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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环[西幻] 耶格尔咕 21633 字 5个月前

他配吗?

呸!

瑞基被他这一番气势汹汹的话打断了思路,愣愣地抬头看着他。

药师先生他,怎么反应这么大?

他回忆了一下前世的记忆——

几乎所有见过菲尼瑟斯的人,都会对他心生好感,甚至喜欢得无法自拔,简直是个行走的顶级魅魔。

那么照例推测,和菲尼瑟斯长得一模一样的菲尼尔,应该也具备同样的效果才对。

起初,他还隐隐担心,玛尔会不会也被菲尼尔的外表迷惑,一见钟情。

但现在看来,他不但不喜欢,还对他很反感。

而自己竟然为此而感到很开心,甚至隐隐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

玛尔好像,挺喜欢自己的?

他快速地回想了一下他和玛尔穆恩的初次相遇,然后发现……

好像当时他们俩一开始对彼此的印象,都烂得一塌糊涂。

尤其是药师,刚认识的前几天,总骂他是红眼怪物。

红眼怪物……

想到这个刺耳的称呼,心里那点微妙的窃喜立刻碎成了齑粉。

唔,刚才他应该是自作多情了。

药师先生只是人很好,气消了就不跟自己计较罢了,

恐怕对于他来说,自己和菲尼尔的讨厌程度不相上下。

瑞基忍不住揉了揉眼,随即悄悄移开身子,将脸偏向一边,不想让玛尔看见自己红色的眼睛。

“好吧,你觉得不好看那就不好看吧。”他闷声说道,“反正……我还是觉得他挺好看的。”

“但——这不是重点。”

他双手环胸,背对着玛尔,声音压得很低:“重点是——接受菲尼尔的帮助,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有利无害。”

“尤其是你,玛尔。”

“解除了契约后,你就自由了。”

“菲尼尔承诺不会伤害你,还会撤掉你的通缉令。不用担心他出尔反尔——他是贵族,贵族许下的承诺,便一定会遵守。”

“而且这里是霍普市,南国边境最大的城市,在这里,你可以雇到很厉害的雇佣兵,护送你去幽暗地域,不用再和我一起走。”

他的语气低落,“你只是一个凡人,不应该和我这个高阶恶魔掺和在一起。”

玛尔从他侧过头、眼中微光熄灭的那一刻起,心里就开始发紧。

等听到他最后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哼笑出声——

怒极反笑。

“所以,在你心里,我是一个凡人,也只是一个凡人,一个累赘,”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瑞基的侧脸,眼神阴沉,声音危险,“不配和你,尊贵的撒旦之子,九狱王子,并肩而行?”

瑞基下意识转头,急声道:“不是的!”

玛尔用力攥紧拳头,眉头高高扬起,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那是为什么?!”

听见瑞基话里话外透着要赶他走、不要他了的意思,他的情绪几乎要失控,声音也止不住地高了起来,

“你在害怕吗?害怕菲尼尔?”

“因为你现在在人界,失去了魔王血脉的力量,于是就这么认命了?连反抗一下都不敢?”

瑞基低下头,搭在双臂上的手揪住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因为……

是的,他害怕了。

他没告诉玛尔,自己第一次见到菲尼尔时,灵魂就像被冰封了一样,本能地感到恐惧与畏惧,连动都不敢动——

这种感觉,他只在自己的父王,魔王撒旦身上感受过。

菲尼尔的实力,恐怕远远超出了他们所能看到的表象。

瑞基瑰色的唇轻轻颤抖,“我……”

他不想和菲尼尔对上,他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他甚至有些怨玛尔,为什么非要把菲尼尔想得这么坏,还逼他不能选择菲尼尔?

他就不能告诉他,菲尼尔是个好人,他们走了大好运,遇上了这么一个强大的助力与盟友吗?

