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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名侦探比格

Chapter 61

姜颜林的柜子里其实有很多香水。

但大多都是测评的商品, 和收到的礼物。

有个朋友很爱给她送香水,从大牌香水到欧洲小众品牌,有时候只是看着瓶身设计好看, 就直接从国外邮寄给了她。

姜颜林对于收到的礼物,往往都是珍藏大于使用, 所以最了解她的那位十年挚友只会给她送实用的礼物, 让她不得不用。

至于香水这种东西,她更喜欢摆在柜子里, 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所以裴挽意从没见她用过香水,从第一次见面起, 姜颜林身上就只有很淡的洗发水香味。

直到今天, 她身上出现了很陌生的香水味。

裴挽意的衬衫被揪得皱巴巴,领口开到了小腹,露出一片肌肤。

姜颜林张嘴就在她胸前咬了一口,回敬了她这屡教不改的坏习惯。

裴挽意好脾气地受着,也没觉得她上面的这张嘴有这么容易撬开, 每次犯这个贱, 不过就是想看看她最真实的反应。

次数多了,时间久了,裴挽意也掌握了一点规律。

对于真正不想回答的问题,姜颜林是绝不会正面应对的。

就连上一次,裴挽意也是使出浑身解数哄了她好久,让她消了气,才肯透露只言片语。

这还是在她根本就没把韩叙当回事的前提之下。

裴挽意不傻。

哪怕姜颜林这两天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看似一切如常,连手机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但裴挽意就是知道, 她连着两天出去,是去见人了。

昨天下那么大的雨,姜颜林还能呆到深夜才回来,总不可能是在露天的地方淋雨去了。

她得在室内呆着,还得是一个能营业到深夜的地方。

可是她身上没有酒味,也没有烟味和食物的味道。

裴挽意太知道在深夜场所厮混一晚上的人,身上会是什么味道了。

哪怕不喝酒不抽烟,不吃那些宵夜,也会被熏一身的乱七八糟的味道。

姜颜林身上没有,要么是她没去那种地方。

要么,就是她洗过澡了。

裴挽意从不介意以最阴暗的角度去揣度人性。

但她亲眼看着姜颜林脱衣服洗澡,也仔仔细细、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一遍,依然无迹可寻。

身上没有,手机里也没有,裴挽意只得暂时压下了那些刻薄的猜想,毕竟说到底,姜颜林在名义上和她没有任何关系,都做到这地步了,再去穷追猛打,就有点自讨没趣了。

裴挽意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姜颜林就是很轻浮的人。

她能和自己认识七天就上了床,再找别人不也是动动脑子就能想到的事情。

但裴挽意依然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姜颜林突然转移注意力,还变成了那副鬼样子。

这个“突然”并不是她无端的臆断。

在裴挽意看来,用逻辑推算大部分事情,都是能踩中至少七成的。

最起码在姜颜林去展会的前一天,她的兴趣都还在自己身上,玩的那一出出花样,都无形间拉近了某种意义上的距离。

陆斯恩的回答也能佐证,昨天下午,姜颜林就是突然放他们鸽子,离开了展馆中心的。

裴挽意很意外这一点。

因为姜颜林其实是个很守约的人,两人住在一起这么些天了,裴挽意看过她各种脾气和不好伺候的毛病,但唯独说出口的话,她没有食言过一次。

他们人都到了展馆中心了,意味着姜颜林一定是提前把工作协调好了,才能空出这一天的时间来陪朋友逛展会的。

她一个自由职业者,本身就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和调度工作时间的能力,什么样的“急事”会让她突然一点解释都没有,就放朋友们鸽子?

甚至着急到了,连当面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人就直接离开了。

一出去,就到深夜才回家。

原本裴挽意还不太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去见某个人了。

毕竟也可能是家里人的事情,或者别的突发情况——但聊天记录里没找到相关字眼,通话记录也对不上。

直到今天,姜颜林又是快到深夜才回家,还是从地下停车场上的电梯,被自己撞个正着。

更一目了然的,是她身上还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黑色风衣。

裴挽意并不需要知道她到底有多少件衣服,来做排除法。

因为这个答案是昭然若揭的。

这件衣服的做工和设计版型,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价位的,而姜颜林在穿着上并不追求奢侈,她的衣服除了用作测评的那些,基本以舒服耐看为主。

更不要提,这件风衣对她来说,有点长。

——应当是个身形更高挑的人的衣服。

而风衣上面,还有一点很淡的香水味,木质香的基调,像雪松,大概率是某个欧洲的高奢香水牌子。

姜颜林的香水柜子里,其实有这个牌子,但不是木质香。

裴挽意想着,将她抵在楼梯间的门后,亲手将她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连一点准备都没给她,就直入正题。

像姜颜林这种无法撬开上面那张嘴的人,裴挽意早已掌握了洞悉她“需求”的手段和途径。

所以裴挽意非常清楚,她在情动时会有怎样的温度和触感,因此才会挑着眉,感受到了一点讶然。

——大半夜出去约会,什么都没做就回来了?

总不至于是枕头公主心血来潮,去服务别人了吧。

裴挽意有些好笑地想着,还是没忍住在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几遍后,张口犯了那个贱。

等到那点痛意传达大脑皮层,裴挽意垂下眼,看着她那张牙舞爪的活人样子,才感到了一点满意。

这才是姜颜林该有的样子。

被欺负得再难耐,也不会轻易服软,一旦给她丁点余地,就能抓住破绽,近乎狠毒地报复回来。

张开她那甜美的唇,露出尖锐獠牙,吸食你的血,啃食你的肉,吃饱喝足后,还要调笑一句——你这肉不够低卡健康。

惹恼了人,自然得哄上一哄。

裴挽意半蹲下来,扬起视线,看着黑暗中的那张脸。

漆黑能放大太多五感,裴挽意品尝到了她的格外滚烫,几乎要顺着嘴角滑落,只好微微松口,伸出舌尖卷走,再刮过那一点经受不起摧残的软肋。

呼吸的加速,握住头顶碎发的指尖,和起伏紧绷的腰肢,都无比令人愉悦。

——口中这块肉没还没被人分走,自然是值得愉悦的。

但裴挽意可不是这么容易疏忽大意的人。

姜颜林这样轻浮的女人,就算半夜出去和别人开房,裴挽意也不会意外。

可她没有,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裴挽意半蹲在地上,目光牢牢缩在她那张脸上,没放过她的所有响动。再借着这点美色,张开唇,伸长,探入,肆意榨取。

直到那些温热再一次颤抖着,涌入唇舌,裴挽意才加快速度,毫不手软地欺压折磨,倚靠在门上的人再也站不稳,跌落下来,被她稳稳接在了怀里。

裴挽意笑了一声,带着那点味道,吻了她的唇。

——就让我来看看,你如此讳莫如深的那位情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公寓的门被关上,离开的人逐渐隐去了脚步声。

姜颜林在床上翻了个身,睁开了眼。

裴挽意半夜来这一趟,就像是单纯过来做一次一样,半点时间也没浪费。

但姜颜林这一次并没有在洗澡的时候睡着,她只是在热水里泡着太放松,就打起了瞌睡,意识却还是在的。

所以她这回知道了,裴挽意是怎么给她擦干身体,又擦干头发的。

她也知道,裴挽意在床边坐了很久。

直到离开之前,才俯身贴近,呼吸打在眉心。

落下了一个,仿佛温柔的吻。

又是一晚上的难眠和多梦。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姜颜林下意识就把它给摁掉,缩在被子里继续睡。

五分钟后,又一个闹钟响了,她抓起手机就按了关机,彻底消除噪音。

就这么心烦气躁地又眯了会儿后,再一次响起的,是门铃声。

一下一下,有规律地,不知疲倦。

姜颜林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就下了床,抓起睡裙套在身上,就直奔玄关。

冰凉的木地板踩在脚下,凉意直达脑子里,她一把拉开大门,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外面的人。

