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定看着面前轻声起伏的人,发现除了想投降,就只有想投降。
下一秒,裴挽意认命地吻了她,做回那个被她操控欲望的奴隶。
没办法。
面对姜颜林,裴挽意从来就没有一点办法。
她吻着那可恨的唇瓣,从中汲取着能填满空洞的甜蜜,又得不到任何充实,只能不断探入,以折磨她的颤抖为途径,偷取自己的渴望。
可怀里的人越是抱着自己,释放那些本能的呼吸与抖动,裴挽意就越觉得。
——她很难过。
绷紧的腰肢在怀里挺直,涌出的温热前所未有地,淹没了裴挽意的整只手。
她抱着缓缓卸了力气的人,慢慢地抚摸着那背脊,动作学不到要领,却也难得温和。
直到这具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裴挽意才抽离手指,将她紧紧嵌入自己的怀里。
浴缸里的水已经散了大半温度,呼吸打在颈侧,逐渐归于平稳。
裴挽意听着她的呼吸声,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才轻声道:
“没事了,有我在呢。”
靠在肩上的人只是沉默,像早已疲惫地沉入梦境。
浴室里的寂静来得缓慢而悠长,在水温彻底消散之前,她轻轻抱着睡着的人起了身,拿过浴巾裹在身上,走出了浴室。
吹风机太吵,裴挽意将人放在沙发上,拿着干毛巾一点一点给她擦干了头发,等到身上那点水渍都已经擦掉,才把她抱到卧室里,放在床上。
时间已经是深夜两点,外面的雨终于停了。
裴挽意看着床上的这张脸,想了许久才明白,那个困扰了自己一整晚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原来就算靠得这么近,就算做了这么多次,她对姜颜林其实也一无所知。
不知道她直到深夜也不回家,是可能去了哪。
不知道她有多少朋友,家人又该怎么联系。
不知道她会为了什么事情生气,为了什么事情而难过。
更不知道,在她过去的人生里,爱过什么人。
裴挽意从没在乎过哪个人的过去。
否则也不会被小晴那漏洞百出的编造给蒙在鼓里,整整半年。
她活了二十六年,在乎过的只有自己。
社交礼仪够不够完美,外在形象够不够出众,工作能力够不够卓越,人脉关系够不够实用。
以及,那些爱她的人,爱得够不够彻底。
——我想要的,我就会得到。
裴挽意就是这样贯彻着自己的信条,一路摸爬滚打活下来的。
到今天为止,无一例外。
所以她总是想当然觉得,姜颜林也不会是例外。
有毒又如何,有刺又怎样。
再毒再疼的东西,裴挽意都往嘴里塞过了,吃得满嘴流血,也没觉得是多大点事儿。
可是她却是实打实地头一次,发现自己吃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吃什么,又到底有没有吃进嘴里。
这感觉就像某天醒来发现自己是身家百亿的富豪,三天之后又被人通知“嘿,哥们儿,你的整蛊实验结束了”,一样的操蛋。
裴挽意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欢。
但好在她的身上,还有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的“优点”。
目光从熟睡的那张脸上收回,裴挽意起了身,径直走到外面的客厅。
皮质手提包就随手扔在鞋柜上,她走过去,轻轻拿起,不费吹灰之力地从里面找到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某个知名的游戏壁纸,裴挽意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的脸三秒,直到屏幕提示了“面容解锁失败”,才把手放下来。
密码栏成功跳出来,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输入了那串密码。
下一秒,手机解锁成功。
第57章 冷冰冰的心,冷冰冰的吻。
Chapter 57
这一晚, 姜颜林做了很多很多的梦。
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头,窗前淅淅沥沥的雨幕,屋内灯光微弱的漫长寂夜。
她在雪地里走了很久, 走了很远,没有过回头。
失重感却在偶然的一个瞬间侵入魂魄, 让她猛然下坠着, 窒息般的静默延缓了好久。
再一抬头,眼前还是那张刻进了记忆的面容, 不再温和,不再莞尔, 只剩那些细碎的微光, 藏在落寞的眼底。
——不要哭。
姜颜林多想伸出手来,碰一碰她的脸颊。
却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冷漠:
“你不想做吗?”
直到亲眼看见那点细碎的光亮也湮没在眼底,那一块麻木的肉好像才又有了剧烈的感知,让她恍然察觉,自己还活着。
面前的人终于扬起下颌, 毫无预兆地拽住她的手臂, 将她抵在了餐桌前。
那永远从容的表情,此刻像厌恶,又像憎恨。
“姜颜林,你要这么自甘下贱是吗。”
身上的浴巾在推搡间掉在了地毯上,却没有人看一眼。
她看着姜颜林的眼睛,吐出的话音很低,像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笑意。
“好,我成全你。”
下一秒, 她扣住姜颜林的下巴,一个冰凉的吻倾轧上来, 长驱直入,占据了所有。
姜颜林没有抵抗,甚至温吞地张开唇齿,任由她进入,蛮横夺取。
祁宁从未有过这样的吻。
她总是矜持而温柔,起初还会一次次轻声征求同意,得到了许可,才覆上双唇,细细亲吻,缓慢地尝试深入。
每当她这样吻着自己,就会给姜颜林太过不真实的错觉。
——就像是,被人当作了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
亲吻,拥抱,抚摸,与一点点的试探和浅尝辄止,都无尽的温柔。会轻柔到怕弄疼她,会反复探索怎样才能取悦她,会耐心地哄着她张开,给她足够的时间感受,再一点点让她接纳。
有时姜颜林也会觉得她过于温柔,让渴望变得更口渴。
却又无法不为之动容。
此时此刻的这一个吻,却天翻地覆般,抹去了“祁宁”在她这里留下的温度。
姜颜林想,她是真的恨自己。
恨到愿意违背她的一切,自尊,骄傲,矜持,和贯彻一生的从容。
这哪里值得。
这从来都不值得。
温热的咸苦,滑落进了唇里,被纠缠的唇舌淹没,分不清苦涩是谁的,又被反刍给了谁。
姜颜林扬着头,放纵自己,沉入了这一刻的被索取。
她对祁宁,总是学不会拒绝二字。
明知友情已经悄然变了温度,她却拒绝不了祁宁的靠近。
明知缔结关系就是按下真正的倒计时,她也拒绝不了祁宁伸出的手。
明知这场美梦只会让人愈发不想醒来,她仍然一意孤行,接纳了祁宁在清晨与黄昏的每一个吻。
她明知,前往那个雪夜,便是握住了倒转的沙漏。
却贪心到了自己骗自己。
“波士顿那么远,你赶得上开学吗?”
