“上次都没好好和你们聚一下,就有事走了,下次我做东,请你们吃顿饭,有空赏个脸吗?”
裴挽意笑了一声,打字问:
“能带别的朋友吗?”
韩叙十分大方:“随时欢迎,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那可就不好说了。
裴挽意甚至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但这种隐秘的兴味,被她藏得严丝合缝,谁也无法察觉。
韩叙达成了邀约的目的,没多久就道了晚安,下线了。
裴挽意闲着无聊,点进他的社交账号,翻了翻他发过的动态。
不难看出来,他是一个很精心包装自己的人,发布动态的频率不高,一两个月才一次,不是逛美术展,就是拍一张沿途看到的有趣风景,显得有情调之余,又不至于装过头。
很符合他给人的印象。
裴挽意没花几分钟时间,就把他的动态翻了个遍。
毫无意外的,里面没有任何属于某个女性的痕迹。
不管是姜颜林的,还是别人的。
裴挽意扯了扯唇角,手指一划,就打算返回最上面。
某张照片被划过时,有什么眼熟的东西从视网膜上一闪而过。
裴挽意顿了顿,翻了回去,点开那张照片看了看。
这是一张室内的照片,貌似是他在整理自己的书柜,配文说在旧书店淘了一些难得一见的老书,全都晒了一遍整理进柜子里,摆放整齐。
这是在立有文化有内涵的精英人设,倒没什么奇怪的。
吸引裴挽意的目光的,是书柜的第二层,最左边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很小的木雕摆件。
那是一只秋田犬的造型,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裴挽意的目光停在这张照片上短短片刻,手指轻点,切换到了另一个软件。
她点进最新的关注列表,打开第一个人的主页,一路往下翻。
这些动态更少,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之前看过一眼的照片。
裴挽意的动作停了下来。
屏幕上的照片里,琳琅满目的货架上,全是可爱造型的木雕,从小动物到美食甜品,应有尽有。
那只秋田犬木雕,就在拍照的人的掌心里。
配文只有一句话:
“在朋友的小店里扫货,十块钱一个,好便宜。”
十块钱一个的确便宜。
就是不知道国际邮费是不是也那么便宜。
姜颜林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像是要把透支的力气都给睡回来一样。
她醒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下午的天色,难得的阴雨天,乌沉沉的一片。
床上只剩她一个人,姜颜林也没怎么意外,起身去了浴室洗漱。
脑子慢慢开机后,她一件一件安排着待会儿要做的事情,洗漱完一出来,就打算先吃个饭补充体力。
餐桌上干干净净,屋子里还是她昨天出门前的样子,就连玄关也没看见换下来的一次性拖鞋。
姜颜林收回视线,不去在意。
新剧本的初版交稿日期还有两个月,时间算是充裕的,但姜颜林喜欢自己的生活在散漫之后回到充实,所以提前开始了赶进度。
在好几个副业里,最赚钱的其实不是她运营的账号,而是她开的网店。
但店里请了客服去打理,平时只需要姜颜林把控产品的方向和工厂货源,其他的几乎不需要她去操心。
至于剩下的副业,是非常随缘的性质,有钱送上门来的时候她就看情况接,没有就放着不管。
傍晚的时候,姜颜林忙完琐事,开始看工作消息。
也就是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合作过的中间人给她留言,问她有没有空接新的活。
内容是日语配音,给了她每分钟二十美金的价格。
这种价格不常有,姜颜林问清楚了期限和具体项目,得知是一个国外的音乐展会活动要在本地举办。
国际展会的性质,会有世界各地的人来参加,承办的人正好是中间人的亲戚,为了省钱,就想把现场的各语种广播都交给网上的配音演员负责,毕竟也不复杂,只需要口音地道,音色好听就行。
姜颜林见内容不难,就接下了。
她拆了包龙角散来开嗓,把室内门窗关严,隔绝所有噪音后,接通声卡和电容麦的电源,开始录音。
因为东西确实不多,也都是最基本的语法和内容,她几乎两遍就完成了,自己做了音频处理和对轨,就打包发给了中间人。
那边一向喜欢她的高效率和高质量,连忙比大拇指,说没问题了就给她转账。
姜颜林喜欢这种突然送上门的钱,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几分。
这种好心情只持续到了一小时后。
快递的电话打来时,姜颜林还觉得他是不是打错了。
她最近没有网购过,确实不该有快递。
平时也不会有人给她寄东西,就算是品牌方寄样品,姜颜林也是给自己网店仓库的地址,客服会先筛选一遍品质,再拍视频给她过目,值得寄过来的才会往她这里寄。
上一批刚拿到没几天,不该这么快又有快递。
但快递小哥报了她的姓氏和门牌号,姜颜林只好让他放快递柜里,自己换了衣服下楼去拿。
等拿到快递,上楼拆开后,看到里面的东西,姜颜林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放下东西,拿起手机,从列表里找到那人的头像,拨了语音过去。
那边的人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嘈杂,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快递收到了吗?”
裴大小姐很是自然地问。
姜颜林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码的?”
“早上问你,你自己告诉我的。”
裴挽意那边有人在聊天碰杯,像是什么聚会现场,没多久,她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声音才变得清楚一些。
姜颜林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
“不可能。”她直接反驳。
睡着的时候要是被吵醒,她就直接起床气大爆发了,还能好好说话才怪。
裴挽意就知道糊弄不了她,笑着说:
“你有个还没扔的快递箱,我早上走的时候本来想帮你扔一下垃圾的。”
姜颜林翻了个白眼。
她没扔就是因为箱子上有完整的手机号码,她的消除笔没找到,忙不过来就只能先放在那了。
没想到千防万防,没防住家里的贼。
“你倒是不会亏待自己,还买这么贵的牌子。”
姜颜林看了眼那两双拖鞋,扯了扯嘴角,到底是没想过要扔出去。
浪费是最可耻的。
裴挽意的语气理所当然,“这个很舒服,而且当日达,不觉得贵有贵的道理吗?”
姜颜林把拖鞋拿出来,往玄关一放,箱子和垃圾整理到一块儿,堆在了玄关,等着待会儿下楼扔。
“什么地方那么吵?”
听到电话那头的嘈杂,姜颜林随口问了句。
裴挽意就笑了声,“酒吧,你要来吗?”
姜颜林敬谢不敏,她最近的乐子实在是看够了。
感觉这个夏天就一直很不消停,虽然迷信不好,但还是少往外面乱跑比较好。
“不用了,你自己玩开心。”
姜颜林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手机短信跳出来,提示她新的转账到了。
姜颜林看到钱还是开心,却没有一小时前那么开心。
她放下手机,把这点插曲抛到脑后,回到办公桌前做自己的工作。
但文档打开后,她干坐了十几分钟也没怎么找到写东西的状态,连带着昨天完成的开头也看不顺眼,最后烦躁地一键全选,删了个干净。
播单里的歌换了又换,姜颜林有些听腻了旧的歌,索性打开每日推荐,随机点开一首眼熟的乐队的歌。
欢快的旋律似乎缓解了一些盛夏的燥意。
姜颜林算了算自己的生理期,不出所料又延迟了,难怪一点小事都会让她情绪起落。
蓝牙音箱里传来轻快的合唱:
“……只想跟随你的脚步回到家,可是暧昧告诉我不能这样。”
姜颜林顿了顿,抬头看向电脑屏幕,片刻后,她握住鼠标点开了歌词页面。
鼓点一点一点递进,乐队主唱的声音完美应和着节奏,将那并不算陌生的歌词唱出韵味。
“举止行为要正常。
就怕太多会踉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到底该不该,该不该,停止这种想法?”
姜颜林听了许久,直到一整首歌都播完了一遍,她才想起将它加入播单,最后又点了单曲循环。
借着这首歌的旋律,她打开文档,找到了一点状态,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便轻轻敲下文字。
“——每一个故事的开头,都有一个偶然。
但命运的嘴脸有时也很难看。
它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迎面洒下一盆狗血,泼你一脸。
这个故事的起点,与浪漫无关。
它是灯红酒绿的深处,最寂寥的那一团火焰。”
“Mavis,听说你现在不打算回那边了?”
俱乐部的二楼里,有人在喝酒聊天,有人在玩没营养的游戏,裴挽意坐在吧台边,点燃了一支烟,烟圈吐出,久久才消散。
费欧娜坐到她旁边,让调酒师再上一杯玛格丽特。
裴挽意对她的八卦本性不怎么在意,随口回了句:
“暂时是这么打算的。”
费欧娜就调侃了她一句:“真是好久没见你了,上次还是在魁北克吧,今天要不是迈尔斯生日,怕是都见不到你这大忙人。”
迈尔斯是美籍华裔,从小被美国人收养,性格很温和,是个爱照顾人的老好人。
所以他的生日,大家都愿意尽可能放下手里的事情过来。
毕竟再过不久,他就又要出海去了,一去就是半年起步,大家很难再聚。
裴挽意没接她的话,反问了一句:“最近大家怎么都这么有默契,在国内聚齐了。”
费欧娜有些惊讶,说:
“你不知道吗?祁宁最近回国了,有个国际展会邀请了她,陆斯恩因为巡演忙不过来,可能来不了,其他人闲着也是闲着,来给祁宁捧场的。毕竟也有一两年没有聚过了,请年假都得来啊。”
裴挽意有段时间没听见过祁宁这个名字了。
她和迈尔斯要更熟一点,以前在波士顿就经常一块吃饭,而祁宁看似合群,实则淡漠。同类相斥定律,裴挽意没和她深交。
想到这里,裴挽意就随口问了句:
“迈尔斯也是为了她来中国的?”
这两人也挺有意思,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时间线下见面,分手了倒是有这个闲心了。
费欧娜就是个八卦情报贩子,和埃尔能玩成死党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压低了声音,说:“迈尔斯其实也有新对象了,就是那个前段时间那个日本人,可惜不像能谈多久的样子。我觉得他还是很喜欢祁宁。”
说到这里,费欧娜叹了口气。
“但是祁宁不是搞同性恋去了吗,迈尔斯早就死心了,现在就是当朋友相处。”
裴挽意险些被一口烟给呛到。
——这都什么跟什么?
实在是太久没和这个圈子的人聚会了,裴挽意感觉自己的版本要下载十几个更新包才能同步进度。
但她也不太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反正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想到祁宁,就难免想到韩叙,这两人之前关系还不错。
裴挽意想着,就随口问了句:
“韩叙不是也回国了,他说要搞个聚会,你们去吗?”
她说这话也只是想换个话题,不想听那些没营养的狗血八卦。
没想到话音刚落,费欧娜的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裴挽意挑了挑眉,总感觉这场景有些既视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费欧娜就凑近了一些,用更低的声音说:
“你是不是不知道,韩叙已经不跟我们这边来往了。”
裴挽意捻着香烟的手指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反问:
“发生什么了?”
费欧娜不知道先从哪一件开始说,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可能一年半之前开始的?韩叙那会儿就很少来我们的聚会了。”
她想了想,又道:“而且上个月还闹了个不小的事儿,你没听说吧,韩叙和林柯差点打了一架。”
裴挽意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她联想到了什么,问:
“那个前女友事件?”
费欧娜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林柯的前女友和韩叙搞在一起了,他俩也是离谱,能在这地方碰到,那场面太精彩了。”
裴挽意怎么都没想到,姜颜林那天说的事情不仅是真的,还就发生在自己认识的人身上。
她和韩叙,就是因为林柯认识的。
那是裴挽意过得最荒唐的一段时间,林柯正巧是那种不着调的富二代,两人的关系称得上一句“狐朋狗友”,整日不是聚在一起飙车,就是通宵泡吧。
后来林柯飙车时出了车祸,险些没了一条腿,他远在国内的亲妈大发雷霆,把他信用卡统统给停了,才让他老实了一段时间。
后来想想,这未必不是救了他的命。
毕竟那时候的他们,飙车起来是真的不要命。
裴挽意一点也不怀念那段荒废的岁月,后来和林柯的疏远,也是一种步入现实的必然。
她也听说过林柯的近况,貌似也算改邪归正,老老实实在西海岸那边当个社畜,至于其他的她一概不知,也不关心。
费欧娜完全体会不到裴挽意的复杂心情,满脸八卦地说:
“林柯这回是真的看清了韩叙,我们听说的时候也吓一跳呢,他何必呢,非得去招惹好兄弟的前女友。”
裴挽意心想,那是你不知道他还有更特殊的癖好呢。
对于韩叙的“病急乱投医”,裴挽意不想作出任何评价。
他确实太着急了,哪怕选举迫在眉睫,他也不该自乱阵脚,从身边的人下手。
也或者,他还有外人不清楚的压力。
但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做什么样的行为,就要承担什么样的代价,除非他有能力一辈子不被人发现。
——而现在的事实证明,他没那个能力。
想到这人,就难免想到姜颜林。
裴挽意掐了烟,让调酒师又倒了杯白兰地,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滑过唇上的伤口,引起已经习惯的刺痛。
费欧娜的思维很跳跃,已经开始说下一次聚会选什么地方,还要挑个祁宁有空的时候才行。
裴挽意没太在意,她去不去都未必。
只是国内的日子实在无聊,所以她也没有直接回绝,打算到时候再看看。
“对了,埃尔不是有个新对象了吗,怎么不带出来?”
费欧娜靠在吧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裴挽意这回是真没兴致喝了。
她只笑了笑,说:“不清楚,我去趟洗手间。”
费欧娜也只是随口一问,点点头,注意力转移到了旁边的人身上。
那边开始玩UNO了,还上了赌注和彩头,她顿时来了兴趣,跑过去围观。
裴挽意没去洗手间,径直往外走。
迈尔斯正巧在门外接电话,见她出来,笑着问:
“Mavis,你要走了吗?”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了句生日快乐。
迈尔斯对着电话那头的人低声道:“好,你忙完我们再谈这个事情。”
他挂了电话,转身送裴挽意下楼,两人一路闲聊了几句,倒还是和以前那样熟络。
裴挽意有段时间没见他,发现他变瘦了许多,也比以前更稳重了。
不像刚和祁宁分手的时候,整日颓废,好几次冲动到想要辞掉工作去找她。
裴挽意那时拉住他只用了一句话:
“都三年了,你其实很清楚她根本就不爱你,不然怎么会连你提分手都不在意?”
迈尔斯的家境很普通,那几年他的养父母身体不好,为了照顾家人他哪里也不敢去,但他那位名义上的对象却没有体贴过他,连一次主动来找他的念头都没有。
裴挽意旁观者清,知道这两人的网恋关系名存实亡,甚至可能都称不上是恋爱关系。
后来的某一天,半夜两点,迈尔斯一个电话约裴挽意出来喝酒,明明就两个人,他却全程不肯说一句话。
那也是个盛夏,两人坐在球场吹风,直到买来的酒都喝空了,他才吸了吸鼻子,跟裴挽意说了几句真心话。
“她不会为了我暂停工作,我可以理解,因为她就是把生命都奉献给了音乐的人。
我在她的生活里排不到前面,我在她的事业、爱好、家人、朋友的后面,甚至更后面,我也都接受了。
我知道她的心就像一块冰,我再怎么也捂不开,最起码我还能安慰自己说,她也是这样对待别人的。”
迈尔斯的脚边倒了一堆空酒瓶,七零八落,就像这段时间的他一样。
裴挽意没有劝慰他,只是等着他发泄,尽管这样并不会稍微好一点。
她不讨厌迈尔斯这样的人,最起码他真诚,也曾竭尽所能地帮过她。
夜里的风很凉,迈尔斯喝了很多酒,也没能醉到不省人事,反而沉默地看了远处很久。
最后,他垂下头,抹了把脸,才喃喃自语一般,说了一句:
“可是她却可以为了另一个人,在演出延期的短短几天里,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来回两趟。”
“Mavis,你告诉我,这算什么呢?”