穿着一件卡其色衬衫的人站在门口,红棕色长卷发扎成了马尾,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笑着看她。

“就知道你起不来。”

祁宁说着,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姜颜林身上只穿了一件吊带睡裙,纯白色的棉料,有一点轻透。

那些痕迹便一览无余,比昨天更甚。

祁宁收回视线,看了眼手表,轻声道:

“十五分钟,我在楼下等你。”

姜颜林的起床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打了个哈欠,把门拉开,转身前说了句:

“进来吧。”

说着,就回了卧室里,穿上拖鞋,又走进浴室开始洗漱。

祁宁站在门口,目光打量着公寓内的一切,许久也没有踏入一步。

上来之前,她便想过无数种可能,最终还是逼迫自己走上来,面对真正的现实。

这里的变化似乎很大,但又处处都与记忆中有着几分吻合,多了一些,少了一些,维持原样的也有一些。

目光从玄关鞋柜前扫过,那里什么也没有。

摆在柜子上的装饰还是那个小白瓷花瓶,那是她们在名古屋那一次一起买的,祁宁买了相框,而姜颜林却说,不喜欢摆照片在家里。

直到现在,目光所及之处,也没有任何一张相片。

祁宁收回视线,轻车熟路地打开鞋柜第三个抽屉,拿出了一次性的鞋套,套在自己的鞋上。

随后才踏门而入,将门带上,缓缓走到客厅里,站在原地打量着屋内的每一处装潢。

最后她拉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晨风,晾衣架上空空荡荡,颜色还是记忆里那样。

原来这个魂牵梦绕的地方,她真的还能再回来。

姜颜林在浴室里洗漱完,也总算是清醒了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扬起下巴,又侧过头,暗骂了一句裴挽意真是属狗的,却也无可奈何。

看到了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姜颜林想着,还是回到了卧室,找了一件高领的衣服穿上。

外面的人不在客厅里,姜颜林索性也没去拉窗帘,就站在衣柜前把睡衣脱了,翻出了文胸穿上,又俯身穿上了一条半截裙。

做体检还是要穿得方便点,也该体面点。

等收拾完可以出门,时间过去了刚好十五分钟。

姜颜林拿着东西走出来,就见祁宁已经站在门口等她,像是从没进来过一样。

姜颜林抿了抿唇,不愿再去想那些塞满大脑的记忆碎片,打开鞋柜拿出一双平底白鞋,穿上就出了门。

大门关上落锁,祁宁看着她,忽然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颗奶糖。

“先吃颗糖吧,体检完就能吃饭了。”

姜颜林也没矫情,拿过糖就撕开包装,塞进了嘴里。

这就是为什么她讨厌体检,饿着肚子去医院折腾大半天,人都要散架了。

以至于从外地回来后这么久,她都拖着不想去。

祁宁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从电梯出去时,时间也才九点过。

姜颜林自觉坐上副驾驶座位,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这是租的车吗?”车里太安静,姜颜林有些不自在,还是开口问了个之前就想问的问题。

祁宁调整了后视镜,才发动了车,闻言笑了笑,回答:“我姑妈的车,她前两年来这边工作,房子车子都在这边买了,打算长居。”

姜颜林在祁宁家里见过她姑妈的照片,是个很干练的女人,到现在都还没结婚生孩子,以前一直在首都的外科医院当主任医师。

“为什么来这边了?”

去的路上还长,姜颜林含着那颗奶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两人曾经做了那么久的朋友,一些话题的开启,还是自然而随意。

祁宁握着方向盘,跟着导航一路开出了这条街。

她想了想,回答道:“这边的医院是她和朋友合开的私立医院,筹备了挺多年的,她也喜欢这个城市,对单身主义很友好。”

姜颜林就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在这个城市里,不管你是什么年龄,什么性别,又是什么性取向,只要你不在街上杀人放火,就没人对你指手画脚。

这也是姜颜林选择在这里定居的主要原因之一。

私立医院建在一个比较安静的街区,离有名的富人区很近,其定位和水准一目了然。

换了平时,姜颜林是不会来这种医院做体检的。

但她也承认,公立医院做体检的体验非常糟糕,不仅排队长,耗时长,要拿着单子跑上跑下,还很容易遇到不耐烦的医生护士,妇科诊室里尤其多。

亚洲女性总有一些根深蒂固的羞耻意识,很多人都害怕去妇科看病,因此遇到不耐烦的医生和护士就更加剧了恐惧心理,会有一种没穿衣服就没有了人格的自尊缺失感。

但公立医院的人太多,顶着高压工作的医护人员的确做不到对每个人都有耐心。

这个问题处处可见,又始终无人搬到台面上来,试图去解决。

专为富人服务的私立医院,平时是很清闲的。

祁宁提前预约过,带着姜颜林上楼之后,连一秒钟都不需要多等,就目送她进了体检科的诊室。

常规体检就那么些个项目,姜颜林在这种时候还是很听安排,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等体格检查,血常规检查和尿常规检查做完,就跟着医生进了妇科检查的诊室。

祁宁在外面等着她,时不时到角落里接个电话,看起来有些忙碌。

做检查的医生很耐心,温声指导着姜颜林躺下,帮她做了所有检查,等她穿上衣服坐了起来,才说了几句注意事项。

最后一句听得姜颜林这样的心理素质,也不由得红了脸,只敢垂着眼点头同意,表示自己以后会注意。

出门的时候,姜颜林没忍住在心里把裴挽意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怎么不去奥运会角逐举重冠军。

“怎么了?”

祁宁听见开门声,目光从屏幕上收回,看向了她。

姜颜林的整张脸都在发烫,像是酒精过敏的时候一样,红得异常明显。

听见这句话,她才努力压下那点情绪,抬头随口说了句:

“没什么,就是不喜欢做妇科检查。”

祁宁就笑了笑,“不要有心理负担,为了健康着想,每年还是要做两次的。”

姜颜林看她事不关己的态度,总有些不平衡,没忍住回了句:

“你做检查的时候最好也是这样。”

祁宁直起身来,面不改色地回答:

“你要想看我做检查的样子,我可以现在就挂号。”

姜颜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看了祁宁半晌,总觉得越看越不像是能说出这句话的人。

“不用了,你很健康。”

姜颜林最后只能丢下这么一句话,继续去做下一项检查。

她当然知道祁宁有多健康,这个把完美主义刻进了骨子里的女人,就连做的时候都要是“美”的,温和,优雅,浪漫,没有半点粗俗和不干不净的可能性。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和每个人都这样。

姜颜林想着,又很快把这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给掐灭。

剩下的检查都是在两层楼里跑来跑去,好在不用排队,全部做完的时候也才中午。

姜颜林饿得都快意识出走,祁宁一句“去吃饭吗”,她想也没想地就同意了。

直到黑色轿车停在了一栋小洋楼的门口,她才回过神来,看向身边的人。

祁宁解了安全带,知道她想问什么,温和地安抚了一句:

“我姑妈叫我来吃饭,她家离医院近,别的餐厅都太远了。”

富人区周围的确没什么闹市街区,但姜颜林还是有些犹豫。

“我也跟着去,不太好吧?”

祁宁看了她一眼,笑着反问:“为什么不好?”

