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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环[西幻] 耶格尔咕 20618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难眠

瑞基看着玛尔就这么施施然提起一桶热水,走到屏风后面,自顾自地冲洗起来。

啊这……

他盯着屏风上隐约映出的身影,心里堵得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自己是不是……被药师先生讨厌了?

瑞基靠在浴桶边缘,仰着头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长叹一声,无精打采地拿起玫瑰香皂开始洗澡。

只是动作非常敷衍,因为心思早就飘远了。

他的脑海里,满满都是对方刚才的那句话。

药师先生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淡漠薄凉,说着“我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时的样子,让他想起了……

玛尔巴什。

“呵……”他嘴角勾起一抹惨然的笑。

玛尔巴什也曾经和他说过这话,只不过他的原话是:

【“我有洁癖,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也绝不会碰和别人上过床的人。”】

记忆中的玛尔巴什,一袭竹色长袍,高贵淡雅。

他坐在潘地曼尼南皇城中心的贤者法师高塔内的书房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红茶杯柄,浅抿了一口皇室红。

单边金丝眼镜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瑞基,如果你还想让我继续替你办事,就记住我说的话——”】

【“少跟那些纨绔魔二代厮混。”】

自己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笑嘻嘻地凑到他的身边,促狭道:【“哟,玛尔,吃醋了?”】

【“嚓。”】

对方将茶杯轻放下。

【“王子殿下,我是认真的。”】

玛尔巴什转过头,对上自己的视线,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藏着风暴。

他手指随意一勾,自己便被魔法从他身边推开,连带着那束原本送到他面前的玫瑰花也一同飞起,重重摔回他的怀里。

在玫瑰花束间,一缕晶莹的红色粉末被魔法卷动着剥离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团,缓缓浮动。

【“呵……魅情粉。”】

他听见他低声嗤笑,声音冷得像冰,【“瑞古勒斯,你就这么急着想跟我上床?”】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瑞基仍然记得自己那时被戳破的窘迫,以及,在恼羞成怒后,理直气壮喊出的那句话——

【“我……我喜欢你,想和你发生点什么,有问题吗?”】

【“有。”】

一直姿态风度翩翩的玛尔巴什倏地起身,冷冷看向他。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峰眉轻蹙,英俊绝伦的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嫌弃和厌恶,像是在看一块弄脏了他衣角的烂泥:

【“你喜欢我,但我不喜欢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残忍如刀。

【“瑞古勒斯,你这样随便,跟那些纨绔荡夫没有任何区别。”】

面对他的指责,他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着玛尔巴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深褐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阴翳的怒意,像一条被彻底激怒的蝰蛇,吐着细细的信子。

下颌骨传来一阵钝痛,他钳着他的下巴,低下头,几乎贴着他的耳畔道:【“我有洁癖,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更是绝对不会碰和别人上过床的人。”】

【“你若是选择继续跟那些人混、继续学坏,甚至随便跟人上床——”】

指节用力,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我一定会好好收拾你一顿,然后,离你远远的,永远不再看你一眼。”】

自那之后,瑞基便远离了那几个情人无数的纨绔,并一直和所有人保持距离,更是拒绝了所有跟他求欢的邀请。

说他瑞古勒斯撒旦森幼稚也好,矫情也罢,但他确实一直在为玛尔巴什守身。

虽然嘴上说是因为他要向玛尔巴什证明,自己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他对他是真心的。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是——

玛尔巴什说到做到,

他怕他真的不要他了。

……

瑞基草草洗完,趁着玛尔还在屏风另一端,迅速地穿戴整齐。

玛尔洗漱完毕后,刚走出屏风,就看见瑞基双手环胸,站在窗台前发呆。

他有些惊讶:“瑞基?……你已经洗好了?”

瑞基很喜欢泡泡浴,不仅每天必泡,还总是一泡就是一个多小时。

这里虽然简陋,但起码是正儿八经的热水澡,按理说瑞基怎么也得泡上半小时,甚至四十分钟。

可现在他竟然十五分钟不到就搞定了?

听到声音,瑞基微微侧了下头,却没回身,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嗯。洗好了。”

玛尔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备用药师袍,迅速换好,提起药箱,走到瑞基身边,关心道:“……你怎么了?”

怎么看起来不开心?

瑞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不仅看出了自己的情绪,还会主动问出口。

但他没办法跟他说出自己情绪低落的原因。

更何况,他向来没有和别人倾诉的习惯。

只有软弱的人,才会把情绪跟感受挂在嘴边,向别人诉说自己的脆弱。

这是他的私事,他自己会处理。

“没事。”

瑞基将手插进裤兜,淡淡道:“洗好了?好了就走吧。”

“我累了,想睡了。”

说完,他不等玛尔开口,径自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欸?等我一下!”玛尔愣了一下,忙提着药箱追了上去。

他看着瑞基笔直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想: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又说得太重了?

其实在那句“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脱口而出时,他就已经后悔了。

……自己刚刚到底在气什么?

为什么非要说出这样一句明显是赌气的话?

*

二人离开澡堂时,夕阳已然沉落,山脊线上只剩下一抹微弱的金边。圆月初升,带着几颗最亮的星,高悬于空。

客栈外,酒客们见天色已晚,三三两两地起身散去。山路上时不时亮起几点橙光,是离去的村民们举着火把或提着煤油灯发出的微弱光芒。

“咯嗒——”

房门被推开,瑞基二人走进了房间。

房间干净整洁,陈设简朴,木制的桌椅和床铺透着一股山野特有的朴素气息。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暖黄的光晕将客房照得柔和温暖。

以一个山间驿站的条件来说,这样的房间已算得上是最高水准,甚至还出乎意料地宽敞。

“……啧。”

瑞基看着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的双人大床,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

只有一张床。

但他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这种地方,确实不可能像曙光镇翡翠馆那样,给他们来一套主卧带次卧的贵族套房。

他揉了揉眉心,走向床边,将腰间的猩红长剑解下,放在床头。

就一晚而已,将就一下吧。

瑞基低声叹了口气,把床上粗布棉被掀开,推到一边,接着从储物袋里拎出了自己的超软魔鹅绒毯。

他抽出毛毯的瞬间,忍不住攥紧了柔软的绒面,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下一秒,整个人就一头扎进了毯子里——

好软,好舒服!