第27章 小狗淋雨(三章合一)
Chapter 27
盛夏的不夜城, 总有很多人彻夜不眠。
姜颜林一连写了几个小时,才感觉到疲惫。
从工作状态里抽离时,晚饭的点早已过了, 她忙起来总是忘记吃晚餐,但一天吃两顿维持生命已经足够, 倒也不怎么在意。
按部就班的打卡二十分钟HIIT, 收拾房间,洗漱, 一晃眼就一两个小时过去。
她很享受这难得的清闲,让她感觉生活的掌控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所以林柯的电话打过来时, 姜颜林一瞬间不是很想接。
她觉得事情早已翻篇, 没必要再产生什么后续了,但对方大概不是这么想的。
所以姜颜林还是接了这通电话,打算长话短说,早点翻篇。
“嘿,晚上好。”
林柯有些拘谨, 这两年他的确变了不少, 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开口就让人反感的草包富二代了。
但姜颜林相信,本性难移。
“你好。”
她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
林柯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说:
“抱歉,我知道因为以前的那件事,你和赛可都不想再跟我接触。但我还是想跟你当面道谢,最起码要谢谢你这次帮我。”
姜颜林挑了挑眉,有些遗憾没把这段给录下来。
林小七和赛可一定非常想听。
姜颜林其实想直说,她并不是为了帮他才那么做。
但林柯多半也是心里有数的, 他只是还沉浸在识人不清的后怕中,尤其是在知道韩叙隐藏这么久的阴暗面之后。
姜颜林有时候觉得, 命运也许还是算公平的。
林柯生来就拥有大部分人都难以想象的财富,他可以从小就在美国玩车蹦迪,逃课打架,滥用药物,桩桩件件在他的人生不过是常态。
而韩叙书香门第,祖上以前也曾风光无量,只可惜家道中落,到他这一代已经没了那些辉煌。
一切他渴望的权力和财富,都得他拼尽全力去争夺,很可能到最后也无法到达林柯出生的起点。
偏偏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大学相遇,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在过去七八年的相处里,林柯是十分信任韩叙的。
草包富二代都有这样的共性,鲁莽,自大,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捅出再大的篓子都有亲妈亲爹给兜底,所以横冲直撞,目中无人。
但也同样的,他们很难结交到真心的朋友。
身边不是一起飙车泡吧的狐朋狗友,就是有企图的刻意讨好。
而韩叙在这群人里显得鹤立鸡群。
他出身不差,社交能力强却又不高调,在学术成就上也可圈可点,还很勤劳,上学时再累也会兼职助教来提前积攒经验。
再加上他表现出来的那点奉献型人格,时不时就帮朋友们擦屁股处理琐事,所以他能得到林柯的信任,是理所当然的。
就连一向把“男的滚开”写在脸上的赛可,起初也被韩叙这深厚的伪装能力给忽悠了过去。
“你知道那一次我们来他的服玩Minecraft,我驯养的第一只狗狗是怎么死的吗?是跟在我屁股后面摔死的!”
某次朋友们聚在线上喝酒,赛可说起这件事还很伤心。
她对人类的感情十分低,但对猫猫狗狗的爱却很充沛。
后来为了祭奠这只游戏里不小心摔死的狗狗,赛可把它画下来,找了纹身师完整地纹在了左手手臂上。
韩叙作为那个服务器的服主,当天听说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在那只狗狗摔死的地方修建了一个小小的坟墓,用最温柔的诗词刻了墓志铭。
赛可对着那个墓碑哭了大半天,也是从那一刻她打心底里觉得,韩叙这人还真不错。
这就是韩叙这些年来,能不断结交全世界各行业各领域的人脉,且总能得到真友谊的原因之一。
——他已然不是伪装者,而是复杂的多面体。
姜颜林那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其实在他身上学到了不少实用性技巧。
精准筛选目标,分析目标,针对弱点而施展量身定制的攻略方式。
虽然她可能用不上,但她很好学。
唯一可惜的是,韩叙在还未成长完全的时候,就遇到了姜颜林。
也许他再历练个四五年,就能做到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也就不会遭遇惨烈至此的翻车。
但没有那种如果。
赛可是第一个意识到,韩叙的真正企图有可能在“绿卡”上的人。
那时候她和姜颜林并不熟,互相都以为对方是韩叙的老朋友,只在线上聚会时一起喝过酒。
仅有的几次对话,还是在Minecraft里做邻居盖房子的时候,她主动征求了姜颜林的许可。
姜颜林一向是个不热衷社交的人,她愿意到韩叙的服务器里玩也只是因为他提了太多次,让她觉得很烦。索性就在忙工作的时候上游戏挂着,而服务器里其他玩家都是谁,她毫不在意。
于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赛可在姜颜林的房子附近来回折腾,盖了一个又一个大房子,等姜颜林忙完抬头一看,屏幕上的那片旷野已经变成了大村庄。
再后来,林小七也来了,其他没见过的人也陆陆续续加入,把原本独占整片原野的姜颜林直接包围。
姜颜林一开始是有些不爽的。
这服务器里那么多空地方,怎么就非得挑她喜欢的风水宝地?
但她什么也没说,井水不犯河水就行。
后来不知道从谁开始的,这群人会在路过她的房子时,特意进来看看她的角色在干什么。
然后发现姜颜林永远在湖边钓鱼。
她的房子就是一个巨大的湖边别墅,山清水秀,十分悠闲。
姜颜林喜欢一边工作一边钓鱼,操作不麻烦,还能顺便劳逸结合。
赛可其实也是个不太敢主动社交的性格,好几次在姜颜林周围转悠,都没敢和她搭话,只是会给她门口的邮箱里塞一些道具送给她。
姜颜林礼尚往来,把钓上来的几十组鱼回馈给了他们。
每一天,大家在游戏里都没有交流,只会互相塞东西。
一开始还很客气,会说一句谢谢。
后来有人开始不老实,偷偷摘了姜颜林种在湖边的甘蔗,一个都不给剩。
她缓缓在频道里敲下一句话:“谁干的?”
林小七被火速出卖,然后被姜颜林追杀着绕了整个村庄三圈。
再后来,这群人都成了姜颜林的朋友。
他们生活在世界各地,五湖四海,在无法同步的时区里,从忙碌枯燥的现实生活中挤出一点点时间,扎进虚拟的世界里喘口气,这样才能有力气继续回去生活。
姜颜林从不怎么和他们打交道,到愿意一起组队下本,挖矿打怪,再到进了他们的小群连麦聊天,并没有经过很长时间。
而他们也莫名对她很有好感,说她虽然话很少,但每天都塞鱼给他们吃,再也没饿过肚子。
姜颜林在逐渐熟悉的人面前,只会愈发毒舌:
“谁让你们把我家包围了,垃圾只能扔你们家门口。”
她嘴上这么说,行为上却还是接纳了这群人。
一群人修建的村庄逐渐成型,赛可修建了街道,种了大老远挖来的樱花树,林小七也不断填补着功能建设,让整个村庄可以自给自足。
姜颜林最后也参与进去,在村口修建了很大的牌子,写上了几条村规,落款为“村长”。
等韩叙这个服主从忙碌的工作中抽离出来时,他惊讶地发现,向来独来独往的姜颜林居然已经彻底融入进了这群人,这地方反而没有了他的位置。
那之后,姜颜林明确感受到了韩叙是不爽的。
他似乎只希望姜颜林就在这个小小的游戏世界里呆着,哪儿也别去,更不能和别的人一起玩。
为此他甚至把游戏里的家搬了过来,强行加入这个本来就和他没关系的村庄。
而姜颜林和林小七以及赛可的逐渐相熟,也让韩叙不怎么乐意。
他甚至试探过姜颜林的态度,想知道她对赛可他们的看法。
后来姜颜林才知道,所有的隔离都是心里有鬼。
在这群人里,北美留学生占了六成,而赛可是唯一一个早已拿到绿卡身份的人。
韩叙的焦虑随着工作时间越长,就越频繁留下痕迹。
在没人知道他和姜颜林的实际关系时,他就已经对赛可发起了攻势,那一套“精准筛选目标,分析目标,针对弱点而施展量身定制的攻略方式”,早已用在了毫无察觉的赛可身上。
——从为她的狗狗修建墓碑开始。
后来东窗事发,赛可连着三天跟姜颜林打电话复盘这些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两眼一黑。
“我真服了啊,我居然也有被这种人当目标的一天,我自己还没意识到!”
赛可在身边见多了这种目的性明确的人,平时已经十分警惕。
但她实在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还有韩叙这种装得浑然天成的狠角色。
姜颜林也的确没想到是这样的走向。
她认识的韩叙,是个非常自傲的人,老好人的形象不过是他获取资源的途径,而他打从心底里,其实连林柯都看不起。
人能为了利益做到什么地步呢。
姜颜林在韩叙身上看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在短短几天的抽丝剥茧里,姜颜林隔着十几小时的时差,同时从波士顿、巴黎、伦敦、渥太华几个地方的朋友那里掌握了信息量,逐渐拼凑出了大致的时间线与过程。
韩叙并不只针对赛可一个人,他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还和波士顿本地的两个女生进展迅速。
而这两个女生,都是有绿卡身份的人。
于是加上赛可,明确的被他发起过攻势的受害者,就已经高达三人。
剩下的那些在欧洲留学的,仅仅只是被他暧昧过的几个女孩,已经算是幸运——不在美国,不算真正的目标。
面对这些收集完整的罪证,姜颜林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发给能联系上的所有受害者。
她表面上不动声色,没有让韩叙察觉到任何东窗事发的征兆。
但他也有做得很滴水不漏的地方,波士顿本地的那两个受害者,赛可和姜颜林都不认识,哪怕扒了他ins和脸书的所有关系网,也没找出来。
尽管很遗憾,但姜颜林做事情并不倾向于做太绝。
韩叙有她住址和手机号,真要鱼死网破,她也承担不起那个代价。
更何况,救得了一个,救不了以后的每一个。
她没那么多时间去关注这些事情,而他是个能自由行走的大活人,除非把他关起来,否则谁能阻拦他继续祸害人?
赛可也很后怕,她近一年都在找工作,韩叙听说这件事后,主动提出要帮她找内推机会,所以两人互关了领英账号。
这就意味着韩叙也掌握了她的一部分隐私信息,她不愿意承担太多风险。
于是两个人几乎是雷厉风行,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些复盘和收尾,没有让韩叙察觉。
甚至在表面上,她们还会回他发来的消息,只是降低频率,慢慢拉开距离。
在讨论韩叙这个人会有多大的反扑情绪时,姜颜林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
“他最消沉的那段时间,曾经说过,哪天如果他真的不想活下去了,就持枪上街随机扫射,拉上十几个垫背的。”
赛可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才道:
“他的确有枪。”
姜颜林安慰她:“波士顿禁枪,他寄存在别的州了。”
而且他为了前途和利益能做到这地步,就说明还是豁不出去命的那种人。
赛可勉强放下心来,不再去想这些没有答案的事情。
这之后,两人本打算默不作声地等着风波过去,慢慢冷处理,却没想到被林柯无意间搅和了整个事件。
赛可一向讨厌林柯,因为他粗鲁自大,对女性毫无尊重。
姜颜林几乎没有和林柯讲过话,也是因为不想沾上那股臭味。
但林柯的出身给了他强大的自信,永远自我感觉良好,眼高于顶。
他不知从哪里听到了一点风言风语,是关于韩叙和赛可的绯闻,再加上他自己添油加醋了一堆不实信息,传出去的话就变成了“赛可和韩叙有一腿”。
林柯做梦都想不到,他说出去的话,几分钟后就被截图发给了赛可。
当时赛可正在和姜颜林打电话聊天,看到聊天记录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气到在卧室里尖叫。
姜颜林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赛可是现实里非常难见到的大美女,家境好,有才华,更难得的是她对自己非常狠,她深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所以想要的就会努力去争取,无论是学业还是工作,都比一般家庭出身的人还卷个十倍。
为了履历她可以不断去参赛,专业没有就业前景就果断放弃求职,转战备考新专业,从零开始接触新的领域,每天刷题十几小时。
在她的前途面前,一切东西都要靠边站。
这样有野心且有能力往上爬的人,居然被这种草包富二代在外面造黄谣,她不气死才怪。
整整一个小时,赛可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怒骂这两个脑残男的。
姜颜林也真的生气了,前面那一出连环戏码她都没有很大的感觉,唯独这件事踩到了她的底线。
因为姜颜林直觉这件事和韩叙脱不了干系。
林柯虽然是个很恶心的蠢货,但他蠢也是真的蠢,最适合被人当枪使。
所以姜颜林耐心等待了几天,把所有证据整理清楚,存档备份之后,就去杀了韩叙一个措手不及。
她只字不提韩叙自己身上的那些不干不净,只抓住林柯造谣的那张聊天记录,扔在他脸上,发出一句句质问。
一、他说这种话什么意图?
二、他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三、他造你和你朋友的谣,你知不知情?
最后,她连狡辩的机会都不给韩叙,要求他和林柯立刻向赛可当面道歉,否则这件事没完。
韩叙面对姜颜林的突然发难,也的确没有太多准备。
他大概是第一次看到姜颜林如此咄咄逼人的一面,高压攻击下,他也有些破罐子破摔,只会反复重复那一句:“他脑残乱说话关我什么事?”
但面对姜颜林死抓着不放的“你到底对林柯说过什么才让他有这种联想”,韩叙也始终顾左右而言他,无法真正回答。
姜颜林对他失望透顶。
蠢也就罢了,下作也算他的特色了,偏偏还这么敢做不敢当,懦弱到了连一句正面回复都不敢发。
这样的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韩叙,你这辈子做的最成功的,就是给人当狗。”
给林柯一次次擦屁股,给那些不着调的富二代一次次充当后勤,扯着老好人的这面旗,做的全都是牟利的勾当。
怎么不算是天生奴性,爱好当狗呢?
说完这些,姜颜林不管他是多么怒不可遏,还是多么惊慌失措,直接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眼不见为净。
事件的最后,以韩叙主动向赛可赔罪道歉为结束。
他说话还是那么假模假式,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林柯犯蠢,而他毫不知情,深感抱歉。
赛可冷笑了一声,面上给了他一句回复,倒也没删好友,把事情做绝。
而林柯始终没有拉下脸来赔礼道歉,只是再也不接触赛可的圈子。
赛可也不在乎他道不道歉,反正也是个看到就恶心的人。
但姜颜林却很清楚,整件事林柯也是个被当枪使的,这两兄弟也算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辈子锁死最好。
后来的大半年里,赛可愈发忙碌,每天刷题备考,姜颜林也忙着项目的收尾,早已忘了这些烂人和烂事。
当初一起玩的那群人,也都各自回归了生活,很少再联系。
倒是林小七偶尔还会和她们一起看看电影,喝喝酒,聊聊天。
偶有一次提起这两个人,也是当乐子看,聊完就忘。
直到七月中旬,韩叙突然回国,姜颜林在聚会上撞见他,才知道当初的事情还有着她完全没想到的精彩部分。
天色已晚,姜颜林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远眺着放松眼睛。
电话那头的林柯还在真诚地向她道歉: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赛可也不会想再看到我,但我真心想向你们道歉,起码这通电话我必须要打。”
姜颜林觉得都是些屁话,他不过是被韩叙吓破了胆,才意识到以前那种种被当枪使的经过,从而感觉自己错失那么多朋友都不是自己的责任罢了。
但她懒得对无关紧要的人支教,只随意地应付着他,等他说完就挂电话。
林柯这一次能认清韩叙,也是种种巧合叠加的效果。
七月的那次聚会上,姜颜林见到了韩叙身边的女伴,第一眼就感觉眼熟。
后来在洗手间遇到,她倒是主动和姜颜林打了招呼。
姜颜林不露痕迹地套了她几句话,立刻便确定,她是林柯的前女友。
更惊人的是,从时间线来推算,这个女孩就是当初波士顿那两个受害者之一。
她倒也不是多喜欢韩叙,而是做生意需要韩叙这个人脉,再加上韩叙很会讨人欢心,就有过几次约会和来往。
提起林柯,她也充满嘲讽,言辞之间都是嫌弃。
却没想到半小时后,就看到林柯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了现场。
林柯是在路上堵车,来晚了半小时,却在路上就收到消息,还是一张他前女友挽着韩叙的手在聚会上的照片。
他和前女友分手倒是没什么纠葛,他不至于去计较对方是不是有新对象。
但韩叙是谁?是他林柯从大学到现在最好的哥们儿。
那一瞬间,林柯只觉得脑门儿一股气血横冲直撞,让他什么都考虑不了,只想冲去现场找他当面对质。
那张照片当然不是姜颜林发的。
她只是在和认识的人聊天时,不经意地说了句:
“那是林柯的前女友吗?”