姜颜林被问住了。

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两人现在早就不是恋人的关系。

面对祁宁的家人,她也不该再是这样的心态。

索性也不再推辞,点头道:“那就打扰了。”

吃顿饭而已,总比饿着肚子再坐半小时车犯低血糖来的好。

穿过院子里的小花园,祁宁带着她上了台阶,大门没关,里面已经飘来饭菜的香味。

看见祁宁进门,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就笑了一声,“小宁来啦,刚说要给你打电话呢,王阿姨,可以开饭了。”

她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五官有些英气,声音却很温和,像南方人的气质。

看到祁宁身后的姜颜林,也十分亲和地打了个招呼:

“你就是姜颜林对吧,快来,洗个手就可以开饭了。”

姜颜林有些意外,但应对社交的本能让她很快就收起了那点情绪,从善如流地走过去。

祁宁的姑妈不像照片上给人的感觉,反倒很平易近人。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时只有帮忙做饭的阿姨会来,别的时候都乐得自在。

“老有人问我这么大年纪,不结婚也没孩子,该多孤独啊。我就说是啊,我可太孤独了,每天睡到自然醒,没人吵我,晚上还能去喝点小酒跳跳舞,逢年过节就去旅游,晚上只能对着钱抹眼泪,别提多难受了。”

吃过饭后,她拉着姜颜林在客厅聊天,倒是一点都不客套,说的话也很直爽。

祁宁早就习惯了自己姑妈的这一面,在旁边笑着,不插话。

一直到王阿姨来提醒她有电话,她才想起来待会儿还要出门,总算放过了姜颜林。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但姜颜林直到坐上车,系上安全带,都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祁宁的姑妈对自己这么热情。

想不明白,她就干脆转头看着祁宁,问了这个问题。

祁宁坐在车上,也侧过头来,看着姜颜林。

片刻之后,她才轻笑了一声,回答道:

“因为我家里都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

第62章 隔空交战第一回合(深水加更)

Chapter 62

祁宁一直都知道, 姜颜林的心里藏着很多从未说出口过的顾虑。

早在两人刚在一起时,她就说过那一句:“原本你不需要走这条路的。”

祁宁其实有过不解,什么叫做“这条路”, 好像这是多么离经叛道的选择一样。

但后来她又有些恍然地想起,自己的第一个交往对象是异性。

哪怕因为疫情的关系, 交往那三年他们从未见过面, 也的确算是名义上的前任。

大概在姜颜林看来,自己是因为她, 才走上“这条路”的。

于是总带着几分身为“加害者”的惶恐,认为是她影响了自己本该“正常”的人生。

想明白这些后, 祁宁只觉得有些心疼。

姜颜林不会明白, 在这段感情里,如果一定要找一个有过错的人的话,那个人只能是自己,也只该是自己。

在和迈尔斯正式提出分手时,祁宁毫无遮掩地承认了, 她就是精神出轨, 喜欢上了别人。

“……我们都知道这段关系是一次很艰难的尝试,你努力过了,我一直都感受得到,但很抱歉,我还是没有办法喜欢上你。”

那是两人三年来,为数不多的一次视频通话。

也是最后一次的视频通话。

迈尔斯始终很沉默,表情平静地听着她冷漠的话,而她甚至没有打算过征求他的意见, 仅仅只是一次通知。

直到该说的都说完了,祁宁才停下来, 看着他,最后道: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一切问题都在我身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责怪你自己。如果有我可以弥补的地方,只要我能为你做到,我一定会尽力弥补。”

那时迈尔斯才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屏幕上的她,问:

“我只想知道,会让你心动的人,是什么样的?”

这大概是迈尔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答案。

他追了祁宁一年,后面两年也一直隔着网络分分合合,始终是他一个人在强求。

就算祁宁告诉他,很难真的对他产生同等的情感,他也一直劝说自己,劝说祁宁:“不用着急,我们都很忙,顺其自然就好。”

迈尔斯以为自己会等到那一天,自己一定能捂热这一颗寒冰做的心脏。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她说她有了真正喜欢的人。

那时候,祁宁听见这句话,也试着去回想了一下。

一点笑意在她眼底盈着,连她自己也未察觉过。

“是个中国的女孩。”

祁宁甚至不想将自己珍藏的点点滴滴分享出来,只简单地用了这样几句话概括。

“迈尔斯,我以前始终不明白你说的喜欢是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那么坚定。

“直到我知道她分手后,想也没想地买了机票,在短短几天的假期里坐十几小时的长途飞机过去找她,就为了和她一起吃顿饭。”

祁宁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一直很温和内敛的人,对自己来说,他更像一个好朋友,给了她无限的包容。

“那时候,我想起了你说过的话,便明白了。”

——我喜欢姜颜林,在她还不知道的岁月里,就喜欢了。

祁宁喜欢姜颜林的人前人后,两幅模样。

在外人面前是疏离而大方的,在自己面前却是会毒舌几句时事新闻,一起玩游戏时会放声笑出来的真实模样。

也喜欢她无论在音乐鉴赏上,还是在创作理念上,都与自己过于合拍的灵魂,甚至很多时候,祁宁从她身上收获到的,是从未想象到过的观点和角度。

而最喜欢的,是她总是对自己很温柔。

姜颜林会对小优严厉,因为她希望小优拥有更好的未来。

对周遭的朋友,姜颜林却很随和,不在意他们是否做错选择,只希望朋友们开心自由就好,遇到挫折,也不过是咬牙挺挺就能过去的坎儿。

而对那些想要驯服她、占有她的追求者们,她则是从容不迫,笑看纷纷扰扰的狡黠,像个长了犄角却又实在迷人的小恶魔。

祁宁在旁观察着,莫名察觉了,自己对于姜颜林来说,似乎是特别的。

她对自己的态度,从不过分热情,保持着绝佳的分寸和距离,却又总是很有耐心。

有时候隔着十几小时的时差,祁宁发一句消息叫她打游戏,她就真的会起床开电脑,带着刚睡醒的柔软音色,接了自己的语音。

那时候两人沉迷一款虚拟现实的恐怖游戏,因为做得实在太好,代入感太强烈,谁都没敢玩超过二十分钟。

姜颜林笑话她胆小,祁宁就回了句:“你敢一个人通关吗?”

她当然不敢,否则就不会时隔那么多天都再也没打开过。

两个胆子加起来都没猫大的人,最后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开始了互帮互助。

当姜颜林想玩的时候,祁宁就在旁边陪着她玩,和她语音通话,看她分享的屏幕,替她壮胆。

之后再轮到祁宁过自己的剧情时,她也会耐心地陪着祁宁,把已经熟知的剧情又看了一遍。无论玩到多久,无论她那边是几点。

祁宁其实知道,迈尔斯也会这样陪自己,只要跟他说一声就好。

两人甚至没有时差,随时可以电话。

但她没有告诉迈尔斯,甚至没有在朋友们专门开的游戏开黑频道去做这件事。

祁宁在自己意识到问题之前,就已经把这件事变成了和姜颜林两个人的秘密。

到后来,哪怕是在难得有空在家的日子里,和迈尔斯挂着语音各自忙碌的时候,祁宁也会关掉和迈尔斯语音的麦克风,用另一个账号打给姜颜林,和她一起连麦玩游戏。

姜颜林那时还取笑她:“怎么没去陪迈尔斯。”

祁宁就随口回一句:“他在忙。”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祁宁都以为,自己只是不想打扰迈尔斯。

但后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她根本就是,问心有愧。

和迈尔斯的分手,因着费欧娜的掺和,在圈子里闹了不小的动静。

这是祁宁的身上第一次出现八卦,自然让很多人都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热闹。

但她并不在乎,她甚至不在乎迈尔斯是如何告诉费欧娜的,而费欧娜又是如何在外面传她的。

祁宁那时唯一在乎的事情,就是要拿去游戏展上参赛的作品。

和一定会去游戏展的姜颜林。

在这些事情上,祁宁和姜颜林实在是太有默契。

买到同一天的航班的确是个巧合,却也让祁宁意识到,有些事情就连“神明”都在帮助自己。

于是她放缓了心态,以最静观其变的方式,用温水一点点煮着她想要的那颗心。

祁宁并不明确,姜颜林对自己的那点“特别”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味。

所以唯恐打草惊蛇,又不得不放轻动作,不露痕迹地将自己慢慢融入她的生活。

最后,再抓住时机,快而精准地出击。

祁宁并不知道,别的人都是怎样谈恋爱的。

但在她眼里,姜颜林就是一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恋人。

明明是被动地接受了自己的爱和占据,却努力回应了最温柔的拥抱。

还傻傻地误以为,是她“带坏”了本该光风霁月的祁宁,连累祁宁走上了这一条不同寻常的路。

祁宁却也不愿告诉她,在为了得到她的这件事上,自己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精神出轨的骂名,又或者实质性出轨的骂名,乃至于“同性恋”这样的标签,对祁宁来说都不痛不痒。

只要姜颜林是她的,只要姜颜林是爱她的。

“再过两年,你可要奔三了,也不打算谈个对象什么的?结不结婚无所谓,但至少要尝尝爱情的苦啊。”

一个月前和母亲视频通话时,祁宁也没想到她会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祁宁一直知道自己的父母和别人家的不太一样,尤其是亲妈的性格,跳脱到了可爱的程度,时常语出惊人。

所以那时候的祁宁只是想了想,就直接说了实话:

“我还是喜欢姜颜林。”

心有所属,就不该再去祸害下一个“迈尔斯”了。

屏幕上的人就笑了笑,问:

“就是那个你带回波士顿了的姑娘?”

