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坏狗控分(深水加更)
Chapter 202
裴挽意有一瞬间怀疑过, 姜颜林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从大阪回来后的这将近半个月里,两人的状态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姜颜林对自己的耐心还变多了。
大概就是生日那天之后产生的变化, 无论裴挽意怎么在床上折腾她,她都没什么不耐烦, 偶尔来了兴致还很主动, 反过来揪着裴挽意不放,美名其曰看看“进步”了没有。
裴挽意忍不住笑话她:“我能不能到, 不该是看你技术好不好吗。”
嘴贱完就会被她加重的力道抵到软处,自食恶果一般绷紧呼吸。
但再怎么嘴上犯贱, 裴挽意实际上是很喜欢这样的变化的。
有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质变,像是更多,又像是更明确,全方位地包裹着她,却又无法抓到任何轮廓。
它藏在姜颜林随手倒的两杯温水里, 藏在姜颜林拿着吹风机捏起长发的动作中, 藏在姜颜林紧紧咬着不放的温暖湿润,和她温柔的唇瓣间。
似乎也藏在了——“明天吃什么”,“衣服收一下”,“不想上班了你能养我吗”,诸如此类的没有营养的对话里。
让裴挽意在某一个午休的半梦半醒之间,抬眼看到在旁边工作的姜颜林时,忽然就这么明确地意识到——
这栋房子,已经变成了家。
她们的家。
一生都背负着买一个房子依托后半生的执念的人, 最后想要的往往不是那有形的东西。
就像裴挽意花费那么多时间和心血,按照自己所有的喜好打造的这一栋房子, 在搬进来很久之后,也和一间民宿,一家酒店没什么区别。
带着行李箱进来,带着行李箱出去,屋里永远干净整洁,永远有家政公司的人来打扫还原,保养每一个角落。
直到某一天,她把姜颜林连哄带骗地带回来,养在了这个房子里。
一瞬间,就像一颗挂满了灯带和装饰的圣诞树,点亮了空荡荡的房子。
她的闪闪发亮,连带着充盈了这个地方,和住在这个地方的没有色彩的人。
在从未有过的绚丽光照下,再黑的一块石头,似乎也可以吸收光亮,再折射淡彩。
以至于日子过久了,沉浸在这寻常日常里的裴挽意险些忘了,自己的颜色到底是什么样。
“——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你入睡困难、睡不安稳或睡眠过多的频率是?”
A.从不或很少时间这样
B.小部分时间这样
C.相当多时间这样
D.绝大部分时间这样
裴挽意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题库,脸上挂着随意的笑,说的话也像是一种无奈:“你是不是专门做的题来针对我,这测出来能是什么好结果吗。”
姜颜林就也随口回答:“我也做的这套题,是个心理健康机构出的题,感觉还可以,挺好玩的。”
裴挽意没法不咬这个钩子,“那你的结果是什么?”
姜颜林就对她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裴挽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我做,虽然我觉得没什么意义。”
她说着,目光再次看向电脑屏幕上的题库,没什么情绪波动,直接一边看题,一边回答选项,让姜颜林帮她点确认。
从大阪回来后,这人倒是越来越懒了,开始使唤起自己,还心安理得的。
姜颜林想着,却没说什么,和她一起又把这套题做了一遍。
题库很多,完整的流程有将近一百道题,裴挽意回答的速度几乎是不怎么停顿犹豫的,只有一些模棱两可的题会让她想一下,但整个答题的过程看起来还是很流畅,很自然。
“——你觉得活着很累。”
看见最后一道题,裴挽意不由得笑了。
“谁活着不累呢,这题出的,水平有点一般。”
姜颜林看了她一眼,倒是没问她一句——那水平更好的题长什么样。
只等她给了答案之后,就点击查看评估报告。
裴挽意看起来并不怎么关心这个报告结果,答完一百道题也给她做累了一样,靠在姜颜林的肩膀上打哈欠。
见抱着电脑的人真的在认真看那长篇大论的评估报告,她才抬起眼看向屏幕,问:“怎么,看出点东西了吗。”
姜颜林往下翻着页面,随口道:“这也只是根据你近两个星期内的心理状态来分析的,并不能看出什么东西。”
裴挽意比她更清楚这种没有针对性的题库是很难测出什么的,却佯装不懂,问:“那你看到什么了,我这两个星期有没有欲求不满能看出来吗。”
姜颜林翻了个白眼,“那倒是不用测试也能看出来。”
裴挽意的插科打诨也只这么两句,就被她带回了正题,“但你的分数挺高的,两周内的心理健康指数有90分了,满分才100分。心理亚健康风险这一块也很高,满分100分,你情绪调节能力78分,心理承受能力78分,安全感最高,96分。”
姜颜林说着,带着笑看向她。
裴挽意就耸了耸肩,“我情绪稳不稳定,你还不知道吗,天天被你人身攻击,我破防过吗。”
姜颜林难得认可了一次她嘴里的狗话,“这倒是事实,我还没怎么见过你大吵大闹的样子。”
裴大小姐发脾气的方式那叫一个花样百出,冷暴力只是基础,真的气狠了要发泄的时候,都是把她摁在床上折腾。
偏偏又一次都没弄疼过姜颜林,更别说弄出伤口或破皮流血了。
说到这里,姜颜林倒是很好奇,侧头看着她问:
“那你有和别人大吵大闹过吗?”