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菲尼尔的帮助,不再挣扎、不再矛盾,

所有人都能皆大欢喜。

突然,淡淡的药香靠近过来,包裹住他,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他揪着衣袖的手。

“瑞基,放松。”

玛尔靠近他,一点点将他紧攥着衣袖的手指剥开,然后握进掌心。

比常人略低的体温透过手掌传来,不是那种炙热,而是一种温柔的温度,像微光穿透寒夜,安静而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你现在压力太大了,不要着急。”

玛尔握着他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不是一个人,不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掌心中的手指冰凉,一看就是长时间攥紧、血液不畅导致的。

他看着他白得发青的手指,心疼的合上掌心,轻轻地帮他揉搓,动作细致而温柔。

“菲尼尔绝对没有安好心,”他一边帮他按摩指尖,一边分析,“我们从教会停尸房出来时,他就正好在那里,还和艾摩斯站在一起,”

“奇迹神教是南国的国教,没有他们的支持,他根本不可能在霍普市辖区立足,更别说坐稳公爵的位置。”

“说不定他也是邪神的信徒、奇迹神教的拥趸者,而他接近你的目的,就是为了控制你,然后将你作为献祭品,献给邪神。”

“瑞基,你不要怕,”他握紧瑞基的手,语气沉稳坚定,“我知道我们现在很弱小,但我们不能放弃,”

“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还有一晚上的时间,给我点时间想一下,我会想出办法的。”

瑞基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在耐心安慰自己的人。

水晶灯的光辉洒下,将他俊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温柔,聪慧,平和,善良。

玛尔穆恩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明明是被迫与自己结下契约,不得不踏上这场未知的旅程,起初虽然生气抵触,但在被威廉告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后,义无反顾地选择配合加入。

一路上,他不仅出谋划策,帮他渡过难关,甚至在最危险的时刻,不惜以身犯险,顶着被艾摩斯那疯子盯上的危险,也要救出自己、带着自己突围。

他完全可以利用契约的规则,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然后等契约自动消失后离开。

可他并没有。

如今,他们同样困在菲尼尔的掌控之下,头顶悬着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按理说,他们承受的压力应当无异,甚至作为一个毫无身世背景的凡人,玛尔所面临的危险和压力只会更大。

然而,他不但没有流露出半分恐惧,反而还看出了自己的脆弱,并且温柔地安慰他、照顾他。

这简直是……

太讨厌了。

瑞基猛地抽出手,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他抱着手偏开头,眼神闪烁,不敢和玛尔对视。

“……瑞基?”

掌心骤然空落,好像有什么东西也从心里被连根抽走。

玛尔怔怔地抬头,“你怎么了?”

“你对菲尼尔的推测,全都是建立在他是我们敌人的前提下。可如果……他其实不是我们的敌人呢?”

玛尔眼睛睁大,像是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么说。

“我累了,”

瑞基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静而疏离,“先休息吧。”

说完,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卧室走去。

“——等等!”

玛尔猛地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焦急道:“你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

“你决定接受菲尼尔的帮助了?”

瑞基没有回头,但他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出玛尔此刻震惊中掺杂着愠怒的表情。

只是,他有自己的考量。

作为梅西耶世界的最后一名活着的王子,魔瑞寇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即使他们成功逃出去了,还救出了威廉和蒂瓦,接下来前往幽暗地域的路程也将会无比艰险。

而且,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现在就直接和菲尼尔撕破脸,只会让局势变得更加被动,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反正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死,那还不如赌一把,

要是菲尼尔真的帮他们把契约解开,那至少玛尔就能脱身自由,怎么算都不亏。

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来看——接受菲尼尔的帮助,把玛尔摘出去,自己留下来和他虚与委蛇,见招拆招,才是当下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的做法。

况且,像玛尔穆恩这样的好人,

就应该带着攒好的积蓄,回到遥远东方的家乡,安定下来,买一块地,建一座房子,娶一个贤惠貌美的妻子,养一群可爱的孩子,

而不是受自己牵连,然后白白丧命。

瑞基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光影中投下一层微微颤抖的阴影。

接着,他手腕用力,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被对方握住的手,坚定而决绝地抽了出来。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是令自己都感到心颤的冰冷与无情:

“对。”

“我会想办法,让菲尼尔为我们解开爱约,然后——”

“和他结盟。”

第57章 推开

“……什么?!”

玛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醇厚,像暴风前夕的雷云,酝酿着狂怒,却被死死克制住,只剩下厚重的沉静。

见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他一步步走近他,缓缓地、逐字逐句地重复道:“瑞基,你疯了吗?”