登上飞机前,母亲打来了电话,一遍遍忧愁叮嘱着,却始终放不下心。
姜颜林站在休息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和玻璃窗上倒映出的那道身影,最终也只是轻声道:“我只去两个月。”
再让她做两个月的梦就好。
姜颜林在心底无声地哄骗自己,就像在深秋的那个夜里,也曾对自己做过的那样。
电话那头的母亲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姜颜林,你出生之后,妈妈就一直在做一个梦。我总梦见你不见了,到处都是人,但我找不到你。”
姜颜林怔了怔,看着窗外,一时忘了反应。
母亲叹息一声,“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早晚会离开我的。”
“去吧,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不用担心我和外婆。”
姜颜林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自私冷血的人。
她不甘心认命,不甘心一生碌碌无为,泯然众人。
所以她可以摒弃一切的束缚,只为了往前走。
命运给了她糟糕透顶的开局,也没有给过她怜悯。
但却给了她全天下最好的妈妈。
在她选择放弃高考,离开学校回家养病,连毕业证都是老师寄送过来的那一年,周围亲戚都在对母亲说:“你这孩子可怎么办,一辈子都要完了”的时候,母亲没有真的放弃过她。
在她打暑假工闹到报警,做兼职被诈骗负债六位数的那一年,母亲也没有放弃过她,竭尽所能地给了她帮助,哪怕杯水车薪。
在她债台高筑,却再也不肯出门工作,把自己关在家里美其名曰发展自由职业时,母亲生气过,伤心过,最激烈的争吵都爆发在这一年。
可她依然没有说过,不会再管姜颜林。
姜颜林一直都明白,母亲一辈子勤恳本分,没有办法在眼光长远性上,和物质经济上真正给她带来帮助。
但仅仅只是在那些年,给了她饭吃,给了她地方住,姜颜林就已经十分知足。
没有这样遮风挡雨的地方,姜颜林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迈过那个坎。
母亲从没觉得她可能会成功,但也容忍了她在家里暗无天日地工作了四年,顶着周遭亲戚长吁短叹的“溺爱”、“教育失败”的骂名,一言不发地,爱着姜颜林。
直到姜颜林终于离开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房间,去了更远的地方,她也没有抱怨过一句——你是不是只在乎自己。
没有过“你为什么不结婚生孩子”。
只有“当我离开之后,会不会有人照顾你”。
没有过“你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上学上班”。
只有“我为你感到骄傲”。
波士顿太远了,远到已经超出了母亲的认知,她只知道,那是连坐飞机也要二十几个小时才能抵达的地方。
“她很爱你吗?她会好好对你吗?会不会是骗你过去的?落地之后,一定要给我打电话,让我知道你在哪。”
一句一句的唠叨叮咛,啼笑皆非的最后,是长久的沉默。
姜颜林那一瞬间,想过要不要,就别去了。
反正她早已明白,结果也不过是没有结果。
可当目光停留在玻璃窗上,看清那张侧脸时,一生都未掐灭过的不甘还是占据了上风。
——要我放弃,凭什么。
凭什么。
两个月的倒计时一天天流逝的日子里,姜颜林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但她不知道究竟该问谁,也不知道谁可以回答。
出身不是她的错,得不到的痴心妄想也不是她的错。
一辈子挣扎在改变命运的道路上,沿途一路走,一路丢,不肯回头,不愿后悔,是否也不该是她的错。
姜颜林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那不甘的焰火还燃烧着,烧了好久,好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姜颜林很喜欢波士顿的雪天,白茫茫的一片,满足了出身南方的小孩最梦幻的想象。
所以当倒计时一点点逼近的那些天,她坐在窗前,望着屋外的雪夜,也承认过那些遗憾。
——这样美的雪,下一年,便不再是我陪你看。
从波士顿到东京,飞行的时间远远要比来的时候更短暂。
在提前海审租下的出租屋里安顿下来没几天,中国就宣布了全面解封。
姜颜林收到消息,连夜给母亲打去电话,对这突然的转变感到茫然,却也实在松了口气。
她们都真切地期望着,往后的日子能正常起来,从东京到家里,也不过短短半天的时间,这距离绝不会遥远。
姜颜林耐心地观察了快一个月的时间,一边准备入学的手续,一边安顿生活,连工作也没有落下过。
她甚至不会再在忙碌中想起那些夜里,拥有过的体温与气息,又或者清晨的那一杯,温和地端给她的热牛奶。
姜颜林想,这个冬天,也许没有那么难熬。
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在向前。
每一个暂时停下来歇息的人,都能在春暖花开的那一天,再次提上行李,迈向属于自己的一往无前。
直到那个春节前的深夜,姜颜林第一次在东京的凌晨一点,接到了来自国内的电话。
来电的人,却不是母亲。
那时候的姜颜林,也意外于自己的波澜无惊。
从订机票,到匆忙收拾行李,再到花费时间违约退租,赔付掉每一笔违约金,最后她拎着简单的行李,踏入了成田机场。
起飞前,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半年后的某一次酒局上,朋友的朋友喝了很多酒,在角落里暗自神伤,而周围的人都不敢去劝她。
唯独姜颜林不明所以。
相熟的朋友便拉着她,到了更远的吧台,简单概括了几句。
“她啊,刚刚在伦敦硕士毕业,连大公司的offer都拿到了,临入职前接到电话,家里人病危,不得不放弃一切回来,陪了长辈最后一程。现在刚处理完后事,还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呢。”
那时的姜颜林听完,也只是沉默片刻,才笑着道:
“坏的过程一定会有好的结果的,她只要往前走就好。”
只要往前走就好。
后来的姜颜林,也是这样安慰母亲的。
“……我那天出门要是小心点,就不会偏偏在你外婆出事的时候,断着腿干着急了。都怪我。”
这一年的确是流年不利的典范。
母亲断了腿,在家养了几个月,都没告诉过姜颜林。
外婆想给她买只鸡炖汤喝,起了大早就去赶集,却在下公交车的时候,因司机没看见她,提前发动了车,导致她摔进了医院。
八十岁的老人经不起摔,但进了医院之后,却发现更要命的不是这一摔,而是检查出的各种疾病。
糖尿病,心脏病,眼睛视力下降到几乎看不清,几度在家休克过,都无人发现。
和她住在一起的舅舅整日泡在麻将馆,连饭也没给她做。
等进了医院,他也只是象征性过来看了一眼,就又谎称要上班,匆匆溜了。
生怕谁拉着他,让他留在医院看护。
那几个月,姜颜林自己花钱找了医院看护,又给母亲打了几万块钱。医保能报销的部分有限,外婆的养老金也早就被舅舅败光,母亲一直都在倒贴钱,面对手术费却是捉襟见肘的。
“学校那边你怎么办?”
等一切都过去后,母亲几次迟疑,还是问了姜颜林。
她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自己的公寓。
面对这个问题,也早就不甚在意。
“考试可以再考,学费也可以再攒,都不是什么问题。”
对姜颜林来说,要做一件事从来都不难。
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做到。
——只要我想,我就可以做到。
姜颜林抬起眼,抬手勾住了她的脖子,将自己送上去,无声迎合。
那强硬而没有温度的吻,从她的唇齿间夺取了氧气,留下的也只有苦涩。
一双手禁锢着她的腰肢,要她无助地承受一切,却又只肯给她冷漠的吻。
姜颜林已经快忘记,上一次这样抱着她,与她亲吻,是在什么时候。
圣诞节后的那短短几天,祁宁没让她离开过一步,她们在每个角落接吻,又在每个凌晨背对而眠。
有多少次,姜颜林都快要听见她开口。
就有多少次,姜颜林无比感谢她,没有开过口。
就像那个深秋的最平和的一天。
她从背后抱住姜颜林,那般不顾一切地开口,要姜颜林跟她一起走。
从那时候起,姜颜林就再明白不过。
心软这件事,不该成为两个人的共识。
我爱你,亦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最后一点稀薄的氧气也被强取夺尽之前,那冰凉的温度终于停下来,在片刻后抽离。
脱下的衣服,被一件一件地穿回了她的身上。
那修长的手指替她拉上了拉链,拂开了她的黑色长发,指腹从脖颈的脆弱肌肤上摩挲而过。
在一室的死寂中,沉默的人第二次给她清理了被水打湿的伤口,一丝不苟地包扎好。
姜颜林抬起眼,看向了她的眼睛。
而她却侧过头,好似连再看一眼都不愿。
“你走吧。”
话音落下,房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姜颜林再一次,在人心的游戏里大获全胜。
她该多么骄傲自满,才对得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赫赫战绩。
想到这里,便连自己也都忍不住轻笑起来。
用最后那点力气,缓慢地道出那一句:
“姜颜林,你真行。”
第58章 让修罗场来得更猛烈些(加更)
Chapter 58
这一觉睡了很久, 久到姜颜林睁开眼的时候,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又在什么时候。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百合花吊灯, 片刻之后,才找回了一点对时间的概念。
下意识伸手去旁边摸手机, 想看一眼几点了, 却半天也没摸到。
姜颜林只得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身上没穿衣服, 也没什么反应,径直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拿衣服。
这时候她才看见膝盖上和手肘上都贴了创口贴, 姜颜林顿了顿,没去管它,拿着衣服套上,就出了卧室。
手提包在鞋柜上,姜颜林走过去拿了起来, 回头就看到餐桌上摆着裴挽意留下的饭菜, 难得的中餐菜式。
两人很少在家里做中餐,油烟大,不怎么健康,而且工序麻烦,很费时间。
从包里翻出手机,姜颜林一边看时间,一边把桌上的菜送进微波炉里,按了定时加热。
已经下午两点了。
这一觉, 睡得真够久的。
姜颜林放下手机,去了浴室洗漱。
裴挽意好像在餐桌上留了便签——发个消息就行的事, 她非要每次都写留言在桌上,还拿的是姜颜林工作用的那本便签,都快给她用完了。
下回得让她自己买。
姜颜林想着,吐出牙膏沫,洗漱完给自己做了护肤,就走到厨房里准备吃饭。
胃里又空了十几小时,饿得她连看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她热好饭菜,吃了个七分饱之后,才一边喝热水,一边拿手机看消息。
黎匀橙是上午的飞机回去,之前就说过不准姜颜林去送机,因为机场太远了,来回很折腾。
两人经常视频聊天,倒也不必费那一套面子功夫。
姜颜林看了她的留言,回复了几句,又道了一次歉,无缘无故放人鸽子这种事,怎么做都是掉份儿的。
黎匀橙大概还没下飞机,暂时没回复。
姜颜林又给陆斯恩发了消息,表达歉意。
他倒是很快看到了消息,连忙说没事,只是可惜了一下她没看到那场精彩的演出。
言辞之间,都是对演奏者的欣赏。
姜颜林放下水杯,平静地想。
——不,她已经看到了。
姜颜林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那张便签,看了一眼。
“去机场接人,晚上可能不过来了。”
落款是裴挽意。
姜颜林想了想,昨天好像听她提过一句,她父亲从国外回来了。
做子女的亲自去接送,听起来好像还挺其乐融融的。
但这事儿放在裴大小姐的身上,就有些说不上来的违和。
——她哪里像是个孝女了。
姜颜林宁愿相信是有人拿枪指着她脑袋让她去的。
但别人的家事,姜颜林并不想过问,也不关心。
这世上最麻烦的事情,就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裴挽意不主动提及,姜颜林就不会去过问。
好在姜颜林自己的事情,她也不会越界盘问。
这才是两人相安无事这么多天的主要原因。
姜颜林想着,把最后一点热水喝完,就拿起碗筷和盘子去洗碗。
——没了某人在家,再做这事儿都有点生疏了。
收拾完家里,又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下来后,姜颜林坐到电脑前,开始处理一些还没搞完的杂事。
群里在视频通话,姜颜林点了进去,就看到赛可和林小七在喝酒聊天。
“哟,这谁啊,这不是金屋藏娇的姜女士吗?”