裴挽意没什么停顿地回答:“可能没有吧,太情绪化没办法解决问题,而且会让自己显得不占理,完全处于劣势。”
她思路很清晰,也深谙人心和人性博弈的窍门,现在甚至不怎么在姜颜林面前掩饰这一方面。
因为她知道,在这一点上,姜颜林其实和她一样。
“我也不喜欢和人吵架,稍微声音大一点说话,都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
姜颜林很认可她在这一点上的看法,吵架就是一个很两败俱伤的事情,谁都讨不到好处,吵赢了又如何,吵输了又能怎么,最后留下的只有情绪上头时,自己那可笑的嘴脸。
大概就是因为她们两人在这一点上都是一样的想法,才会相处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爆发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冲突。
吵得不可开交,无法说服对方,情绪上头的争锋相对,再口不择言地中伤彼此。
这是她们之间还没有过的,或者仅有的几次刚起了个头,就被过于理性的自尊给压了下去,再在更心平气和的时候解决掉后续。
但这究竟是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姜颜林和裴挽意都不能太过绝对地去定义。
只是在心底里的某个地方,她们都清楚地知道。
——有时候太过冷静,是因为还隔着一堵高墙。
姜颜林继续看着她的评估报告,笑了一声,说:
“在精神风险上,你这个分数真是低得出奇,焦虑、抑郁、神经衰弱、疑病、恐怖感,全都1.4分到1.8分,还有个0.2的,你知道满分是多少吗,满分可是100分。”
她说着,实在是对这份评估报告看不下去了,转头看向靠在自己身上一脸无辜的裴挽意。
“大小姐,你就算要控分也得讲一个基本法吧。”
第203章 谁让你非要进来
Chapter 203
焦虑, 抑郁,神经衰弱,疑病, 恐怖感。
在圆形雷达图上一目了然的五个数值,共同编织成了一个怪异的尖锐图形, 就像她的内心在这一刻被二维图像具象化了一般, 狰狞得无处可藏。
裴挽意只看了一眼,便没什么情绪地将邮件删除, 又注销掉了这个临时的匿名邮箱。
每年都花出去的这一笔昂贵的费用,换来的私人服务自然有着很高级别的隐私保密性。
她不需要被对面的心理咨询师知道任何信息, 性别, 职业,年纪,国籍,人种,统统都无需提供, 因为很多人花重金享受这个服务并不是为了“治疗”自己, 而是单纯地想要发泄。
就像一个专业又匿名的树洞,往里面疯狂地扔石头,大喊大叫,面目狰狞地用尽恶毒言辞咒骂,也不会只收到石沉大海的静默。
反而会得到支持,认可,宽慰,包容, 甚至是理解。
你无需在意对方是否真的这么想,最起码对方给你的回应就已经是你所需要的。
在遇到宓芸这样会全心全意信赖自己, 甚至用生命来爱自己的人之前,裴挽意就是靠着这一项完全匿名的私人服务,来偶尔发泄一次。
她可以只选择支付时薪,购买足够的时间来向对方抱怨一切,说尽所有不可告人的阴暗,而每一句发出的文字都会“阅后自焚”,在虚拟IP的即时对话工具上消失得一干二净,无法被截图录屏存档。
但裴挽意依然很清楚,这不代表绝对的安全。
所以她并不会真的像个傻子一样,毫无防备心地倾诉,更不会在对话的过程中透露任何一句,有可能会被揣测出个人信息的言辞。
能从事心理咨询相关职业的人,都对人心有着敏锐的洞察力,裴挽意可不想哪天被人抓住了把柄,彻底受制于人。
所以她甚至从一开始就装作无意地,慢慢营造了一个斯文败类的成年男性的形象,说话习惯,用词口吻,和对一些事物的看待角度,甚至偶尔发表的极尽下流的对女性的挑逗,都让她很成功地营造出了这么一个匿名的男性形象,来替她输出一切阴暗面。
“——你上过生物解剖实验课吗?学校里都是拿青蛙做实验,听说现在的小孩上课用的更高级了,还是人工造的青蛙模型,很逼真,连脏器和卵子都有。
但我不喜欢死掉的青蛙,福尔马林的味道太难闻了,闻多了就想吐。
我也不喜欢死体解剖,感觉和做饭很像,都是把死掉的肉来回切割,切着切着,会不会忘了这东西不是要下锅煮的,那可太好笑了。
所以我买过小白鼠来做解剖实验,据说小白鼠和人类基因序列的相似度是百分之九十,染色体数量也很接近。
可惜体型相差太多,解剖的时候毫无代入感,玩过几次之后就腻了。”
“——死体?不,当然不是,我说过,死体解剖很无趣。所以当然得是活体,打一针麻醉下去,绑起来固定在砧板上,拿酒精棉给它肚子消消毒,再用一把12号的手术刀来开膛破肚。
一开始我还会看操作手册,后面我就发现太麻烦了,其实我也不是要学医,我只是想杀人而已,何必遵守操作规范呢。
就捅死,剁烂,切碎,血花四溅,简单太多了。
也真的很爽。”
“——我的邻居以为我是个把白鼠当宠物养的,我说不是,我不喜欢老鼠,我都是买来喂猫吃,她就露出被吓到的表情,好像猫吃耗子是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后来我再遇到她,就开玩笑送了她一袋猫粮,说里面都是老鼠肉干,我自己做的,给她吓得连夜搬家了。
真好笑,难道我是什么杀人犯吗,她太不礼貌了。”
“——哦,时间到了吗,好的,谢谢医生,真希望你是个奶很大的金发女郎,下次冲的时候就可以想着你了。小费就当是嫖资吧,期待你的邮件报告,我会看的,下次再见。”
在那长达两年的时间里,裴挽意花出去的一笔笔巨款,换来了十几封匿名邮件,每一封都附带着一份新的评估报告。
哪怕她已经用尽心机表演,发泄也不忘附赠一箩筐的口嗨和假话,对面的专业人士给出的心理侧写和评估结果还是很有些份量。
“自恋型人格障碍”,“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焦虑障碍”,诸如此类的一些看起来很唬人的名词砸过来,起初还能看个新鲜,但时间一长,见多了也就当成废纸一样,被她转手就进行销毁。
后来裴挽意把这些掐头去尾,当作谈资说给了自己的新女友宓芸听。
因为宓芸是个患有严重抑郁的小姑娘,比正常人好操纵,也不会像那些健全的人一样,用异样的目光审视她。
裴挽意甚至很清楚地知道,宓芸听完之后,多半只会觉得她很可怜,从而对她更加包容,更加迁就。
更何况两人不过是网恋的关系,隔着时差和异国的距离,在她有意的控制下,宓芸完全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所以当宓芸问她,有没有积极地吃药治疗时,裴挽意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自己吃了很长一段时间,已经基本控制住了病情,完全不会再影响到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年纪尚小的女孩当然对裴挽意深信不疑,却不知道裴挽意的确吃过一段时间的药,但都是非正常渠道获得的处方药,能让她迅速镇静下来的同时,也带来了些许心情的调节,并强制提高专注力,让她更有效率,更不容易感觉到累。
只不过这些处方药都具有极大的副作用,早已成为药物滥用的主流,祸害了数不清的青少年。
当裴挽意慢慢感觉到药物对自己的影响已经弊大于利时,她也没有多余的留恋,直接停了药,全靠意志力支撑,实在撑不住了,再用酒精和尼古丁来缓解。
好在公司做大之后,她就无暇顾及那点精神上的毛病,只要让自己没办法停下来休息,她就不会有闲心去无病呻吟。
忙碌,便是最强大的镇静剂。
亦是最长效的止痛药。
“……沈老板的秘书和我们约了晚上六点,顺利的话明早就可以返程,港口那边已经打点过,新的负责人确实是个有脑子的,我让这边的人留意着,有任何动静会第一时间报告。”
李杉租了辆不算张扬的车,但也足够撑面子,在开车回酒店的路上就已经把这些事情处理得一目了然,言简意赅地跟后面累得没力气说话的人报告。
他说完看了眼后视镜,见她又一次揉了揉额角,还是忍不住劝了句:“前面有家药店,可以停车买点止痛药。”
偏头痛不是大毛病,但反反复复起来也很折磨人。
裴挽意睁开眼,几秒后脑子才接收到信息并处理完,让她略显迟钝地回了句:“我不吃止痛药。”
她没有说得太明白,李杉却听懂了,只好开车经过了那家药店,径直往酒店的方向开去。
两人早上的飞机过来,忙到现在下午三点过,虽然事情还算顺利,一切都在可控范围里,让李杉着实松了口气,但身后的人的状态却实在让他不得不提起一口气,甚至想过要不要给亲哥打个电话,让他支支招——李杉实在不懂怎么劝人,嘴巴笨就只能做点务实的事情。
“我没事,回酒店睡一觉就行,五点来接我。”
虽然这么点时间,已经完全称不上“睡一觉”,但能见缝插针地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
李杉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沈老板那边应该也没什么必要再去一趟了吧?”