“为什么在明明知道他很危险、而且极其不稳定的情况下,你仍然选择相信他?”

瑞基咬牙,垂在身侧的手掌握起又松开,嘴唇蠕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实话,虽然一开始他们的相识并不愉快,

但这一路下来,他心里除了他救了自己的感激外,还很欣赏他。

他真的不想说出伤害药师的话,他希望他们能够成为朋友。

但看玛尔现在的态度,还有他对他人品的了解,

他是不会同意他用自己来换取他的自由的。

该怎么劝,才能让他不再追问,接受菲尼尔为他们解开契约?

但感觉不论怎么解释,对方都不会接受的。

算了,他不想想了。

等明天契约解除了以后就好了。

“我觉得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没有必要再重复一遍。”瑞基烦躁地揉了揉额头,“……就这样,我先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说完,他低下头,逃也似地往卧室走去。

然而刚走到卧室门前,突然一股力将自己向后拉扯,整个人向后飞去,撞进了一个温凉的怀抱。

是魔法契约——

玛尔竟然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就这么看着他被拽回来。

然后,两只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将他牢牢地圈在了怀里。

“瑞基……”

低沉的男声贴着颈后传来,磁性醇厚的嗓音带着一丝发紧的沙哑,让他的心忍不住漏了一拍。

“不要赶——”贴在身后的人胸膛颤抖,好像他得用尽全力,才勉强将口中的话吐出,

“不要留在这里,跟我走……我们一起走……”

他的声线极其不稳,听上去竟然有几分破碎,

“你听话,好不好?”

在这一瞬间,瑞基几乎要以为他要说的是——

不要赶我走。

“你不能留在这里,”玛尔近乎哀求地喃喃,“会有危险,你会死的……”

“信我,你一定要信我……”

瑞基心跳如雷,扭动身子尝试挣脱,却发现对方实在太用力了,自己竟然挣脱不开。

“玛尔穆恩,你放肆——”

无奈之下,他只得咬牙低吼道,“放开我!”

身后人没有反应,显然没有想要放开他的想法,甚至箍在他腰间的手臂还收得更紧了。

“药师,你……你别这样,”他有些无奈,一边挣扎一边劝道,“讲道理,你解开契约、和我分道扬镳,有哪点不好?”

“没有……没有哪点不好。对我来说,甚至是最好的选择,”身后人听完,颤抖了一下,然后低低地说,“但对你来说,哪点都不好。”

“瑞基,我不能……我不想要这样。你不能有事,我不允许。”

瑞基听了他这番像耍赖一样的话,顿时哭笑不得。

果然,以穆恩先生的聪明程度,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打算。

而他现在,正在担心自己。

圈着自己的怀抱坚实而沉稳,瑞基感到鼻子有些酸。

难怪那些话剧与诗词里,主角总会义无反顾地爱上那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人;为那个在他最脆弱时伸出援手的朋友赴汤蹈火,哪怕粉身碎骨。

因为被人真心实意关心的感觉,实在是……

太温暖、太美好了。

而他也终于理解,那些故事里,为什么总有那么些桥段——亲密之人明明一心为主角好,却偏要狠下心说出最冷酷的话,让主角黯然神伤,最后含泪离去。

不是因为他们不在意,而是因为……有时候,真的没有两全的办法。

你说出真话,对方反而会更坚定地要与你并肩同行;只有用最伤人的话,把他推开,才能把他推到安全的地方。

而说伤人的话——这件事,他还蛮擅长的。

毕竟,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能温柔体贴地说出“这是为了你好”这类软绵绵好话的人。

哪怕此刻,他心里确实是为了他好。

所以……

即便自己会受伤,即便被误会、被恨……也没关系。

只要他能活着、自由地离开这里回家,

就足够了。

他动了动身体,然后迅速向上抬起双臂,猛地挣脱了玛尔的控制。

在对方还想上前时,他用力一掌,将他推得后退了几步,跌坐回沙发上。

“玛尔穆恩,你越界了。”

瑞基冷冷地看着跌坐在沙发里的玛尔,刻意模仿着玛尔巴什曾对他那种冷漠又高高在上的态度,淡漠疏离地说道:

“我与菲尼尔公爵的结盟也好,协议也罢,都是贵族之间的事务,你不过是一介贫民,没有资格干涉。”