林小七自打那天真心话大冒险被姜颜林狠狠坑了一把之后,对她说话就忍不住阴阳怪气,每天犯贱。
赛可在旁边隔岸观火,笑眯眯地喝着酒。
她再过两个小时就该睡了,姜颜林无视林小七,直接问她:
“最后两门考试怎么样?”
考完最后两门,赛可的苦日子也算熬到头,暂时不用再没日没夜地刷题。
她点点头,“还不错,起码有学上了。”
从美术生转医学生,跨度之大,难度之大,都是令人瞠目结舌的。
但赛可就是一个对自己非常狠的人,就业没前景,直接重读一门专业,反正她也已经拿到了身份,只需要肯花时间和精力,就能去拼一个好前途。
姜颜林很替她开心,朋友们都开始了人生的新篇章,光是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这世界还是好的事情更多一点。
林小七也回了趟老家,和家里人聚了聚,就准备收拾行李回伦敦了。
“你别说,老陆人还真不错,回去之后我得找他打打球,锻炼一下身体。”
她说着,拿起烤串啃了一口。
大下午的,就开始撸串喝啤酒了,这个群里的人的作息,有时候反人类到难以理解的程度。
赛可有些好奇地问:“是不是那个长得像郎朗的人?”
姜颜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小七也笑得差点给自己呛到,“笑死我了,那天我们吃饭的时候也是,服务员直接看着他问,你是郎朗吗,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几个人聚餐的那一天,不止一个服务员这么问陆斯恩,给他搞得都无语了。
最后甚至笑着反问对方一句:“你见过头发这么长的郎朗吗?”
说着还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长马尾。
黎匀橙和林小七在旁边努力憋笑了半天,等服务员走了才笑出声来。
想到这里,姜颜林就看着屏幕,问了一句:
“黎匀橙今天回马来西亚了,你知道吗?”
林小七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不对劲起来,顾左右而言他:
“这不是早就定了的事儿吗,我当然知道,问这个干嘛!”
赛可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气息,“好哇,林小七,你今天光顾着扒皮姜颜林了,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嘛。”
姜颜林不问都知道林小七在赛可面前怎么添油加醋的,还一顶“金屋藏娇”的大帽子扣上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等林小七开始被赛可“拷问”了,姜颜林才事不关己地继续手头的工作,把她那愤愤不平的声音当作愉悦心情的背景音。
有些女人聚在一起,话题总是绕不开这些。
不是互相吐槽“前女友”,就是唉声叹气一句“求后女友教程”。
但真的轮到她们的桃花开了,又瞻前顾后,先静观个半年,再聊个半年,最后喜提一句“她今天朋友圈官宣了,不是我”。
姜颜林的朋友里,关系最好的几个,其实各有各的“问题”。
黎匀橙是,林小七是,就连赛可其实也是。
赛可不喜欢任何一段会影响她自身发展的关系,简而言之,就是谁都别想耽误她功成名就。
因此在这些朋友里,赛可反而是在感情关系上最洒脱的一个。
喜欢的会谈一下,但会在一开始就权衡利弊,并让对方心里有点准备——你我只是暂时的快乐,当快乐不再,就好聚好散。
对于不依赖感情而支撑自己的人来说,这样的关系恰到好处。
也许赛可不会再轻易体验到“刻骨铭心”,但她要的本身就不是深刻,而是生活的调剂品。
姜颜林很欣赏她这样的清醒,很多人其实都没有这样的能力,去明确自己到底要什么。
所以才会全都顾不上,全都得不到。
——他们不明白,只有先实现了自我的价值,才能从容接纳爱与被爱。
三个人聊聊天,喝喝酒,分享了一些近况和接下来的一些打算之后,就各自挂了电话。
赛可下线睡觉之前,给姜颜林弹了个语音。
“你今天脸色好差,怎么了?”