他的语气是问,但话里的意思就是希望她别去了。
“做两手准备是最好的,万一出了点问题要重新审批,也能提前收到消息,做好周旋的打算。”
裴挽意说着,睁开眼,继续道:“沈部长的这个大女儿是个很有野心和能力的人,又有家里这层关系,以后可能少不了要跟她打交道,搞好关系总不会吃亏。”
李杉虽然心思缜密,很会办事,但在人情世故和洞察人性上,既没有他哥哥精明,也没有裴挽意经验老道。
听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是我看问题太片面了,下次注意。”
裴挽意却知道,他只是关心则乱。
“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裴挽意已经缓过来了很多,难得有闲心开起玩笑来。
说到底,她和李杉小时候的关系也是不错的,因为她每次闯了祸都拉这个便宜表哥来垫背,害得他被李叔叔教训过不知道多少次,但他也不记仇,反而经常主动替她背黑锅。
后来裴挽意才不小心听到,是李叔叔对这两个儿子的教育就很不“人性化”,让他们从小就被灌输了事事都得优先唐家人和唐家利益的思维观念,而裴挽意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什么妹妹,就是需要伺候的大小姐,轻易不能得罪。
自从发现了这一点,裴挽意对待他们反而不那么随便了,甚至颇有心计地搞一些糖衣炮弹,就怕他们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对自己怀恨在心,哪天背后捅一刀,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挽意小小年纪就心眼多得数不清,偏偏周遭愣是没几个人看得出来。
大概唯一对她的德行有点数的,就只有被她背地里坑过无数次的裴中书。
想到这里,她刚还有些放松的心情不由得又烦躁起来。
开车的李杉不知道她心情的变化,只说了句:
“不是糟糕,是你最近完全没有休息过,这样下去是撑不住的。”
裴挽意听完,就笑了一声,“老头的身体都那么硬朗,这么久了也没见他生什么病,我再怎么样也是比他强的。”
她说着很寻常的一句话,李杉却听出了那点暗藏的焦躁。
——裴中书的身体素质,的确有点远超预期了。
这么大年纪了,也没见他身体抱恙过,反倒是气色红润,还有力气隔三岔五使唤裴挽意去陪他打高尔夫,当他后面捡球的球童。
但李杉和裴挽意都知道,裴中书生性就是个谨慎多疑的人,更何况他活到这个岁数,又掌握着那么多资源和财富,想也知道他是比任何人都怕死的,私下里在身体健康方面的投资绝对不会少。
所以裴挽意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要从下药这方面着手。
——她是很想让裴中书死得早一点,但不代表她打算自取灭亡,到时候偷鸡不成,命倒是先搭进去。
但要想让一个人过得不好,方法也总是有的。
只是得重重筛选,找出最润物细无声,最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那一种。
一个人最在乎什么,那样东西就会成为他的弱点。
裴中书这个人,裴挽意哪怕再怎么厌恶他到极点,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很了解他。
这种了解,大概是在很早很早以前,那本能般地和他对着干的童年时代就已经建立起的。
所以裴挽意才能一次次找到最能坑到他的告状方式,也真的做到了,让裴中书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家老小五个人,专挑她一个拳打脚踢,发泄怒火。
要让这样的人打消疑虑,是永远都不可能的事情。
裴挽意也从来就没有掩饰过,自己是为了他的股份和财产来给他当牛做马的。和这种人玩心眼没什么意义,不如就摆明态度,放低身段,也算是干脆直接的利益交换。
——我给你当狗,你尽管使唤,但你的钱得分我,别逼我自己来抢。
就是靠着这种态度,和什么脏活累活都任劳任怨去做的低身段,裴挽意才慢慢打消了裴中书对她的成见,最起码不会把她扔出家门,叫她有多远滚多远。
事实上,裴中书年纪大了,脑子并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灵活,也被养尊处优的生活养出了惰性,贪婪又自大,报复心还极强,能有这么个机会看裴挽意给他当牛做马,被他随意使唤,不高兴就一顿臭骂,自然是很让他享受其中的。
毕竟当初在她身上受了那么多气,他可没真的忘了。
“当初叫你来我这里,脚踏实地从基层做起,你呢,好高骛远,就想着一步登天,没几个月就辞职不干了,跑去开你那什么互联网公司,最后不还是亏了本,被人收购了,又跑来我这儿打工。”
裴中书那时很是得意于裴挽意的主动低头,当着几个老家长辈的面数落她了快一小时。
见她真是半点怨言都没有,才觉得没什么意思,带她进了书房,拿出一叠资料扔过来,打发她去公司人事部报道。
裴挽意就在这时候主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和他提出交换。
她回国并不是毫无准备,对裴中书接下来重点开拓的海外市场是什么也很清楚,甚至带了更详细的方案和调研结果回来,以及一些创业时积攒的人脉。
“我只有一个要求,这个项目我得参与,打杂都行,当客服帮你对接那些老外更好,你这里肯定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们什么尿性。还有,我一个人能做十个人的工作,月薪也不能少了,按管理层级别来,年终奖分红五险一金和年假待遇不能少一个。最后,我要远程办公,这项目要对接的时区那么多个,坐班哪有时间给你半夜开会接电话。”
裴挽意有备而来,给裴中书说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之后才拿新的目光审视了她许久,最后放下手里的茶杯,嗤笑一声。
“你倒是挺自信,行,有几分我当年的魄力,我就给你这个机会,看看你能成什么事。”
裴挽意对他这种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不要脸行为,也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目的达成,她多一秒都不想呆,直接就要走人。
裴中书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但你要是办砸了,所有损失你一个人承担,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年你可是赚了不少家底的。”
他拿这种话试探,裴挽意就也不客气地试探了回去。
“这点钱够什么,连原来的那套房都买不回来,要不,事情办成了你就把那套房买了送我,给我当婚房用。”
她说着,还挑眉看了他一眼,像是笃定了他没这么阔绰,纯为了笑话他。
那时裴中书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看了她好半天,才笑了笑。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还有啊,你可别给我把美国的那套带回来,在亲戚面前要有点女孩子家的样子,成天鬼混像什么?”