原本没认出来的一些人,这下也都认出来了。
总有好事者会捅到林柯的面前去,她什么也不需要再做。
只是姜颜林也没算到,林柯竟然真的就在来聚会的路上。
韩叙大概怎么都没想到,林柯会在这个时候回国度假,还正巧来了这次聚会。
他更没有想到,国内的圈子里也有人能认出自己身边的人是谁。
而姜颜林从头到尾,都没在聚会上和他碰过面。
以至于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那个被他算漏的变量到底是什么。
后来姜颜林从看热闹的人那里听说了后续。
林柯的前女友是个非常要面子的人,被这么一搞心态,当场就买了机票回美国去了。
她也从林柯的态度那里看出了一些蹊跷,大概是不会再把韩叙这人当成什么好货。
毕竟做得起那么大的生意的人,绝不是个傻子,就在原地等着被骗。
而林柯的脑袋经此一役,总算是灵光了一回。
他想起了当初赛可那件事的前因后果,通过各种朋友关系联系上了姜颜林,再三请求她透露一点真相给他,因为他已经越想越不对,越想越后怕。
姜颜林起初什么也没说,直到他自己主动复盘,一五一十交代了当初韩叙是怎么跟他聊那些事情,怎么误导他的之后,姜颜林看着录音,勉强给了他一个面子。
得到最后一块拼图的林柯非常崩溃。
姜颜林才不管他的心情,说完该说的就挂了电话。
林柯那之后消沉了很久,他身边也还算有一两个正常朋友,都劝他不要再和韩叙打交道,但也千万别闹太难看。
两人做了七年的兄弟,曾经也是一同吃住的关系,互相知道太多底细,闹翻了已经很难看,再交恶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林柯也很怕韩叙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发疯,于是连夜买机票回了西海岸,躲着韩叙走。
他今天打这通电话,也算是给这个事情收个尾,做他觉得该做的事情。
虽然姜颜林压根不稀罕,但还是耐着性子等他说完了全部。
等电话一挂,就把事情发到了和赛可林小七的群里,供她们笑一笑。
赛可直接打了视频过来,笑得直拍大腿。
“解气啊!这俩脑残也有今天。”
林小七看完记录,也笑眯眯地评价了一句:
“狗咬狗,爱看。”
精彩的乐子给无聊的生活增添了一点趣味。
赛可没聊太久,她那边已经是深夜,再刷两套题就得睡觉了。
林小七被她卷得难以吐槽,只能劝一句:
“你还是注意身体啊,我怕你挂在那儿连隔壁印度佬都闻不出味儿来,谁能发现?”
赛可呵呵冷笑,“你说话真好听,我谢谢你啊。”
她要面对的压力全都来自父母的期待,以及同龄人的优秀。
在这种刺激下,谁也拦不住她往上爬。
赛可挂了之后,姜颜林和林小七又聊了二十多分钟,互相关心一下近况。
林小七最近转去了建模行业,刚收到几个游戏大厂的面试,正在家里专心准备。
这短短的一通电话,是她最近唯一的放松。
“说真的,我有时候都不敢相信韩叙是这样的人,当初他对我们都太好了,给我的感觉就很割裂。”
林小七叹了口气,她年纪也还小,不太能接受这种付出真心友谊的人最后变成这样。
姜颜林没法劝她,因为每个人都需要很漫长的时间去认知这个世界的真貌。
韩叙做的那些事的确为人不齿,也十分下作恶毒。
但比起这些事情的结果,姜颜林更在意源头。
人性是由什么驱动的,抽丝剥茧之后,往往能找到一点逻辑。
姜颜林就是在这样的一次次观察与分析中,逐渐掌握了与人打交道的深层规律。
——看人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还得看他做了什么。
——但也不能只看他做了什么,还得看他为什么做。
找到最后的答案也许并不能改变什么。
但至少想明白之后,人可以与许多过去达成和解。
“换位思考”绝不是一张为对方洗白的免死金牌。
而是通过这种方式,理解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这样的人,和自己如此不同,又真实地活着。
这便是一点点认知这个世界真貌的最笨的办法。
难得的闲聊结束后,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过。
姜颜林想起来玄关的快递箱和垃圾还没扔,披了一件外套就拿起垃圾,下楼去扔。
公寓垃圾堆放处就在楼下,姜颜林一边看手机留言,一边埋头走到右手边的拐角,把东西一扔,就转身往回走。
一直到回到了门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过去。
昏暗的路灯下,一道身影就站在树下,单手插在西裤的兜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怪吓人的。
“站在那儿干嘛?”
姜颜林停在原地,开口问她。
裴挽意披散着长发,黑衬衫开着领口,整个人墨色般隐入黑暗,只有那张脸白得过分。
她看着姜颜林,没有出声。
姜颜林这才意识到什么,缓步走到她面前,不出意外地闻到了那扑鼻而来的酒味。
“你还清醒着吗?”
姜颜林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被她抬手抓住了手腕。
“我没喝醉。”
裴挽意终于回了一句,口吻淡漠。
姜颜林抿了抿唇,突然不是很想再继续这个对话。
“那就别在这儿站着。”
她说完就想挣脱开,却被那力道禁锢着,怎么也收不回手。
姜颜林花了一晚上才平复下去的情绪又被轻易挑拨。
她索性也不再说话,只用力对抗着手腕上的力量,大有一副不挣开就不罢休的架势。
两个倔脾气,一时间僵持下来,谁也没有退让。
姜颜林觉得裴挽意这人真是有病。
话不好好说,老搞一些突袭,脸皮还那么厚,登堂入室,不问自取她的手机号,没经过允许就买了拖鞋。
一会儿赖在她家里不走,一会儿又消失得无声无息。
想到这里,姜颜林压下了那些情绪,冷冷地看着她。
“裴挽意,放开。”
这句话像是拨动了某根紧绷的神经,裴挽意忽然一把将她拉到面前,低声问:
“姜颜林,你是不是真把我当狗了。”
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于是姜颜林也气笑了。
她收了那些笑意,毫无情绪地回道:“裴大小姐不适合当狗。”
牵出去会咬人,关家里会拆家,谁养谁倒霉。
裴挽意听懂了,这是在说她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吃完就懒得敷衍,她在和不在,走和不走,都不会过问。
裴挽意实在是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比男人还不加以掩饰的“提裤子无情”。
就好像只有在床上,她才会对自己露出那些表情,从缝隙里漏出那点声音,流落满手的柔软与甜美。
——那是不是在床上的人无论是谁,都可以?
裴挽意想着,难以收住的力道终于是弄疼了她。
姜颜林吃痛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理智。
裴挽意下意识松开了手,在半空中的手指颤了颤,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姜颜林看着手腕上那一圈红痕,久违地感受到了太阳穴的震动。
她已经太习惯消解情绪,以至于都快要想不起生气的感觉了。
“抱歉。”
最后,还是裴挽意先开了口,打破沉寂。
她话音未落,姜颜林转身就走。
裴挽意有些疲惫地收拢手指,酒精在血液里酝酿了一个恰好的周期,还未能代谢出去,却又蛊惑了她的神经。
原本她不想来这里。
早上离开的时候,她就告诉自己,不要来这里。
也许难眠的夜和苦涩的酒都只是某种欲望在作祟,稍一冷却,就能找回掌控能力。
左右也不过是又一次的戒断反应。
再诱人,也只是成瘾性更大的危险物质。
就像以前一样就好。
下午刚下过雨,一整晚都没见放晴。
晚上的风有些凉意,第一颗水滴打在裴挽意的脸上时,她才稍微抽离那被酒精麻痹的意识。
裴挽意拿出手机,视网膜上有些眩晕,于是她眯起眼,点开打车软件,准备叫一辆车。
要躲雨是来不及了,回家洗个澡就好,睡一觉第二天又是早起上班,好在身体代谢快,不会影响到工作。
正想着,雨水已经接踵而至,劈里啪啦打在了裴挽意的身上。
接单的司机正在赶来的路上,裴挽意转身走向公寓大门,估算着司机到大门口的时间,准备打个电话过去。
下一秒,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号码没有被保存,但裴挽意并不陌生。
她脚步一顿,在雨水打湿整个屏幕之前,滑动接听了电话。
手机刚一贴到耳边,裴挽意就听见她简短而不容拒绝的两个字:
“上来。”
家门一打开,姜颜林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只落汤鸡。
她将手里的干净浴巾扔到裴挽意的头上,丢下一句:
“擦干了再进来。”
就转身回了厨房里。
拿锅,接水,打开灶台明火,烧水,再从冰箱里找出现成的姜茶包,拆开扔进去。
再一转头,就看到门口的人还磨磨蹭蹭的,姜颜林就气不打一处来。
“进来,关门。”
裴挽意擦干头发,将鞋子脱了,就踩着木地板进了门。
她看东西还有点晕,尤其是客厅里的灯,冷白色的光,照得她眼前出现了一点重影。
那杯白兰地还是有点太猛了。
裴挽意辨认了一下方位,找到了浴室,轻车熟路地进去,脱衣服,放热水,开始洗澡。
直到那热水包裹住身体,她才找到呼吸的感觉,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气。
——Fuck,苦肉计真不是人用的。
姜颜林煮完姜茶,把火一关,就去拿拖把把玄关给拖了干净。
八月的雨水凶猛,带着潮湿的凉意入侵室内,空调都不需要再开。
姜颜林收拾完烂摊子,把姜茶往桌上一放,就回卧室里找衣服。
裴挽意借给她的那套衣服刚晒干,她从袋子里翻出来,拿着衣服去敲浴室的门。
下一秒,门被拉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姜颜林将衣服递过去,交接的瞬间,她瞥见了那手腕上的牙印。
昨晚上的记忆冷不丁冒出来,姜颜林抿了抿唇,转身想走。
浴室里的人却将她拉住,轻易地带进了门后的水雾世界。
“裴挽意,我真的没这个心情。”
姜颜林被一只手臂环抱在胸前,那力量已经不需要再去对抗,结果都一样,于是她直接放弃了挣扎。
身后的人只是抱着她,靠在她身上缓了许久,才开口道:
“姜颜林,我头晕。”
姜颜林顿了顿,终于忍不住问:
“你到底喝了多少?”
裴挽意靠在她肩窝,轻蹭了一下。
“不记得了,朋友生日,我先走的。”
颠三倒四的语序和重点,让姜颜林切实感受到了醉鬼的威力。
真麻烦。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沾湿,索性也不管那么多,转身拉着她站到花洒下面,任由热水冲刷。
“你就站在这儿,别动。”
姜颜林真怕她待会儿吐出来,那才是灾难。
裴挽意好似有读心术一般,慢吞吞说了句:
“我喝醉,不会吐。”
是吗?
那我喝醉后还不会说话呢。
姜颜林耐着性子,在旁边扶着她,直到她冲洗完头发和身体,才关了花洒,拿出干浴巾盖在她身上。
裴挽意全程很乖巧,由着她折腾,没有乱动,也没有吐。
姜颜林受不了她那酒味儿,把洗手台上那支她用过的新牙刷拿起来,挤上牙膏,递给了她。
裴挽意倒还知道自己刷牙,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刷着。
等刷干净,她吐出牙膏的沫,又接着水冲洗干净,最后还把牙刷洗干净,放回了杯子里。
姜颜林觉得她差不多应该酒醒了,就想把她推出去。
身上的衣服湿哒哒的,姜颜林只想赶紧脱下来,简单冲个澡。
刷完牙的人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还有什么事?”
姜颜林用最后的耐心问。
裴挽意一头黑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浴巾裹在她肩上,露出那张干净得没有瑕疵的脸。
她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我刷完牙了。”
姜颜林看着她,“所以呢?”
裴挽意对她笑了笑。
“可以亲亲了。”
第28章 跨时空背德也是一种背德(三章合一)
Chapter 28
“姜颜林。”
“你是不是总能轻易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所以很得意?”
裴挽意的话音落在耳边时,姜颜林其实是想笑的。
但过度透支的大脑,毫无力量支撑她再做任何一点反应。
意识和身体像彻底剥离开的两团物质, 一个轻飘飘,一个沉甸甸。却又互相拉扯着, 不肯放过彼此。
那一瞬间, 姜颜林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可她从头到尾,也没有叫停。
对于“得意”这两个字, 姜颜林没想过要辩驳。
她就是想要的便会去拿,且往往都能拿到。
但是否真的“轻易”呢?
答案也许是自由心证。
从十六岁到现在, 姜颜林在感情关系上从未成为过“追求者”。
但并不代表她是被动的。
也许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让她天然就懂得如何在不动声色之间,引导对方主动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来。
而她只需要坐在主位,给与一个首肯,决定这将是一段什么性质的关系。
在大部分时候,她的前女友们总以为她是被追求的那一方。
姜颜林当然不会告诉她们——
“你能走到我面前, 向我献上你的诚意。”
“是因为我想要这份诚意。”
但也并非每一次的进展, 都在姜颜林的掌控之中。
第一次,是十六岁那年。
仅有的第二次,则是在与小优分开后的那年秋天。
与祁宁在游戏展会上意外遇见时,已经是姜颜林这一年最后一次出门活动。
她提前透支了自己的假期,把工作都挪后,就为了这场难得的国际性质展会。
初秋还是炎热,姜颜林连衣服都没带几件,拖着个小行李箱就上了飞机。
上飞机前她难得发了条动态, 朋友们有不少想来展会的,但都因为工作脱不开身。
姜颜林这一举动拉足了仇恨, 她心满意足地断了网,连机上WiFi都不想买,免得被狂轰乱炸。
所以祁宁的留言,她是下了飞机后才看到的。
巧合的是,两人的航班抵达时间相差不大,索性就在航站楼里碰了面。
祁宁是个怕冷的体质,这季节也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很薄,但和周围吊带短袖相比,实在是过于引人注目。
所以姜颜林一眼就看见了她。
身形高瘦的人提着一个棕色的小皮箱,风衣长裤,卡其色短靴,一头微卷的长发也染了红棕色,是她一贯的英伦风格。
去酒店的路上,祁宁打开那个棕色的小皮箱,给姜颜林看了里面的东西。
“从设计到打印制作,花了三个月。”
箱子里躺着一本手工制作的“书”,皮质的封面,包裹着花枝与绿叶,封面上还刻着手写的花体字。
姜颜林一眼认出来,“深虑之魔典?”