祁宁在这些事情上,很少瞒着家里人,她喜欢积极沟通,提前解决问题,尽可能以温和的方式避免一切争端。

所以那时候安慰姜颜林的话,从来都不是空话。

亲妈当然是最能理解女儿的人,她叹了口气,说:

“你爸爸一开始确实不太理解,但他后来也想明白了,你要是找个男的,他还得担心你被骗绿卡被骗家产,碰上个心狠手辣的,怕是你的人身安全都不好说。”

做生意的人,考虑问题的角度都非常现实。

这脑回路也的确是她爸的风格。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祁宁在国内的那一堆亲戚,都盯着她想给她说媒,每年被推掉的没有几十个也有十来个。

更别说她打赢了官司,顺利拿到了姥姥留给她的那套房子,在如今的首都,单单是这套房子就够所有亲戚眼红的了。

所以后来的这两年,祁宁非必要不会回国,只和家里人打打视频电话,汇报近况。

而今天的这个话题,也不是她妈妈第一次提及。

“可是宁宁啊,你有没有想过,她既然是个这么好的姑娘,喜欢她的人肯定是不少的,你干等着不去找她,她早晚会是别人的。”

母亲吃了口刚洗过的樱桃,用过来人的语气劝了一句:

“我知道你答应过她,不会去打扰她。但妈妈觉得你们分开的主要原因,是那时候你在事业关键期,她不想耽误你。这说明她是爱你胜过爱自己的。”

祁宁听着,一时间有些失神。

手机屏幕上的人最后道:

“现在你已经迈过了这个坎,再瞻前顾后的,小心以后真的后悔呀。有时候在这种事情上,面子真的不能当饭吃。”

时隔两年,祁宁第一次接下了来自东京的演出邀请。

瑞拉很诧异,但还是很高兴,甚至想劝说她放弃国内的那个音乐展,毕竟时间隔得近,没必要因小失大。

祁宁却不喜欢毁约,这辈子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毁约的行为,只做一次就够了。

所以她还是如约回了国内,照常参与一切工作流程。

当某个重担放下时,祁宁发现曾经不敢踏足的地方,也都有了别样的意义。

她不知道此番前去,会遇到怎样的未来,却已经开始有了期待。

——直到在最不期然的一次拐角,和某个“小骗子”撞了个满怀。

车内温度舒适,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让那干净的雪松香味也有了一点暖意。

姜颜林吸了吸鼻子,想移开视线,却被轻轻握住了左手。

祁宁的声音有些低,在她的耳边响起:

“姜颜林,无论你相不相信,事实就是,你和我之间,早就没有了你以为的那些顾虑。”

手掌的温度覆盖了手背,又一点一点,十指相扣。

姜颜林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能够平静地看向她的眼睛。

“祁宁,我说过了,我现在已经有了……”

“我同样也说过了。”

她的话被更平淡的口吻打断。

祁宁看着她,轻轻一笑,那浅褐色的眼底,像是波澜无惊,又像藏着太多深不见底。

“——我根本就不在乎。”

从最开始,祁宁就没在乎过为了姜颜林而出轨。

现在,她同样也不在乎将姜颜林从另一个人那里,再抢回来。

祁宁想,母亲说的其实很对。

在这种事情上要是还太过要颜面,就只会满盘皆输。

祁宁已经开始后悔,在那个圣诞节的雪夜里,自己为何就是不肯拉住她的手,求她一句——不要走。

姜颜林本就是这世上,最容易心软的人。

只要是自己的渴求,她从始至终,就没有拒绝过。

所以才会在无数个早上陪伴自己。

所以才会在那个秋天的夜里,接纳自己。

祁宁有些好笑地想——自己已经利用过这一点那么多次,又何必愚蠢到在最后,假装一回光风霁月?

打破僵持的,是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

姜颜林愣了下,几秒后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她顾不得被祁宁抓住的那只手,单手伸到提包里拿了手机出来,看到来电提示的那串没有保存的号码,顿了顿。

思想交战只短短一瞬,姜颜林还是选择了接电话。

裴挽意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几分懒散:

“姜颜林,我那条浅灰色的牛仔裤是不是在你家?”

姜颜林有些莫名,“我不知道,你自己去找。”

裴挽意就理所当然地问:

“你就不能帮我找一下?”

姜颜林感觉昨晚上还是太给她脸了,又开始蹬鼻子上脸。

“我现在不在家,你……”

身旁的人忽然松开了她的手,俯身凑上前来,吻了她的唇。

姜颜林一句话被堵在嘴里,这个吻太突然,也太强硬,让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裴挽意的声音还在手机里响着:“我什么我?喂?说话。”

姜颜林回了神,下意识想撇开头,却被祁宁扣住下巴,再一次撬开唇齿,野蛮地夺取了她的氧气,让她快速呼吸失衡,几乎要喘不过气。

身前的人将她按在座椅上,唇齿碰撞的暧昧声在车内回响,她“唔”了一声,抬手便要去推开她。

祁宁却已经抽离了开,平静地松开了她,坐回驾驶座上。

随后系上安全带,神色自若地发动了车。

姜颜林无声地大口呼吸着,一堆情绪冲上头脑,又被她竭尽全力压了下来。

裴挽意还在那边嚷嚷,她瞥了眼后视镜里的另一张脸,才开口道:

“我都说了我不在家,你自己找。”

电话那头的人就笑了一声,问:

“那你几点回家?我今天可能走不开。”

姜颜林不想再继续这通电话,随口回了句:

“我到了家再告诉你,先挂了。”

说着,便挂断了语音。

而身边的祁宁握着方向盘,始终一言不发。

看着挂断的电话,裴挽意神色平静,目光也只停留了短短几秒,就将手机塞回了兜里。

——还以为多沉得住气呢。

她笑了一声,转回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人,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些。

裴挽意揉了揉额头,坐到她的对面,声音冷淡地问:

“李雨晴,你到底有完没完?”

坐在沙发上的短发女孩惨白着一张脸,手指紧紧地搅在一起,一双眼不断地看着她,又收回,又再一次看向她。

“所以是真的。”

李雨晴有些神经质地追问她:“你真的这么快就有了新的女朋友?你把她带到聚会上的那个?她哪里好?长得像个外围女一样,你喜欢胸大的吗?我,我也可以去……”

“李雨晴,你适可而止。”

裴挽意看着她,语气已经到了不耐。

保安打来电话说她家门口有人鬼鬼祟祟蹲守了几天了的时候,裴挽意就猜到是她。

说实话,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想报警。

上一次裴挽意已经跟她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没有下一次。

但念头一闪而过,裴挽意还是先回来了一趟,把她抓个正着。

至于李雨晴是怎么见过的姜颜林,裴挽意也不需要多猜测。

“李雨晴,你最好别做什么跑去骚扰她的事情,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裴挽意看着她,眼神里毫无情绪,语气也已经在忍耐的极限。

李雨晴却被她的眼神刺伤,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裴挽意,你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几乎又到了歇斯底里的边缘。

“你那些朋友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吗!那个女的也不知道吧?”