这床毛毯是用寒冰地狱魔鹅身上最上乘的绒羽制成的,厚实柔软、质地奢华。

非常值得拥有。

另一边,玛尔关好门,顺手把锁也仔细扣上。

随后,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细丝线和一个小铃铛,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在门口和窗前布置了一个简易的警戒陷阱。

布置好后,他转头看向瑞基——

却只看见一卷巨大的酒红色的魔鹅绒毛毯,

以及它旁边被推开后、故意叠起来的、泾渭分明的被子边界线。

本来做好打地铺准备的玛尔愣住了。

这是……允许他上床睡?

毛毯鼓动了一下,然后冒出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

蹭够了柔软绒毯的瑞基一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一边抬手拍了拍身旁的床垫,声音含糊又理所当然地道:“玛尔,明天还得赶路,快上来吧。”

“那半边是你的,晚上睡觉规矩点,别踹我,我有起床气。”

他揉了揉眼睛,眼神迷蒙,声音软绵绵地嘟囔着:“我好困,先睡了……你睡之前,记得把灯熄了再上床。”

“晚安。”

话音刚落,他强撑着的脑袋一歪,整个人便没入了绒毛毯中,只露出一小截发旋,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姿,玛尔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同床……共枕。

他缓缓抬眸,眼神在黑暗中变得阴翳而贪婪,捏着药箱背带的手死死攥紧,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这不对。

要是之后瑞基知道自己就是这个东方药师,玛尔穆恩的话……

他会误会的。

不行,他不能——

“嗒。”

药箱的皮底轻轻坠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玛尔面无表情地走向瑞基为他预留的床铺。

他解开束发的布条,规规矩矩地叠放在床头柜上,随后取下黑框眼镜,轻放在布条旁。

褪去外袍后,他来到煤油灯前,缓缓转动调节轮。灯芯渐渐下降,火焰摇曳着变小,直到“嘶”的一声熄灭。

唯一的光源消失,整个房间瞬间被黑暗笼罩,只剩一丁点从窗户缝隙渗进来的月光,混沌而朦胧。

他掀开被子,缓缓地爬上了床。

淡淡的玫瑰香从旁边传来,像缥缈的轻烟,柔柔地缠着他,撩拨着他的神经。

不愧是用野玫瑰花瓣手工制作的香皂,他想。

不同于玫瑰精华露的浓郁张扬,也不同于园艺玫瑰的甜腻,

青涩,含蓄,像是清晨初绽的花朵,带着微凉的清香。

甜美,却不腻。

反而……柔软得叫人心头发颤。

——够了!

他闭上眼,尝试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入睡。

随着呼吸逐渐加深,困意像一张细密的麻网,自四肢末端悄然蔓延,慢慢往心口聚拢。

乱颤的心跳一点点平稳,意识也逐渐沉入柔软的黑暗中。

就在他快要睡着时——

一具柔韧、性感而滚烫的躯体,毫无预兆地向他靠来,越过被子界限,

滚进了他的怀里。

第42章 希望之城

“喔喔喔——”

破晓初至,天光微曦,农家后院的公鸡们纷纷开始打鸣。

通往霍普市的商道上,两个年轻男子并肩走着。

一个黑发红眸,身着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柄造型独特的猩红长剑,步履张扬而轻快;另一个深发深眼,戴着黑框眼镜,身穿淡绿色的药师袍,挎着一只老旧的药箱,神色温和中带着一抹疲惫。

“终于睡了个好觉!”

瑞基一脚踹飞路中央的碎石,满足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长叹。

“一个山野客栈都能让我感动成这样……”他晃晃肩膀,脸上满是久违的轻松,“唉,这些天过得都是什么鬼日子啊……”

玛尔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下的眼眶微微发青,向来被打理得柔顺整齐的半长发看起来有些毛糙凌乱,看起来恹恹的。

面对瑞基的感叹,他只是恹恹地点头:“嗯嗯……”

瑞基没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继续感叹道:“不过恐怕昨晚那样的温存会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最舒服的了。一旦进了城,就得赶紧找威廉。”

“我有预感,咱们肯定又得跟艾摩斯和那些邪教狗腿子们碰上。霍普市那么大,据说邪教的教堂和分会也在那里,敌人只会多,不会少……又要是一场苦战。”

想要拯救世界可真不容易啊。

玛尔抽了抽嘴角,“你……说得对,但‘温存’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瑞基挥手:“哎呀,意思差不多就行,讲究这么多干嘛。”

玛尔无语地别开视线,“问题是——差很多啊……我们的关系还没有这么……亲密吧?”

“哈?”瑞基叉腰,转头看向他,不悦道:“什么意思?我们一起经历了生死,甚至都能睡一张床了,关系还不能算好吗?”

“不是,”玛尔扶额,指尖下的太阳穴突突狂跳:“‘温存’是用于情侣间的,请问——”

他眼睛突然睁开,面色阴沉地看向瑞基:“王子殿下,我们是情侣吗?”

“呃,”瑞基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较真,一时间愣住了。

在对上玛尔盛满怒意的眼睛后,他缩了缩脖子,将视线尴尬地平移开,嚅嚅道:“不是。”

糟糕,不小心说错话了!

他偷偷地瞄了一眼玛尔,耳根悄悄泛红。

药师先生他,可千万别误会啊……

玛尔扶了扶眼镜,冷哼道:“知道就好!”

“祸从口出,作为王子,务必谨言慎行……”

“所以,记住了——以后别乱用词!”

瑞基不爽地“啧”了一声,撅嘴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没有误会就好。

但他好凶哦。

这家伙怎么突然这么暴躁?

他偷偷瞥了眼玛尔,在看到对方眼睛下淡淡的青黑后,心里一跳。

药师他,看起来——

“你昨晚没睡好吗?”他凑过去,眨巴着眼睛问道。

玛尔本来就因为昨晚的事窝着一肚子火——

瑞基睡得倒是香得很,可他一整夜都没能阖上眼!

昨晚,这位祖宗不但滚进他怀里,还把他当抱枕乱蹭。

更可恨的是,自己非但没能推开,反而僵着身子任他抱,最后还忍不住将他揽入了怀中。

然后他就这么抱着瑞基,盯着天花板,熬了一晚上。

所以,他不但没睡,还得竭尽全力压制胸腔里不听话的心跳声,以及……紧绷到发疼的下腹。

酷刑,

彻底的酷刑。

这会儿瑞基突然靠得这么近,几乎鼻尖要碰到鼻尖,整得他一个激灵,差点条件反射地抬手一拳揍过去。

玛尔推开他凑得过近的脸,怒道:“你干什么靠这么近?退后!”