这是两人最喜欢的游戏里的武器,但祁宁竟然能一比一复刻出实体,就和游戏内的建模如出一辙。
祁宁笑了笑,“入选了决赛,所以我请假来了。”
这样的制作和工艺,这样用心的程度,毫无疑问能入选展会的决赛。
姜颜林理解了她为什么大老远飞过来,毕竟除开音乐,祁宁也还有很多爱好。
她喜欢西幻世界的魔法与史诗,喜欢收集一切中世纪欧洲的陈旧物品,就像她热爱凯尔特风格的曲子一样,洋溢着天马行空的悠扬。
所以她自学了建模,绘画,又研究了3D打印和手工缝纫,将所有喜好的东西都钻研到了令人侧目的程度。
展会当天,祁宁不出意外地拿到了奖杯。
虽然不是头奖,但对于充满热爱的玩家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嘉奖。
她上台领奖时,有一些人认出了她,问她能不能签名。
祁宁就走下来,把奖杯递给了姜颜林,笑了一声:
“帮我保管一下。”
姜颜林接过那沉甸甸的奖杯,分明是冰凉光滑的触感,她却无端觉得有些烫手。
展会的后半天,两人逛完了所有喜欢的游戏和厂牌,买了不少东西。
直到最后拿不下,只能提前打包成快递,闪送回了酒店。
“总觉得我们两个像是来代购的。”
姜颜林这种深居简出的宅,一整天下来已经累得走不动路。
祁宁常年高强度巡演,早已习惯,反倒是迁就着她,问:
“要不要回酒店?”
姜颜林知道她其实还想再逛,摇摇头,回答:
“难得来一次。”
祁宁看了她片刻,忽然道:
“在我面前不用勉强自己。”
说完,她便拿手机打了车,目的地定在了姜颜林住的酒店。
一直到上了车,姜颜林都还有些意外。
和祁宁相识也有一年多时间,两人的关系虽然只是可以闲聊的朋友,但姜颜林其实比一般的朋友还要了解祁宁。
她不是个多能体贴他人的类型。
正相反的是,很多时候祁宁表现出来的温和与礼貌,都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不合群。
从本质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冷漠。
但很快,姜颜林就不再去想这些庸人自扰的东西。
也许她只是不够了解祁宁,不清楚她还有多少面罢了。
毕竟每个人都是多面体,会冷漠,就也会温柔。
于是在后来的一个多月里,姜颜林都这样自欺欺人,装傻充楞地持续着。
因为从潜意识里,姜颜林就从没有觉得,她和祁宁之间还会有别的可能。
第一面,是只在网上与专辑里出现的名字,忽然变成轮廓分明的活生生的人。
第二面,是热闹嘈杂的人群里,两个不熟的灵魂聚在一起,消磨那难熬的时间。
再之后的每一次接触,也都界限明确,毫无旖旎。
所以姜颜林不会去想,也不可以去想。
但装傻之所以叫做装傻,便是因为有些事情的含义直白到了浅显。
展会一行结束后,祁宁回到了她的工作与生活,姜颜林也回归了自己的安静世界。
直到一些倒霉事频繁出现,搅得姜颜林愈发心累,而那场全球性的浩劫收紧了每个人的活动范围,也加深了居家办公时的不便和焦虑。
终于在一个天还没亮的凌晨,姜颜林花了两个小时和一位关系不错的朋友彻底切割,精疲力竭地解决完之后,她坐在静悄悄的屋子里,看了手机屏幕很久。
某个鬼使神差的瞬间,她点开了那个不常联络的对话框,发了一句消息。
没多久,语音通话的铃声响起,姜颜林愣了下,半晌之后才接了电话。
“发生什么了?”
远在十几小时的时差外,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似乎还在外面忙碌。
姜颜林顿了顿,张口却只是说:“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
祁宁随口回答:“刚忙完,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是那个日本人吗?”
姜颜林有些意外,她能从毫无关联的一句话猜到正确答案。
“是他。”
四月去名古屋探望的朋友,最后却因为对她产生多余的情感,而闹成了这个局面。
姜颜林每天有太多事情要解决,实在没精力去好好理清这段关系,却不小心造成了误会。
尽管最后误会解开了,但对方依然没有打消那些想法,还想借此让她主动修复关系。
姜颜林不是一个会轻易被PUA的人,于是毫不犹豫地用最温和的方式,与对方和平道别,切断了联系。
祁宁听完,重点却跑偏了。
“不愧是大作家,听你讲述一个故事就是一种享受。”
姜颜林有些哭笑不得,但那些郁结的情绪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她知道自己只是在多种因素导致的压力下,需要一个倾述的出口。
而这个尴尬的时间,很多朋友不是在工作,就是还没醒。
唯独祁宁,姜颜林没有想太多。
“所以你最近又要打侵权官司,又要工作,还处理了这个日本人。”
祁宁开着车,话音不时夹杂着一些响动和杂音,但她的音色和语气很清晰地传来,成了空荡的屋子里的唯一声源。
“姜颜林,你真的很厉害,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姜颜林拿着手机,忍不住侧头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有一缕晨光擦着云层,纤细的一道光线。
她依然不知道这些难熬的夜还要持续多久,可此时此刻,这一分这一秒,姜颜林知道,自己还能再走很久。
后来话题发散到了很远,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打了六个多小时的语音。
祁宁一路开车回家,在路上买了东西,将车停进车库后,就拿着手机和她边聊边做事。
两人一个在吃晚饭,一个在吃早饭,顺便点评了一下对方吃的东西看起来还不错。
“我过两天还得回趟国,家里长辈去世了,有部分遗产很麻烦,得我本人去办手续。”
祁宁头一次聊起她的家事,姜颜林很意外,也有些察觉。
但话题没有停止。
在这一天之后,一次也没能停止。
在那个时间买机票回国是很难的事情,各地都在收紧,姜颜林也建议祁宁不用那么着急,或许过了年之后会好一些。
但祁宁还是买到了机票,行李都没带多少,直接回了国。
“这事情处理起来非常麻烦,我还得和亲戚扯皮,他们觉得我移民了不该拿属于我的东西,但那是我姥姥留给我的,说什么也不可能让给他们。”
祁宁下了飞机就给姜颜林打电话,她得先去见律师,签几份委托协议,才能暂时歇息一段时间,等待漫长的拉锯战。
姜颜林看得出来,祁宁在乎的不是那份遗产,虽然也是一大笔钱,但她早已不缺钱。
“这些遗产包括了我姥姥生前一直住的老房子,那栋房子现在确实很值钱,但如果让给我舅舅,他立刻就会卖掉换钱,再拿去赌博。”
祁宁提起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语气十分冷淡。
姜颜林不难猜到,她一定从不跟任何人聊这些话题,不仅是家丑,也是自爆软肋。
于是姜颜林想了想,告诉她:
“我外婆的房子也留给了我舅舅,虽然我从小就知道他是个烂人,但他命好,有个给他一辈子擦屁股的亲妈。而给他的亲妈兜底的,还有我的亲妈。食物链都是这样形成的。”
过于相似的境遇,让祁宁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姜颜林却安慰她:“对付这种人,最难的是横在中间的那一根输血管,现在你已经没有顾忌了,那就千万不要心软。”
姜颜林的确有些冷血。
她始终明白破坏食物链的方法是什么,所以对于亲人的离去,除了必不可免的悲痛,其实还有更深层的解脱。
姜颜林也和祁宁一样,从小是被外婆亲手养大的,感情不可谓不深。
可越长大,姜颜林就越明白,爱和痛苦是相伴相生的关系。
外婆对姜颜林的爱,是真挚的,不掺假的。
她对姜颜林的母亲的爱,也同样如此。
可旧时代的裹脚布将人都变成了怪物,外婆最爱的还是她的儿子,哪怕是个一辈子都在闯祸的烂人,她也爱到盲目,爱到毫无理智。
那一年,“樊胜美”的名字火遍国内时,姜颜林一点也不想参与这个话题。
她只觉得压抑,因为有无数个没有名字的“樊胜美”就活在这个世界上,心甘情愿地献祭一生,去供养吸食她们鲜血的怪物。
姜颜林从十几年前开始,就意识到了很多事情都是不公平的。
就像小时候,她的舅舅住在县城里两室一厅的大房子里,夏天有冰箱和空调,有能看很多动画片的电视,还有仿佛永远都吃不完的雪糕。
但她和母亲以及外婆生活的地方,是下雨天会漏雨水,蚊虫满天飞的茅草房。
姜颜林对儿时的记忆,永远避不开炎热的夏夜,白色蚊帐在头顶,她热得浑身冒汗,浑浑噩噩地睡着。
母亲在外务工,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家。
外婆就拿着一把蒲扇,在她旁边不断地轻轻扇风,不知疲倦一样,扇了很久很久。
这如何不是爱呢?
可长大后的姜颜林也明白,这是次等的爱。
在开始思考世界上的很多问题的年纪,姜颜林问过母亲,为什么她们和舅舅的差距这么大?
是因为舅舅更努力,更聪明,更有能力吗?
可她为什么从来不这么觉得。
更努力,更聪明,更有能力的,从来都是独自一人将她抚养长大的母亲。
那时候母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轻声说了句:
“因为你外公去世之前,把厂里的岗位给了舅舅。”
那套大房子,就是厂里给工人分配的。
得到了岗位和房子的舅舅,也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一段还不错的婚姻,有了他自己的后代。
但他的幸福,他的母亲和妹妹连沾沾光也要小心翼翼。
只是命运有时候也很恶趣味。
不劳而获的人,最终也因为不劳而获的本性失去了一切。
姜颜林的舅舅吃喝嫖赌,每次喝醉就在家里打老婆,打女儿。
最后对方终于忍受不了,直接离婚带着女儿离开,房子和钱一分都不要,只要他滚远点。
他却眼红朋友们开的豪车,脑子一抽风,就把房子卖了去买了一辆二手的奔驰,最后发现豪车需要保养,他根本没有能力养车,又把车也给卖了。
手里的那点钱,没够他挥霍多少时间,他就沦为一无所有。
小学的时候,姜颜林无意间在母亲的房间里看到了一张欠条。
那是她舅舅在外面开车撞到人,为了私了不得不赔付的钱,他写了这张欠条,但他欠姜颜林母亲的太多了,一个也不曾还过。
姜颜林一直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非常努力生活的人,她自强,不靠任何人,做遍了一切老实本分的工作,独自承担着赡养母亲和抚养女儿的重担。
她唯一的弱点,就是太心软。
所以姜颜林告诉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做一个太心软的人。
对外婆的怨气,是一步步演变为憎恨的。
姜颜林爱她,但她是助长母亲的不幸的最直接加害者。
一无所有的舅舅最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啃老族,寄居在外婆那小小的房子里——但就连这套房子,也是姜颜林的母亲打拼下来的。
外婆却故作为难地说:“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走以后,这套房子就给他吧。”
母亲没有任何意见,舅舅听闻之后却很生气:“你们不是有更大的户型吗,凭什么给我这么小的?”
那一天,姜颜林第一次产生了正月去理发店剪头发的想法。
——她是打心底里,恶毒地诅咒他去死。
后来逐渐有了经济能力的姜颜林,给家里换了很多新的家具和家电,给母亲买了最新的手机,买了扫地机器人减轻家务,然后在这些的遮掩下,她换了真正想换的东西。
——把家里的门锁换成了指纹锁。
外婆知道这件事后,很是不满了一段时间。
她有家里的钥匙,随时可以进来,但换成了指纹锁后,她就失去了这个自由。
母亲也觉得很为难,问姜颜林能不能把外婆的指纹也录入,教一下她怎么用就好。
姜颜林面不改色地说:“她眼睛看不清楚,很容易试错太多次,会直接把门锁警报触发的。”
母亲不懂这些,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过了一段时间,外婆也不再纠结这些,只是减少了来家里的频率。
一直到后来,把人生过得十分失败的舅舅愈发有狂躁倾向,几次无缘无故对着母亲发火,把她的心彻底伤透。
姜颜林在几次试探之下,发现母亲真的看明白了之后,才对她说了实话:
“他现在是典型的社会闲散人员,没有家庭束缚,没有工作创造价值,欠了一堆债躲在家里,整天还在赌博混日子,就靠外婆给他一口饭吃。”
姜颜林的语气很冷漠,没有半点情绪。
“他已经恨你恨到觉得你过得太好,才让他过得不好,等哪天外婆不在了,没人给他吸血了,你想得到他会做出什么吗?”
一无所有的人,才最豁得出去。
母亲那时虽然说着“他不会的,他没那个胆子”,但却也把姜颜林的话放在了心上。
于是门锁的事情再也没有重提过。
尽管后来还是难免因为舅舅的事情而生气伤心,却也因为减少了接触的频次,而逐渐变得相安无事。
姜颜林耐心地等着,一直到母亲差不多从那种“亲情的洗脑包”中脱离出来,才提了那件事。
“等外婆走了,我们就把房子卖了,去一个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姜颜林的未雨绸缪已经计划了很多年,在这些现实面前,她已经无暇去感受外婆的垂垂老矣。
她不知道,等那一天真的来临时,自己是悲痛更多,还是解脱的感觉更多。
她就是一个冷血自私的人,她想要的,也不过是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爱的人而已。
祁宁听完这些故事,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告诉姜颜林:
“很多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强大太多。”
姜颜林却知道,这是难免的。
祁宁虽然也有这些烦恼,但她父母健在,家庭关系相对和睦,给她提供了衣食无忧的成长环境。
一个从小优秀到大,早早就移民国外,在事业上取得了极高成就的人,会一直是亲戚口中的“别人家的小孩”。
她的人生太一帆风顺,也就缺失了过重的打压与淬炼。
但姜颜林觉得,她这样就很好。
有些人生来就是站在万丈光芒下,做一颗璀璨的宝石。
旁观者只需要欣赏就好。
在处理这些琐事的前期过程里,祁宁每天都会抽空给姜颜林打个电话。
一开始只是想说话,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种习惯与默契。
她越来越喜欢和姜颜林分享自己的事情,以前对所有人都闭口不谈的话题,在这里成了自然而然的倾诉。
“有天晚上下了大雪,我家门口来了一头熊,在翻家门口的垃圾桶,我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走,躲在楼上看了半天。”
祁宁在床上侧躺着,两人从打语音,变成了打视频,就用电脑挂着放在面前。
她翻出那段视频,发给了姜颜林。
“旁边说话的人是你妹妹吗?听起来好可爱。”
姜颜林一边处理文案素材,一边随口问。
祁宁就笑了一声,“不,那是我妈妈。”
姜颜林这才抬头看向她,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祁宁很能理解她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我妈妈就是个很可爱的人,她在这边度假,出去逛一圈都能加十几个老外的联系方式,还把人邀请到家里开派对。”
祁宁想到什么,忍俊不禁地说:
“有天回家我看到家门口停了辆警车,两个白人警察就在家门口,吓得我以为家里出事了,没想到他们也是来参加派对的,是我妈妈刚认识的朋友。”
姜颜林听着这些描述,眼前也有了画面,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妈妈一定过得很自由。”
自由的人,才能心无旁骛地做这些可爱的事。
祁宁点点头,“她和我爸结婚后,就没有再工作过,因为怕她在外面受委屈。她也是个很情绪化的人,高兴就大笑,不高兴就掉眼泪,我爸会哄她很久,现在两个人还每天打视频说悄悄话呢,肉麻死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底却是难以掩藏的温柔。
姜颜林便想,祁宁的确是一座孤岛,可她同样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一些人。
——只是这一天的姜颜林并未想过,这些人里,竟还会有一个自己。
后来的某一次视频聊天,姜颜林第一次从电话里听到了祁宁的妈妈的声音。
的确是非常可爱,非常年轻的声音。
她在网上看到了一个段子,被逗笑了很久,一个小时后还来敲祁宁的门,又给祁宁讲了一遍那个段子,自己一边讲一边笑个不停。
祁宁很好脾气地听她讲完,才回到房间里,跟姜颜林吐槽:
“她一小时后还会来敲门。”
言语之间,已经是习以为常。
姜颜林听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见她在埋头看手机,祁宁收了笑意,问:
“怎么了吗?”