“现在,去卧室休息,准备明天解除契约。”

他话音一落,玛尔猛地起身,脸色铁青,眼中隐忍压抑的怒火翻滚。

男人一步步朝他逼近,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身上的气息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瑞基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明明只是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此刻却被他身体散发的荷尔蒙气息裹挟得辛辣刺鼻,让他头昏脑胀,四肢发软。

该死的,他的气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

这种压抑着怒火的模样,怎么这么像……那个人。

脑内警铃大作,瑞基下意识后退一步,像只受惊的猫,浑身紧绷,眸中满是本能的警惕与戒备。

“你要干嘛?别再像刚刚那样抱我了。”他双手环胸,眼神游移不定,语气也透着慌张,“你会让我误会的。”

玛尔的脚步骤然停住,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误会?误会什么?”他脸色阴沉,“瑞基,你转移话题的技巧真的很糟糕。”

瑞基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慌乱,“我,我才没有故意转移话题!”

他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强行让语气听起来理直气壮:“你刚才那样抱着我,还跟我说‘我不允许’,那就是越界!”

“我可是王子,你怎么那样跟我讲话?”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况且……你不是说你对男人不感兴趣吗?但我,我……”

他咬牙,脸憋得通红,几乎是豁出去地喊出声:

“我对男人感兴趣!”

话一出口,空气像被抽空,一时间房间里鸦雀无声。

玛尔的眼睛瞪大,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地颤抖道:“你,你……”

瑞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破罐子破摔道:“对,我对男人感兴趣!”

一旦开了头,剩下的话要讲出口,就容易多了。

他红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狞笑道:“你不是好奇我和我养弟,玛尔巴什的关系吗?”

“那我告诉你:他恨我,恶心我,恨不得杀了我!”

“因为我喜欢他、甚至想娶他当王妃!”

玛尔呼吸一滞,脸色抽搐。

而瑞基却笑了,笑得凄凉。

“你觉得菲尼尔是个疯子,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个无能的王子,一个喜欢自己养弟的变态!”

“你说得没错,贵族就是腐朽、肮脏、可耻的东西。而我,是贵族种的贵族,垃圾中的垃圾。”

他冷笑着,声音发颤,“所以,玛尔穆恩,你还是离我远点好。”

玛尔没想到他会突然自曝,脑中一片空白。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等等,我们在讲的明明不是这个!”

“瑞基,你还是在转移话题!”

瑞基见他油盐不进,顿时气急:“我没有转移话题!我们的上一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他抬高声音,“你能不能不要再揪着我不放?我都说了,我不会逃走!我需要菲尼尔的帮助,解除我们之间的魔法契约!”

“然后——剩下的事,我的死活,威廉和蒂瓦的下场,全都与你无关。”

“你就可以走了!”

玛尔身形摇晃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能想出办法、带着咱们两个一起离开这鬼地方!”

“之前的几次绝境我们都闯过来了,为什么这次你就不愿意了?”

“难道我们之间的信任,就这么脆弱吗?”

“对,我不信!”瑞基几乎是吼出来的,“而且,这跟我们之间的信任有什么关系?我没有义务什么都听你的、按照你想的去做!”

玛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眼神隐隐发颤。

瑞基看着他大受打击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

但为了他好,为了逼他离开,他只能咬牙狠下心,用自己曾经拿来回击玛尔巴什质问的那套话,来堵住眼前这个同样执拗的男人的嘴:

“作为魔王撒旦的儿子,魔界九狱的王子,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需要理由,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瑞基说完后,转过身,不再看他,

也不敢再看他。

背对着那道沉默的身影,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垂下眼眸,任睫毛将眼中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几百年前的记忆——

那一日,他杀了魇龙和那些长年欺辱他的贵族公子,满身是血地跪在父王面前,以为将迎来一场惩戒。

却不曾想……

*

【“瑞古勒斯,吾儿。”】

记忆中的潘地曼尼南皇城,最深处的至高殿内,幽暗如渊的黑色魔力盘踞四周,宛如不散的永夜,冰冷而压迫,令人几近窒息。

殿堂尽头,高台之上,九狱王座静静矗立,那是魔界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象征。

王座之上,那道身影修长挺拔,修身贵气的黑金织纹王袍自身上垂下,在地面散开,如黑色的曼珠沙华。

高贵,强大,几近神祗,

那是他的父王,

九狱的主宰,曾经的天国之光,如今的魔王撒旦,晨星。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足以令万魔俯首,天界战栗。