裴中书和唐碧昀离婚已经是裴挽意中学时的事情,他却显然知道她们在波士顿的动向,就连裴挽意在学校和校外的那些“光辉事迹”都一清二楚。
裴挽意并不意外,毕竟唐碧昀连国内都回不来,他又怎么可能不时刻留意远在波士顿的人的动向,防着她们莫名其妙跑回来呢。
于是裴挽意干脆挑明了,对他回以小小的“敬意”。
“说到亲戚,前几天我遇到李越哥了,他也在家里公司上班,是你提携的吗?怎么不安排一下李杉哥的工作,他刚硕士毕业,正在找工作呢。”
她说着,也不管裴中书是什么滴水不漏的表情,笑着道:
“正好我刚回来,什么都不懂,缺个助理,自家亲戚还是得帮衬着吧,堂哥堂姐你都安排了工作,一碗水不端平,说出去多不好听。”
裴中书自然是面带笑意,一口答应:“是差点忘了,你这两个表哥以前对你挺好的,做人不能忘本。”
他像是并不关心这点小事,直接让裴挽意去人事部办两个人的入职手续,还不忘敲打一句:“虽然都知道你是我闺女,但也别给我摆架子,老实做你的工作,你不是来享福的,懂吗?”
裴挽意当然不是来享福的。
她筹备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安排,放着高枕无忧的自由日子不要,来给他当一条听话的狗,必然有所图谋。
她还要让裴中书明明白白地知道,她就是有企图,就是有野心,要从他这里抢夺他本就该留给子女的东西。
要是敢全给裴铭扬一个,她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样又争又抢,满心都是遗产的女儿,会让你比较满意吗?
“有本书讲过亿万富豪的老年心态,说他们其实并不害怕子女抢夺遗产,反而会在旁观他们争夺遗产的过程里,得到很大的成就感。因为要是一辈子打拼下来的一切,并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继承的话,就好像真的只变成了一串数字,死了也带不走。”
姜颜林喝了口温水,说完就端着水杯回到电脑面前,打算继续工作。
两个居家办公的人一起呆在家里,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要么其中一个忙完了在旁边晃悠,要么两个都坐在电脑前安静工作,偶尔能有几句交流,也不会持续太久。
现在就是裴挽意已经下班,姜颜林还没收尾今天写的那一部分剧情,得坐回去继续写,只能暂时结束这个不太愉快的话题。
裴挽意刚下班的时候,又接到裴莉琇的电话,问她有没有进度了,看得出来是真的火烧眉毛的着急,裴挽意上班时间没回她,就大清早掐着点打电话过来追问。
她几句话敷衍了过去,挂了电话后,没忍住问旁边起身倒水的姜颜林。
“你觉得我应该帮她吗?”
姜颜林知道她其实自己有答案,只是情感上不乐意罢了。
“你父亲的财产,按理来说本就有你们姐弟四人的份,虽然你大姐二姐都和他划清界限了,但毕竟没有签过自愿放弃财产的协议,只要她肯去低头,你父亲应当还是乐意出这笔钱的,所以重点不在于你帮不帮忙,而是你大姐肯不肯低头。”
父母和子女之间无论有多大的恩怨,人一到老了都会看淡,比起到时候病床前只有护工照顾,这些人恐怕还是宁愿子女在旁边争夺遗产,最起码装也装出了个父慈子孝,颐享天年。
姜颜林想着,又将自己在书里看到的那个说法分享给了她,就坐回了电脑前继续工作,留出空间给她一个人慢慢想。
至于昨晚上做的那个健康评估测试,有人明目张胆地作弊耍赖,姜颜林就也没必要再装看不出来,只会显得太过刻意。
只是裴挽意越这么不想承认,姜颜林就越不会轻易去戳穿她,反而顺着她的意思,保持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些题确实没什么太大的意义,说到底,有些心理咨询也没多大的用,我以前去过一次,发现跟花钱找人聊天一个性质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
姜颜林主动放了鱼饵,裴挽意自然会愿意咬钩。
“你什么时候去的,哪里出毛病了?”
裴挽意靠在她身上,伸手揽住了她的腰,难得对这个话题上了心。
姜颜林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只简单回了句:“二十岁的时候吧,那段时间算人生低谷期,总会有一些毛病的。”
说完之后,她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咬了钩的人被这么钓着,哪怕明知道她在耍心机,也没办法压下那些“想知道”的欲望。
裴挽意被搞得半夜都睡不着,非要把姜颜林扒拉起来,问她:
“你为什么话说一半就不说了,就喜欢看我难受是吧。”
姜颜林就嗤笑一声,反问她:
“那你为什么老是做一半就抽出去,喜欢看我难受?”