姜颜林抬起头,尽量收敛情绪,随口回答:
“我妈那边好像被封锁了,我在下单一些药品和生鲜,但是不知道能不能送进去。”
祁宁抿了抿唇,想宽慰她,却也没有任何有用的话。
最后只能沉默地看着她不断在手机上点点划划。
这次视频没打多久就挂断了。
姜颜林打了无数个电话,托各种朋友帮忙,才总算卡着时间把退烧药和吃的全给送到了家里。
母亲打电话让她放心,家里还有表叔一家会帮衬着。
姜颜林知道着急也没有任何意义,将那些情绪都藏了起来,匆匆嘱咐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再之后,就是漫长的强迫自己工作的黑夜。
接到祁宁的语音来电时,姜颜林刚忙完一部分,身体太长时间没吃东西,已经有些脱力。
她接了语音,问:“怎么这个点还没睡?”
两人时区同步后,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点打过电话。
祁宁也很忙,白天要去各种地方跑,开证明,办手续,签合约,还得委托律师去交涉。
一直到回了家,她才有空给姜颜林发消息,确定姜颜林有空,便会打电话过来。
像这样毫无预兆的来电,似乎还是第一次。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冷,呼了口气,才低声道:
“你这公寓真难找啊,我差点迷路了。”
姜颜林愣了下,半晌才起了身,拿起外套穿上,匆匆换了鞋就打开家门。
一步一步,加速着,变成了奔跑。
电梯前所未有的缓慢,时间变得漫长又漫长。
姜颜林按着下楼的键,好几次,也没能让它变得更快。
于是她转头进了安全通道,踩着楼梯飞快地下了楼。
玻璃门挡住了外面的冷风,一道身影就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单手拿着手机。
听到跑来的脚步声,她抬头看了过来,最后轻轻勾起一个笑。
红棕色的卷发已经褪色,只在光晕下泛着一点红。
黑色大衣包裹着她高瘦的身形,几乎要与那身后的墨色融为一体。
姜颜林按开防盗玻璃门,喘了口气,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你……”
姜颜林刚张开口,面前的人已经抬起手,将她轻轻搂进了怀里。
那温柔的音色,第一次褪去了一贯的淡漠,在她耳边落下:
“会没事的,不要怕。”
姜颜林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怕很多很多事情。
她不怕失去亲人,不怕失去朋友,不怕倾家荡产,从零开始。
她始终明白,她拥有的无形的东西,才是她立身的根本,前进的驱使。
但也有那么几个不眠之夜,在辗转反侧之间,她无法说服自己别难过。
那些爱她的,她爱的,错过了又相逢的,一次次重蹈覆辙。
在遇见小优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厌倦了这样的蹉跎。
如果一定要失去,又何必再拿起呢。
所以姜颜林不再轻易加好友,不再进入谁的小圈子,保持着独善其身的疏离,做着一名安静的过客。
切断与人之间的紧密联系,是更有预防性的布洛芬。
姜颜林让自己学会了忍耐寂寞,然后再享受寂寞。
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这是她追逐的自由。
也是她选择的保护色。
深秋的夜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些疼痛。
姜颜林靠在她的体温上,终于放弃抵抗般,舍弃了自欺欺人。
她很轻地开口道:
“我有一个蜜罐,它装满了最甜美的蜜,为了能吃得更久一点,我用了最细的那根吸管。
我当然知道,这样的吸管能尝到的甜味很淡,我也知道,最粗的那根吸管可以让我每一口都很甜。”
她指尖捏住那黑色大衣的褶皱,最后道:
“可是用了最粗的吸管,就会很快吃完。”
“我舍不得吃完。”
祁宁认真地听完了她的每一个字。
片刻之后,才轻笑着回答:
“那就再填充新的蜜,让你不会再吃完。”
姜颜林听过很多美好的承诺。
所以她从不轻易给予承诺。
她太明白,徒留的一地失望要如何一点点捡起来。
可深秋的夜太冷,眼前的体温太温暖。
麻木的人不相信情歌。
姜颜林仰起头,看着外面下起的雨,从那湿冷中找到了清晰的触感。
——原来她还没有麻木。
在这个即将破晓的夜里,祁宁拂开她的碎发,第一次用直白击退了她的迂回。
“姜颜林,我可以吻你吗?”
唇齿间的温度总是高于肌肤,轻易燃起了深处的火焰。
浴室的水雾还未消散,湿漉漉的黑发,粘腻的衣服,紧贴的体温,都在不断重演。
姜颜林半眯着眼,感受着她的温度,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她的黑发。
很柔顺的直发,乌黑靓丽,全然不同的触感。
一个两个,都想从她这里拿走什么呢?
姜颜林捏紧了她的头发,轻轻张口,带着一点笑意:
“裴挽意,进来。”
喝醉的人到底醒没醒酒,姜颜林已经不那么在乎。
她忽然产生了好奇,那甚至藏着一点恶意。
于是她放纵了自己的身体,格外张扬地沉浸在逐渐疯狂的失控里。
裴挽意起初有些迟缓,像在反复确定着什么,又或者意外于她的转变。
“你是不是也偷偷喝了酒。”
缓慢的浅深不一中,她咬了咬姜颜林的脖子,低声问。
姜颜林抱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你不了解我。”
她说着,抬腿勾了勾她的腰,挑衅般反问:
“还是说你喝了酒就没力气?”
姜颜林自然是要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从浴室到卧室,她没有一刻钟是喘过气的。
裴挽意的头晕仿佛不治而愈,但也好几次没看清地方,撞得胳膊都青了几块。
姜颜林不耐烦了起来,一把将她推倒,坐在了她的腰上。
她拽起裴挽意的手,漫不经心地问:
“找得到吗?要不要姐姐教教你?”
裴挽意的反击毫无声息,她却忍住了声音,笑得更肆意。
“别停,弄不出来今晚就别睡了。”
到了后半夜,裴挽意真的开始怀疑姜颜林是不是喝了酒。
但几次接吻都没有尝到酒味,想来国内也不太可能吃别的东西,只能排除一切外部因素的影响。
裴挽意忍不住问:“你生理期什么时候?”
坐在她怀里的人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笑着问:
“生理期你就不敢了?”
裴挽意眯起眼,直觉她有些不太正常。
但还是被这句话引得脉搏加速了几个节拍。
太过外放的这具身体,实在是很容易勾起那些隐秘的冲动。
——是你不了解我。
这句话在脑子里回放了好几次,让裴挽意无法不在意。
她的确不了解姜颜林。
哪怕两人已经做了这么多次,对彼此的认知也只停留在最浅显的那一层。
裴挽意以为,最起码她是知道床上的姜颜林是什么模样的。
那些被逼迫到绝境也不肯释放的点点滴滴,和那被掌控所有却决不低头求饶的模样,总让人食髓知味,难以戒断的上瘾。
可直到现在,裴挽意才发现,姜颜林还有更多的内里,被她藏得严严实实。
就像个身怀珍宝的人,防贼一般严防死守。
她在此时此刻,才向裴挽意掀开面纱的一角。
却让人更加的,看不分明。
裴挽意看着她含笑的眼睛,逐渐的,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姜颜林挑了挑眉,张口就要讥讽她一句。
裴挽意却已经醒了酒,难得认真地问了句:
“姜颜林,你是不是以为,我找你就是为了跟你做。”
坐在她身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来,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颊。
“你在说什么扫兴的话。我让你进门,就是我想和你做。”
最后,她这样轻声地避开了话题。
裴挽意扯了扯嘴角,片刻后,她一个翻身,将怀里的人压在了身下,毫不费力地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
“我想吻你,就是单纯的想吻你。”
裴挽意才不管她要不要听,目光相接的瞬间,那拉扯了一整天的情绪已经忍无可忍。
姜颜林躺在床上,缓慢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她其实很喜欢裴挽意的这点“粗鲁”,会让她的身体很快有回应。
大概她们真的很契合,起码在性这件事上。
于是姜颜林抬起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腰,轻轻蹭了蹭。
“我也一样,也想吻你。”
她漫不经心地应付着,手指却一点点试探在那危险的边缘。
裴挽意的身体很匀称,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纤细的地方也不羸弱,充满了力量感的线条摸在手中的感觉,是光滑而又结实的。
姜颜林一直很想对她做点什么,才好在这具身体上也留下自己的勋章——落款来自最刁钻的美食家。
但这么多次的纠缠下来,姜颜林也隐约察觉到,裴挽意是不会轻易让出掌控权的。
所以姜颜林一直很识趣,没有做任何会扫兴的举措,毕竟在这种事情上,她向来尊重对方的意愿。
除了现在。
裴挽意没有拦着她,只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姜颜林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角,没有征求意见,便越过了那条线。
直到触碰了边缘,裴挽意才冷淡地开口:
“你现在进去,我也不会有感觉。”
姜颜林不以为意地问:
“为什么?嫌我技术差,你这判断是不是下得太早了点。”
裴挽意感受着她毫无停顿的动作,直到彻底越界。
姜颜林抬起眼,略带挑衅地看着她。
裴挽意却早已没了那点兴致。
她松开按住姜颜林的手,没什么情绪地回答:
“因为我从来没有过高潮。”
第29章 反攻一下以示敬意(三章合一)
Chapter 29
在这件事上, 裴挽意并不避讳。
但她也不会在任何时候主动提及。
因为带来的只有好奇的追问,和各种自以为是的跃跃欲试。
——总有人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能“帮助”她不治而愈。
于是渐渐的, 裴挽意在筛选机制上有了明确的方向和范畴。
不让碰的,只想碰她的, 统统都过滤掉, 省去了一大堆麻烦。
久而久之,裴挽意也就习惯了对方是彻头彻尾的“枕头公主”, 只想躺着等她服务。
这也没什么不好,裴挽意虽然没有过高潮, 但正常的快感并不少。
她和大部分人都有着一样的本能, 只是始终维持在一个平稳的阈值区间,在温和的半山腰点到为止,从不会更上一层。
也并不那么渴望更上一层。
所以裴挽意其实也清楚,比起身体上的那部分欢愉,她得到的更多是精神层面上的起伏。
但越是精神层面的快感, 就越是奢侈品。
身体的欢愉来得有多么容易, 大脑皮层深处的震动就有多么随性。
裴挽意从来不热衷单纯的身体关系。
她很清楚,以她的能力想要得到什么样的体验都不难。
可越是这样,裴挽意就越难以提起兴趣。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对一切蓄意的狂欢冷眼旁观。
“我就不明白,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在小晴这里翻了车?”
灾难性的事件结束后,阿秋买了酒,来找她喝酒。
裴挽意知道他是担心自己, 所以也没推辞。
两人坐在湖边吹冷风,城市的夜景很远, 灯火连成星海,影影绰绰。
裴挽意将机车服的拉链拉上,百无聊赖地坐在草地上,拿起酒瓶抿了口。
“你觉得小晴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答反问。
阿秋想起那小姑娘在聚会上发疯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天本来是个很热闹的场子,小诺最近好不容易能有个开心点的时候,大家都约好了不醉不归,来的人不是朋友就是熟人,难得的轻松畅快。
阿秋还和裴挽意一起准备了个大蛋糕,打算零点的时候推出来。
结果那个蛋糕刚一端起来,就被冲进来的人撞到了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阿秋当时看着自己的手,人都傻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其他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愣地看向冲进来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她随手拿起一瓶红酒,就往最近的人身上泼。
那时裴挽意在外面接电话,拿着酒瓶撒疯的人没找到她,一遍一遍歇斯底里地问:“裴挽意呢!叫她出来!”
阿秋那一瞬间才意识到她要干什么,连忙冲过去制止她,但情绪完全失控的人根本听不进任何话,直接砸烂酒瓶,用那尖锐的玻璃对准他。
“庄明秋!你也是她的姘头是不是?!”
她已经是彻底的无差别攻击,阿秋没有办法,只能让朋友立刻疏散人群,随时准备看情况不对就报警。
小晴身形很瘦,个子也不高,留着小男生的发型,穿着打扮和声音都有些中性化,以至于在场所有的人都把她当成了行凶的男性,吓得不敢逗留,在慌乱中接二连三地离开了。
只有阿秋在不断地转移她的注意力,试图控制她,但却找不到时机给裴挽意发消息让她快走。
这种情况下,小晴只要看见她就会更加情绪失控,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天不遂人意,在阿秋心急如焚的时候,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裴挽意推门而入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小晴看见了她,一瞬间反而安静了很多,那张情绪崩溃的脸上不断流着眼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挽意扫了眼她手里拿着的碎酒瓶,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像是毫不在意,又或者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李雨晴,我以为我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她走上前来,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再前一点,就能被随时可能暴起的人刺伤。
阿秋不停给她使眼色,想让她别再在这个时候刺激小晴。
裴挽意却看着面前的女孩,又问了一次:
“还是说,你觉得我哪句话没说明白,你需要我再重复一遍?”
小晴扔掉了手里的碎酒瓶,忍不住哭喊道:
“我都说了!我不会再做了,我不会了!”
她几近疯狂地哀求着,翻来覆去的几句话都是颠三倒四,没有重点。
而这些话,裴挽意早已经听腻了。
“你跟踪阿秋,跟踪小诺,跟踪我所有的朋友,无时无刻不在打探我在什么地方,身边的人是谁。”
裴挽意实在厌倦了重复这些话,却不得不再说最后一次。
“你不断在我面前挑拨我和朋友的关系,想要我跟所有人断绝往来,最好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守着你一个人过,除此之外别干任何事情。”
裴挽意看着泪流满面的人,已经无法再生起半点情绪波动。
“李雨晴,我已经给过你太多机会了。你骗我多少次,你自己数得清楚吗?”
小晴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做了,我真的不会了,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为什么!”