李雨晴冲她怒吼着,眼里除了泪光,还有想要毁掉一切的疯狂。

骂到最后,她甚至忽然大笑了几声,笑得几乎要窒息过去。

裴挽意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疯疯癫癫。

李雨晴笑得眼泪止不住,却又趾高气扬地指着裴挽意的鼻子,用词极尽恶毒。

“你就是个可怜虫,连真面目都不敢给人看的卑鄙小丑,谁遇到你都是倒了八辈子的霉。那个宓芸甚至为了你自杀,可是她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吗?她知道她会变成那样都是因为你吗!”

李雨晴骂了很久,直到用尽了所有力气,发泄了身体里的每一团怒火,才抬起手擦了把脸,带着一点畅快的笑意,冷冷地道:

“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真心,裴挽意,你就是个怪物,贱人,我等着看你后悔的那一天。”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除了我,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任何人,会爱上你这种怪物。”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坐在沙发上的人在片刻之后,才抬起手,漫不经心地从茶几上抽了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背上沾到的那点唾沫星子。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的时间,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她才拿起来,接通电话,放在了耳边。

那边的人说了什么,她听完也不过是轻轻一笑,回答道:

“老头会安排他去孟菲斯出差的,不用急。”

电话那边的人便问了句:“那之前的那件事怎么办?办事的人不小心,我已经换了个机灵点的。”

裴挽意捏着手机,手指规律地敲在冰冷的机身上,冷淡地回了句:

“不碍事。裴铭扬那个脑子,做再明显他也看不出来。”

这种蠢货,也就只有更蠢的老不死,才会当个宝。

电话挂断后,裴挽意掐着时间,又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次倒是接得还算快,听见她的声音,裴挽意带着笑,好整以暇地问:“姜颜林,你到家了吗?我忙完了,已经快到了,晚上想吃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片刻后才回了句:

“我今晚上要在外面吃饭。”

裴挽意弯了弯唇角,几秒之后才放低了声音:

“哦,好吧。”

两秒后,她的声音才传过来:“我回来之前给你发消息。”

裴挽意听着电话,单手插兜,走出大门,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随后走向车库,很轻地回了句:

“好,等你。”

第63章 卑鄙的我

Chapter 63

“小晴又去找你了?”

阿秋倒了杯啤酒递过来, 坐到吧台上,语气也是一言难尽。

裴挽意掐了烟,接过酒杯, 随意地抿了一口。

“老样子,发了疯又走了。”

她面色平静, 像是已经习以为常。

阿秋却觉察到一点不同寻常。

往常裴挽意提起小晴, 多少还有留有仅剩的那点情面,这一次提起来, 口吻却已经和陌生人无异。

看来她是真的对小晴没有了任何的耐心。

阿秋心里叹了口气,想把这话题一笔带过去, 换个让人开心点的——毕竟好些天没见她出来聚餐了, 难得有空,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上。

但他还没开口,裴挽意倒是主动关心了一句:

“小诺最近怎么样了?”

阿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这还是上次聚会上大闹一场之后,裴挽意第一次问起小诺。

阿秋本以为, 这两人今后多半是没可能再说话了, 毕竟小诺那天实在做得过了火,完全不给人台阶下,还当着那么多熟人和姜颜林的面。

——就连宓芸,当时也是小诺叫来的,存了心要看裴挽意的笑话。

想到这里,阿秋斟酌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句:

“小诺最近好点了,她工作很忙, 也就只有周末能出来吃饭。最近出来也很少见她喝酒,应该慢慢能好起来吧。”

有些事情, 旁人怎么劝说也没有意义,只看她什么时候能够和自己和解,真正地放下。

至于她愿不愿意原谅帮着楚明欺骗她的裴挽意,也是她的自由和权利。

这一点,阿秋其实能理解小诺。两人都是裴挽意的朋友,凭什么她就要帮着一个骗另一个?

要他来看,就应该两头都不帮,否则就不会有这乱七八糟的事儿了。

——真是引火上身的典型案例。

“李雨晴说她见过姜颜林。”

裴挽意的指尖摩挲着酒杯,话音里的意味难明。

阿秋听完这一句话,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已经很久不在人多的那个群约吃饭喝酒了,李雨晴更是在得罪了这边所有的人之后,被彻底隔绝在外,不可能知道他们平时在哪里聚餐,还能摸过来。

除非她还在跟踪这边的几个人。

又或者,真的是有人把消息透露给她的。

但阿秋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可能的,小诺比你更厌恶李雨晴。”

当时楚明刚下葬,李雨晴就开始发疯,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还跑去医院骂小诺,说她管不好自己的男人,才会搞出这么恶心的事情。

小诺当时已经病得吃不下东西,靠输葡萄糖来维持度日,被这一出气得险些休克。

想到这些事情,阿秋还心有余悸。

他退役之前在训练营里也算是见多识广,不知道亲自管教了多少个问题青年,什么类型的都多少是遇到过了,但李雨晴这种看起来乖乖女一个,不声不响就突然爆个大雷的,他还真的破天荒头一次碰见。

偏偏李雨晴的身世又实在坎坷,让人觉得可恨又可怜,最后什么想说的评价都说不出来,只能一声叹息。

裴挽意听他这么说,倒也没什么反应,手指打开烟盒,掏出一支烟来,打火机“嚓”一声燃起火星,烟雾腾起一簇。

阿秋摇摇头,“不说这些屁事儿了,你最近怎么样?不是被你爸叫回去住了吗?”

裴挽意就笑了一声,“被叫回去当Babysitter了,现在出个门都还得掐着时间。”

阿秋顿时对她心生同情,每天都这么忙了,还要被叫去当巨婴的保姆,实在恼火。

“你那个弟弟,跟你真是差太远了。我要是你那个亲爹,把他论斤卖了都嫌卖不上好价。”

阿秋实在弄不明白,裴挽意这样优秀到让人怀疑开了挂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废物的弟弟。

虽然她很少提家里的事情,但偶尔的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已经够阿秋推测出来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沉迷手游网游,在自己家公司上班还能隔三岔五就捅个篓子出来,要他亲姐去给他擦屁股。

累死累活地擦完了还不算,还得被亲爹给骂一顿,怪她没看管好弟弟。

阿秋也就是现在脾气温和了很多,换了退役之前,他早就想骂几句了。

最好是能扔到他的训练营来,好好“教育”个一两年,让那小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社会的磨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身后的包厢门被推开,有人进来,引得那边喝酒的一群人高声招呼了一句:“恩雅来啦,好久没见你了。”

阿秋听见这名字,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裴挽意。

她却面色如常,像是没听见一样。

身后的人路过吧台,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就收回去,径直走到那边的酒桌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时间,包厢里又热闹了不少。

阿秋察言观色,随口聊了几句,才找了个时机,顺着话题问:

“你最近怎么不带小姜来吃饭了?”

前段时间两人不还好好的吗,都住一起了。

阿秋也是有点怕了,他现在就希望裴挽意能跟姜颜林好好相处,毕竟姜颜林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姑娘,精神也很正常,不至于像宓芸或者李雨晴那样。

裴挽意这人,是有些毛病,至少阿秋听过宓芸的视角里的那些事情,知道两个人的感情问题一定是双方导致的。

但他作为裴挽意的朋友,还是希望她能谈一段正常点的恋爱。

这样一个人背井离乡的在这边打拼,才有个寄托不是?

裴挽意听到这名字,倒是难得笑了笑。

她这一晚上就没什么笑意,直到这会儿才笑着说了句:

“她可是大忙人,现在还没回家呢。”

阿秋莫名听出来了点端倪。

“怎么?吵架啦?”