被这么粗暴地对待,瑞基也怒了:“喂!你有话不会好好说吗?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玛尔双手环胸,态度疏离:“是你先越界的。”

瑞基双目瞪圆,指着他,高声道:“你——!我愿意靠近你,是看得起你!”

“嗬,那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玛尔冷笑一声,“只可惜,如果你所谓的‘看得起’就是反复无常,指东朝西,一边说着不准我越界,一边自己越界、把我当抱枕,害得我一晚上没睡的话——我宁可不要这种殊荣。”

末了,他还阴阳怪气地补上一句:“王子殿下您的青睐,我一介凡人,担当不起。”

瑞基听着对方的指责,脸“轰”地一下涨红,脑子里下意识浮出今早起床时看到的画面。

……

不久前,曙望村马夫驿站客栈——

瑞基是在浓郁的木香中醒来的。

说是木香,因为他不确定这到底是种什么香,像是草药、雪松与淡淡的人味儿混杂揉和而成,

暖暖的,很舒服。

而从枕头上传来的温温热意,更是舒服,舒服到他明明想起来,却还是忍不住蹭了蹭,发出一声低叹。

只是——

在他蹭了蹭“枕头”后,“枕头”竟然动了。

“醒了?”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慵懒沙哑。

……?

瑞基猛地睁眼,

浅绿色的底衣微微敞开,润白如玉的皮肤在淡色晨光中透着健康的光泽,胸膛宽阔,肌肉鼓囊,线条流畅。

一时间,他甚至忘记了怎么眨眼。

虽然昨天在澡堂就见过了对方的赤裸上身,但可没有靠得这么近,近到他的脸几乎贴着对方的皮肤,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鼻尖拂过的那道比常人略低的体温。

“还看?”面前性感的胸肌随着声音的震动,微微起伏颤动。

瑞基身子一震,视线僵硬地往上移。

当他与男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对上的瞬间,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背窜到头顶,接着猛地一激灵,瞬间睡意全无。

这这这……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跑到药师先生的怀里,还、还枕着人家的手臂?

“还能是怎么回事?”

被他枕着的男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声,嘴角上扬,半讥半讽地说:“王子殿下,我睡姿倒是没问题,但你的睡姿——实在是糟糕的很呐。”

说完,他伸出另一只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醒了的话,就烦请动一动,从我身上下来。”

瑞基愣愣地看着他英俊绝伦的脸,脑子一片空白。

不,也不是完全空白。

他看着玛尔,脑袋里只有两个想法——

一、药师他,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帅了?

二、这人是怎么做到连打哈欠,都这么慵懒又优雅的?

“瑞基?”

玛尔见他还呆呆地盯着他,像是把他话当耳旁风一样,便半眯起眼,有些不悦地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乖,从我身上下来。”

“啊,呃,好……”

瑞基终于找回了飞走的魂儿,“噌”的一下从他的怀里弹开,抱着毛毯,局促地坐回了自己那半边床。

在他起身后,玛尔没有立刻坐起来。

他先是微微动了动那只被枕了一整夜的手臂,试图活动一下手指。

手指动得很僵硬,于是他又在床上躺了片刻,才缓缓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过眼镜,慢条斯理地戴上。

“今天得赶路去霍普市,想办法救出威廉——收拾一下,我们尽快出发。”

说完后,玛尔就转过身,不再多说什么。

瑞基脸烧得通红,也默默起身,将毯子收起,开始收拾。

当他将猩红长剑重新别回腰间时,一个模糊的念头飞快掠过脑海——

刚才靠近的时候,他似乎注意到,药师先生的左眼,要比右眼颜色浅一些,神采也更黯淡些……

是左眼,看不太清吗?

……

玛尔说完后,见瑞基双颊飞红,眼神游移不定,却硬是憋着不吭声,便挑了挑眉,戏虐道:“怎么,这就生气了?”

“谁——谁生气了?!”

瑞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般瞪了他一眼,耳尖微微泛红,“我哪有这么小家子气,随随便便就生气?”

他双手环胸,头偏向一边,别扭道:“好好好,对不起,害得你一晚没睡,”

“我以后一定和你保持距离,绝不靠近你半步——行了吗?”

他本以为自己这么低声下气地道歉了,玛尔应该消气了才对,哪不知——

对方的脸,竟然变得更黑了?

瑞基目瞪口呆地看着用后脑勺对着自己,脚步加快的药师,满脸问号。

怎么回事?

他又说错话了吗?

“喂,玛尔,药师,穆恩先生——”他快步追上去,“你又怎么了?”

“……唉,别不理我呀!”

二人顺着商道翻过山丘,穿过山谷,终于来到了南国最南边的边境线前,最后一个大城市——

希望之城,霍普市。

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洒落在前方城市的土地上。

城外,大片大片的雏菊花田,如同铺展开的黄白色海洋,一直蔓延到天边。远处城市钟楼的钟声悠悠传来,与秋风拂过花田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恬淡安宁。

瑞基走在田埂上,看着盛开的雏菊花海,感叹道:“五百年了,霍普镇已经变成了霍普市,但外围的雏菊花海却没变,还是这么美。”

走在他身旁的玛尔听了,微微偏头,静静地望着他,却什么也没说。

是啊,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五百年了。

他的瑞基,已经从那个瘦瘦小小、衣衫褴褛的乞丐小子,抽条长大,变成了恣意骄傲、眉目璀璨的英俊王子。

平安,富足,健康。

唇角轻轻扬起,勾出一个浅淡又温柔的弧度。

真好。

“咦,外城区……告示牌?”

瑞基在经过一座木制告示栏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有个习惯——只要遇到告示栏,或是贴在墙上的通告,都会停下来仔细看看。

一方面是因为他喜欢凑热闹和吃瓜,另一方面,当初在人界流亡时,他经常被各地通缉,而公共告示栏便成了他获取消息、判断局势最便捷也最安全的方式。

这个习惯,直到今天也没改,而他也庆幸自己没改。

“……玛尔,过来。”

瑞基看着告示栏,脸色难看地说:

“这上面被通缉的那两个人——是我们吗?”