阿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情也很复杂。
他比所有人都更早认识小晴,也是第一个察觉到她在裴挽意面前撒谎无数的人,所以小晴很怕和他碰面,生怕被他揭穿谎言。
但后来这种惧怕,也被扭曲成了一种嫉恨。
她甚至嫉恨他和裴挽意的关系好,占用了裴挽意本就不多的时间,最后干脆也把他当作假想敌,一起无差别攻击。
裴挽意对她的眼泪和哀求都已经无动于衷。
“你在学历上骗人,在家庭背景上骗人,在我面前你表现出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我原谅你了,因为你说你只是太爱我了。”
小晴看着她,连哭声都小了一些。
裴挽意很累了,长话短说道:
“直到最后我发现,你的爱让我很窒息,所以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也不喜欢你了。”
她看着还想再说什么的小晴,冷淡地说了最后一句:
“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的朋友,如果你不想再多一个案底的话。”
这话实在绝情,连阿秋都忍不住侧目。
但他也明白,裴挽意已经很留情面,否则就前面那几件事情,都够小晴喝一壶的。
这件事最后没有报警,以小晴自己主动离开作为结束。
当时在聚会上的朋友们也都纷纷发来关心,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想打探细节。
阿秋统统都挡了回去,只说是对方年纪小,心理疾病严重,已经和平解决。
但他们谁都拦不住消息传播出去,成为了不少人的茶余饭后谈资。
事件的余波将会持续多久,阿秋不知道,只能等待慢慢平息。
而裴挽意看起来却不怎么在乎,该上班就上班,该聚餐就聚餐,一如既往的忙碌。
阿秋知道她是个很能藏住事儿的性格,谁也猜不透她的想法,看不穿她的心思。
她刚来这个陌生的环境小半年,最熟悉的朋友都不在这里,家里人就更别提了,不添乱就不错了。
于是左思右想,还是主动来找她喝酒,哪怕陪她说说话也好。
好在裴挽意也算领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闲聊作伴。
“我以前觉得小晴是个挺好的孩子。”
阿秋比她们大挺多,以前也从事过教育行业,总有下意识照顾年轻人的毛病,尤其是问题少年,他实在见太多了。
“虽然她内向,自卑,想法偏激,但她同样也很有共情能力,很体贴人,会拼尽全力对一个人好。”
阿秋回忆着当初对她的印象,最后叹了口气:
“但她最后变成这样,的确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裴挽意单手靠在膝盖上,手里的烟快要燃尽,她却没怎么在意。
“她会变成这样,多少也有我的责任。”
阿秋听见这句话,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裴挽意这么高傲的人,永远不会主动承认这些。
毕竟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怎么可能只有一方存在问题。
裴挽意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笑了一声。
“我不承认,不代表我心里没数。”
她清楚很多问题的存在,也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存在。
只是到了两败俱伤的地步,才终于认清现实,不得不断臂求生。
起初对小晴的好感,不过是对方察觉到了她的一些想法,主动为她献上了能填补空缺的情绪价值。
初来陌生的环境,有个理解你的人主动给你想要的,自然聊胜于无。
所以后来发现小晴的谎言一个接一个时,裴挽意也觉得无伤大雅,选择了原谅。
小晴的所有谎言都源于她的自卑。
她没有父母,从小就在孤儿院和各种救济站辗转,没能好好念过书,还被黑心的老板签了卖身契,长达七年没有拿到过一分钱工资,待遇只有员工宿舍和每日的三餐。
但她有一颗很敏感的心,懂得察言观色,善于观察他人,分析需求。
靠着这点本领,她在网上熬夜做代练陪玩,也赚了一些能当生活费的补贴。
后来她拿到辛苦赚到的每一笔钱,都会花三分之二给裴挽意买一些毫无实用性的礼物。
——比如一捧九十九朵的红玫瑰。
裴挽意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她蓬勃又纯粹的爱意。
所以每一个谎言的浮出水面,震惊,荒谬,难以置信的最后,裴挽意还是选择了再给一次机会。
像这样艰难地活在世上的人,生来就一无所有的人,已经把仅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双手奉上,献给了她。
裴挽意无法不对她恻隐。
但其实在种种恻隐的背后,在一次次原谅的表层逻辑之下,裴挽意又何尝不明白,她们只是一段强求的苦涩纠葛。
裴挽意的世界太大,小晴的世界太小。
裴挽意随时会去往任何地方,为自己的前行而抛下重负。
而小晴却因为无意间卷入洗钱案件,被迫背上了案底,连这个城市都不能离开。
桩桩件件,都不断在提醒着她们两人,这是多么阴差阳错的耦合。
于是在裴挽意自己还没能察觉的时候,她对这段关系的审视就已经在小晴心里留下了痕迹。
自卑而敏感的种子,被浇灌了得失与惶恐的泉水,开出了黑色的疯狂的花。
她一天一天走向失控,一步一步更加歇斯底里。
也终于让裴挽意明白,自己的一次次原谅,都只是一种不愿舍弃。
最终,便以这般惨烈的方式迎来了结局。
但即使如此,裴挽意也不会想要否认小晴给过她的东西。
那是抛开了一切物质条件,一切外在诱因的,很纯粹的东西。
在那个相遇的晚上,李雨晴当然不是第一个主动向她靠近的人。
灯红酒绿的角落,来来往往的人有太多颜色,美丽的皮囊充满诱惑,只需要一杯酒,一个交头接耳,一次眼神的融汇。
却只有李雨晴给了她一杯温水,拘谨又羞涩地问:
“你不舒服吗?喝点热水会好一点。”
后来的裴挽意也有些好笑地想,原来自己的落寞在某些人眼中,是这么一目了然的形状。
她还以为自己早已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除了没有过高潮以外,称得上很完美。
但裴挽意早已经不在意这点小缺憾。
大部分时候,性对她来说不是一个高频率的必需品。
无论是空窗期,还是有稳定的伴侣,裴挽意都不会花很多时间在这件事上。
有时候伴侣过于粘人,她也会不容拒绝地定下一个“日程表”,精确到周几的几点之后,工作日和周末也有明确的不同。
但真的忙碌起来,这种日程表也没有什么屁用,她可能忽然就飞去别的国家出差,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人影。
于是长时间下来,裴挽意一个星期能有一两次的排解已经是很难得,半个月的清心寡欲更是常态。
在这样的生活节奏下,高潮的存在必要性已经微乎其微。
姜颜林对此深表质疑。
“你这样说得好像是我每天拉着你纵欲。”
两人暂时歇战,难得心平气和地靠在床上闲聊。
没办法,裴大小姐都说出那种话了,姜颜林还下得去手吗?
显得她像什么人渣变态一样。
裴挽意侧躺着,手指把玩着她的头发,有一句没一句地说完这些不痛不痒的旧事,才感觉不久前的那些争锋相对慢慢沉淀了下来。
她享受着这一刻的难得宁静。
听见姜颜林的讥讽,裴挽意看向她,笑了一声。
“姜小姐不觉得自己很纵欲吗?”
姜颜林眼皮都没眨过,“不觉得。”
她能空窗期很久,这就是最大的佐证。
裴挽意也不跟她争论,事实如何,两人都该有点数。
——那三个多小时,可是没有人喊过停。
姜颜林看着她的脸,距离这么近,却难得没了那些易燃的空气。
她有些庆幸,裴挽意还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否则再继续下去,姜颜林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到什么程度。
裴挽意实在是一个很容易勾出她的欲望的人。
无论是性,还是比之更深的东西。
那些没有在小优面前,甚至也没有在祁宁面前暴露过的面目,却在面对裴挽意的时候,屡次踩在了失控的边缘。
赛可曾经观察过姜颜林一段时间,才略带小心翼翼地问:
“姜颜林,你是不是从来都不发泄情绪?”
赛可是个很敏锐的人,除了在韩叙那里短暂地失明了一下以外,大部分时候她都是一针见血的。
就像她以最快的速度理清了韩叙的目的是绿卡,也多少看破了姜颜林没说过的,她和韩叙的主仆关系。
而姜颜林在朋友们面前的情绪稳定,很多人都当作是她云淡风轻的性格特性,不会去分析太多。
唯独赛可,不这么认为。
但赛可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她绝不会随意打探别人的隐私,更不会贸然说一些越界的、令人不快的话。
这也是她生存的能力之一。
赛可知道,哪怕不说那么直接,姜颜林也是能听懂的。
姜颜林同样明白,她的善意提醒,源自于那段时间自己的状态已经很不正常。
而她的反常,通常都表现在过于正常的状态里。
在去年的圣诞节之后,姜颜林终于下定决心戒酒。
林小七觉得是件好事,虽然她自己做不到,但是朋友少喝点酒也是好的。
赛可却好像猜到了一点原因,给姜颜林寄了几瓶珍藏的酒,附言:看到这些酒了吗,明年的圣诞节要是想喝了,再打开。
姜颜林有些惊讶于她的洞察能力,又动容于她的无声体贴。
——原来真的有人能在她最正常的状态下,明白她有多讨厌圣诞节。
和赛可她们第一次线下聚会,就是在去年的圣诞节。
林小七因为种种原因,已经三年没回国,而赛可是个妈宝女,哪怕机票再难买,也一定要回家过年,和她妈妈一起住个十天半月再走。
大家选了个都有空的时间,最后定在了圣诞节。
有朋自远方来,当浮一大白。
姜颜林和赛可不动声色地统一战线,逮着迟到了短短两分钟的林小七,给她灌了个头晕目眩。
所以后来的事情,林小七毫无察觉。
“你这发色真好看,像我大二的时候暗恋的那个学姐,也是这种蓝。”
赛可摸了摸姜颜林最近染的头发,饱和度很低的雾霾蓝。
姜颜林很自然地靠在她身上,随她怎么摸。
醉意上头之前,酒精过敏的身体已经开始泛红,烧了一腔温度。
赛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些眼波流转之下,空洞的底色。
于是她轻声问:“姜颜林,你还清醒吗?”
姜颜林并不想清醒。
她只觉得外面很冷,这里很暖和,所以不想动弹,不想松开。
赛可又问:
“刚刚那两个男生是来找你的吗?”
姜颜林想了半天,才随口回答:
“不记得了,可能是我同时约了出来,撞到一块了吧。”
好巧不巧,那两人互相认识,场面一度有些微妙。
姜颜林毫无压力地装不认识他们。
圣诞节的邀约实在太多了,随口答应下来,又忘记的,也很多。
但她不在乎他们会不会生气。
横竖不过是工具,一茬又一茬的报废,不值得花时间修复。
姜颜林也早已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功利的。
是从怎么也躲不开纷纷扰扰,所以顺势而为。
还是说她也想看看,这些空无一物的人到底能丑态百出到什么地步。
“昨天我还删了个泰国人。”
姜颜林靠在赛可身上,没骨头一样,懒洋洋地笑。
“他那点心思都藏不住了,还以为能PUA到我,我就想看他到底能有多蠢,结果发现也就那样。”
姜颜林说着,头有些晕,缓了一下才压住那点翻涌的感觉。
赛可沉默地看着她,半晌之后才开口道:
“你最近有点高度消耗你自己了,这样只会更累。”
忙到不能停歇的工作,见缝插针的打游戏和聚餐,牵扯不断的各式各样的人际关系,她连轴转着,好像要把自己最后一分钟时间也给挤压干净才肯罢休。
很多朋友看不出来,就连关系很近的林小七也没意识到问题。
但赛可看着她,却感觉看到了一个压迫自己到了极限的人。
“你为什么这样对你自己?”
借着酒意,她说话也摒弃了迂回。
“你明明就不喜欢做这些事,你连这些人的名字都不记得,为什么浪费自己的时间?”
喝醉的人,似乎没有把这些话太当回事。
就好像她耍着那些心术不正的人玩儿,真的是她无聊的乐趣一样。
但在这之后,一直到聚会结束,姜颜林都没再靠在赛可的身上。
圣诞节结束的第二天,朋友们在群里打视频聊着天,约下一次喝酒。
姜颜林进来的时候还是很平静,却丢了个很不平静的宣言。
她要开始戒酒了。
“不是好东西,早戒了早好。”
说完这些,她就挂着视频继续忙工作。
赛可没有提过一次那天晚上的对话,只给她寄了那几瓶酒。
姜颜林把这些酒珍藏进了柜子里,她知道,自己也许再也不会打开它们。
可没了酒精,没了那些无聊的恶作剧,姜颜林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发泄途径。
于是就把自己塞进工作里,没日没夜地努力,一件接着一件,不给自己休息。
身体和大脑都习惯了以这样的方式消解情绪。
哪怕她明白,这种方式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消解。
而是让它们一点一点,沉入了幽深的池底,狡猾地等待着下一次的沸腾。
姜颜林锁了酒柜,不打算再给它们这种机会。
陈语然很喜欢在深夜给姜颜林打电话,将那些破碎的心情一一道出,她知道,姜颜林一定能给出最好的建议和宽慰。
所以她喜欢称姜颜林为“姜老师”,像一位给她方向的人生导师。
时间久了,陈语然便忍不住好奇:
“姜老师,为什么你能这么懂我在想什么呢?你是人类观察大师吗?”
姜颜林故作高深地叹口气,“这都被你发现了,是的,其实我是神医,专治你这种有问题的小孩。”
“我才不是小孩。”
陈语然不高兴地反驳,但她思维很跳跃,马上又问:
“那你自己不高兴的时候,会找谁倾诉呢?”
还会有比姜颜林更厉害的人,能帮她,宽慰她吗?
答案是没有。
因为姜颜林不需要被医治。
再好的心理医生,也无法在一场对话中突破她的防线,反而会被她抓住破绽,反客为主。
给了钱还要陪对方聊天,这种事情姜颜林在二十岁那年做过一次后,就再也不去犯傻了。
陈语然还不明白“久病成医”,只向往着有一天能成为姜颜林这样的人。
姜颜林却觉得,她这样就很好。
有个朋友总跟姜颜林抱怨他的妹妹,“好吃懒做,没点责任心,也没有一技之长,跟你真是差远了。”
姜颜林却笑着反问了一句:
“这不正好说明,她过得很幸福吗?”
好吃懒做是因为有人替她勤劳,没有责任心是因为闯了祸有人兜底,没有一技之长大概率是你们这些长辈宠着她,让她没有对未来的焦虑。
朋友那时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
“你说得没错,其实我只希望她一辈子无忧无虑。”
姜颜林却不喜欢无忧无虑。
呆在舒适区太久,人的惰性就会侵蚀大脑,贪图安逸。
但她也明白,在苛刻自己这件事上,她做得总是很出格。
那些从来没有得到过释怀的愤怒,那些无处伸张的恨意与憎恶,那些再也没有收信人的哀怨与思念,都沉甸甸地装在她的心脏里,每一个切面,都黑成一团火焰。
该不该宣泄,如何宣泄,从中学时代就学会了闭上嘴不为自己辩白的小孩,已经不记得告状的格式与字眼。
“他们辱骂我,欺负我。”
——全学校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欺负你一个?
“他们欺骗我,辜负我。”
——还不是因为你太蠢了,这种人都信。
“他们追求我,再抛弃我。”
——反省一下你自己的问题,一个巴掌拍不响的。
“他们抹黑我,中伤我。”
——人怕出名猪怕壮,你自己太张扬了能怪谁。
套公式是最简单的答题方式。
姜颜林学得太努力,也学得太彻底。
唯一没能学会的,就是向任何人低头示弱,跪地求饶。
不要辩解,那是讨厌你的人等待你跳下的自证陷阱。
不要委屈,那是最得不到理解的憋屈。
不要后退,那是你拼尽全力才为自己挣来的一亩三分地。
不要认输,在这世界上唯一不该被你背弃的,是曾经的自己。
不要流泪。
会看不清楚谁的嘴脸是高高在上的讥笑。
姜颜林严格地执行着自己为自己定下的规则,直到它们成为本能。
但她依然看得见,在躯壳的深处,还有熊熊怒火在燃烧。
想要烧光一切,想要烧灭每一个自我。
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再累了。
“姜颜林,你为什么一直沉默。”
侧躺着的人看着她,手指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她的长发。
姜颜林抬起眼,两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面前的人又是谁。
裴挽意松开了她的发梢,刮了刮她的鼻尖。
“是因为我没让你做,你不爽了吗。”
姜颜林冷笑了一声,“我没有那么纵欲。”
裴挽意弯了弯唇角,带着点调笑,轻声道:
“是吗?可是你刚刚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我今天就被做死在这床上。”
姜颜林知道刚才的自己有些失控,裴挽意忍到现在才说,也算好脾气。
思绪在唇边徘徊了一圈,最后姜颜林还是吞下了解释。
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
面前的人却忽然道:
“如果是你的话,可以。”
姜颜林愣了下,没太明白这句话。
她抬起眼,看向裴挽意,无声地问询。
裴挽意的黑发还半湿着,凌乱地落在她的脸上,肩上,床单上。
初见时是张扬傲慢的一张脸,总没什么情绪在眼里,此时却因为在月光下无言地注视,给人一种温情的错觉。
她拉住姜颜林的手,缓慢地,温和地,让那手掌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姜颜林有一瞬间没能回过神。
裴挽意的笑意只在眼底,她勾了勾唇角,声音好似蛊惑:
“你想对我做的,现在可以做了。”
掌心的触感是柔嫩的肌肤,光滑的脖颈线条优美,大动脉清晰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随着她的心跳一同加速。
姜颜林不知第几次在心底感叹。
——这真的是很美的一具身体。
如此完美,却并非空无一物。
那些高傲,冷漠,不可一世,都是细腻的白玉上最精美的纹路,让摘取变得极为遥远,仿佛只看一眼,已经是荣光。
可现在,她就在自己的掌心里,唾手可得般,展现着致命的脆弱。
“裴挽意。”
姜颜林的黑色眼眸看着她,轻飘飘的语气。
“你真的很会勾引我。”
裴挽意的笑一点点蔓延,眼角上扬,唇齿一开一合。
“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承认呢。”
姜颜林微微收拢手指,大动脉的脉搏在掌心里清晰得前所未有。
雪白的脖颈,乌黑的长发,鲜艳的嘴唇,像夜幕里的梦魇,笼罩心神。
姜颜林温柔地问她:
“你可以自己张开腿吗?”