他那爱操心的毛病立马就犯了,一些劝导的话几乎都要到嘴边。

裴挽意却看了他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吵架?我还想象不出来她吵架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呢。”

语气里,倒像是有几分期待。

阿秋一听这话,想了想,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也想象不出来,像姜颜林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姑娘,吵架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

平时就挺有气场的了。

阿秋回忆了一下自己前女友生气的时候是个什么样,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Mavis,我跟你说,像这样心思藏得比较深的女孩儿,你可千万别作死。”

他抱着过来人的心态,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遇到事情,尽量多沟通,可别再像以前那样了。”

阿秋刚认识宓芸的时候,也对她抱有一些成见。

毕竟提前知道了这是个会做出极端行为的姑娘,他本能就是不想多接触,属于常人都会有的避让心理。

但真正接触过几次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有些以偏概全了。

其实宓芸是个好姑娘,她只是生病了,时常沉浸在痛苦和不安里,难以自救。

在遇到裴挽意之前,她的抑郁就已经很严重,裴挽意给她带来的甜蜜恋爱让她好不容易觉得生活里有了点盼头,自然而然就把裴挽意当成了精神支柱。

所以她会因为裴挽意几小时不回消息而焦虑不安,会因为裴挽意忙着社交冷落了她,而陷入巨大的患得患失,紧接着的,就是下意识用自己的痛苦去情感勒索裴挽意。

但裴挽意就真的没问题了吗?

阿秋听完宓芸第一次敞开心扉诉说的那些过去,其实对裴挽意产生了一些生气的情绪。

在他这个真正的直男看来,裴挽意的有些行为比“直男”还要“直男”。

面对宓芸的情感勒索,她要么选择了冷处理,要么延迟回应,通常都是表面上安抚几句,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去解决问题的本质。

因为她也知道,去解决这个问题就得改变她的生活习惯,事事都得以宓芸的感受优先,否则就无法让宓芸感受到安全感。

但这对裴挽意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宓芸给了她百分百的爱,她却不会回以相同的爱。

作为裴挽意的朋友,阿秋其实已经在潜意识里帮她美化了这些行为了。

但在美化之后,他也无法否认,裴挽意在感情上的确有些过于“利己”。

阿秋想,这都和她的家庭背景,童年经历,以及成长经历息息相关。

摸爬滚打的二十六年,她学会了做个优秀又强大,理智又清醒的人,但在情感关系上,这些优点只能帮她吸引到他人的欣赏,却没有实质上的帮助。

优秀意味着她会让伴侣感到巨大的自卑,强大意味着她不会在伴侣面前展示脆弱,理智意味着她考虑问题优先权衡利弊,清醒意味着她决定抽身时绝不会拖泥带水。

阿秋在听完宓芸的那些倾述后,就非常确定,裴挽意和宓芸一点都不适合。

李雨晴更不用提,一个极端敏感又多疑的人,碰上这样一个太受欢迎又清醒利己的人,那简直是水倒进了烧开的油锅,能把厨房都给掀了。

唯独姜颜林,让阿秋看到了一点希望。

这不仅仅是他的一种直觉,也是因为裴挽意在面对姜颜林的时候,终于不再是之前的那样坐着等人讨好她了。

大概也是因为,姜颜林不像宓芸或者李雨晴,那么稚嫩又单纯,会轻易被恋爱冲昏头脑。

阿秋甚至有点觉得,姜颜林是克裴挽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作为朋友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无情的嘲笑。

——裴挽意,你这坏东西也有今天啊。

“小姜这种性格的,你可别再用那一套了。”

阿秋一面希望裴挽意有个正常点的恋爱关系,一面又乐于看她吃瘪受制于人。

于是装模作样地传授经验:“你得哄着,得在关键时刻服软,意见不合的时候更是千万别硬碰硬啊,她绝对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类型,你可小心点。这回真不是宓芸那种两句话就能哄好的傻姑娘了。”

最后一句,已经说得有些直白。

就差拿着喇叭在她耳边循环播放那句:“你那点骗小姑娘的伎俩,这回指定没个屁用,上点心吧你。”

裴挽意听着,却也只是笑了笑,没跟他生气。

她当然知道,姜颜林最不是那种好骗又好哄的傻女孩。

从初见的第一眼开始,裴挽意就心知肚明。

那时本能的想要避开,也不过是因为,她预感到自己要是在姜颜林这里翻了车,下场一定会异常凄惨。

——从韩叙被她三言两语就当众掀了老底的那个下场,就可窥斑见豹。

可裴挽意又不意外,自己还是没经受住这等诱惑。

甚至到了现在,也还远远没到餍足。

姜颜林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快十点。

她给裴挽意提前发了消息,对面没回,倒也没在意。

等打开家门,看到漆黑的一片,才稍微有些意外。

不过裴大小姐一向是个大忙人,说了要来也不等于真的会来,姜颜林的意外也就那短短一秒,便抛在了脑后。

她照常洗漱护肤,吹干头发,就躺了床睡觉。

昨天休息的时间太少,早上又出门太早,身体一沾到床直接睡着,都不需要再酝酿。

这一夜,难得安宁。

姜颜林一觉睡了快十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才感觉电量稍微蓄了一点,有精神和力气了。

她看了眼手机,没什么重要的消息,就直接去洗漱,然后给自己做了顿简单的早餐。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独居时的轻松自在,没人打扰她,没人挤占她的私人空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上洗手间也不用关门了。

姜颜林一时间竟有些觉得,这样稀疏平常的感觉,变得十分难得。

于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柠檬水,就坐到电脑前开始工作。

秋季来了,网店那边上新了一批新款,姜颜林和客服以及仓库那边对接好工作,才在日程表里勾掉了一项。

接着就是打理一下账号,看一看后台数据,及时给甲方反馈情况,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钱花出去之后到底效果如何。

手里的测评都做得差不多了,姜颜林观察了一下网络上最近的流行趋势,挑了几个切中网友痒点的命题,写了几篇小短文,来维持账号的流量曝光。

她的账号并不是天天只发测评和推广,否则粉丝早就跑完了。

姜颜林真正的优势还是在文案上,她很懂得把控看客的心思,偶尔做一期含金量很高的深度文章,分析某个现象或群体,这类文章往往都有很高的收藏。

而平时就只发发轻松的东西,旅行日记,网红店和民宿探店,人文风情的探讨和记录,甚至留学生圈内的生态观察和吃瓜报告,都是她经营的方向。

因此这些年下来,姜颜林的副业维持得还算平稳,没有急功近利给人吃相难看的印象,也不会因为太过严肃,而损失一大批只想消耗碎片时间来放松大脑的受众。

姜颜林花了半天时间处理完这些,就顺便清理了一下几天没看的私信箱。

这些她都是隔一段时间才扫一遍,过滤掉大部分的垃圾信息,去找那么一两条有用的,给人一种“屎里淘金”的一言难尽。

但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做自媒体行业的,最重要的就是及时获取资讯和情报。

她打了个哈欠,一目十行地扫着私信箱,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将效率拉到了极致。

直到某一条私信的关键词闯入视野,姜颜林的手指才顿了顿,又往上拉回去。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片刻后,点进了那句没显示完整的对话。

对面连头像都是默认的随机头像,昵称也是一串乱码,很显然是刚注册的小号。

但发来的内容却很短,又言简意赅。

“你以为裴挽意是什么好东西吗?好心提醒你一句,为她自杀过的前女友,可不止一个。”

第64章 各有各的头脑战(深水加更)