第43章 伪装

“我们……被通缉了?”

霍普市城外,雏菊花田埂上的告示栏上,贴着两张最新发布的通缉令:

【通缉令】

姓名:瑞古勒斯撒旦森

特征:黑发,红眼,年轻男性,身高约六英尺。

职业:冒险者——战士,持有猩红色长剑。

备注:邪恶的魔王撒旦之子,极度危险。见到后切勿擅自靠近,立即上报市议会或寻求奇迹神教教会帮助。

【通缉令】

姓名:玛尔穆恩

特征:深发,深眼,戴黑框眼镜,年轻东方男性,身高约六英尺3英寸。

职业:冒险者——药师。

备注:与撒旦之子瑞古勒斯勾结同行,危险等级不明。见到后速报城市护卫,或就地格杀。

玛尔皱着眉走上前,在看到告示栏上贴着的二人画像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瑞基的通缉令下方,还特别用醒目的红色字体标注着“高额赏金,需活捉”几个字。

在他的画像底下,赫然列着一笔相当可观的赏金金额,数字之大,足以让任何一个贪婪的冒险者或雇佣兵为之心动。

玛尔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光一冷,随即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

很好,周围三里内并没有人。

今天天气好得过份,烈日直晒,碧空万里。

而现在是晌午,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秋老虎余威尚在,晒得人头皮发烫。

田埂上无遮无挡,附近的农户们都聚在田野间的几棵大树下乘凉,没人会在这种时候路过这里。

他面色平静地转过身,小声对瑞基道:“先走吧。”说完,径直离开了告示栏,继续向前走。

就好像告示栏上通缉的不是他,他就是一单纯的路人一样。

瑞基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微微后退了两步,然后将视线从告示栏上的通缉令上抽离,快步跟上。

玛尔装作无事发生是对的。

要是他们在告示栏前表现得太过惊讶或者紧张,万一被人,或者什么监视魔法察觉到就糟糕了。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把兜帽拉下来遮住脸,然而一摸之下才发现——因为天热,他今天穿的是短袖衬衣,没有兜帽。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脚下的土地在视线中仿佛被无限拉长,辽阔得令人窒息,而他则像是赤身裸体地暴露在这片旷野之中,毫无遮掩,避无可避。

难受。

红色眼眸不安分地转动着,急切地想要找一个能够躲起来的地方。

只可惜,这里是开阔的田野,除了遍地的雏菊花海,就是田埂阡陌,在太阳的直射下,连片阴影都没有,更没地方给他躲。

这时,玛尔突然问道:“瑞基,你储物袋里还有变形术卷轴吗?”

瑞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我有很多。”量大管够。

他有很多魔法卷轴,但全是变形术、魔法锁还有烟雾术这种毫无杀伤力且“上不得台面”的盗贼法术。

那些珍贵的攻击魔法卷轴,他全给玛尔巴什了。

别问他为什么不给自己留几个,问就是他以前从来没考虑过。

毕竟魔王之子,瑞古勒斯王子没有魔力,不会魔法,是人尽皆知的笑话;

而魔王养子,玛尔巴什殿下则是几千年来唯一一个登顶大贤者法师之位的法师,同样举世皆知。

瑞古勒斯王子和玛尔巴什殿下形影不离,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对于曾经的瑞基来说,既然他有玛尔巴什这个大贤者法师在身旁,自己要那些攻击魔法卷轴干嘛?

魔法卷轴虽然不需要魔力也能使用,但非常消耗精神力,而且必须全神贯注。

有那施法的精力和时间,都够他再砍几个了。

但盗贼法术可不一样。

从整蛊到逃命,这些小魔法用起来又快又灵活,关键时刻能救命,非常实用。

而且,外界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是自大、鲁莽、恋爱脑的草包王子,没人会想到,他实际上是一个技艺高超的游荡者,非常擅长做这种不“高贵”的勾当。

玛尔巴什很讨厌他搞这些,总是斥责他不学好、不走正道。

想到这里,瑞基在心里啐了一声。

他是高阶魔族,是恶魔,又不是天堂的那些鸟人,走个屁的“正道”。

玛尔颔首,“好,你给我一个高级变形术卷轴,再自己用一个。”

瑞基有些傻眼:“啊?现在、在这里用吗?”这也太明显了吧?

玛尔淡定道:“对,现在。动作快点。记得选人类或者精灵这种跟你外型差不多的种族,别变矮人、侏儒或者兽人,也别给自己加胡子——总之,微调就行,别太夸张。”

说完,他从瑞基手里接过卷轴,干脆利落地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棕发棕眼的半精灵。

瑞基了然,也使用卷轴,照着他的话小幅调整了容貌,变成了一个黑发橙眼的俊美半精灵。

“剑。”玛尔瞥了他腰间纹饰华贵繁复的猩红长剑,提醒道。

瑞基撇撇嘴,手速飞快地将猩红长剑收进储物袋,换成了一把普通长剑。

他的动作之快,快到只看得清残影,剑就被换好了。

玛尔微微睁大了眼睛。

“嘿,我手艺不错吧?”瑞基见他吃惊的样子,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可是我老本行。”

哼,他的【巧手熟练】,可不是盖的。

玛尔看着他孩子气地炫耀,好笑道:“厉害,非常厉害。”

之前一直为瑞基总惦记着这些在人界学的偷鸡摸狗的小把戏而生气——王子殿下正儿八经的政治和学术是一点不搞,反而以这些旁门左道为荣,简直朽木不可雕。

现在看看,似乎……也并不是全无好处。

这种手速,需要极高的灵敏度,以及对即将操作的物品有着极致的熟悉度,还要对手臂肌肉进行精准控制,才能做到如此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更重要的是,如果用得好,这些在人界学来的“不体面”的小花招,完全可以在关键时刻出奇制胜,绝地反击。

炫耀完后,瑞基重归烦躁。

他抓了抓头发,低声抱怨道:“好烦啊!!还没进城就收到这种消息,阴魂不散的邪教真可恶!”

“这下好了,要救出威廉的难度更大了,而且——我们甚至一点线索都没有!”