裴挽意下意识要反驳,但仔细一想,又发现没办法反驳。
她看着那双波澜无惊的眼睛,只得率先服软,凑过去亲了亲那让人又爱又恨的嘴唇,伸手将她的睡衣撩了起来。
“那我现在给你补回来,大阪的事能记到现在,宝宝你可真记仇。”
姜颜林直接翻身躲开她。
“我要睡觉,周一了,你知道规矩的。”
她摆出一副当家女主人的姿态,一时间让裴挽意没话可说。
眼见着这一茬是躲不过去了,裴挽意只好从背后抱住她,埋头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轻声道: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我会说的。”
没有必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裴挽意想着,又补充了一句:
“但在这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姜颜林捏着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臂,问:
“什么事。”
那双手收紧了一些,圈着她整个人不放,气息打在后颈,带来密密麻麻的痒和热。
姜颜林本能地有了反应,却忍住了没动,对她这一套战术回以无动于衷。
裴挽意不满地在她颈侧咬了一口,把那块儿咬得留了点牙印子,才认命地交出了自己的底牌——
“你得保证,无论你知道了什么,你都会接受。”
不要再妄想从我这里逃走。
谁让你,非要进来。
第204章 你和我,是共犯
Chapter 204
“……请进。”
裴挽意抬头看向包厢的门, 见到准时出现的人,才带着点笑意起身,和身边的李杉一起走到门口。
沈清予脚步匆匆, 手里还搭着件外套,看起来很是忙碌, 却也面带微笑地率先伸出手来。
“裴总, 好久不见,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哪里的话, 是我来得突然,打扰沈老板了。快坐。”
裴挽意说着, 李杉已经拉开座位, 让两人落座。
沈清予也没矫情,坐下之后就喝了口水,虽然才三月下旬,但滨海城市已经热起来了,她一路赶来都出了点汗, 喝了大半杯茶水才稍微能喘口气。
大家都是同龄人, 打交道自然是效率至上,她也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
“情况呢我已经了解过了,我父亲最近确实没办法赶回来,但我跟他打过视频电话,沟通了一下这个事情,目前来看是没什么问题的,只要你们对接的人不出纰漏, 他们那边也没道理卡你们。”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裴挽意本以为今晚还要费些时间, 没想到她倒是个很爽快的人。
“谢谢沈老板,费心了。”
裴挽意笑了笑,又给她倒了茶水,一旁的李杉起身去开包厢的门,让上菜的服务生进来,帮着布菜摆碗筷。
桌上的两人又聊了几句,确定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才动了筷子。
这是裴挽意第二次和沈清予打交道,对她的印象却还是和上次大差不差。
沈家从政,她背靠着家里这层关系,看似是自立门户做生意,实则没有傻到放着家里的资源不用,就已经说明她是个又有野心,又灵活圆滑的人,在生意场上经验老道,办事又爽快有效率,很能拉近距离,给人留下好说话的印象。
但偏偏就是因为这样,裴挽意才不会真的小瞧了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便宜,沈清予能这么好说话,定然是她觉得这么做不亏本。
也就说明了,裴挽意的身上也有她想要的东西。
无论是打好关系卖个人情,还是别的企图,至少两人在这方面的目的是差不多的,也就不存在谁欠谁了。
——有资源互换的资格,才有谈话的底气。
裴挽意临时出差来一趟,沈清予也是百忙之中抽空过来,两人都不是个拖泥带水的做事风格,事情聊完,敲定了大致的后续安排,这一顿饭也差不多吃完了。
李杉提前去了楼下结账,沈清予没有来那套假客气,只说下次一定换她请客,让裴挽意有空赏脸来就好。
说完她便笑着拿起东西起身,说了几句道别的话,裴挽意也起身理了理外套,打算送她下楼。
刚走到包厢的门口,沈清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停住了脚步,转回身来看向裴挽意。
“对了,小姜前几天还问我要了一些资料,因为我之前也在东京留学,对那边很熟悉。”
沈清予说着,像是几句随意的闲聊,目光在裴挽意的脸上停留。
“裴总下次去小姜那边,可以去试试我推荐的那几家餐厅,特别是那家烧肉店,我回国之后一直馋那个味道,可惜没空去。”
裴挽意脸上的笑意不变,闻言也只点了点头。
“好,我一定去帮你尝尝。”
沈清予见她半点破绽也没有,就笑了笑,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怎么叹起气来了。”
裴挽意看她不急着走了,同样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的,索性单手插进西裤里,公事聊完,她态度也多了些对朋友的随意,就像沈清予希望的那样——多个朋友,多条路。
沈清予看了她片刻,才带着点无奈的笑,用感慨般的口吻道:
“只是想到,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在想要不要放弃追她,转眼间她就已经有了伴侣。”
裴挽意抬眼看向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情绪波动,就像只是在听一个稀疏平常的话题。
沈清予有些好奇地问:“她那时候拒绝我,说是不想要任何名义上的关系,就算私底下在一起了,也不能让任何人,包括我的朋友和家人知道。这样的关系,如果是你的话,能接受吗?”
裴挽意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眼,看得出她是真的纯粹的好奇,才稍微想了想,随口回答:“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我是想和她这个人在一起,又不是和一段名义上的关系在一起。”
沈清予听完,几秒之后才笑了笑,说:
“你能这么说,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她对你可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她会当着朋友的面跟任何人亲密。”
这都不算给出名义上的关系了,这根本就是向全世界宣告。
沈清予倒也没什么执念,人各有志,姜颜林的确是个可遇不可求的人,但自己也做不到为她妥协太多。
现在说这些,单纯就是有些心理上的不平衡罢了。
她看向裴挽意,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说:
“你知道她拒绝我的原因里,最让我无话可说的是什么吗?”
裴挽意很配合她,平静地问:
“是什么?”
沈清予打量了一圈包厢内的装潢,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
“她说,我的家庭太复杂了,一旦和我建立深度绑定的关系,她就必须要面对我的家人,和我家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这些都让她觉得很麻烦,很有压力,光是想到都会让她接受不了。”
沈清予说到这里,看向面前的裴挽意。
那话里的无奈和更深的含义,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我那时候还真的以为,她在这方面的原则性是谁也越不过去的,毕竟那番话她说得发自肺腑。”
沈清予的声音像是自嘲,又像是对裴挽意的某种不平。
“——现在看来,其实就是因为不够喜欢罢了。”
如果你喜欢我,你就应该接受我的全部。
无论是我的缺陷和阴暗,还是我的自卑与丑陋。
在彻底将自己开膛破肚,打开给姜颜林看之前,裴挽意就是这么要她向自己承诺的。
哪怕裴挽意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相信诺言的人。
可是当怀里的人握住自己的手臂,轻轻摩挲许久,才平静地说出一句——“裴挽意,你以为这么久以来我都在喜欢一个假人吗。”
那一秒,她还是心甘情愿地,发自内心地,想要相信姜颜林。
于是裴挽意靠在她的颈侧,让呼吸湿热地打在她的洁白无暇上。
“姜颜林,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喜欢一个什么东西。”
她说着,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那些压在胸口想要破膛而出的,一股股都哽在咽喉,让她眼眶发热,鼻尖酸涩。
每一个,都在告诉她。
——你现在,变得如此的软弱。
“你真的觉得我不知道?”