Chapter 64

看到这条匿名发来的私信, 姜颜林的第一反应,是对方如何找到的自己的社交账号。

但很快,答案就在她脑中呼之欲出。

——是埃尔。

早在姜颜林为埃尔做那篇测评推广之前, 埃尔就时常在社交账号上分享他自己的生活了,还每次聚餐都必拍几张合照发出去。

姜颜林虽然不会让自己的脸出镜, 但被拍到身影是在所难免的。

大家都在拍, 没道理她一个人去要求所有人不准拍到她。

而之后姜颜林帮埃尔做了测评推广,埃尔就和她互关了账号, 还时不时艾特她表达感谢,毫不掩饰两人的熟人关系。

虽然仅仅通过这样的关系网来深挖, 也不足以对方精准锁定自己和裴挽意的私下关系, 但姜颜林知道,一定还有某些信息渠道是能够被对方获取的。

比如她出席过那么多次阿秋和裴挽意他们那群人的聚餐,而最后一次,就是小诺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裴挽意难堪的那一次。

那时候,小诺故意拿着话筒点破了姜颜林和裴挽意的暧昧关系, 引来很多人的侧目, 心照不宣般的打量,尽管并不带着恶意。

而在那之后,裴挽意就再也没提过带她去聚餐。

姜颜林无所谓裴挽意怎么想,到底是想避开那些麻烦,还是不想被知道这层关系,她都不在乎。反倒是因为不用半夜出门,而感到自在了很多。

却没想到,自己已经从那个社交圈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还能被这么找上门来,当面跳脸。

姜颜林也不需要多花时间来推理, 就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毕竟裴挽意的那两个前任,一个她已经当面见过,确定了对方是什么样的性格。

宓芸和李雨晴两个人,在姜颜林看来是相似又相反的两个类型。

要用最简单浅显的定义来区分的话,那就是,一个攻击性朝内,一个攻击性朝外。

同样是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的两个女孩,宓芸最极端的行为不过是伤害她自己,以为这样就能验证裴挽意是否爱她,是否会因此怜惜她,甚至回到她身边。

这种攻击性,就是完全朝内的,只伤害了自己,和间接伤害了那些真正爱她在乎她的人。

但李雨晴的攻击性是极端且朝外的。

她一旦失控,就会无差别攻击所有的人,在裴挽意的那个圈子里,她几乎把所有和裴挽意关系好点的人都给攻击了一遍。

小诺尤其受牵连,因为她是那一起导火索事件的当事人之一。

姜颜林从心理疾病的角度去理性看待的话,会初步判断,宓芸是“抑郁型人格障碍”和“边缘型人格障碍”,前者占主导,后者则符合她崩溃时会做出自杀行为的应激症状。

而李雨晴则更复杂一些,最起码有四种严重的障碍倾向——“偏执型人格障碍”、“边缘型人格障碍”、“间歇性爆发性障碍”,以及最无药可救的“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韩叙也很符合“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几个症状。

但他的症状比较轻,姜颜林没有从他身上观察出很严重的报复心理,只在他那一次玩笑般说出“不想活了的那一天就要上街随机枪杀几个人垫背”的话时,确定了他有“内心漠视社会规则”、“道德感薄弱”,以及“冷漠缺乏同理心”等征兆。

而反观李雨晴,已经到了不需要面对面观察,光是从她做出的那些行为,和说出来的这些话,就能感受到她的病情很严重的地步。

她的情绪时常处于极端的波动,容易失控。又把自己的人际关系极端化,伴有强烈的“被抛弃感”,所以一丁点的刺激都会让她产生巨大的应激反应。

最直接的,就是她有难以控制的愤怒和暴力倾向。

姜颜林实在是很佩服裴挽意。

光她一个人的身边,就能聚齐这么多病得不轻的人——这绝非贬义,而是客观事实。

姜颜林甚至想到了小诺。

那个每日酗酒来麻痹自己,强迫自己遗忘痛苦的北方姑娘,平时是很开朗直爽的性格,却在心里藏了这么多的痛苦,最后爆发出来,也对她自身和周围人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小诺是很显然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无力消解和楚明的那段关系带来的惨烈结局,连带着,对身为“共犯”的裴挽意也产生了复杂又强烈的情绪,不是单纯的恨,也不是单纯的报复。

就只是在她得不到解脱之下,本能的一种宣泄罢了。

姜颜林一直都将这些人和事看在眼里,没有置评过只言片语。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清楚,这些疯狂而歇斯底里的漩涡中心,都站着同一个人。

姜颜林收回视线,打开聊天软件,看了眼某个对话框。

昨晚回家前发出去的消息,到现在也没有被回复。

无声无息的对话框,看起来就好像一种明确的态度。

但姜颜林笑了笑,放下手机,没有去管对面的那点“小心思”。

她抛下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继续埋头工作。

和裴挽意的“室友”关系,由心照不宣的默契开始。

姜颜林没有抗拒她的主动进攻,无论是鸠占鹊巢般的行径,还是那些侵入生活方方面面的试探。

但她们也清楚,这段关系是因性开始的,而非风花雪月。

所以默契地不去干涉对方的私事,姜颜林不会问她什么时候走,下一次又什么时候来。

而裴挽意,也很少告诉她自己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不来的时候又是因为什么。

这种“纯粹”的关系让姜颜林很轻松,因为不需要让渡自己的私人领域和自由意志,也不需要背负任何沉重的负担与枷锁。

——你来去皆自由。

——而我同样如此。

但时间长了,姜颜林也并非没有察觉,她和裴挽意的相处有些过于的“相安无事”。

就像是能这么往下厮混个很长的时间那样。

养个宠物,时间久了也会有感情。

何况姜颜林从不否认,裴挽意对自己有吸引力。

于是天秤再一次出现,一边盛着“权衡利弊”,一边盛着“一己私欲”。

姜颜林享受着和裴挽意的一次次奋力交缠,让那些从未掏出来给人看过的恶意与欲望都有了出口和入口。

可她也始终冷眼旁观着,想看这“所有的刺激”会在什么时候只剩下“疲乏”。

——而裴挽意,又会让它持续到哪个时候?

但这些胶着的想法,都在生活的平衡被彻底打乱的那一天,被按下了暂停键。

姜颜林看着来电显示的那一串号码,无声地叹了口气。

片刻之后,她还是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在昨天的那个吻之后,姜颜林沉默了一路,而祁宁也始终一言不发。

本以为这才维持了短短两天的“粉饰太平”应该也到了头,祁宁却没有放她回家。

那一瞬间,姜颜林的确是毫无防备的,因为在她的记忆里,祁宁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但她又心知肚明,这连续三天对祁宁的伤害和激怒,早已让一向温和自持的人,到了忍耐的极限。

姜颜林想过她会转身就走,无论是在那个雨夜之后,还是在昨天早上开门之后。

骄傲如她,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的对待。

但祁宁始终,没有走。

于是姜颜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

——她藏起来的那个秘密,还是被祁宁抓在了手里。

“姜颜林,你会不会觉得很不公平。”

黑色轿车停在江边,初秋的风吹来时,还带着几分夏末残留的燥热。

祁宁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看着窗外说的。

她的声音打破死寂,又带来新的寂静。

姜颜林抬起头,片刻之后,才轻声回答道:

“两年前的时候,我一直这么觉得。”

的确很不公平。

要让她们在最不适合的时刻得到。

却没给过真正的解药。

祁宁就笑了一声,看向后视镜里,她的安静的面容。

“那个时候,我只想着要用结婚绑住你。”

她做了那么长远的打算,温水煮着的分分秒秒,都伴随着目标清晰的每个计划。

祁宁知道自己的卑劣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她想要姜颜林,想把她藏起来,想用一个温暖的房子将她围在里面,想用无形的绳索牢牢捆住她。

只有这样,那些焦躁不安和患得患失,才能有被治愈的可能。

姜颜林却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停留。

她要祁宁做回那只洁白的飞鸟,而自己,也将走回自己的孤独旅途。

爱情是多么瞬发的物质,眨眼的绚烂,定格在一张注定璀璨的相片上,就已经是它朝生暮死的完整生命。

她们的分开,不是因为那只能停留短短两个月期限的签证。

不是因为那一年,两人将要全力奔赴的人生与理想。

也不是因为,姜颜林不爱她。

“对不起,我那时候没有想过哪怕一次,你想要的是什么。”

祁宁轻声说着,抬手牵住了姜颜林的手。

那掌心的温度一如既往,带着无尽的温柔。

姜颜林抬起眼,看向了她的眼睛。

那浅褐色的眼底,第一次这样清澈地,袒露所有心绪。

“那时候,我只想过我自己,只想不折手段去抓住只对我温柔的你,甚至不愿意问一问你,在那段时间里,你爱我爱得那么努力,又该有多累。”

她说着,又自嘲了一声:“但你也不肯对我透露任何,就一个人做了决定。”

姜颜林的手指被一点一点紧扣,那掌心的温热传来,像能抵御每个严寒的焰火,温暖如昨。

这个永远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人,第一次,用近乎请求的声音,低低问她:

“姜颜林,能不能对我也公平一次?”