就在他烦得跺脚时,脑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瑞基,伟大的撒旦之子,瑞古勒斯撒旦森殿下!啊啊啊啊!请聆听我的呼唤吧啊啊啊——”】

女高音毫无防备地在瑞基脑壳里炸开,差点把他天灵盖给掀了。

他愤怒地回吼道:【“阿斯蒙蒂瓦!闭嘴!!”】

脑子里的尖叫像是被卡住了脖子,“嘎”的一声,硬生生中止住了。

过了片刻,才又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你能听到了?”】

瑞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然呢?”】

没想到竟然是蒂瓦。

可她不是丢下自己独自上路了吗?怎么现在又一副急着找自己的样子?

虽然心里腹诽着,他还是努力压下火气,发出了疑问三联:【“蒂瓦,怎么回事?你在哪里?为什么鬼叫?”】

【“我在霍普市的邪神教会地牢里!”】

蒂瓦听起来无比焦急,还有掩饰不住的颤抖与恐惧,【“殿下,救救我,我跟科恩被抓起来了!”】

她泫然欲泣道:【“他们、他们说我们是被神选中的幸运儿……打算一周后把我们给献祭给邪神!”】

什么?!

瑞基瞪大了眼,身子一僵。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抓到邪教教会的地牢里?”】

玛尔见瑞基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神情紧张,忍不住疑惑地侧头看向他。

“瑞基?怎么了?”

瑞基深吸一口气,把蒂瓦和科恩被抓到邪神教会地牢里的事情告诉了他。

“……怎么办?”

他眼神空洞地抓头,喃喃道:“现在该怎么办?”

要是他跟没有跟玛尔强制绑定在一起,二人倒可以分头行动。但他们身上背着这个可恶的【恋爱囚笼】契约,必须一起行动。

这就意味着,他们只能优先救一人。

威廉和蒂瓦,两个都是他重要的伙伴。

一个是五百年前救过他一命的善良大叔,并且带着通往无尽深渊的关键物品;

一个是和他年岁相仿,在他被魔界其他同龄的贵族们鄙夷排斥时,唯一向他伸出手的好友。

手心手背都是肉,该先救哪个?

“瑞基,别急。”

玛尔见他脸色苍白,忙出声安慰,语气温柔而坚定:“我们还有时间,而且——”

“这也并不是没办法两全。”

瑞基听了,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真的吗?”

“嗯。”玛尔冷静地点头,扶了扶眼镜,“你问一下蒂瓦,她是什么时候被抓的,现在是个什么状态,抓进地牢后,又都见到过谁。”

瑞基点头,“好。”

他在脑海中迅速呼唤蒂瓦。

蒂瓦很快回应道:【“那晚,我跟科恩到了冒险者工会的地下室,科恩取回了他的身体,然后我们就准备返回来找你们。”】

【“可哪不知,我们才从地下室冒头,就被一群早早埋伏在那里的雇佣兵给敲了闷棍,等我们醒来,就在地牢里了。”】

说到这里,她恨得咬牙切齿,【“我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力量被特殊的法环给压制住了,现在老娘变不了形,也用不了法术,完全变成了一个柔弱的普通女性——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至于我都见过谁……”】

【“殿下,你认识一个叫艾摩斯的疯子吗?”】

第44章 救救我

【“艾摩斯?”】

听见那个名字,瑞基忍不住咬牙,【“当然!”】

艾摩斯这个差点把他整死的邪教徒头头,他早晚要去找他报仇,把他那颗不知道怎么缝回去的脑袋再揪下来!

但纵使他再生气,也不得不承认,艾摩斯虽然是个疯子,但也是一个很强的疯子,于是担心道:【“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蒂瓦长叹一声,【“没有,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忐忑和忧虑:【“他说,他一定要活捉你,然后把你的心剖出来献给魔瑞寇——”】

瑞基怒道:【“让他来!”】

TMD,一个被他斩首的手下败将,竟然敢在他面前这么反复横跳?

想挖他的心?

呸,谁挖谁的还不好说呢!

【“哎呀,瑞基你听我说完嘛,这不是重点啦,重点是——”】

蒂瓦又停下了,像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继续说。

瑞基最烦被吊着,这天底下能吊着他的人只有一个,还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眉头一皱,不耐烦道:【“重点是什么?阿斯蒙蒂瓦,麻烦你说快点,把事情经过全部告诉我,不然我怎么救你?”】

【“……好,那我就说了。”】蒂瓦终于下定决心,将昨晚跟艾摩斯见面后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

昨夜,霍普市奇迹神教教会地牢——

幽暗阴森的地牢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和潮湿霉气,昏黄的烛光在墙壁上微微跳动。

“嗒、嗒、嗒……”

阴沉的脚步声从地牢走廊外传来,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牢房外。

“尊贵的拉法小姐,很荣幸见到你。”

鬼气森森的男声响起,艾摩斯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病态的脸。

他看着囚室里坐在床边,面色憔悴的蒂瓦,深紫色的嘴唇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牢房内,坐在床边的蒂瓦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恶狠狠地瞪向他。

“——你是谁?”

她像一条被关在琉璃缸里的赤红蝮蛇,气势森然,可惜对他毫无威胁。

艾摩斯低低地笑了,声音压抑而愉悦。

“吾名艾摩斯,乃真神魔瑞寇最忠实的信徒。”他右手放置于胸前,深深地弯腰,行了一个贵族见面礼。

蒂瓦眯起眼睛,冰蓝色的眼眸闪过锐利的光芒,“贵教将我抓起来,究竟有何贵干?”

“不过,你们想干什么,本小姐其实也并不在乎。”

她随意地理了理鬓边的红发,慵懒道:“想必你们也清楚,我乃魔界第八狱,极乐地狱第一世家——拉法家族的少族长。”

“同拉法作对,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她翘起二郎腿,姿态优雅,“所以,只要有理智的人,都会选择听从拉法的建议。”

“我身上还有要务未了,放了我,拉法家族宝库中的珍藏任你挑选一件。”

她微微一笑,红唇轻启,带着魅惑与自信:“艾摩斯,你意下如何?”