姜颜林不意外她的洞察力,但也只回了句:
“最近事情太多了,有点累。”
赛可就说了句:“姜颜林,你又不是超人,允许自己做不好某件事,才是不让自己那么累的最有效办法。”
姜颜林顿了顿,一时间有些百感交杂。
“明明你才是那个要求自己每件事都做到完美的人。”
她笑着,语气却不再那么滴水不漏。
赛可也笑了起来,满不在乎的口吻。
“我是因为什么,你也知道,能躺平谁不想呢,但是我这个出身,还有我周围人的对比,要想不被比下去,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她说着,却又道:“但是你不是,姜颜林,你是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你的,你在乎的是更重要的东西。”
赛可很少说这些,这一次难得说得直白。
最后,她说道:
“可能你只是不敢松懈下来,怕自己不再强大,就会被随便一件事给绊倒。”
语音没打多久,赛可就道了一声晚安,去睡觉了。
姜颜林挂了语音,看着电脑屏幕,出神了很久。
她头一次试着去回忆,自己上一次向人“示弱”是在什么时候。
想了很久很久,时间一路倒退到学生时期,也都无法在斑驳泛黄的记忆里找到线索。
小时候,姜颜林也是经常挨打的。
她总是很倔,又每天都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大热天跑到河边游泳,下雨天非得用刚买的白靴子踩泥坑,气得母亲下班回来后直接对她“家法伺候”。
那个年代的人都是棍棒教育下长大的,母亲也是第一次养孩子,她除了这种办法,认知里就再也没有别的。
一开始姜颜林还很不服输,要跟她犟嘴几句,结果就被罚得更久了。手掌心挨完板子,还得再罚跪半小时,否则不准吃饭。
但从姜颜林有记忆起,她挨打的时候就没低过头。
不懂事的时候,她是觉得自己没错,凭什么挨揍。
后来年纪稍微大点了,她是要面子,自尊心大过天,再怎么挨揍也不肯吭一声,之后再躲进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所以在学校里,被关系好的同学栽赃责任到身上的时候,姜颜林站在教师办公室里,看着对方哀求的眼神,听着老师和对方家长的一句句训斥和责骂,她也没有回应过一句。
只是在后来毕业后,直接删掉了对方的好友,再也不联系。
更后来的时候,因为竞争学生会干部的一点小事,被竞争对手针对,找一群高年级的学姐把她围在宿舍里找麻烦的时候,姜颜林也没想过要告状,或者报复回去。
她只是三言两语讲清楚了纠葛,让这群人分清楚是非黑白,要是分不清楚的话,她也没办法。
幸运的是,那个带头的学姐是个有脑子的人,当下就明白自己被骗了。
不幸的是,想要找麻烦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真的善罢甘休。
后来姜颜林也思考过,为什么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的恶意。
她甚至真的反省过自己到底有什么问题。
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只是她太“张扬”了。
独来独往,不合群,偏偏又要去竞争那些“有官威”的位置,让很多人都看她非常不爽。
还在象牙塔的孩子们,作恶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的。
姜颜林的漫画书和手绘本经常莫名其妙消失,又出现在班上某个人的手中,破破烂烂地被她找到。
母亲给她交了最贵的那一档住宿费,就希望她住在最好的四人间,能休息好,能好好念书。
但从麻烦事开始,姜颜林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和竞争者住在一个宿舍,她连寝室的卫生都得全包。
后来姜颜林就瞒着母亲和老师,偷偷去了另一个班上的朋友寝室,寄人篱下地,在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挤了半年。
即使是这样,事态也并没有被压下去,反而因为她的无动于衷而愈演愈烈。
她的手机号被发出去,每天都有莫名其妙的男性给她打电话,问她多少钱一晚上,能不能不戴套。
在计算机课上做题,旁边没说过话的同班男生也要突然对她发难,骂她一句:“你再欺负你们班委,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那时候姜颜林连他名字都想不起来叫什么,只扯了扯嘴角,无视了个彻底。
最后,哪怕姜颜林只是坐在课间的教室里,始作俑者的帮凶也要站到讲台上,对她指名道姓地辱骂,用尽最恶毒的词,当着所有人的面。
而老师听说了这些事情,把她叫到办公室之后,也只是一言难尽地问:“这群人怎么偏偏就要找你麻烦,那么多人都没事啊。”
姜颜林那时候有很多话想说,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哪里值得白费口舌。
一点都不值得。
于是姜颜林习惯了沉默,也擅长了沉默。
她看着自己的考试名次一落千丈,从年级前五到了吊车尾,也波澜不惊。
对一切的厌倦和疲惫,让她开始不想上课,不想浪费自己的人生在这个不值得的地方。
于是在全校最热闹的那一天,在拥挤的人群推搡里,“不小心”摔下了楼梯之后,姜颜林彻底对这个地方失去了留恋。
母亲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愤怒至极地给了她一巴掌,就是在她打着石膏,在医院里说出那句“我不去学校了”之后。
姜颜林不想再去争执,理论,或者阐述任何。
她只是单方面地做好了决定,头也不回地。
后来对于这个决定,姜颜林也问过自己,有没有后悔过。
要是她是个“正常”的孩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大家都在走的人生,最起码母亲不会那么辛苦,那么伤心难过。
但姜颜林知道,要是再给自己一次选择,她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一切遗憾和过错,都不是必须要重来一次的理由。
当你回到过去,抹平了那一道伤口,便意味着组成你的那副拼图的颜色,也将随之翻转。
如此想要否定自己的颜色,是否意味着,你从没有认可过如今的自己。
姜颜林喜欢如今的自己。
尽管是用数不清的“不喜欢”拼凑而成的。
她当然是全世界最清楚自己有多么劣迹斑斑的人。
她犯过的错,她犯过的蠢,她弥补不了的伤害,和她错过的人。
一块一块的拼图,一抹一抹的颜色,每一个,她都不想从自我中失去。
姜颜林会牢牢记得它们,直到死亡让她解脱。
如果死后也有审判庭的话,姜颜林想,自己的罪行一定是不胜枚举。
而其中最大的一项。
便是争强好胜,不甘示弱。
——你看,她其实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德性。
黄昏时分,姜颜林正要给自己做个健身餐,就接到了语音电话。
裴挽意那边很吵,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走到安静点的角落后才跟她说了句:“吃饭没?”
姜颜林有些莫名,但还是回了句:“正要做。”
“我也在吃,今天吃大餐,澳洲龙虾你要吗,给你打包。”
裴挽意说着,电话里时不时传来点杂音。
姜颜林婉拒了她的唐突献殷勤,“不用了,我很少吃海鲜。”
嘌呤高的东西,她都很少摄入。
“那你爱吃什么?”电话那头的人显得有些不依不饶。
姜颜林就叹了口气,“吃你。”
行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几秒后才传来笑声,低低几声。
姜颜林莫名起了点鸡皮疙瘩。
“你今天是没吃药,还是吃错了药?”
她没力气猜这个猜那个,直接问了一句。
一句话干脆利落地被还了回来:
“今天没吃你。”
噫。
姜颜林有被油到,终于反省了一下自己说的话,有时候还真不能听。
裴挽意只说了几句,就要挂电话回去。
姜颜林也没太在意,裴大小姐一向是大忙人,一声不响出个差都是常事。
室友而已,管那么多干什么。
但挂电话之前,电话那边的人突然说了一句:
“等我看看今晚上情况,要过来的话再给你电话。”
说完,那边有人叫了她一声,她就匆匆挂断。
姜颜林看着手机半晌,最后也只是收回目光,没去在意。
挂了电话之后,姜颜林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什么。
最近都是裴挽意在充当冰箱的主人,她都快成这个家的客人了。
正想着,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姜颜林拿着一盒沉甸甸的鸡蛋,手里忙不过来,只能单手接了电话,看也没看地放到耳边。
“又怎么了。”才隔了一分钟就又打电话。
她说着,把鸡蛋放到上面一层,去翻最下层的蔬菜都有什么。
电话那边的人几秒后才出声:
“下楼,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
听见她的声音,姜颜林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冰箱长时间没关,发出了一点“嘀嘀”的提示音。
姜颜林回过神,正要说什么,祁宁的声音就再一次传过来,带着一点冷漠。
“你让我想好再告诉你,现在我想好了。”
说完,她用那不容拒绝的口吻最后道:
“下楼。”
第59章 欠债还债,天经地义
Chapter 59
挂完电话, 裴挽意看着手机屏幕几秒,才面色如常地回了席位上。
裴铭扬还在挨训,她充耳不闻, 坐下来就自己吃自己的。
饭厅里倒是没外人,除了她和裴铭扬, 就全都是老头的那些沾亲带故, 很是聒噪。
但应付这种社交场合对裴挽意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她面带笑意地回了旁边的长辈的问话, 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哎呀, 大哥你就先别训孩子了, 让小扬先坐下吃饭,难得大家聚一聚。”
有人看不过去,开口打了两句圆场,坐在主位上的人这才脸色好了点,扯出一个笑来。
“让你们笑话了, 这孩子打小就不懂事。几天不训就捅娄子。”
裴挽意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酒, 脸上毫无情绪。
裴铭扬恹恹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没多久就又开始埋头玩手机,旁边人跟他说了什么,他也没反应。
裴挽意不动声色地踢了他一脚,他才抬起头来,老老实实地回了长辈的话。
但也于事无补。
宴席散了后,裴挽意挨个将长辈送上车, 转头就被一通电话叫到了楼上书房。
裴中书看了她一眼,冷不丁就冒出一句:
“我不在的时候, 你怎么管你弟弟的,能捅出这么大篓子?”