魔王缓缓起身,气势无声却铺天盖地。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长袍拖曳,最终停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自己面前。

【“吾儿,为何惧怕?”】他俯身,稳稳地握住了他因为害怕而抖得不停的手臂。

苍白的双手大而有力,却异常地温暖,

【“那不过是几个蝼蚁罢了。”】

本以为会被责罚的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父亲。

魔王暗红色的眸子幽深,仿佛能吞噬星光,冷冽中燃着一丝怒意。

【“作为吾,撒旦的儿子,魔界九狱的王子,”】魔王低沉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

【“不需要理由,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

话音落地,房间再次重归寂静。

身后传来“喀拉喀拉”的指节弹响声,缓慢却清脆,不用转身也能感受到对方在骨骼中酝酿翻滚的压抑情绪。

终于,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得像海枯石烂、沧海桑田,那人终于开了口:

“……好。”

声音轻,低,却颤抖着,冰冷得像刀。

那一刻,瑞基几乎以为,他又回到了那天,

他和玛尔巴什之间,第一次分歧爆发、距离开始悄然拉开的那天,

玛尔巴什听到他的这番话后,也是这样,没有暴怒,没有争吵,只是沉默地站了许久,而后缓缓吐出一句:

“如您所愿,我的殿下。”

第58章 转变

瑞基一整晚都没能合眼。

晨光透过厚工重缎贵族窗帘缝隙,映进纯白法师塔豪华的贵客寝殿。

瑞基从宽敞的大床上坐起身,小心地伸出指头勾起床帘。

红宝石般的眼睛藏在酒红色帷幔的缝隙后,目光闪烁不定。

他悄悄朝次卧那张小床的方向望去。

玛尔似乎也彻夜未眠。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男人清俊沉稳的轮廓。

昨晚自从争吵过后,他们就没有讲过一句话。

在他说出那样傲慢至极且不近人情的话后,玛尔也放弃了劝说。

他背对着这边,静静坐着,姿势笔挺。

瑞基看着他坐得笔直的背影,心里惴惴,十分不安。

他很清楚昨晚那番话能对人造成的伤害有多大,

玛尔一定生气了,甚至……可能已经恨上了他,

就像那个人一样,

觉得他不知好歹,就是一滩无可救药的烂泥,脏污、自私、蛮横不讲理。

想到这里,他的手揪住心口的丝绸睡衣。

指甲嵌进白玉般的肌肤中,带起一丝细微的刺痛。

可这点皮肉之痛,根本不及心底那翻涌而起的隐隐钝痛来得沉。

他曾这样伤害过另一个人。

那是他最叛逆桀骜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不懂得,也不愿意去控制自己的情绪。

在人界流浪的十多年里,他一直处在最底层,被踩在泥里、被当成异类、贱民、怪物,受尽冷眼与打压。

若不是魔族血脉赋予他的强大生命力,他早就死了,和那些真正的凡人乞儿一样,暴尸荒野,被野兽分食。

但来到魔界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从一无所有的乞儿,一跃成为魔界最尊贵的王子。

更重要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九狱之主,魔王撒旦,他的父亲,告诉他:

他是他的儿子,

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

这句话颠覆了他的世界。

那一瞬间,他心底某个被封锁许久的闸门被打开,而关押在其中的愤怒、暴虐、野性、黑暗尽数而出,无法,也无需遏制。

他不再小心翼翼,不再试图讨好,不再因为恐惧而压抑自己、隐藏锋芒。

他开始放肆、肆意地释放自己的力量。

是,他没有魔力。

但那又如何?