艾摩斯听了,深紫色的嘴唇一扬,随即仰头大笑,笑得上期不接下气。

地牢里回荡着他森然刺耳的笑声,跟欺诈地狱里的尖刺魔一样丑陋难听。

他猛然扑向铁栏,"嘭"地一声,枯骨般的双手死死抓住铁柱,青灰色的眼瞳剧烈颤动。

“强大、高贵、美丽……”艾摩斯死死地盯着她绝美的容颜,声音低哑而狂热,

“却也自视甚高、傲慢又嚣张——跟你的那个主子一样……”

声音骤然拔高,他咆哮着,脖子青筋崩出,动作剧烈得像是要将脖子上缝着脑袋的黑线扯断。

他深紫色的嘴唇痉挛蠕动着,像两条剧毒蜈蚣,嘶嘶作响。

“恶心……恶心!!”

“——恶心得让我恨不得立刻把你们剖开,将你们的内脏一块块掏出来,踩碎、揉烂,让血在地上慢慢干涸,再变成一堆腐臭发霉的烂肉!”

蒂瓦缠着红发的手指猛地僵住。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靠……哪来的疯子?

她确信自己从没招惹过这号人,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艾摩斯的疯狂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他松开抓着铁栏的手,施施然后退两步,抬手将鬓边因动作剧烈而有些凌乱的白发别回耳后。

“我是不会放了你的,拉法小姐。”艾摩斯冷笑,声音里满是恶意,“你可是我们重要的道具。”

说完,他突然脸色一阴,无厘头地低声啐道:“居然被那个该死的白毛给说中了……”

蒂瓦脸色一变,顾不得再继续摆姿态装从容。

她猛地从床上站起身,指着艾摩斯厉声喝到:“你什么意思?什么道具?草——给老娘说清楚!”

艾摩斯见她色厉内荏的模样,“咯咯咯”地笑了。

“告诉你也无妨。”

“一个星期后,你和科恩墨菲斯托斯,也许还有另一个人,将被押往教会主堂,作为祭品,献给真神。”

“你们的灵魂将被抽离,若是神感兴趣,或许会赐予你们力量,让你们成为伟大的英灵军中的一员。”

“不过——”他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就凭你们这低劣的灵魂,要不是有特殊用途,连被献祭的资格都没有。”

他微微俯身,直勾勾地看着蒂瓦,青灰色的眼睛里闪着阴冷的光。

“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引出你的主子、梅西耶世界的最后一位王子——瑞古勒斯撒旦森。”

蒂瓦大惊:“你们……你们要用我当诱饵,引瑞基……瑞古勒斯殿下出来?”

她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不可置信道:“你们有病吗?想抓他怎么不直接去抓,抓我干嘛?”

这话像是踩到了艾摩斯的痛处,他瞳孔一缩,猛地瞪大眼,怒吼出声:“你以为我们没去抓吗?”

蒂瓦见他反应这么大,立马反应过来:“所以……你们失败了?”

艾摩斯青灰色的脸变成了青黑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蒂瓦幸灾乐祸地叉腰大笑,看起来要多欠扁有多欠扁。

“——不愧是撒旦之子,我们尊贵的王子殿下,干得漂亮!”

她见艾摩斯不会放她走、而且还计划要她魔命,也懒得跟他装优雅贵淑女了,直接原形毕露,疯痞混蛋的本质尽显无疑。

“告诉你,瑞基那家伙我了解,就凭你?还杀不了他。”她得意地挑眉,眼神里满是嘲弄。

“不仅如此,”她盯着艾摩斯的青灰色眼睛,笑得肆意张狂,“你最好祈祷,能一直关住我。”

她嘴角咧开,露出红唇下洁白的牙齿,眼里闪着嗜血兴奋的光。

“否则——一旦我出去了,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亲手撕下你的皮,把你活活撕成碎片——老娘说到做到。”

艾摩斯眯起眼睛,冷哼道:“果然,魔族纵使表面装得再好,骨子里还是嗜血嗜杀、野性难驯,难怪是这个世界最低劣的种族。”

“不过,看看你们那个劣迹斑斑的野种王子,就知道这个种族有多么的无可救药了。”

“你说什么?!”

这回轮到蒂瓦破防了。

她从床边冲到铁栏杆前,单手成爪,想要抓住艾摩斯,可惜受到限制,手腕上的铁链和铁柱撞击,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

然而艾摩斯没有再理她,只是阴翳地瞪了她一眼,猛地一甩斗篷,转身离开了。

*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

蒂瓦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当瑞基以为她已经单方面切断了链接的时候,她再次开口了,不过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瑞古勒斯,我的殿下,请原谅我的自私……”】她颤抖着说,【“我知道,这是一个针对您的陷阱,您没有来救我的义务,况且,您还肩负着陛下给你的使命。”】

【“可是……可是我不想死……求求您,不要抛下我,”】

【“求你了,救救我吧!”】

瑞基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震惊之余,还有些……

受宠若惊。

蒂瓦完全可以用自己拉法家族的少族长、欲望之主阿斯蒙迪斯大公和莉莉丝夫人独女的身份来给他施压,从政治层面上逼他去救她。

可她没有。

她选择把事实告诉了他,然后将选择权留给了他。

信任,

她选择信任自己所追随的王子,也就是……

自己。

一股轻微的触动自心底绽开,像湖面被风拂过时掀起的涟漪。

随着涟漪一同升起的,还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王子,保护他的臣民,是他的责任与使命。

瑞基握紧拳头,抬头看向巍峨宏伟的霍普市,眼里燃起火焰。

该死的艾摩斯,该死的邪教,该死的邪神魔瑞寇——

小爷我,跟你们势不两立!

他安慰蒂瓦,给出了自己的承诺:【“蒂瓦,不要担心,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玛尔在看见他眼睛里亮起的光后,心里就大概猜到瑞基是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了。

结合此时他正与蒂瓦交谈,大概是答应要去救她了。

黑框眼镜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

阿斯蒙蒂瓦拉法,魔界第一美女,拉法家族始祖亲王阿斯蒙迪斯与莉莉丝夫人的掌上明珠。身份尊贵,即便不是魔王之女,也被尊称为“公主”。

她是魔界除了瑞基外,出身最为显赫的贵族,据说也是魔王撒旦心目中最理想的皇家儿媳。

若她嫁给瑞基,便真是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若她嫁给他……’

这几个字像世上最恶毒的诅咒,不断回响在他的脑海。

玛尔胸口骤然一紧,一阵钝痛攫住心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垂在药师袍袖下的手猛然攥紧,牙关咬得生疼。

不,她性格娇蛮桀骜,傲慢无礼且睚眦必报,绝不是王子妃的合适人选。

最重要的是,瑞基不喜欢她。

他喜欢的是——

“玛尔!”