裴挽意垂着头,老老实实地挨训。
他这会儿不训个半小时是没完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
裴中书又开始了那一套长篇大论,指着她数落: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弟弟就是个马虎的蠢货,让你提前回来适应,就是指望你到时候能帮衬一点。你呢,他回国这么久了你去看过没?你但凡上点心,他今天都不会搞出这种事情。”
裴挽意有点想笑,但是好歹忍住了。
——笑一次“加赛”半小时,不值当。
裴中书的话翻来覆去就那老三样,裴挽意都听出自动回复模式了,什么时候该给句反应,什么时候该闭嘴听他骂,身体和大脑全自适应,标准的一套流程。
等他絮絮叨叨了四十多分钟,才打算歇口气,又问了几句公司上的事情。
裴挽意这才抬起头来,公事公办地简短回答了,绝不多废话一个字。
老头倒是也习惯了她这德性,端着茶杯喝了两口。
裴挽意以为他今天就到这儿了,已经准备溜人,没想到他又冷不丁开口来了句:
“你最近就别回去了,和你弟弟住家里,看着他点儿。”
李哥把裴挽意的个人物品搬过来的时候,裴铭扬还在楼下坐着玩手游。
她站在楼梯上瞥了他一眼,他毫无察觉,还在和人开黑聊天。
对面的小妹妹声音很甜,哄得他嘴巴就没合上过,笑得找不着北。
裴挽意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三楼,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房间里。
这间房不知道多久没住过了,她以前的东西倒是还在,但都没打算再用,全让阿姨清理了扔出去。
等差不多收拾完,裴挽意去浴室里洗漱了一下,就擦着头发坐到电脑桌前,开了笔记本电脑。
她点开一个隐藏的文件夹,输入了密码解锁。
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都做了单独的文件夹,标题一目了然。
从“手机通讯录”到“相册”,再到“好友名单”和“聊天记录”等等,一眼扫过去有十来个文件夹。
裴挽意点开“相册”文件夹,滑动着鼠标,一目十行地翻过去。
这些东西,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但姜颜林实在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手机通讯录里只存了不到十个号码,且每个号码的备注都只是个符号,完全没有任何指代性。
通话记录也都是些快递外卖,和推销广告之类的,很多她甚至都直接没接,陌生的未接来电贯穿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
相册就更是简单,不是测评时拍的图片素材,就是收罗的各种数据资讯,从时尚品牌的销量报表,到相关行业的股市走向,甚至还有一堆表情包,十分无聊。
裴挽意知道她有隐藏相册,但是密码试了几次,都不对。
最后重点排查的各个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倒是真给她找到了点东西。
裴挽意可算是知道她每天花那么多时间看手机,是为了什么了。
人家养了一整个“鱼塘”呢。
那鱼塘之大,鱼类之丰富,涵盖了中外男男女女,连日本鱼都有。
——就日本人那个平均身高和颜值,也不知道她咋想的。
没品的家伙。
裴挽意看不太懂日文,存了聊天记录之后直接丢给ChatGPT一张张识图翻译了。
内容倒是没什么出格的,全是对面在献殷勤,约她打游戏,而她回得很少,态度也就那样。
裴挽意稍微平衡了一点——这女人还真不是针对自己,才回消息回成那个德性。
所以裴挽意现在都懒得给姜颜林发消息,有事直接打电话,或者偷拿便签纸来写留言。
聊天记录实在太多,裴挽意也没那个时间都看一遍,只大概扫了一圈,快速排查出几个重点关照对象,一起放进了新的文件夹。
最起码,裴挽意现在知道她回谁的消息最频繁,除去工作上的联系人,剩余的就都是姜颜林还算在乎的人。
这部分人的社交账号被整理到了一块,一起放进了名单,以备“不时之需”。
剩下的,就是通讯录的手机号码,裴挽意暂时没什么头绪,看了几眼就没管了。
这一通整理和排查,她也没发现什么问题,总觉得自己可能漏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到底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姜颜林这女人变成昨晚上那个鬼样子。
地下停车场的温度很低,哪怕是在九月中旬也激起了肌肤的一点反应。
姜颜林只穿了件长裙和外套,从电梯里出来时,被这温度冷得缩了一下。
她素面朝天,脸上只戴了一副细框眼镜,披散着头发,随意得像是下楼扔垃圾。
那辆不陌生的黑色轿车就停在电梯旁,一道身影站在车前,百无聊赖地倚靠着车门,红棕色长发垂落在肩,黑色风衣衬得身形修长。
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过来。
姜颜林脚步一顿,片刻后,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等走到了面前,祁宁才笑了笑,问:“穿这么少,不会冷吗?”
她口吻一如既往,像两年前那样。
仿佛昨晚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姜颜林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无声地叹一口气,回答:
“有一点。”
祁宁就拉开了车门,对她道:“上车吧,车上就不冷了。”
直到上了副驾驶坐下,系上了安全带,看着车慢慢开出地下停车场,离开了公寓,姜颜林也没问过她,今天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
如果这么做能让她解气一点的话。
姜颜林想着,侧头看向了窗外。
身边的人却忽然开口道:“昨天陆斯恩说要介绍两个朋友给我认识,等我回去的时候,另一个朋友就不在了。是你吗?”
姜颜林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直接回答:“是。”
祁宁看了一眼后视镜,轻笑了一声。
“他还觉得很可惜,说你是个不错的朋友,对你评价很高。”
陆斯恩是个面面俱到的人,这么做多少也有给姜颜林打圆场的意思,毕竟中途放鸽子不是什么好印象。
这一点,姜颜林清楚,祁宁自然也清楚。
“他人挺好的。”下次有机会,得把人情给还了。
姜颜林说着,在车内的舒适温度下莫名有些犯困。
不知道是晚上那一觉睡得太久了,还是根本没睡好,做了太多的梦,脑子就没有休息过。
短短几天的时间,已经把她的电量耗光,连隔着视频通话的赛可都发现了她的脸色不好。
姜颜林想着,眼皮不自觉地变得很重,视野里的街景逐渐模糊,直到沉入一片漆黑。
祁宁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找了个停车位,将车缓缓停在了安静的街边。
车内一时间只剩下寂静,和她的气味。
还是那一款洗发水,还是那个味道的沐浴露,几年不变。
祁宁卸了力气,靠在座椅靠背上,安静地看着后视镜里,那张熟睡的脸。
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定是又熬夜又不好好吃三餐。
身形和脸都瘦了很多,以前的那点婴儿肥现在全然在脸上找不见痕迹了,下颌线清晰分明,有些骨感。
眼镜还是浅金色的细框,她不喜欢黑框眼镜,觉得像书呆子,很笨重。
祁宁的目光一点点从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锁骨和脖颈上。
裙子领口很低,这个角度甚至能看见那双饱满的弧度,和那上面的一道红痕。
不知道要用多少力气,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而她,明明最怕痛。
祁宁收回视线,平静地看着窗外,许久许久。
当理智被强行塞回失衡的大脑,有些事情,她便不是真的一点都察觉不到。
姜颜林,是从不说谎的人。
她痛恨谎言,尽管她从来没言明过这一点。
但祁宁却很清楚,在多年前她失去第一个至交好友时,耿耿于怀的便是对方对她的欺骗。
伤害也好,轻视也罢,姜颜林其实都不那么在乎。
唯独厌恶别人骗她,让她错付信任,失望透顶。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撒谎骗人,还是那么伤人的谎。
很多事情,祁宁只需要一点线头和行动力,就能快速得到一整条逻辑链和确凿的证据。因为大部分时候她只是不愿意滥用资源,而非没有那个能力。
过去这两年来,她不过是逼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探究,不要去越界。
这是姜颜林希望的,也是自己承诺过的,祁宁不打算毁约。
但这一次,是你先毁约的。
你根本就没有把自己照顾好。
——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也不肯向我透露只言片语。
祁宁想,真正最高傲的人,是姜颜林才对。
她永远不懂得示弱,永远不懂得求饶。
再显赫出身的人,也难以生出她这样的反骨,为了一点自尊心,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
却偏偏不肯向现实低头,不甘心原地踏步,得过且过。
哪怕只要她想要,多的是人会将殷勤双手奉上。
就连韩叙那样滴水不漏的人,在第一次遇见姜颜林的聚餐上,也一度忘了收回视线。
哪怕他明知道,姜颜林是她的女朋友。
祁宁对很多事情都只是看破不说破,不代表她毫无察觉。
和姜颜林分开后没多久,韩叙便很少再联系自己,费欧娜也说他不再来这群人的聚会了,像是在避开什么人一样。
但他忘了,他的社交账号和自己依然是互关,而姜颜林的社交账号,也从来没有取关过祁宁。
看见那张照片时,祁宁想过要质问姜颜林——我不行,他又凭什么可以,一个连美国都没办法离开的人,凭哪点。
但祁宁没从圈子里听到任何风吹草动,连一向贩卖八卦情报为乐的费欧娜都毫无察觉,冷静下来之后的祁宁也清楚,姜颜林不会喜欢韩叙,就像她没喜欢过那个日本人一样。
“不喜欢这些人,为什么又要给他们联系的机会?”