他天生神力,□□强悍到足以媲美甚至碾压高阶魔法。常规法术几乎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

他可以赤手空拳打穿岩壁,一拳击碎三人合抱的古树;那些自视清高的法师,一旦被他近身,就跟一只刚出生的小鸡仔一样,动动手就能捏死。

那些曾当众羞辱他、在背后冷嘲热讽的贵族子弟,在看清他的力量、看见魔王对他百般纵容之后,一个个立马改口、俯首称臣。

甚至有些家族为了自保,直接将曾冒犯过他的子弟秘密处死,把他们的魔核装进华美的礼盒中,亲手送到他面前,请罪道歉,企图博得他的宽恕。

他以为,自己终于站上了巅峰,终于不必再忍。

然而,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那一刻,其实反而是毁灭的开始。

在所有人都因为恐惧而对他避让三分,争相巴结、吹捧他的时候,有一个人始终例外——

玛尔巴什。

玛尔巴什心思一直都要比他细腻得多,看事情也比他更全面长远,况且作为从异世界的天外来客,对方不论是阅历还是心智上自然也比他更成熟。

现在回想起来,他早就看穿了自己那时浮躁狂妄的行为会引发怎样的后果,所以才屡次三番地劝他收敛锋芒,稳重行事。

他会在私下悄悄提醒他: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能说,在哪种场合该克制情绪,又该在什么时机做出回应。

但那些话,那些好意的忠告,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在他眼里,那些温吞而克制的规劝成了束缚,是对他的压制,是泼冷水。

更可笑的是——

他那时竟自以为玛尔巴什对他百般关照,是因为暗恋他,是因为放不下他、离不开他。

瑞基勾起嘴角,苦笑了一下。

可是事实……恰恰相反。

是自己离不开他。

他那时虽然总是嫌玛尔巴什啰嗦,讨厌他整天跟在身后不停地叨叨,劝他不要冲动、不要骄傲自满……

可心底,却是无比享受的。

因为那让他觉得,

自己是被在乎的,是有人始终关注着、牵挂着的。

那些贵族的奉承与讨好太虚假,太油腻,全是逢场作戏。

唯有玛尔巴什,

他的关心、他的提醒,

都是真实的。

瑞基抿了抿唇,红眸静静落在次卧那道挺直的背影上。

他虽然心思并不算细腻,也不是很会和人共情,甚至很多时候都太自我,任性又臭屁,

但他还没有蠢到好歹不分,更不是一个没有感情、迟钝无觉的人。

一个人对他究竟如何,他是知道的,

而一个人被他伤了心,他……

也是知道的。

那时自己喜欢玛尔巴什却不自知,反而觉得是对方喜欢他,

面对他掏心掏肺的劝诫,心里欢喜却又觉得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于是故意冷落他、换着法子地“考验他的真心”。

故意趾高气昂地使唤他,让他给自己跑腿,哪怕他其实并不是非要那东西不可;

把自己已经算好一遍的账本拿给他,让他再算一次,就为了听他夸自己会做生意,头脑厉害;

也亏那时的玛尔巴什脾气好,耐心地为他鞍前马后跑腿,不厌其烦地帮他核账,检查合同明细,甚至还会提醒他某些商人是否有猫腻,生怕他吃亏。

这种稳定而真诚的在意,让他心情好得像踩在云上。

直到他故意在他面前说起玛尔巴什很欣赏的一个平民学弟的坏话。

他觉得那个学弟很碍眼,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平民,却总围着身为魔王养子的玛尔巴什转,还敢向他送礼,没有一点身为平民的自知之明,。

简直可恨之极。

所以他故意贬低那个学弟,说他轻浮、自命不凡、别有用心。

他本以为玛尔巴什会附和他,因为他认为他只应该在意他。

自己讨厌谁,他也该讨厌谁。

结果就是这里出了问题。

玛尔巴什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他不会因自己的喜好随便评价别人,更不会参与背后中伤,更别提那个学弟不但天赋很高,更是勤奋好学,积极向上,是真的很优秀。

于是自己被狠狠地批评了。

从来没有在玛尔巴什这里受到委屈的他顿时炸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他“拒绝”。

他受不了。

他吵不过玛尔巴什,就把火撒到了那个平民身上。

一个卑贱的平民,凭什么让玛尔巴什为他说话?凭什么能让他站在自己对立面?