第65章 修罗场倒计时

Chapter 65

“公平”两个字, 到底存在过吗?

从未得到过公平的人,也没能学会公平对待旁人。

姜颜林对自己的母亲就很不公平。

她撇下了身为女儿的责任,为了自己的理想与方向, 冷血自私地远走,常年埋头在工作里, 连除夕也不知道多少年没回去过。

姜颜林对小优, 也不公平。

单方面权衡着投入多少,评估着未来发展的可持续性, 却将所有打算都深藏在心底,不给予承诺, 也没主动伸出过手去紧握。

对待祁宁, 更是从头到尾的不公平。

姜颜林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她和祁宁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偶然的一刻灵魂相依,也不过是命运的阴差阳错,捉弄着她本就荒诞可笑的人生。

对于祁宁,她有太多藏在无言里的欣赏与憧憬, 为那闪耀而纯粹的灵魂。

可姜颜林从未想过, 要让悬崖上那朵孤傲的纯白之花,落于自己的掌心。

——那该是何等的浪费。

所以姜颜林知道,这有多么的不公平。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心甘情愿地承受了拿起与放下,却没给过祁宁同样的机会。

她一意孤行地撰写了结局,认为回到青空的飞鸟终将拥抱自由,她会飞得更高,更高,直到很快遗忘那点微不足道的伤。

可姜颜林却忘了, 对祁宁来说,这是来到世上的第一次受伤。

鲜血淋漓的那道伤口, 直至候鸟再次南飞,又一个春夏的轮回,也还未能愈合。

而她却狠心到,在同一个伤口上再一次划下新痕。

这的确,非常不公平。

人注定难以与亏欠和不公达成和解。

姜颜林太知道深陷其中的感觉,那熊熊燃烧的不甘的怒火,即使走了再远,也无法扑灭。

会问自己无数遍的“凭什么”,心脏抽生出张牙舞爪的狰狞枝桠,每一道影子,都是丑陋的憎意。

——凭什么是我?

——又为什么活该是我?

泥泞里摸爬滚打走来的人,尚且如此。

又何况是在鲜花与赞美中从容伫立的天之骄子。

姜颜林看着她浅褐色的眼眸,掌心那固执的温度像是有过一瞬间的颤抖。

许久之后,姜颜林听见心底的叹息,和自己道出的话音。

“好。”

你要的公平,我都偿还给你。

“晚上好,忙完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得一如既往,带着一点笑意。

姜颜林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那些东西,轻声回答:“差不多了。”

祁宁就温声道:“好,那我待会儿来接你吃饭。”

姜颜林握着鼠标点了保存,问:“去哪里吃?”

昨晚上去的那家餐厅就有点远,回来的路上开车开了快四十分钟,她不累,姜颜林看着都累。

祁宁像是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一样,笑着说:

“放心,这一次很近。”

那还是不要太近比较好。

姜颜林对周围有点名的餐厅几乎了如指掌,已经吃得快腻了。

电话挂了之后,姜颜林看了看未读消息,挑了一部分回复了,很快的,昨天的对话记录就都被压了下去,翻页许久才能看到。

姜颜林扫了一眼对话栏的列表,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时间已经差不多快要到堵车的高峰期,她起了身回卧室换衣服,简单化了个淡妆,等祁宁打来电话,她拿上东西就出了门。

地下停车场里还是那个凉飕飕的温度,姜颜林今天穿了件长外套,黑色连衣短裙下面,搭了双长靴。

祁宁难得穿了件休闲西装,也是黑色,白色衬衫的扣子随意解开了一颗,长裤白鞋,干净利落。

那红棕色的长卷发扎成马尾,碎发散落在脸侧,戴了一副浅金色细框眼镜。

似乎一下就从音乐家的气质转变为了刚下班的金领,只差带一个五百强企业的工牌,就能发张自拍,被精准推送到某个群体的首页了。

姜颜林不着边际地想着,被自己逗笑了一声。

祁宁正单手拿着手机回消息,听见声音才抬起头,问:

“怎么了?”

姜颜林扫了一眼她的领口,反问了一句:

“怎么换风格了?”

以前都没见她穿得这么“都市精英”过。

祁宁直起身来,给她拉开车门,笑着道:“不好看吗?”

姜颜林对她总是很有耐心,“好看,跟你走在一起会有压力的那种好看。”

几句闲聊间,两人上了车,祁宁见她几次没抽出来安全带,俯身过来替她抽了一下,又帮她系上安全带。

呼吸擦过颈侧,一点点的痒。

姜颜林抬起眼,她的眼睫就近在眼前,下一秒,又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回到了原位。

车被发动,缓缓驶离了停车场,那点雪松的清香却还萦绕在鼻尖。

一路上的话题随意发散,祁宁又给她塞了一颗奶糖,姜颜林含在嘴里,和她聊起了曾经最喜欢的那个游戏,和后来那不尽如人意的新剧情。

一时间,就像是回到了过去,那些最心平气和的日子里。

在昨天的那个吻之后,祁宁没有再越界过。

她总是那么自持,有时候到了让姜颜林觉得无奈的程度。

因为祁宁也是一个将想法和情绪都藏得严丝合缝的人,她的温和与平易近人,都是她的武装。

这短短几天的跌宕起伏,让姜颜林也并不能十分确定,她究竟有没有真的从那些情绪里出来。

毕竟在那样的情形下重逢,对祁宁造成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她在那两天的几次狠话,都是姜颜林没有想到过的神态和语气。

而之后提出的“偿还”要求,又或者是昨天的近乎哀求,让姜颜林无法不察觉到,祁宁的状态并没有她看起来的那样正常。

这和小优对姜颜林的依赖与精神寄托是不一样的。

祁宁对自己的事业和人生都有很强的掌控能力,也不缺乏价值感和成就感,所以姜颜林对待她,才屡次都是过于绝情的方式,想要长痛不如短痛。

但姜颜林忘了,祁宁某种意义上来说,和韩叙,甚至是裴挽意,都是类似的。

他们过度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用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形象来武装自己,从不和人当面起冲突,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

在这方面,裴挽意倒是有着她自己的发泄方式。

韩叙也会用躲起来哭,或者冷不丁的几句阴暗刻薄的话,来消解他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

唯独祁宁,姜颜林没见过她在任何时候有过发泄。

那个晚上在酒店里,姜颜林所见到的祁宁的模样,就已经是认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

气到那个地步的她,竟然也只是说了那么一句简单的“脏话”。

姜颜林知道她和家里人相处是什么样的,也知道她和朋友们相处的状态,甚至知道她和迈尔斯之间,一次都没有过争吵和情绪化对话。

尽管不发泄情绪,和祁宁一生都太过顺风顺水有相当大的关系。

但是人就会有负面的情绪,她也不该例外。

这短短几天的时间,姜颜林已经亲身体验了两次,祁宁的反常和失控。

让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将这个骄傲从容的人,逼到了怎样的地步。

无法轻易和解,也无法轻易释怀。

恶化流脓的伤口,她却也不肯挖下来,扔得远远的。

姜颜林两年前捅出的那一刀,流下的鲜血,还是染红了自己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