起初,祁宁也问过她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就笑了笑,滴水不漏地回答:
“如果把我的正常联络当作是信号,那是他们自己的误解。与我何干呢?”
祁宁那时候就知道,姜颜林最是狡猾,明明心里什么都知道,却冷眼旁观着,看那些人如何费尽心思讨好她,而她却不会被抓到任何把柄,能断定她“有意为之”。
直到对方步步紧逼,没了分寸和风度,她才像是观察完了样本的无情机器一样,果断地切断联系。
“多有意思的素材啊。”
她做完这样的事情,还会笑眯眯地说一句。
那时候,两人还只是朋友关系。
祁宁却已经为此感到不舒服。
因为姜颜林并不会这样对她。
在祁宁面前的姜颜林,不避讳谈论感情相关的事情,但也只是和朋友倾述的口吻,点到为止,留有分寸。
她似乎就从没把祁宁视为过一个“朋友之外”的对象,毫无芥蒂地展现着她的那点恶劣,但又巧妙地不会让人讨厌。
想明白这些的祁宁,一面同情那些被她吸引的男人,一面不禁去想。
——自己对姜颜林来说,又是否算特别。
直到很久之后,她已经可以把姜颜林抱入怀中,温柔亲吻,做尽一切肆意的触碰,祁宁也始终觉得不真实。
这段被自己一手谋取的关系,真的是姜颜林也想要的吗?
每每产生这样的念头,祁宁都忍不住吻着她,将她的每一寸都占据,看着她为自己而放出难耐的声音,再低声问一句:
“姜颜林,你喜欢我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应,却也没能感到真正的满足,反而愈发渴求更多。
于是她不断将自己剖开,把最柔软的,最羞耻的,最不可告人的那些都展露给姜颜林,就连从未有人知道过的秘密,也双手捧出来,吸引她的一点瞩目。
“——即使我是这样,你也喜欢我吗?”
而那时候的姜颜林,只是温柔地抱着她,轻抚着她的背脊,很久很久。
那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
“没事了,都过去了,那不是你的错。”
祁宁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姜颜林。
对自己有求必应,无声地给予反馈,知道自己所想,回应自己所求。
于是那时候,祁宁真的相信,姜颜林爱着自己。
爱到如此完美。
——又凭什么,要有期限。
姜颜林醒的时候,差点要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身上盖着一件黑色风衣,闻到那淡淡的木质香,她的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坐起了身。
车停在一个地下停车场,站在车外的人在接电话,大地色的衬衫衬得那头红棕色卷发格外亮。
姜颜林将风衣收好,外面的人已经接完电话,将她的车门打开。
“醒了?”
她语气如常,说着俯身进来,替姜颜林解了安全带。
随后拉着姜颜林下了车,将车门关上落锁。
姜颜林将风衣还回去,祁宁却接过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穿着吧。”
现在的天气还不冷,反倒是她的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祁宁抬手抚了抚姜颜林的额头,又确认了一次体温之后,才放下心来。
“你上半年的体检做了吗?”
她说着,拉住姜颜林的手往电梯走去。
姜颜林没有挣开,想了想,才说了句:“当时在外地,没来得及做。”
“那就明天去做,我预约一下我姑妈那边的号。”
祁宁说着,没有半点要给她拒绝的余地。
姜颜林看着她的身影,有些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
今天的祁宁,不在情绪上了。
那些故意惹恼她的话,这会儿说再多也是无意义的。
又何必再去伤害她。
手心的温度一点点传来,覆盖了整个手掌。
等进了电梯,姜颜林看着她按了顶楼的楼层,右手却牵着自己的手,十指紧扣。
稍有轻动,便会换来更紧握的力量。
顶楼到的时候,电梯门打开,祁宁也没有松手。
她就这么牵着姜颜林,走出电梯,进了花园餐厅的门。
餐厅的前台很有素养,目光都没扫过不该看的地方,笑着问:“请问两位有预约吗?”
祁宁点点头,拿出黑色的会员卡递过去。
前台接过去扫了一下,查到了预约信息,又微笑着将会员卡递回来,说:“您好,两位请跟我来。”
她说着,转身带路,祁宁便牵着姜颜林的手,一路走进了私人包厢的走廊。
“怎么了?”
面前的朋友问了一句,拉回了陆斯恩的视线。
他摇摇头,有些迟疑地回了句:
“好像看到了两个熟人,但是应该是认错了吧。”
那个背影是很像姜颜林,可是牵着她的人不是裴挽意啊,反而有点像——祁宁?
陆斯恩被自己这个联想给逗笑了。
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怎么可能呢。
他笑了一声,拿过桌上的酒单,准备再点一杯威士忌。
几个相熟的朋友已经喝了不少,见他还点酒,都怕了他了。
“我说你真别喝这么早,待会儿还续摊呢。”
陆斯恩就笑着说:“续摊就续摊。”
酒鬼怕过谁了?
说着,一群人又热热闹闹地聊起来,话题乱飞,没个正形。
直到有人突然问了句:“对了,昨天老陆是不是去看开幕式了,祁宁忙完了吗,怎么不叫出来吃饭?”
陆斯恩听到这个问题也很无奈。
本来上午接到祁宁的电话时,他还以为是老样子,约他晚上喝酒呢。
没想到就是随便聊了几句,还问他要介绍的朋友怎么没去。
陆斯恩只能打个圆场,说对方有急事,临时走了,但凡她再早一点回来,都可能遇得到。
那时祁宁就也没说什么,只说下次请他吃饭,让他别放心上。
祁宁一向好说话,陆斯恩当然不会放心上。
但他对祁宁这通电话的用意有些不解。
陆斯恩认识的祁宁,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些事了?
私人包厢内点着清香的香薰,很淡的果木味。
一面玻璃窗开着,外面的花园露台一览无余,另一边则是俯瞰整个城市的小露台,夜色刚晕染几分天幕,灯火阑珊,美不胜收。
姜颜林被牵着到座位前,椅子拉开,她也只能坐下。
一晚上过去,两人竟又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面对面地吃饭。
祁宁提前订了餐点,坐下没多久就开始上菜。
这家餐厅是主打绿色健康的融合菜系,中式西式都有,还有一些低卡低糖的甜点。
祁宁没点太多,两个人的食量怎么样,她们都有数。
桌上的几道菜都是姜颜林的口味,份量小而精致,够她每样都尝几口,而不至于吃太多撑到胃。也没有味道太大的,和太油的东西,都吃几口也不会胃不舒服。
姜颜林中午那一顿吃得晚,现在也只有一点饿。
但她还是尽量都尝了一口。
祁宁吃饭还是很安静,细嚼慢咽,动作很轻。
等到吃得差不多,她才放下筷子,问:
“好吃吗?”
姜颜林点点头,“都挺好的。”
这家店名气很大,她不止一次刷到过,但是没找她做测评,也就不想花那么多钱来吃。
祁宁看着她,又问了句:“昨晚上几点睡的,脸色这么差。”
姜颜林顿了顿,才回答:“不记得了。”
她最后的记忆就是在浴缸里。
裴挽意难得安分,没有再折腾一次,自己竟然就那么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后面怎么回卧室的,头发又是怎么干的,都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想到这里,姜颜林下意识看了眼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
她的反应都被祁宁尽收眼底,片刻后,姜颜林听见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出来见我,有别人知道吗?”