被扼住脆弱的人只笑了一声。
“如果是你的话,可以。”
姜颜林的确被她取悦到了几分。
“好乖,要奖励你一下。”
她说着,手指的力道加深,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身下的人每一个表情的变化。
在那临界点到来前,漫长的折磨夺走了氧气,眼前的双唇微微张大,好看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面容,瞳孔一瞬扩大,泛红的脸和眼角都让那熊熊火焰愈发高涨。
姜颜林加深着力道,俯身吻了吻她。
临界点的顷刻,她长驱直入地攻占领地,吞下了所有的反应与呼吸。
裴挽意睁着眼,抬手环抱住了她的腰肢。
窒息夺走了一部分,又带来了更多。
眩晕,缺氧,酸涩,肿胀,逐渐失控的脉搏,和她温柔又有毒的唇齿与液体。
这一刻,裴挽意欣慰地想。
难怪她们如此契合。
——姜颜林,你终于还是被我抓到了。
在这场蓄意已久的交锋中,裴挽意始终知道,自己的筹码是什么。
姜颜林看她的眼神有多么不清白,而她又何尝不是一路货色。
所以不动声色,所以难以抵挡,所以火星乍燃。
裴挽意已经坐上了这张一对一的赌桌。
她的胜负欲,她的征服欲,她的一切隐秘的渴望,都不允许姜颜林提前下桌。
想都不要想。
这算几分冲昏头脑的情意呢?
裴挽意已经不那么在意,她甚至未曾去思考过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从来都会得到。
无论以什么样的手段,通过什么样的途径。
耐心的资本家,只在意达成目的这一个结果。
所以那些弯弯绕绕的过去,那些无关紧要的出局者,实在不该让她产生多余的情绪。
裴挽意无法控制自己贪得无厌的本性。
好在,她还有一个清醒的脑子,在不断提醒着她。
——是人就会有需求,需求便是弱点。
姜颜林的弱点是什么呢。
也许现在的裴挽意,还不得要领。
但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下限。
“嘶”的一声,吃痛的人仰起头,看了过来。
姜颜林毫无愧疚感地抽回手指,看了一眼。
“这两天忘了剪。”
裴挽意不得不回以一句:
“看得出来你业务不怎么熟练了。”
姜颜林觉得她在免费找骂,索性笑了笑,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的确没有裴大小姐熟练。”
她说着,微微一笑。
“但是没关系,你这么闲,一定能让我熟练一下的。”
裴挽意还想抢救一下自己今后的待遇,就被捏住了软肋。
“乖一点,张嘴。”
那两根手指探入了她的口中,带着一点很浅的味道。
裴挽意张开嘴,伸舌头卷了卷她的指尖,目光投向了她那双漆黑的眼眸。
这也很好地取悦了她。
于是很快的,亲吻落在了裴挽意的额头。
“做得很好,喜欢你。”
第30章 翻译翻译什么叫吃醋!(三章合一)
Chapter 30
第二天早上, 裴挽意不情不愿地戴上了姜颜林借给她的丝巾。
“不喜欢?”
姜颜林端着水杯靠在沙发边,瞥了她一眼。
见裴挽意不说话,她就笑了笑:
“那我还有Choker可以借给你。”
裴挽意抬起眼, 从穿衣镜里对上了姜颜林的视线。
——这就想给她戴上狗链了。
可惜今天不行。
裴挽意系上那条丝巾,将衣袖整理了下, 随口回答:
“等我过两天回来再说。”
大忙人这是又要去哪出差了。
姜颜林想着, 却并没有开口问,直起身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走的时候记得把垃圾带下去。”
裴挽意都已经快走到门口, 闻言不由得转身往回走。
姜颜林刚把杯子放下,就被身后的人拉过去。
牙膏味的吻, 在她的力道下侵入了很长时间。
裴挽意松开她时, 轻笑了一声。
“跑腿费。”
大小姐从来不做白工。
大门的声音一开一合,脚步声逐渐远去。
姜颜林收回视线,把那点杂念甩到了脑后。
她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找到最新的文档, 开始工作。
有时候姜颜林对自己的工作状态是近乎变态的苛求。
除开副业的那些不太需要费脑子的工作, 其他时候,她都很需要最佳的工作状态。
尤其是在进行主职工作的时候。
虽然称不上焚香沐浴,但也需要让身体和精神都处于一个良好的环境,洗手洗脸,整理桌面,准备一大杯水,找到合适的音乐或者白噪音,最后再擦干净键盘, 开始进入状态。
但这些物质上能够影响的因素,称不上真正的有影响。
姜颜林在写东西的时候, 最需要的是心理上的状态。
而这些状态和正在创作的剧情是紧密相连的。
纯商业性的剧本有着一套流程化的模板,研究市场,打造时下受欢迎的主角人设和CP模式,抓住观众的爽点和痛点,再合理填充起承转合的剧情,这套模式已经是较为成熟的流水线工程。
市面上这类模板层出不穷,姜颜林最缺钱的那段时间也开了个小号去捞快钱,得益于她对市场的敏锐洞察力,和她本身具备的专业能力与天赋,几乎是一击命中,大捞了一笔。
但很快的,姜颜林就意识到,这种模式是不会长远的。
时运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在市场还未严重饱和,经济还未遭受冲击和重创时,捞快钱也不那么容易。
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其中的商机,大批因各种原因涌入市场的人瓜分着本就不大的蛋糕,那么激烈的竞争下,什么都是举步维艰。
更重要的是,姜颜林在OpenAI横空出世的那一年,就已经提前意识到,下沉市场即将是人工智能的天下。
捞快钱这条路,只能走很短的一段。
那一年ChatGPT火遍全球,姜颜林的心情却不太美妙。
韩叙那时还未正式结业,他的藤校院校生身份能直接申请GPT-4的API权限,于是姜颜林通过他的身份,提前得到了GPT-4的内测使用体验。
一周的反复测试让姜颜林确信,人工智能的进化是势如破竹的。
在简单的思想钢印之下,GPT-4就已经能做到模仿人类给它设置的任何人设,一问一答,都毫无破绽。
于是在测试结束之后,姜颜林毫不犹豫地再次调整了职业方向。
越是流程化的工作,越容易遭受到人工智能发展的冲击。
姜颜林花了一点时间,慢慢摒弃了所有套模板的工作,那些捞快钱的项目做完一个算一个,而主要精力则是转向了人工智能难以替代的领域。
那就是无法粗制滥造的、饱含人类精神文明的果实。
尽管全世界的文化工业都面临着流程化的发展趋势,但这世上依然还有那么一部分人,在坚持最本真的表达。
语言,文字,是亘古不变的文明基石。
而故事,是这块文明基石上刻下的、关于人类的前世今生。
姜颜林坚信,人类的创造力是没有上限的。
也绝对不会被彻底替代。
所以她不再接太多新的流水线项目,该赚的快钱早已经赚够,姜颜林调整了方向,开始一点点接洽那些不怎么赚钱的项目。
人脉和履历都是要慢慢积攒的,但能力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目了然的。
姜颜林花了不短的时间,才让自己从“迎合市场”的思维惯性里解脱出来,一点点找回最本真的表达欲望,与纯粹的创作欲望。
她知道,每当自己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就一定可以做到。
但摒弃了流程化的方式后,骤变的难度也是肉眼可见的。
一个人的灵感与创造力并不真的源源不断,姜颜林的那些从事游戏行业的朋友告诉过她:“当项目时间紧,预算低,上面要求你一个月就要做完十倍的工作量时,你不可能再有时间搞原创。有时候领导还直接拿一个样本给你,就得照着抄呢。”
所以都是同行抄袭同行,今天你家做我家的素材库,明天我也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都是打工人,每天起早贪黑混口饭吃罢了,何必斤斤计较。
姜颜林可以理解他们,但依然选择了不为这些作品买单。
就当她是那少部分的“傻子”吧。
没有灵感和创造力的时候,她会想很多办法,但绝不会拾人牙慧。
某次线上喝酒,大家聊着自己的那些奇葩经历,最后发起投票要选出谁是“奇葩经历最多的女人”时,姜颜林毫无意外地当选了。
“当之无愧哈。”
林小七笑眯眯地吐槽她。
姜颜林对此接受良好。
她甚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一个人为了写医院的味道,就跑去急诊室外面坐一下午。
为了写欲望与性的温度,就大白天拉上窗帘在电脑面前自我探索。
为了写恨意与绝望,就翻出埋藏多年的最深的伤疤反复品鉴。
为了写挥金如土的畅快,就用一周去陌生的城市眼睛也不眨地刷卡。
为了写支配者与臣服者的绝对关系,就花费一年时间养了条忠心耿耿的狗。
那么再奇葩的经历,都是有价值的。
姜颜林始终对自己保有一部分的冷眼旁观。
她看着自己,就像看着一具实验容器,贪婪地吸收着无形的能量,最后满载而归,再将那些能量转换为有形的价值。
这些价值,会跃然纸上,拼凑成了她向这个世界发出的一声声无言呐喊。
多年以来,姜颜林就是这般用自己的血和肉,写着她的故事。
于是只要她还有血有肉地活着一天,她的灵感就不会枯竭。
但也并非所有的奇葩经历都能作为素材,写进她的故事里。
黎匀橙曾经邀请过姜颜林,想和她一起在油管做一档新的访谈秀节目。
每一期都邀请一位熟人或朋友当嘉宾,就像《艾伦秀》那样的聊天形式,但话题和内容绝不会那么官方,而是极尽的爆点和没有下限。
姜颜林很意外,因为这的确也是自己想过要做的一件事,只是谈话形式和平台媒介有些差别。
没想到她们两个人连这方面的想法,都能高度相似。
后来因为两人都太忙碌,哪怕选定了第一期嘉宾人选,也没来得及实施计划。
姜颜林很期待这个节目能做出来。
因为第一期嘉宾的故事,实在是过于精彩。
姜颜林一直很遗憾,不能将这些素材写进自己的剧本里——因为过不了审。
只能期望于有一天能通过节目的形式呈现。
一直工作到晚上,姜颜林检查了一遍已经完成的部分,稍做修对之后,就选择了下班。
黎匀橙的电话突然打过来,说她已经订好了来中国的机票。
“这么快?”
姜颜林总感觉她说这件事才没几天。
黎匀橙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已经开始刷社交媒体看网红店了,势必要在这一趟拍十几个G的素材才肯罢休。
“姜颜林,快给我介绍女人,我要女人!”
她在电话那头鬼吼鬼叫。
姜颜林思考了一下,最后道:
“不太行,我认识的不是有对象,就是和你同类相斥。”
黎匀橙喜欢那种成熟的年上,最好还是有点坏女人的气场的——可见初恋对人的审美具有一定影响。
赛可其实还算符合这个条件,因为现实里的她是个十足的姐姐气场。
但很可惜,赛可已经心无杂念,一心想着备考上岸,今年怕是连回国的时间都够呛。
黎匀橙叹了口气,幽怨地说了句:
“我就不该问你,在你身边的多半都已经被你钓成翘嘴了。”
姜颜林义正词严:“别造谣。”
“怎么造谣了?你敢说你没跟那个大小姐上床?”
黎匀橙一想到自己还在“性无能”,她都又吃上了,就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姜颜林直接转移话题:
“酒店订了吗?暑假快结束了,你等降价了再订比较划算。”
黎匀橙立刻上当,开始看起了酒店住宿软件。
姜颜林和她闲聊着,顺便就做了健身餐,慢慢吃完。
两人平时不常打电话,但一聊起来总有说不完的话,每次都能打好几个小时。
“对了,陆斯恩说他也要来,好像有个音乐展会要去看。”
反正也在聊这个话题,黎匀橙征求了同意后,就在群里打了语音,让陆斯恩也加入了通话。
“嘿,晚上好。”
不算陌生的声音,一开口就是字正腔圆。
姜颜林再次感叹了一下人与人之间的奇妙连结,因着黎匀橙的关系,倒是对他不再那么客套。
“听说你也要来国内,巡演忙完了吗?”
姜颜林说着,拿起餐盘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碗。
陆斯恩那边刚到中午,也在吃午饭,闻言回答:
“对,有个老朋友回国参加展会,我过去看看。原本我也是在受邀名单的,但时间太紧了,只能去看看热闹。”
姜颜林想起了才接的那个配音活,就顺口问了句:
“是那个本地的音乐展?”
陆斯恩有些意外,“就是那个,你感兴趣的话我这里还有票。”
黎匀橙怎么能错过这种热闹,连忙说:
“我也要我也要。”
她这么说了,姜颜林自然不能再推脱,于是门票的事情就定了下来,陆斯恩说会发电子票领取码给她们。
姜颜林虽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时间去,但还是谢过了他。
黎匀橙又拉着陆斯恩问了一堆音乐展的事情,她对各种没接触过的领域都很好奇,也是职业病的一种表现。
短短几句话下来,她就已经决定多做一期逛展会的视频,反正素材是从天而降的,不做多可惜。
姜颜林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倒是也有了点兴趣。
直到陆斯恩说了句:
“凯尔特风格和爵士风格在同一个展区,到时候我朋友的开幕式演出就在这个展区,她的作曲水平很厉害,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去看看。”
黎匀橙一口应下,姜颜林却没有说话。
后面两人又聊起了旅行的其他安排,黎匀橙在马来西亚,入境中国能免签十五天,她打算直接玩够了十五天再走,时间很充裕,可以做的事情也很多。
陆斯恩还约了朋友打球,能挪出来的时间不多,就只跟她约了两天的出行。
“你打什么球?”
黎匀橙好奇地问。
“网球,是不是看起来不像。”
陆斯恩笑着说。
他一个钢琴师,平时最大的爱好竟然是运动,还是这么激烈的硬核球类运动。
不光是黎匀橙,姜颜林也有些意外。
“不怕伤到手吗?”
黎匀橙是真的很好奇。
陆斯恩笑了笑,“习惯了就好,我会戴防具做好安全措施。”
说着,他又想到了什么,道:
“其实巡演是很费体力的,出差,长途航班,排练和正式演出,都是巨大的体力消耗,我周围的朋友和同事都在健身,像刚刚说的那个朋友,她就也会打打球来保持状态。”
黎匀橙感兴趣地问了句:
“你朋友是女生吗,直不直?要不介绍给我。”
陆斯恩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我只知道她谈过男朋友。”
他略表遗憾地说。
黎匀橙顿时翻了个白眼,再也不提这一茬了。
一些旅行的安排商量得差不多之后,陆斯恩的午休时间也结束了,他道了一声别,就挂了电话。
姜颜林已经在准备打卡HIIT,刚想挂电话,就听黎匀橙问了句: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你不喜欢陆斯恩?”
姜颜林不意外她的敏锐,但也只说了句:
“没有,他人挺好的,我只是在想工作的事情。”
“少来。”
黎匀橙在这方面总是很有洞察力。
“你从刚才那个打球的话题开始就不对劲了。”
姜颜林伸展了一下身体,做着热身活动。
闻言她叹了口气,说:
“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希望我想多了吧。”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姜颜林也清楚,自己一点都没有顺着那个念头往下想。
不想去想,也不该去想。
最好趁早打住。
黎匀橙听着她的反应,也多少猜到了一点跟什么相关。
“你现在还在戒酒吗?”