妒火烧得他头脑发热,理智全无。

他私下取消了学弟的考试成绩,拦下对方送给玛尔巴什的礼物。

甚至带着一帮狗腿子,找到对方在学院的住处,傲慢地将那份礼物当着对方面的面扔进垃圾桶,并且告诉他,

离玛尔巴什远一点,他不是他能够肖想得起的,再让他看到他去找他,下次就不是取消考试成绩这么简单了。

玛尔巴什得知这件事后,勃然大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身穿淡绿色法师长袍的玛尔巴什猛地推开阁楼木门,朝躺在摇椅上晃着红酒杯的自己怒喝道。

他的眼神凌厉,俊雅的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滔天怒意,单边金丝眼镜在光下闪着冷光,语气如剑锋般犀利。

他第一次见他如此愤怒。

心里有些发虚,有些害怕,但他不肯认输,强撑着嘴硬,故作轻松地晃着红酒杯,语气慵懒:【“因为我想。”】

玛尔巴什神情一僵,怒火更甚,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你这样,和当滥用权力,强制光明圣殿初收监调查你的南国十六王子有什么差别?不——你比他还糟!”】

【“他是他们全家倾尽所有送进学院的希望,是少有的能有机会成为法师的平民学生。他为了这次入门考试拼尽全力,多少个昼夜不眠不休,靠的全是自己的血汗与努力!”】

【“他成绩优秀,明明已经通过,却因为你一句‘我想’,就被取消了资格?”】

【“瑞基,这简直是太荒谬了,你这样滥用职权,是对公平最恶劣的践踏!”】

玛尔巴什手指着门,对他冷声道:【“现在,立刻去恢复他的考试成绩!”】

听完后,自己胸腔里的火“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他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脑袋,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水晶红酒杯“啪”地摔到地上。

地上传来清脆的水晶碎声,鲜红如血的酒液四溅,将对方淡绿色的长袍染脏。

【“不。”】他低声吐出这个字,声音冰冷阴翳。

他看见玛尔巴什被他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为什么?”】

【“瑞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那声音里带着失望与难以置信,却只让他心里那团妒火烧得更旺。

于是他故意、带着报复心理地告诉他:

他是王子,他爱干什么干什么,并且告诉他,别说那个平民学弟,就算是他,也比不上他高贵,让他注意自己的身份。

那一刻,玛尔巴什怔住了,身体轻轻一震。

他的脸色从震惊到苍白,然后,

他缓缓地,向他鞠了一躬,接着转身离开了。

从那天起,玛尔巴什再也没有像从前一样对他说笑、管他、唠叨,也不再陪他在长廊上散步、在书房里掰扯账目。

他变得沉默而疏离,始终保持着冷静与克制的“君臣之礼”,

那个形影不离、会笑着戳他脑门、用最真心的方式陪伴他的少年,出了门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

瑞基勾着床帘的手微微发抖,

他用力闭上眼睛,竭力压住心中涌上的酸涩。

自己那时……其实说完那番话后,就后悔了。

可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若说当初对玛尔巴什的伤,是无意的,是任性冲动之下的防备与妒忌;

那么昨晚对玛尔穆恩的那番话……他则是清醒的,是故意的。

可无论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伤害了那些曾真心对他好的人,他的心里都不好受。

他悄悄地看着玛尔的背影,眼里满是歉疚和不舍。

那人静静坐在床上,身形挺拔,脊背如刀削斧劈般笔直。

深色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成低马尾,而是被随意地盘起,露出颈后线条分明的骨节与紧实的肩颈。

他脱下了外袍,仅穿着贴身的白色里衣与干净的长裤,简洁得近乎随意,无意中勾勒出身形的力量。

那件白衬衣被肩膀与背部绷出几分轮廓,布料轻薄贴身,每一处起伏都被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搭在膝上,指腹相触,像是在进行什么奇怪的仪式。

肩宽背阔,腰身收紧,肌肉不夸张,却极具力量感。

他整个人被温和的晨光光包裹,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看似沉静温和,实则潜藏锋芒。

瑞基怔怔地看着他身上起伏的肌肉,只觉得嗓子干得发紧。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床帘。

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

呜,更舍不得他了。

就在瑞基跪在床上、透过床帘缝隙偷看玛尔的时候,寝殿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是温蒂。

“瑞古勒斯王子殿下,早安。”

温蒂冰凉平静的嗓音如幽灵般无声响起,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公爵阁下让我请二位起床,并通知——”