姜颜林知道她意有所指,却也不想解释这个误会。
“没人知道。”姜颜林平静地回答。
祁宁看了她许久,才轻轻一笑。
“那就好。”
她再次开口时,话音让人难以分辨意味。
姜颜林抿了抿唇,再一次确定,今天的祁宁有一些不一样了。
但还不等她想明白,面前的人就已经好整以暇地丢下一句话。
“姜颜林,我们来谈谈昨天你的那个提议吧。”
姜颜林抬起眼,对上了她的双眼。
祁宁的那张脸还是从容优雅的,浅褐色的眼底却窥探不到半点端倪。
姜颜林安静地等着她的第二句话。
而她也没让姜颜林等太久。
“你想还,可以。”
祁宁看着她,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笑。
“但还的方式,还的期限,我说了算。”
在姜颜林的怔愣里,她甚至轻快地反问了一句:
“身为债主,我有这个权利,不是吗?”
第60章 天台上,楼梯里(深水加更)
Chapter 60
姜颜林花了很长时间, 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看着面前的祁宁,轻声问:
“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你会恨我到,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呢。
祁宁只笑了笑, 四两拨千斤般,随口回答:
“暂时还没想好, 总要给我一点时间好好考虑吧。”
她说着, 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说:
“就从明天和我去体检开始吧, 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姜颜林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起得来吗?”
这么早, 多少有些故意刁难了。
祁宁却看着她,温和地说:“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话题被轻拿轻放,祁宁没再提过一句,起身去了外面结账。
姜颜林听着她离开的脚步声, 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从三个月前开始, 生活就没有平静过。
真是流年不利。
但这顿饭吃完,姜颜林也多少松了口气。
祁宁还是那个祁宁,做什么都留有体面和底线。
她说了这样的话之后,姜颜林反而没那么紧绷神经了。
祁宁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件事罢了。
姜颜林相信,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明白的。
琴声悠扬的餐厅内,祁宁刷完卡结账,还未转身, 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祁宁?”
她收了票据,转身回头看向陆斯恩, 笑了笑,问:
“你在这里吃饭吗?好巧。”
陆斯恩见真的是她,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是啊,这么巧。我和艾伦他们在这边吃饭,你呢,和朋友?”
这么说,刚刚还真不是他眼花。
但另一个人是谁?
总不至于真的是姜颜林吧。
陆斯恩玩笑心态地想着。
祁宁扫了一眼餐厅那边的大桌子,一眼就看到了艾伦他们。
“对。”她回答了一句,就笑着说:“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好久没见了。”
陆斯恩也没太在意她的隐私,和她一同回了席位上。
一群朋友都听说了她是回来演出的,跟她打了招呼,就问了几句近况,重点是问她在国内呆多久,下次演出去哪里。
“暂时还没有计划,可能先休个假。”
她一向很少谈及自己的私事,大家也都习惯了。
陆斯恩见她没坐下来,应当是准备走了,正要送送她,就听艾伦问了一句:“对了,Mavis他们都在国内,最近大家也是聚到一起了,你什么时候来聚餐,就差你一个了。”
陆斯恩见他好歹是没提一句迈尔斯,不由得松了口气。
艾伦这人,神经很粗,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裴挽意和祁宁只是面子关系,交情不深。
但祁宁的反应也不出陆斯恩所料,还是那么从容,滴水不漏。
“好啊,你们哪天定下来了通知我就好,老陆,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陆斯恩起来送了她几步,就见她摆摆手,进了私人包厢的走廊里。
艾伦那边也吃得差不多了,一群人嚷嚷着要续摊,拉着陆斯恩就往下一个场子走。
他想了想,还是没去在意那点小疑问。
却没想到,去酒吧的路上,陆斯恩又接到了裴挽意的电话。
她倒是开门见山,直接问:“你还记不记得,昨天姜颜林是几点走的?”
陆斯恩很少见她这样,心里忍不住笑了一声“恋爱的威力”,回答道: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吧,具体忘了,本来是要介绍祁宁给她和小黎的,中途她去了趟洗手间,又说有急事要处理,就先走了。”
裴挽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莫名,“介绍祁宁给她认识,为什么?”
陆斯恩不由感叹,这俩人是真不对付啊。
“小黎对祁宁很感兴趣,拉着姜颜林一起去的。”
他实话实说,顺便无形地化解了一下可能会有的隐患。
虽然他也说不上来,那种直觉到底是什么。
裴挽意没再说什么,两人随便聊了几句,话题扯到了之后的聚会上。
陆斯恩出于朋友的好心,还是委婉提了一句:“刚刚和艾伦他们吃饭,遇到祁宁了,艾伦就说叫上你一块儿,下次大家一起聚餐,人就齐了。”
他没明说怎么个“人齐了”,裴挽意也能听明白。
“再说吧,最近我爸回来了,家里事情多。”
她也不是推脱,陆斯恩算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几个朋友了,多少也知道她一点事情。
她回国到底是来干嘛的,他也知道,没必要找什么理由推脱。
陆斯恩坐在车上,听见她那边挺安静,应当不是在应酬,才问了一句:“你暂时不打算回波士顿了?”
裴挽意父母离婚后,除了父亲之外,其他家人都还在波士顿,她这次回来也算是离开家,一个人在国内工作。
至于那个多年没怎么打交道过的父亲,与其说是家里人,不如说是顶头上司,只有利益捆绑,没有别的。
但裴挽意很少提家里的事情,两人认识这么多年,陆斯恩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家里人都在波士顿,和父亲关系不温不热,来中国之前还把自己的公司卖了,真正的从零开始发展。
裴挽意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漫不经心:
“暂时不回。”
她只字不提在波士顿的家人,陆斯恩也体贴地不过问。
好在裴挽意现在有了新的感情发展,虽然看起来还没稳定下来,但起码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国内生活了。
刚刚在餐厅里看到的背影一闪而过,陆斯恩想了想,还是打消了那些奇怪的联想。
两人最后说了几句,约好他离开之前再吃顿饭喝个酒,就挂了电话。
卧室门被人敲了敲,裴挽意合上电脑,随口道:
“进。”
外面的人直接拧开没锁的门,探头进来:
“把你Steam给我登一下呗。”
裴挽意头也没抬,“哪个?”
裴铭扬就笑笑,“那肯定大号,游戏最多的那个。”
她拿起手机,手指飞快打出两行字,发了账号密码给他,就把他打发走了。
裴铭扬关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外面又恢复了安静。
等了十来分钟后,楼下也没动静了,老头睡得早,阿姨也跟着睡得早,这会儿基本没人在。
裴挽意把电脑塞进包里,起身披上外套,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电梯门前,姜颜林下了车,又被地下停车场的温度冷得缩了一下。
祁宁就开口道:“外套穿着吧,明早九点,起不来我就来敲门了。”
姜颜林也不知道她们一个两个的,哪来的本事能进来,这公寓的门卫是不是看脸放行的。
她想着,也没再说什么唱反调的话。
转身之前,姜颜林还是开口说了句:
“谢谢你请我吃饭,路上注意安全。”
祁宁看了她片刻,轻轻一笑。
“晚安,早点睡觉。”
直到黑色轿车驶离了停车场,姜颜林才叹口气,转身进了电梯。
她知道,祁宁不太可能在国内呆很长时间,毕竟她早已移民,国内的家人也都在首都。
再加上工作的性质,早晚是会让她不得不离开的。
所以只要在她离开之前,让她心平气和地出完这口气,再认清现实就好。
一别两年,她们都已经开始了全新的人生。
这就是不争的事实。
对情绪化的人,有情绪化的手段。
对冷静的人,便也只能是用冷静的对策。
姜颜林早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如此擅长把控人心。
但她也知道,时间会改变一切。
包括曾经了如指掌的心思。
于是只能暂时不让自己去想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现在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再回到自己平静的工作日常里去。
唯有工作和前进的方向,不会让她失去掌控感。
电梯从负一层上来,停在了一楼。
姜颜林往旁边站了站,垂着头发呆。
直到门口的人迟迟没进来,她才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一眼。
穿着一件白色外套的人站在门口,双手环抱着,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姜颜林有些莫名,“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裴挽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这才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等电梯门关上,她才忽然转过身来,在姜颜林的身上闻了闻。
呼吸打在了脖子上,引得有些发痒。
“发什么神经?”姜颜林瞥了她一眼。
两天没骂过了,又开始了是吧。
裴挽意却一脸认真地问:“这风衣不是你的吧,哪来的?”