她难得正经地说话,心思敏感的人,往往都有很多层保护色,而黎匀橙的保护色就是大大咧咧。
姜颜林抬起腿,做着拉伸,轻喘了口气之后才回答:
“最近喝过两次,但就一口吧。”
黎匀橙直接反驳:“这算什么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根本喝不醉。”
姜颜林有轻微的酒精过敏,但她喝多了也只会不舒服,想吐出来,意识却保留着最深层的清醒。
清醒地感受着自己在醉意里的所作所为。
这不知道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最起码姜颜林清楚,酒精只能让她松懈一些,但不会让她彻底失去理智。
黎匀橙叹了口气,“你换个方式吧,酒确实不是好东西,只要你不杀人放火,不伤害你自己,做什么都行。”
姜颜林难免想到了裴挽意。
昨晚上的荒唐结束得很点到为止,但已经足够让姜颜林意识到,裴挽意会让自己有什么样的冲动。
在让渡掌控权之后,姜颜林很是感受了一番她的温顺和讨好。
但姜颜林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假象。
卖乖的人的脉搏跳动着,仰头时的青筋凸显,温度的攀升和力量的失控,都让姜颜林知道,这是一只伪装成小狗的凶狼。
所以才会格外的,意犹未尽。
在小优的身上,以及某个连名字都快忘了的前女友身上,姜颜林是拥有完全的掌控权的。
但她精确地控制在了那条界限,掌控但不操控,支配但不榨取。
小优很喜欢姜颜林的温柔,每一句命令都在最温和的口吻里道出,让她面红耳赤,却又情动。
姜颜林愿意这样满足她,但同时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得到同等的回馈。
她不会因此而感到不满。
因为比隐秘的渴望更危险的,是小优的精神状态。
——有的人一旦迈过了那条界限,就会失去“玩家”的资格,再也回不来。
裴挽意似乎是不同的。
姜颜林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很熟悉的味道。
那像是同类,像是异类,又或是互相拉扯的一团矛盾体。
这样混沌的、仿佛叠加态般的黑洞,究竟是酒精的替代品,还是更为危险的毒药呢?
姜颜林已经开始,充满期待。
和黎匀橙的通话结束后,姜颜林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做了一整套护肤,就躺上床准备休息。
她这几天的纵欲虽然不是主动的,但也已经影响了生活作息,姜颜林打算趁裴挽意最近不在,赶紧调整回正常。
抱着这样的念头,姜颜林很快就有了困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一通语音突然打进来,把她活生生从梦里扒拉出来。
姜颜林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
她手机都开了免打扰,怎么可能有语音的铃声。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铃声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而是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忙完工作的时候,她好像忘了关电脑。
不同的软件的来电铃声不一样,姜颜林听出来了这是哪个软件的铃声,而现在这个时间点,会用这个软件给她打语音的人,貌似只有一个。
念头在“装没听到”上面盘旋了好几次,最后姜颜林还是从床旁边拿起手机,打算从手机端上接语音。
但她刚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铃声就已经超时断掉。
姜颜林看着对话界面半晌,叹了口气,手指点了右上角的通话键,回拨过去。
这一次,那边接得很快。
“喂?”
姜颜林打了个哈欠,时间刚过十一点,那边的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区,打电话之前倒是不考虑一下时差的。
裴挽意的声音传过来,和她打了声招呼。
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聊后,裴挽意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变得有些麻木:
“我好崩溃。”
姜颜林顿了顿,问:
“出什么事了?”
裴大小姐毫无情绪地回答:
“我家被淹了。”
“……?”
姜颜林的瞌睡醒了一大半,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到电脑桌前。
“你那边下暴雨了吗?”
她打开网页搜了下新闻,这么严重的洪灾一定是大范围的影响,恐怕已经登上热搜了。
裴挽意却没什么力气地说了句:
“没下雨,我住顶楼。”
姜颜林动作停了下来,很有耐心地问:
“那你家里为什么会被淹?”
总不能是海啸吧,那直接不用抢救了,等死吧。
裴大小姐那边传来一点水声,像是在拧什么东西。
她的语气平静到了一种境界,略显麻木。
“因为我太累了,想睡前泡个澡,就给浴缸放着水,然后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姜颜林:“……”
“我真没想到这浴缸放水的速度这么快,等我出来一看,水都漫过脚背了。”
裴挽意说着,平静中带着点淡淡的死意。
“我已经清理了两个小时,还没擦完。”
擦得完就有鬼了。
“把你地址发我,我查一下附近的维修公司。”
姜颜林说着,等她发过来了一看,就知道多半找不到了。
那边一样是晚上深夜,但生活的便利性远远低于国内。
姜颜林想了想,还是打开Google搜索,看看有没有网站接单服务。
“你是一个人在那边吗?”
她一边搜索,一边问。
裴挽意还在擦地板,回了句:
“一个人,这是我租的工作室,我得原封不动给人还回去。”
要是她自己的房子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忙慌了。
姜颜林有些意外,还以为他们这些有钱的富二代搞砸了都是用钱摆平呢。
但她这会儿也没时间多想,看了下网站找维修工的详情后,就放弃了这个途径。
这个点不好找,深夜让人上门也不太安全。
姜颜林想着,把语音静音,用另一个手机给同样在那边的本地朋友打了个电话。
等她简短地说完情况后,朋友也觉得头疼。
“这个点找不到维修公司的,我们这边晚上是十点过就基本全下班了,那种24小时的公司很贵,她这个程度也用不着。”
朋友问了大概在哪个区和街道,就说了句:“好像就在我家附近,那边是富人区啊,你让她找物业管理看看有没有能处理的工具,没有我开车给她送过去吧。”
姜颜林连忙道谢,挂了电话之后,拿起手机开麦跟她说了情况。
裴挽意大概是累得脑子都停摆了,听完也没有任何意见,拿着手机下了楼。
她没挂电话,姜颜林甚至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和电梯的播报声音。
等裴挽意下了楼,姜颜林就听见她十分平静地和物管对话的声音。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
“您说。”
物管小哥很敬业。
裴挽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
“我家里被淹了,你这边有什么工具或者解决办法吗?”
物管小哥的声音卡了一下,“被,被淹了?”
姜颜林险些笑出声来。
她甚至能想象对方的表情有多么诧异和震惊。
这大晴天的,楼下都没被淹,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裴挽意一点力气都没有,十分平静地讲了具体情况。
物业小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那您稍等一下,我去找找工具。”
几分钟后,裴挽意拿到工具,总算是有了一点收获。
她直奔楼上,继续和满地板的积水作斗争。
姜颜林给朋友发了个消息,说解决了,让他不用再跑一趟,早点休息。
“替我跟你朋友说声谢谢。”
有了解决的进展后,裴挽意的脑子算是缓过来了。
姜颜林应了一声,见她还有力气继续折腾,也就没再说什么。
兵荒马乱的清理工作持续到了深夜两三点。
姜颜林中途几次睡着,又被她时不时的说话声给惊醒。
隔着手机也能感受到的崩溃,让姜颜林的耐心难得多了一些。
“你早上飞过去,忙到现在还没休息?”
姜颜林打起精神,陪她聊天,转移注意力之后难熬的时间才会过得快一点。
反正也没法睡。
“是啊,早上过来先去看了工厂,下午去当地政府办材料,晚上又见客户,忙完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工作室。早知道就直接睡觉了。”
裴挽意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拿着工具清理剩下的积水。
姜颜林听着都觉得累。
“你不会还没吃东西吧?”
“没吃,太累了就想睡觉。”
但最后觉也没睡成,饭也没吃上呢。
姜颜林想了想,打开某个软件切换到了她在的地方,把那串地址复制上去,选了附近的仅剩的还开着的便利店。
随手选了两个饭团和热豆奶,以及两瓶啤酒,就点了付款。
结账的时候一看,深夜配送费远超商品费用,姜颜林才不开会员,直接刷了信用卡。
配送时间倒是比国内快很多,十几分钟后,姜颜林打了个哈欠,喊了她一声:“裴挽意。”
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人“嗯?”了一声,手机被放得有点距离,只能听见不太清晰的声音。
姜颜林只说了句:“你去楼下还工具的时候记得拿一下外卖。酒给物管小哥。”
电话那头的人片刻后才回了句:
“好。”
听到答复,姜颜林才翻身躺到床上,掀起被子往身上一盖,继续酝酿睡意。
这天晚上,姜颜林始终没有问过裴挽意。
——为什么选择了给我打电话。
而裴挽意也没有问过她。
——为什么主动打了电话回来。
后面姜颜林真的睡了过去,再也没被吵醒。
她手机放在枕头上,麦克风没有关,平稳的呼吸声从听筒传过去,到了遥远的另一个夜里。
裴挽意洗完澡,精疲力竭地坐在沙发上时,饭团的温度已经快要消退。
她却不想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直接拆开塑料包装,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便利店的饭团,全世界都大差不差。
但她可能是真的太饿了,从第一口到最后一口,都觉得过分香甜。
一连吃完两个饭团,喝完了那杯热豆浆,裴挽意才找到了一点站起来的力气。
她回浴室简单刷完牙,拿起手机往床上一躺,就闭上了眼睛。
海边很热,空调开得很低,她裹紧被子,伴随着电话那头的微弱呼吸声,一同沉入梦境。
第二天,姜颜林醒来时,通话已经断了。
她看了眼通话记录,发现打了接近九个小时才断掉。
但两人也不是没在一起睡过,姜颜林不太在意地放下手机,起床开始了自己的新一天工作。
早睡早起的作战计划出师未捷身先死,姜颜林也没什么挫败感,反正像她这种人,早就习惯了混乱和规律的轮换。
最乱的时候,她每天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个时区醒来,又在哪个时区入睡。
好在她已经不会再回到那暗无天日的四年。
下午的时候,姜颜林接到了陈语然的电话,说想请她吃顿饭感谢一下,这次保证不会再带乱七八糟的人。
姜颜林没有推辞,对陈语然这种性格来说,推辞没有任何用,反而生疏。
餐厅选在了姜颜林很熟悉的那条街道,陈语然打车来找她的时候,还在遗憾没订到那条街现在最火的餐厅。
“听说是个南美人开的,最近很火,我等了几天也订不到这个月的位置,只能算了。”
姜颜林没说什么,短期内她都不打算再去埃尔的餐厅。
——那三个小时的晚上之后,埃尔也没有再主动给她发过消息。
姜颜林不会去探究埃尔的想法和心情,这种时候,装聋作哑是最好。
希望在彻底的隔离之后,这复杂的事情能变得简单一点。
最起码,她答应过他,以后还是朋友。
在两人没有明显利益冲突的情况下。
陈语然吃饭的时候话也不少,一会儿聊她最近在学什么小语种,一会儿分享她最近接触的新爱好,滔滔不绝,像个小话痨。
姜颜林倒是很喜欢她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一起出门不会无聊。
“……我最近在学建模,我的专业真的是毕业就失业的TOP3,不学点实用的东西我要焦虑死了。”
陈语然开学后才大二,但已经想得很长远。
她说着,拿手机给姜颜林看她最近做的建模作品。
姜颜林扫了一眼,目光一顿。
陈语然毫无察觉,笑着说:
“我是跟着这个油管教程学的,教程博主的视频很一目了然,不像纯老外做的,那么复杂。虽然只有文字没有配音,但真的很好懂。而且这个也很好看,像一本书,我打算做完也去打印出来试试。”
建模行业虽然也遭受了人工智能的冲击,但到底是个精细活,依然有着不错的就业前景。
陈语然其实也不确定自己以后会做什么,反正先学着总归是不会有错的。
技多不压身嘛。
姜颜林收回视线,点点头:
“感觉还不错,你很聪明,肯定能学好,加油。”
陈语然就喜欢姜颜林夸自己,特别有说服力,完全不像别人的恭维。
她又翻了几张截图和视频给姜颜林看,一顿饭就在她叽叽喳喳的念叨里吃完了。
姜颜林拿着东西,说去趟洗手间,就去前台把账结了。
这餐厅不便宜,陈语然敢请,她也不能真的毫无芥蒂地吃。
等结完账,姜颜林才去了洗手间,洗手擦干,补了下妆。
夏天她都不怎么化妆,出门也尽可能淡妆,但还是会有种不太舒服的粘腻感。
姜颜林补了口红,将东西收拾进包里,就准备离开洗手间。
身后的某个隔间却突然被人推开门,动静大得让人吓了一跳,姜颜林顿时往门口退了几步,才转身看过去。
一个穿着裙子的女生满脸惊慌地走下台阶,不断回头看着。
姜颜林瞥了眼,连忙用手机打了一句话,递到她面前给她看。
“发生什么事?”
女孩看着她,惊慌的表情才稍微好一点,连忙用口型对姜颜林说:
“隔壁好像有人偷拍。”
姜颜林顿了顿,无声地让她先出去,又瞥了眼洗手间内,确定没有别的出口之后,才退出洗手间,把门关上。
穿着裙子的女生还站在门外等她,姜颜林低声对她说:
“你在这里守着门,我去找人来。”
姜颜林说完,飞快地扫了一圈餐厅内,就迅速锁定了一个路过的身材高大的男性。
“你好,女洗手间里有个偷拍狂,能帮个忙吗?”
她说着,抓住了对方的手臂,没给人拒绝的机会。
男人一抬头,看到是她,两人都愣了下。
姜颜林却松了口气,是熟人更好。
她立刻拉着他往洗手间门口走,穿着裙子的女生还在门口守着,见她带了个这么有力的帮手,也松了口气,连忙说:
“里面有个变态,我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他的手机摄像头了。”
阿秋听到这里,也顾不上别的,连忙操起旁边的扫把,将卫生间的门一把推开。
里面的人正在扒拉那个高处的窗户,还没爬上去,就被吓得摔了下来。
他穿着一条红裙子,还戴着顶假发,乍一看还挺能糊弄人。
阿秋直接冲过去,把他头上的假发掀了,当场给他反手按在了地上。
“报警!”
他喊了一声,而姜颜林已经拨出了报警电话,对那边的接警人员快速报出地址。
一顿饭吃到最后,居然是在派出所散场。
姜颜林和阿秋以及第一个发现的女孩做完笔录,从派出所出来时,时间已经不早。
陈语然就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才连忙跑过来,说:
“吓死我了,姜老师你还好吗?”
姜颜林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了她一句:
“我没事,发现得早。”
几个人在派出所门口复盘了一下,那个穿裙子的女孩再三谢过姜颜林,又问她加了联系方式后才匆匆离开。
陈语然也得早点回家,姜颜林替她打了车,目送她离开后,才转身跟旁边的阿秋说:“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
阿秋摇摇头,“应该的。”
他见不惯这种下作的勾当,见一个就想揍一个,今天也是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了没给那畜生几拳头。
反倒是姜颜林,让他有些改观。
和初见时的印象完全不同,刚才的她从容冷静,临危不乱,思路清晰,还懂得利用一切资源。
再早个十年遇到她,阿秋一定要问她:“同学,来不来我们训练营?”
念头一闪而过,阿秋清了清嗓子,正要问她走哪个方向,时间这么晚了,又刚遇到个变态,他觉得怎么也该送送她。
——好歹是朋友未来的女朋友不是。
他还没开口,手机的铃声就突然响了起来。
阿秋摸了摸自己的手机,半晌才发现不是他的手机在响。
姜颜林已经接了语音来电,语气平静地问:
“怎么,你家又被淹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姜颜林挑了挑眉,目光看向了阿秋。
阿秋忽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他就看到面前的人轻笑着说:
“裴挽意说你今晚上请客喝酒,让我也去。”
阿秋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但他能咋办,遇到这种专坑朋友的货就认了呗。
于是他睁着眼睛说瞎话:
“噢,是有这么个事儿,我刚想问你去不去呢。”
姜颜林闻言就笑了一声,和电话那头的人道:
“你这朋友人真不错。”
一句话说得阿秋汗流浃背,一直到在老地方见到了裴挽意,都还忍不住给她一个白眼。
刚下飞机的人完全没接收到他的怨念,反而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眼,定定地看着姜颜林,问:
“你们刚刚一起吃的饭?”
那我呢?
我的饭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