怀里的人没有回过头来,就这么摩挲着她的手臂,让指腹的温度久久停留在感知里。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但没来由地让裴挽意听出来一点笑,像是真的在笑话她的迟钝。
“裴挽意,我不是你那些好骗又没经验的前女友,会看不出来你哪句话术有什么企图,卖惨,打压,冷暴力,精神操控,甚至是实质上的监控,你做得还不够多吗。”
裴挽意原本还听得有些感动,后面这几句就越听越不是滋味了,没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我也没有对你这么差吧。”
都把你当小祖宗伺候了,还想怎么样。
姜颜林就笑了一声,“你对我的好,从一开始就是糖衣炮弹,不是吗?谁让我既没有因为你长得好看而对你很宽容,又没有因为你有钱情商高而对你死心塌地呢。得到得太容易你也不会多稀罕,干嘛还要把自己的付出包装得这么无私?”
裴挽意被她说得一边心都冷了,一边又找不出任何一个字能反驳,只能垂死挣扎一句:“那也只是刚开始的时候……”
说得好像刚开始的时候你又有多真心一样,不还是吃干抹净就想把人给踹走。
姜颜林索性直接问她:“那你实话告诉我,如果我和别人一样,跟你上了床就想要确定关系,跟你确定了关系就要你全身心只能爱我一个,每天要你把时间都花在我身上,你但凡和别人有接触都要大发雷霆,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对我吗?”
她说着,终于转身过来,在裴挽意的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抬头看向她。
裴挽意一向知道她的敏锐和难糊弄,索性也放弃了撒娇卖乖的那套,难得认真地回答:“可能不会。”
姜颜林说的那些,在以前的裴挽意看来是索然无味的发展,现在却让她莫名的期待。
所以她说“可能”,“因为你现在才问我,我只会觉得你要是能这样,也很好。”
姜颜林叹了口气,拿手指在她脸上戳了戳。
“就是因为我没有给你过这些,你才会很想要。”
裴挽意还是第一次听她大方承认她的狡猾,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也一直在操控我,有什么资格反过来数落我。”
但裴挽意也并不是才知道这些,就像她对姜颜林的那些润物细无声的入侵,是一种跟随本能的、难以分清真假占比的战术一样,姜颜林的所作所为,也一直都是带有相同目的的博弈。
只不过事到如今,裴挽意早已不在乎那所谓的输赢胜负罢了。
姜颜林没什么好反驳的,大方地承认:“是啊,我和你本来就半斤八两。你看我的第一眼就想上我,我看你的第一眼也想上你,你想要我变成你的所有物,我也打着一样的算盘,这么久以来,我们不是都在做一样的事情吗。”
她说着,手指抚住了裴挽意的脸颊,轻声问:
“所以你凭什么觉得,我不知道自己在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第205章 “姜颜林。”(深水加更)
Chapter 205
要裴挽意真正地相信一个人, 好像打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是不太可能的。
她不相信外公外婆会无条件地宠她、为她撑腰,所以她无师自通般, 掌握了讨好和卖乖。
她也不相信唐碧昀在几个孩子里一定是最喜欢自己的,所以无论是在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里, 还是在那些每个人都自顾不暇的日子里, 裴挽意都没有指望过自己的母亲能给她偏爱和袒护。
她更不相信,除这些人之外, 还有谁会对她拥有更高的容忍度,又是不是真的能接受她的全部。
所以裴挽意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 选择性地接触他人, 选择性地展露自己,再选择性地交换自己想要的一切。
尽管每个人看到的她都只是一部分的她——包括见过她阴暗面的宓芸和李雨晴,但有些时候,人的直觉似乎远胜于了解。
就像对她的经历实际上一知半解的李雨晴,竟然也能从某些端倪里看破她的伪装, 再得出堪称无限接近答案的结论。
“——你为什么在床上从来不让我碰, 我有时候都快怀疑你是不是男的了,不然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
女孩的逼问甚至带着点神经质的执着,“还是说你嫌弃我,觉得我不配。”
那时候裴挽意说了什么,她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多半也就是顺着对方的意思哄一下,再不动声色地敷衍过去,让这个话题趁早结束。
但实际上,裴挽意是有些意外于她的敏锐的。
——李雨晴说得对, 她就是这么想的。
但这种“不配”并不是指,裴挽意嫌弃她的出身或别的物质上的概念, 而是更为单纯的,更本质上的“不匹配”。
裴挽意没有在任何一瞬间,能从李雨晴的身上感受到半点可以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强势。
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她打从心底里,不认为李雨晴是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人。
所以裴挽意没必要花费很大力气去交换她的付出和爱意,更没有将自己的软弱面打开给她看的打算。
或许这种思维方式有点达尔文主义的臭味,但在裴挽意的概念里,掌控者和被掌控者的地位就该是这样,从来没有身为掌控者的角色,要暴露自己最无防备的那一面的道理。
她甚至不怎么想要反驳李雨晴质疑自己的那一句“你是不是男的”,说到底,裴挽意也很清楚自己作为一个掠夺者,与社会概念上的男性的本质就是相同的。
她一路抛掉了自己的性别概念,不择手段地站上高位,有了财富、资源、强大的自身,和掠夺剥削他人的资格与能力,这样的角色,似乎只被允许是“男性”,而不该是个“女性”。
但裴挽意根本不在乎这些定义。
她只在乎抢夺自己想要的,无论是有形的东西,还是无形的东西,只要她看见了,只要她感兴趣,她就会出手。
——这跟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去他的男男女女,和应该不应该。
裴挽意掌握和操纵现有的游戏规则,可不是为了当个老老实实遵纪守法的傻子。什么“你该做这个”、“你不该做那个”,什么“你该是什么样子”、“你现在没有一个女孩的样子”,倒尽胃口的长篇大论,就像是她遵守之后会给她一百万美金似的。
要是不能,那就闭上喋喋不休的嘴,等有资格支付这一笔指点江山的费用,再站到她的面前。
但这些傲慢的念头,一直以来都被裴挽意掩藏得很好。