瑞基猛地转身,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宝石般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

玛尔眼低飞快掠过一丝阴翳。

一想到瑞基要开口告诉他他要去救蒂瓦,他胸腔里便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可无论是玛尔巴什撒旦森,还是玛尔穆恩,他都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阻止瑞基。

于是他只能强压下心里狂涌的情绪,眉眼弯弯,扬起一抹如三月春风般,温柔到极致的微笑:

“嗯?”

第45章 进城

“……威廉、蒂瓦还有科恩一起被关在霍普市邪教教会的地牢里?”

玛尔脸上的微笑冻住了,“你确定?”

瑞基点头,“确定!”

“就在蒂瓦刚跟我说完她们遇到的事后,她突然听到艾摩斯他们提着一个‘特殊照顾’的囚犯,从审讯室扔进了她隔壁的牢房。”

“她好奇凑过去看了眼,结果发现是威廉!”

瑞基开心地就差手舞足蹈了:“本来以为得蒂瓦和威廉二选一,没想到她们直接被关一块儿了,真是父王保佑我们!”

玛尔忍不住吐槽:“……没记错的话,你父亲应该还没死吧?”保佑个鬼啊!

瑞基眨眼,“啊,对哦。那就……梅西耶保佑!”

说完,他又嫌弃地“呸呸呸”了几声:“果然,光暗对立,我还是没办法喜欢那个九重天的老头儿。”

尽管祂也帮忙复活了他。

玛尔揉了揉额角,拍了拍他的肩,“好好,不过不要在意这个了。”

“根据蒂瓦提供的信息,她、威廉,还有科恩,将在一周后,于奇迹神教教会的主堂,被公开献祭给魔瑞寇。”

他眯起眼,望向田埂尽头那座城市的大门,眼神锐利,“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想办法潜入教会地牢,把他们救出来。”

说完,他向瑞基要了张高级隐形术卷轴,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对二人施展了隐形术,然后越过城市大门守卫,悄悄溜进了城。

至于为什么要用隐形术溜进城?

当然是因为他们被通缉了,没有合法的身份文牒呗。

“哇,你的专注力好厉害!”

进了城后,瑞基走在下城区街道上,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玛尔。

那可是高级隐形术欸!要在城门魔法监控、守卫巡逻和侦测之眼的三重压力下施法不说,还得同时维持两个人的状态!

扪心自问,瑞基自己能磕磕碰碰地施展出来就算不错了,而且随时可能被打断。每次用完高级隐形术,大脑都像过载了一样,得缓半天才能动。

他看着气定神闲走在旁边的玛尔,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凭这超人的专注力和控制力,他要是魔力再多一点,绝对能成为一个中……不,高阶法师!

“呵呵,这不算什么。”玛尔沐浴在他崇拜的眼神里,笑得春风和煦,“我的专注力也是训练出来的。”

“以前在遥远的家乡,我的老师对我非常严格。为了得到他的认可,我经常在藏书阁……就是图书馆,拼命学习,废寝忘食,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瑞基挠了挠头,撅嘴嘀咕:“那也很厉害了,起码你坐得住。”

其实主流的魔法书,他也不是读不懂,更不是不想学。

只是他又没有魔力,读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学了也用不出来。

还不如整点实用点的,自己可以用得上的,比如说格斗技巧、数学和会计学。

格斗嘛,打就行了。数学和会计学的话……

这种简单的东西,不是看一眼就会了吗?

他一直不明白那些屁股一落、能一坐几个小时的人是怎么做到的,反正他做不到。

比起闷在屋子里,他更喜欢到处乱跑。

打架、跑马、做生意……干什么都比闷头钻进一堆书里强。

只不过在以魔法为尊的魔界,他这样的就属于不务正业。

哪怕那些自诩高贵的法师,大多不是他的对手;哪怕除了魔法学外,他其他课业都很优秀,别人照样嘲笑他,说他是怪胎,在人界流浪久了,变异了。

因为他没有做到方方面面,完全符合主流社会对王储的预期。

他是个失败品。

想到这里,瑞基烦躁地皱眉,整个人气压都低了几分。

“也许不是你坐不住,而是没有努力。”

玛尔没有察觉到他的低落,自顾自地说教道,“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你想,就一定能做到。”

他说得理所当然,毕竟对于他来说,只要肯努力,就会有回报。

那些嘴上喊着努力的人,往往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说自己多刻苦用功,实则完全没有努力。

他知道瑞基总觉得,既然没有魔力,干嘛还要学魔法,但他对此完全不赞同。

没有魔力又怎样?有魔法晶石和卷轴可以用,他又是王子,资源取之不尽,只要肯下功夫,把这些东西用到极致,一样可以成为魔法大师。

但瑞基就是不听,每天不是旷课出去跑马做生意,就是泡格斗场里打沙包锤人。

简直孺子不可教也。

“你——!”瑞基听了,本来就烦闷的心情变得更糟糕了。

他指着玛尔,下意识地想反驳和辩解,但在看到对方笃定又理所当然的表情后,又恹恹地放下了手。

算了,药师又不了解自己的情况,跟他计较也没意义。

正好,这时他们已经到了第一个目的地——下城区观光塔楼。

这座塔楼由老霍普瞭望塔改建而成,是霍普市里仅次于上城区法师白塔的最高建筑。

瑞基和玛尔在霍普市里四处溜达了一圈后,了解到奇迹神教教会在上城区,然而上城区守卫森严,必须持有特殊通行证才能进入。

上城区是霍普市的政治中心,也是富人们的居所,治安良好,管控却极为严格,对他们来说自由度非常低。

黑市和各类商店,只存在于下城区。也就是说,他们两个被通缉的黑户,想要准备装备、收集情报,就只能在管控相对松散的下城区活动。

玛尔一向谨慎,提出最好先远距离观察教会建筑,掌握基本情况,再在下城区把所需物资一口气备齐,做好万全准备后再闯上城区。

瑞基自然没有异议。

于是他们观察了一番后,最终选定了这里。

这座观光塔本就对外开放,十个银币一个人,混进去轻而易举。而且它紧邻上城区城墙,登上塔顶,不仅能俯瞰整个上城区,连霍普市的全貌也尽收眼底。

瑞基爽快地付了银币后,和玛尔跟着人流进入观光塔,乘着魔力驱动的升降梯来到了最高处的瞭望台。

秋风自北方吹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吹起二人的衣角。

瑞基趴在镂空的栏杆上,眼睛一亮,很快找到了目标。

“在那里!”他低声说。

玛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上城区中央,一座巨大的白色神殿立于法师白塔之前。

神殿的轮廓庄严肃穆,巍峨壮丽,顶部的穹顶曾是象征光明的十字圣徽,如今却被换成了暗紫色的十字架。

破碎的彩色玻璃窗里,隐隐可见紫黑色的魔纹蜿蜒其上,如同腐蚀蔓延的诅咒。

瑞基怎么都不会忘记这里——这是霍普市还是霍普镇时,光明教会的圣殿教堂。

也是当初他通过光明圣骑士试炼后,却因魔族身份暴露,收押他的地方。

他砸了咂舌,“啧,又是这个鬼地方。”