姜颜林神色如常地反问:“我有多少件衣服你都知道?怎么知道的?”
那就涉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话题了。
裴挽意直起身来,随意地回答:
“衣服都是我给你洗的,我怎么不知道。”
姜颜林就笑了一声,又搁这儿邀功呢。
“好,你最辛苦了,夸你。”
她一脸平静地说着最敷衍的话。
裴挽意这才觉得她正常了一点。
不像刚刚站在电梯里,那魂儿都不在了的样子。
这么想着,裴挽意就有些压不住那个念头。
在电梯还没到站时,按了最上的一层。
姜颜林还没看明白她在干什么,就被她一把捧起脸,吻了上来。
一个牙膏味的吻。
姜颜林想着,几秒后才咬了她一口,让她松嘴。
“在电梯里发什么神经。”
裴挽意才不管这些,她将姜颜林抵在角落,背对着摄像头,遮住了姜颜林的整个身形,又压着她吻了上去。
见她还要反抗,便捏着她的手腕,低声道:
“姜颜林,愿赌服输。”
这七天的彩头,她可是精心准备了很长时间的。
别到现在才说你输不起。
姜颜林险些忘了这一茬。
自己说出去的话,也的确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裴挽意的吻再次贴上来,少了一点力道,撬开她的唇齿时,竟也算得上温柔。
姜颜林被抵在角落里,扬着下巴,承受了她有些温和的吻。
这种感觉并不好。
她抬手抓住裴挽意的外套,张开唇回应着,有几分不依不饶的强硬。
电梯到站,门打开了,又缓缓合上,继续向上。
姜颜林的眼镜被轻轻摘了下来,一双眼睛无处遁形,被目光牢牢锁住。
裴挽意摩挲着她的脸颊,手指缓缓往下,落在了脖颈上,抚过那些痕迹,再一点点探入领口,捏了捏那饱满的柔软。
“怎么穿成这样就出去了?”
她声音难得温柔,像关心般的询问。
姜颜林的头发被她搞得凌乱,再一抬眼,平白多了几分被欺负过的狼狈,却实在很美。
裴挽意甚至都等不及她的回答,便再一次吻了她的唇。
——不回答也没关系,她早晚会知道。
电梯到了顶楼,裴挽意才肯直起身来,拉着她的手就走出去。
她拽着姜颜林一路进了楼梯间,往上几十个台阶,就到了公寓顶的天台上。
不知道谁晒的被子忘了收走,在夜风中摇曳晃荡,飘来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城市的夜景近在咫尺,远处高楼大厦,侧边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一片浮世繁华。
姜颜林被风一吹,忍不住收拢了风衣的衣领,她看向裴挽意,等着她开始这又一出心血来潮的新花样。
身边的人却站在天台上找了半天,才抬手指了指右边的高楼大厦,示意她去看。
“最左边第三个楼,我每天做牛马的地方。看得见吗?”
姜颜林有些无言地看着她。
裴挽意后知后觉,笑了一声,把眼镜给她戴了回去。
“这回看得见了吗?”
姜颜林看向了她指的方向,等看清那栋大楼最上面的灯牌后,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还是没忍住挑了挑眉。
现在看来,裴大小姐还远远不够高调。
姜颜林就笑了一声,“你哪天说梦话的时候,记得透露一下银行卡密码。”
裴挽意看向她,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笑道:
“你要密码,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姜颜林等着她的下一句。
裴大小姐也没让她失望,“我每个月的账单就交给你了。”
姜颜林微微一笑,敬谢不敏。
裴挽意站在扶手前,视线搜寻了一圈,才指着一个方向对姜颜林道:“我家移民之前的那套房子,就在那个区。”
姜颜林顿了顿,目光看向了那个方向。
那边的高楼大厦很少,全是一片百年历史的老洋房,早已被纳入了文物保护范畴。
能住在那里的人,的确非富即贵。
裴挽意吹了吹扶手上的灰尘,随意地搭在上面,开口道:
“我外婆是荷兰人,嫁给我外公后就没回去过,我弟弟出生那一年,两个老人出了趟门,半路上遇到了连环追尾,人就没了。”
姜颜林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些平时从不提及的话题,这一刻反而让她的心绪平静了许多。
裴挽意想了想,才继续道:“大概那时候起,我妈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好,生产后身体也没养好,一直出不得门,慢慢的也就不敢出门了。”
她说着,笑了一声。
“本来以为移民了会好一点,结果反而更严重了。”
裴挽意说到这里,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说回了那套房子。
“我那会儿是上的私立小学,对这个世界的记忆基本都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小学四年级移民后,才发现这个世界大得出奇。”
人的童年记忆都是像盒子里的世界那般,四面皆是围墙,一切行动轨迹都是不由自己做主的。
有人欣然接受,有人从没察觉,但也有一些人,天生反骨。
姜颜林不用想都知道,裴挽意必然是后者。
“我那次离家出走,就是不想呆在这种两点一线的世界里了,我觉得很没意思。”
她说着,眺望了远处的高楼大厦,长发被风吹乱,也没吹弯她笔直的背脊。
“后来我去了世界上很多地方,欧洲,北美,亚洲,这些个地方的国家都去得差不多了,才发现其实哪里都一样。”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也不过是多一次新鲜感。
保质期往往没那么长。
姜颜林听完,便问了一句:
“那是停下来更好,还是走到底更好?”
不同的时区,不同的地区,不同的年纪。
有不同的围墙。
自由意志并不真正的自由,人能争取的,从来都是有限到可怜的那一点沙砾,从指缝溜走的瞬间,给了你“这便是我的选择”的错觉。
裴挽意听懂了这个问题,不由得笑了起来。
“没有更好,只有想不想要。”
她说着,目光回到了姜颜林的脸上。
姜颜林听着这句话,却有一个顷刻的出神。
想要的,就能得到。
真的是很畅快恣意的人生。
但代价往往道不尽,每一瞬间的踌躇,都是太多的难言之隐。
裴挽意不喜欢她的走神。
最近两天,尤为不喜。
于是她拉住姜颜林,带着她离开了天台的边缘,脚步却又停在了楼梯间。
在这个白天没什么人来,深夜更不会有人的地方,裴挽意将她抵在门后,毫不在意那件黑色风衣被沾上了灰尘。
“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这东西今天最好能派上用场。”
裴挽意笑了一声,从牛仔裤兜里摸出那小小的包装袋,拿在嘴边撕开,不紧不慢地套在了两根手指上。
姜颜林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裴挽意才不管她嘴巴里有什么脏话要说,撩起了她的裙摆,握住她那光滑的腿,让她抬起腿来。
“愿赌服输。”
裴挽意笑了笑,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姜颜林想,这世上恐怕找不到比裴挽意更厚脸皮的女人。
上一秒还在玩攻心游戏,下一秒就耐不住本性,变脸之快,也算她此生所见之最。
但那毫无预兆的肿胀感,和终于露出本性的深吻,都让姜颜林知道。
她们两人,活该碰到一块儿。
姜颜林揪住了她的衣领,将声音压低,挑衅般在她唇边问:
“怎么,你爸没给你饭吃?饿成这样。”
裴挽意就喜欢她嘴硬,否则手里的那点湿热都没了趣味。
“我吃过了,但是不喜欢。”
她面带笑意,又毫无预兆地刮过了那脆弱的一点,直到怀里的人抖了抖,才继续道:
“我还是喜欢你家的饭,好吃,耐吃,能吃饱。”
裴挽意慢条斯理,又不加以收敛力道地折磨着她,看她强撑,再看她落败。
楼梯间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的水声细响。
呼吸,话音,低笑和斥骂,夹杂着支离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留下回响。
等到那些温热顺着光滑的腿,滑落在水泥地上,打湿了一片,裴挽意才抚着她的臀线,不经意一般,低声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香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