至少在大部分的人面前,她有一张张灵活善变又滴水不漏的面具,可以是多情浪漫,可以是温和有礼,也可以是随和仗义。
而在适当的时候,她也会展露一些无伤大雅的“缺点”,像是在恋人面前的卖惨,和在熟人朋友面前的“情场黑历史”。
因为裴挽意太知道人性的虚伪,他们既希望你过得很好,又不希望你过得太好,得有缺陷,得有弱点,否则便会把你当怪物看待。
所以裴挽意会在宓芸和李雨晴的面前透露阴暗面,半真半假地将自己打造成对方需要的那种模样。
也会在阿秋的面前故作消沉,好像她真的为这两段感情困惑了一段时间,伤神了一段时间。
只有这样,对方才会相信她,信赖她,以为她也同样付出了真心。
以为她也拥有,相信他人的能力。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喜欢一个什么东西。”
裴挽意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将这样的话宣之于口,暴露在一个活生生的人面前。
一个没有匿名在看不见的地方,靠她花费昂贵的时薪购买服务,来承担她的阴暗发泄的,活生生的人。
一个在她看来,有时候过分柔软的,有时候又异常强大的,稍不留神就会被反过来支配、操纵自己的人。
一个对达尔文主义嗤之以鼻,对她拥有的一切资源也无动于衷的,却又对她本身充满渴望和需求的人。
撬动了她的防守,看破了她的面具,触碰了她的柔软,驯服了她的野蛮,又填补了她不知名的欲望的空洞,给她带来任何意义上的高潮初体验的人。
现在,这个人告诉她——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知道自己在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裴挽意一时间很想笑,似乎也真的笑出来了。
她压不下那些笑意,呼吸也变得有些迟缓,好半晌才说得出完整的一句:
“你都知道我能控分了,那你知道我都有什么毛病吗。”
第一次,裴挽意能把这种藏在深处的秘密当作“炫耀”般挂在嘴边。
就好像笃定了面前的人不知道,她就会“赢”一样。
姜颜林却只是看着她,用那始终很平静的口吻回答:
“你睡不着是因为焦虑障碍,你把前女友们当供养你情感填充的血包,又打压控制她们,操纵她们对你的爱,是因为自恋型人格障碍。”
裴挽意看着她,笑意停不下来。
“你既然都已经知道我是NPD,还会觉得我有爱别人的能力吗。”
姜颜林的手掌抚在她的脸上,看向她的目光好像能看进她最深处的地方。
“我从一开始,就没这么觉得过。”
裴挽意吸了吸鼻子,撇开视线,想要故作轻松地承认自己的天生缺陷——到这一步还不承认,未免也太丑陋了。
面前的人却忽然道:
“但是很奇怪,在你还没有这个能力的时候,我却已经感受到了你在爱我。”
姜颜林抚着她的轮廓,目光是那么专注,落在她干净洁白的脸上,直到再一次看进了她的眼底。
在这一刻屏住呼吸的对视中,裴挽意听见她自问自答一般的声音,很轻的一句,重重撞在了心脏。
“裴挽意,你好像还不知道,你有多爱我。”
侧躺在床上的人睁着眼,在毫无光亮的黑暗里数着时间,分分秒秒,空荡荡地走着。
酒店内的遮光窗帘敞开着,让刺破夜幕的第一抹灰白一目了然,无声地宣告着破晓时分的到来。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让疲惫的眼睛合上,缓慢地修养着这一刻回神之后的大脑,放空的意识却无法沉下来,反而飘荡着,在整个房间里游走。
每一处,都能给她不止一个可以回想的画面。
闭着眼的人无意识地扬起下颌,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脖颈落下,一路用力地留下温度和力道,扯开了衣领,重现着那些不温和的力道,径直地追寻着能将触感包裹住的温暖。
分不清回忆和幻想的画面闪烁着,跳跃在了呼吸之间,她蜷缩在被子里,忍着呼吸声和刺痛感,紧握了更多,像是要用力到再也感知不到别的。
耳边的气息和声音比幻听还要轻,落在她的唇瓣上,她的眉眼间,她的锁骨之下,又抚过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闭着眼,在凌乱散落的长发里遮住神情,一路用力地捏紧,又紧绷着呼吸无法放松。
比寂静的空响更动听的是幻想,一声声呢喃般的气息和声音,好像也在这一刻和她的体温相拥,让她逐渐被牵引到更紧密的温度,感知着温热。
它却又从眼角落下来了。
埋在长发里的脸,打湿了另一个空着的枕头的一角,分不清微咸的味道是汗水还是更烫的,也分不清战栗来自身体还是灵魂的存储。
她用力呼吸着,加快着,好像这样就能再牢牢紧握那温热触感,只有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在拥抱着她,催化着她,牵动着她。
她深埋在凌乱的头发里,呼吸打湿了发丝,紧绷的身体情不自禁追寻着所有渴望,再变成颤抖的一句句话音。
“……姜颜林。”
“……姜颜林。”
“——姜颜林。”
裴挽意扬起下颌,在巨大的攀升中迷离地睁开眼。
看见的,仍然是满屋子的黑和空荡。
她绷紧的呼吸像窒息般卡在咽喉里,大脑接收着一切痉挛的信号,却反馈不到最匹配的地方。
只剩下快速消退的热,又散在了一屋子的缄默中。
躺在床上的人睁着眼,直到窗外的天色被灰白抹去了深邃的黑,才没什么情绪地爬起身来,一丝不苟地穿好衣服,走进浴室里洗漱。
洗手台上的那面镜子还是那么清楚地映着她的样子,也只映出了她的样子。
裴挽意垂下头,按部就班地刷牙洗脸,将自己的狼狈擦洗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热水弥漫在整个浴室里,水雾覆盖在了镜面上,朦胧的空间里好像挥之不去的全是昨日重现。
坐在洗手台上,趴在镜子前,站在花洒下。
裴挽意关上了水龙头,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照不出自己轮廓的镜面,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不知看了多久,她才抬起手来,伸出食指,点在了满是水雾的镜子上。
一笔一划,工整的线条在指尖落下,划开水雾,烙印着方方正正的文字。
她平静地写完,便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出了浴室,到角落里拉起行李箱。
安静的浴室里,只剩下无言的灯光,和收不到的一句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第206章 罪孽深重的女人
Chapter 206
“欸你知道吗, 我今天下班前来了个面试的新同事,第一眼我就感觉她是女同。”
视频通话的屏幕上,林小七一脸的高深莫测, 仿佛在说什么秘密新闻一样,引得她背后坐在电脑前工作的黎匀橙发出一声笑:“你的雷达什么时候准过了?”