教会神殿周围戒备森严,身穿白银重甲的圣武士三三两两地巡逻着,暗紫色的侦测之眼幽幽地围着教会飘着,教会门前时不时有身穿紫袍的教徒进出,高层的露台上,还有几个持杖法师值守。

守卫森严,密不透风。

瑞基趴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眺望着风景。

他表面上是一个享受秋日暖阳的游客,实际上在观察教会神殿的守卫巡逻路线和外部结构。

从外观上看,这座神殿和五百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就连神殿三十步外的下水道口都还待在那里。

不愧是光明神梅西耶的神殿,质量就是好。

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也还是当初的模样。

瑞基手指敲打着铁栏杆,心里想着教会外的那个下水道口。

看起来,霍普镇虽然扩建成了霍普市,但城市的雏形还是原来的镇子。

市面上流通的地图只有下城区,上城区的地图属于管制资料,想要弄到,就得想点办法了。

最好还能弄到下水道设计图。

他当初从光明神神殿地牢逃出来时,走的就是地下排水道。霍普镇的下水道地图他至今都还记得,如果能拿到现在霍普市的下水道图,就能和记忆中的路线比对一下。

而如果神殿附近的下水道没有大改过……

那就太好了。

他身边的玛尔也盯着教会外的那个下水道口——

显然,他们想到一处去了。

“够了,走吧。”

他拍了拍瑞基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藏匿于法师白塔阴影里的那片区域,微笑道:“我们应该去那里看看。”

*

下城区黑市入口。

霍普市的黑市藏在一扇不起眼的破旧木门后,门板斑驳,上面满是褪色的涂鸦和污渍。

二人推开木门,穿过狭窄的巷子,在走出巷口的那一刻,周围的氛围完全变了,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被誉为“希望之城”的霍普市,房屋整齐,街道干净整洁,花坛里开满了雏菊,某些漂亮高档的建筑周围还种着成片的紫罗兰。

而小巷后的黑市,墙壁灰旧,青石地上布满杂草,这里没有雏菊,唯一盛开的,是从碎裂地砖缝里倔强冒出的艳红罂粟。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廉价酒精混杂的味道。

黑市不愧是黑市,瑞基很快如愿搞到了霍普市的全市详细地图,以及地下排水道的布局图。

重要道具到手后,他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总算有心情去采买其他必需品了。

他们走进了黑市里最大的综合商店。

“叮铃——”

推门而入,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店里角落的核桃木座钟感应到动静,微微震动,木阁“嘭”地打开,弹出一只彩色的木雕鹦鹉,机械而滑稽地叫喊着:“欢迎光临,欢饮光临,请尽情挑选——”

“哧。”瑞基被它逗笑了,“这小东西还挺别致。”

说完,他朝玛尔扬了扬下巴,壕气冲天地说道:“去吧,药师——随便挑,随便选,小爷我买单。”

末了,还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嫌弃地补了一句:“记得挑几套像样点的衣服,我看见你这身穷酸的袍子就难受。”

说完,他转头看向货架,捏着下巴,表情认真,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可能需要的道具。

他们的这次营救活动难度极高,一旦失败,就是团灭。

武器、材料、道具,最好只多不少,务必武装到牙齿。

只是——

当视线扫到魔法卷轴柜台,看到那些同款卷轴的价格比魔界高出三倍不止时,瑞基眼前一黑。

该死,虽然不是付不起,但这个价格,真的……

心在滴血。

不愧是黑市,黑死了!!

玛尔见他瞪着魔法卷轴,想炸毛又硬生生忍住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忍俊不禁。

人界的魔力比魔界稀薄得多,因此魔法物品格外珍贵,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梅西耶要特意限制魔界和天界生物在人界的力量——否则,光凭魔力差距,人类分分钟就会被灭掉的。

玛尔余光扫了眼鼓着腮帮子的瑞基,心中暗笑。

以瑞基的性子,恐怕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他大概正在心里骂黑市宰人、顺便心疼钱吧。

看着他皱眉纠结,像是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一样,死活下不了决心的样子,玛尔忍不住心里一动。

他捏住了瑞基掏钱包的手。

瑞基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玛尔微微一笑,神情温又笃定。

“不用。”他说,“你想要什么就尽管拿吧,”

“我买单。”

第46章 大款

“啊?”

综合商店里,瑞基看着玛尔,像看见新大陆一样,稀奇道:“你买单?”

他抽了抽嘴角,忍不住吐槽:“你买得起吗?”

说完,他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好像太刻薄了一点,连忙补救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一直省吃俭用,不就是为了攒回乡的钱吗?我又不缺钱,你那点钱自己收着吧。”

被嫌弃穷了的玛尔好脾气地笑笑,并没有生气。

“啊,我看上去是穷酸了点,但实际上我也不缺钱的。”他笑眯眯地说道,“所以,你就不要为我担心了。”

他见瑞基张口还想推拒,便抢先开口,语气温柔却坚定:“瑞基,请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瑞基要说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抬眼看着玛尔,那双温柔得近乎缱绻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那缕奇怪的悸动再次从心底升起。

“……为什么?”他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向玛尔,将塞在他脑子里的粉雾劈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放开捏着瑞基手腕的手,心里那是一个电闪雷鸣。

对啊。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对瑞基好?他为什么……

想对他好?

玛尔呼吸一滞,莫名地紧张起来。

向来沉着冷静、面对各种突发事件都能应对自如的他,此时竟然卡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