林小七顿时辩解了一句:“也不是完全不准吧, 最起码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 就觉得你应该是我的后女友。”
黎匀橙猛地咳了一声,给她疯狂使眼色, 她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眼屏幕上的姜颜林,连忙换了话题:
“那什么, 你不是也找了份兼职吗, 感觉怎么样?时隔这么多年再体验基层打工人生活的滋味。”
姜颜林笑了笑,打开冰箱门,将刚买回来的生鲜和水都放进冰箱里,随口回了句:“还行吧,不是很累, 就是得看排班, 有时候晚班就得在外面吃饭了。”
她不是很喜欢在外面吃晚饭,但不吃又熬不到下班时间,好在每天通勤的路上都要走一段路,一段时间下来倒是没落下锻炼,抵消了在外面吃晚饭的不健康热量。
林小七最近才到新的工作地方稳定了一段时间,倒是适应得比姜颜林还快,大概是因为有黎匀橙在身边,她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工作生活也没什么顾虑, 反而每天干劲十足。
“对了,赛可不是五月也要开学了吗, 她说下个月就得滚回去了,可惜现在轮到你不在国内,都没在国内见上面。”
林小七和黎匀橙的时间现在比姜颜林晚一小时,已经开始慢悠悠地准备做晚饭,正巧今天姜颜林打工的下班时间早,有空凑在一起闲聊一会儿,就约了一起看个电影,吃个晚饭。
姜颜林知道,其实她们就是放心不下自己,想方设法地不让自己一个人呆着太无聊,所以她也没有说破这些,接受了来自朋友的无言的关心。
“她说走之前要顺道来一趟东京,再从东京直飞回去,到时候应该可以见个面吃顿饭。”
姜颜林说着,拿了个番茄和两个鸡蛋出来,准备做个番茄炖蛋,再把昨天带回来的饭团热一热,一顿晚餐也就解决了。
林小七也在做饭,闻言点点头,“那挺好的,不然你俩都开学之后,再想出来玩就难了。”
姜颜林想了想,倒不这么觉得。
“其实这边的假期还挺多的,隔三岔五就是小假期,一年好几个长假,我美签反正没过期,后面再申请一下申根签,想和你们出去玩还是有空的。”
黎匀橙这下可来劲了,“双手支持啊,你快申请,我们去意大利做旅行专题!”
林小七不得不给她泼一盆冷水,“宝宝,我们还在攒钱,现在的房子租金水电加起来可是……”
“我有信托基金,马上到年纪可以取出来了。”
黎匀橙冷不丁地打断了她的碎碎念,给林小七都整得一愣。
“什么意思?”
林小七看向手机屏幕上的姜颜林,问:“合着只有我们俩不是富二代大小姐呗。”
听见她这句话,黎匀橙顿时忍不住伸手掐了她一把——快住嘴吧你,一晚上踩雷多少次了。
姜颜林却笑着把蛋液倒进锅里,调侃了一句:“你不是跟小黎回家见过她妈妈了吗,还不知道她是马来西亚大小姐啊?
林小七已经不是很敢乱说话了,只得应和两句:
“那倒也是,她家真的好大,她妈妈也好可爱,说我太瘦了一个劲儿叫我多吃点,还给我发了大红包。总感觉像是把我当儿媳妇了。”
黎匀橙就哼哼两声,“我妈是把你当上门女婿了懂吗,赘婿啊赘婿。”
林小七觉得没什么区别,“都可以,反正我吃你的软饭就很香了,富婆,饿饿。”
插科打诨了半个多小时,林小七也还是比姜颜林更快做完晚饭,毕竟熟能生巧,她现在算半个资深的酒店餐饮行业人员,厨房俨然已经是她的战场。
姜颜林有条不紊地做完饭,先收拾完厨房,才端着碗筷坐到小桌前,把视频通话转到了电脑上,戴上耳机跟她们一起挑了部片子来看。
黎匀橙有一个想看的料理综艺,可以放松脑子不用思考,倒是方便了三个人边吃边聊。
“……所以开学后你还继续打工吗,收入应该没有你主职工作高吧。”
林小七不懂自媒体行业的收入,但黎匀橙很清楚,更何况她还是半个日本人,大概知道在东京打零工的收入是多少——和姜颜林的每份工作都没法比。
姜颜林喝了口番茄汤,回答道:“开学后暂时不打工了,本来也是闲着没事,想适应一下节奏,打了一个月工也差不多感受到了。”
要是开学后再把兼职做下去,就会影响到她在其他工作上的精力。
林小七发现她还真的就是个纯粹的体验派。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富二代呢,打工就是为了体验人生,那我算什么?”
黎匀橙忍不住取笑了她一句:“算你吃苦耐劳,是个老实人。”
林小七感觉被骂了,但是找不到证据,只能委屈地瞥她一眼。
黎匀橙揉了她一把,话里很是好奇姜颜林之后的打算。
“姜姜,你修完学业之后打算做什么?找工作拿永居,还是换个地方生活?”
姜颜林哪知道那么久远之后的事情,“我现在连下个项目是什么都不确定,只能把我想做的事情都先做了,之后的计划,就之后再决定吧。”
林小七对此很赞同,忍不住开了个玩笑:“挺好的,回归女大学生的美好生活,反正你长得也嫩,赶紧去骗几个真正的女大来吃吃,你现在可是遍地都是樱花妹,日料欸,吃到就是赚到。”
姜颜林被她逗笑了,“吃过半个樱花妹的就是不一样,开始崇洋媚外了啊林小七。”
林小七还要说什么,就被旁边的黎匀橙悄悄拧了一把,她话一顿,立马闭嘴了。
两人的那些小动作,姜颜林全都看在眼里,却也没太在意。
主要还是黎匀橙太小心翼翼了,生怕说到什么关键词,让她不舒服。
姜颜林倒觉得还好,比她们两个人还自在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