“契约解除已准备就绪,请起床后随我一同觐见公爵。”

第59章 解

“早安,瑞基~”

瑞基才刚踏入殿门,便听到醇厚甘甜的嗓音从纯白法师塔最高殿中央悠悠传来。

他抬头,目光对上了那道为光而生的身影。

菲尼尔今日穿着一袭剪裁考究的白色礼服,整体线条流畅优雅,贴身的剪裁将他高挑纤长的身形衬得无比完美。

瑞基眼尖地看出,他这身的衣料是稀有的织金雪纱。

礼服轻柔却不失厚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裙摆与袖口处的银线绣边在紫色水晶灯下泛出微微荧光,像夜空中剔透流转的星光。

他外披一件淡紫色的长袍,袍角随风而动,宛如雾霭缠身,更衬得他身姿飘逸得如梦似幻。

银白色的长发整齐地扎成一束,垂在肩头,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在额前,将他那张近乎妖异的美貌勾勒得愈发精致。

菲尼尔看着他,面带笑意地一步步走下阶梯。

靴履落地无声,每一步却像催命的钟声,响得振聋发聩。

看着那双噩梦中的紫色眼睛,瑞基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掐住大腿,强忍住自己想要拔腿就跑的本能。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呀?”

菲尼尔贴近他,亲昵地搂住他的肩膀,关心道,“还睡得习惯吗?床够不够软?房间会不会太冷或是太热?”

瑞基浑身紧绷,肩膀比渔民屋檐下晒了三个月的鲣鱼干还要僵硬。

他强忍着逃跑的冲动,脸上像是拧动生锈的发条,艰难地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啊……额,我休息得很好,谢谢关心。”

菲尼尔眯起眼睛,笑得像只捉住猎物的猫,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满是宠溺:“呵,小骗子。”

“昨晚根本没睡着吧?”

瑞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该死!

这家伙怎么看出来的?

他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哎呀,经验啦,经验。”菲尼尔像是能够听见他的心声,笑着说:“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也可以像我一样,一眼就看出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看着瑞基惊讶的样子,忍俊不禁:“而且,你知道你的表情有多好懂吗?”

修长白皙的手指又点了点瑞基的鼻尖,动作优雅却带着戏弄意味,“像一本摊开的书,写满了‘我很紧张’、‘我想逃’、‘我在演戏’——”

“实在是太可爱了呢~”

瑞基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涨得通红。

可恶啊,这个老东西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叫他很可爱?他一个成年雄性恶魔,黑暗的象征,浑身上下写着“强”、“狠”、“不好惹”,哪里可爱了?!

看着菲尼尔一脸慈爱的表情,瑞基心里升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不是吧,这个家伙还真把他当他儿子了?

拜托,先不说自己的父王还在世界之墙那里对抗邪神,就光说长相,他们两个怎么看都不像啊!

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忍不住偏过头,侧眼偷偷瞄向菲尼尔的脸,观察起他的长相。

然而这不看还好,一看却发现——

靠,怎么……好像真有点像?!

五官轮廓、眉眼弧度、连下巴线条的走向……竟然真的有五六分像。

啊这……

他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菲尼尔,大脑宕机,仿佛灵魂被掏空。

难道母亲年轻时有别的故事?

等等,不对……不对不对,这不可能!

他怎么能这么想?父王口中,她的母亲是那样的圣洁美丽,而父王又是那样地爱她,在她难产去世后,终身不娶,甚至连后宫都空置至今,自己怎么可以质疑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狠狠咬了咬舌尖,强行将思绪压了下去。

“好了,不聊了。”

菲尼尔似笑非笑地搂着他,朝一旁眼神灼灼、快把他们盯穿的玛尔勾了勾手指,傲慢道:“贫民,过来。”

“你们两个,站到中间的台子上,我来给你们解除契约。”

说着,他手一推,将还在神游天外的瑞基往殿堂正中的魔法法阵台送了过去。

台子上,紫罗兰盛放,层层叠叠地铺满整个圆形基座。淡紫色的魔力轻盈流转,如薄雾般缠绕于花瓣与符文之间,随着魔力波动轻轻起伏。

大殿穹顶悬挂的紫晶折射出斑斓光影,洒落在魔法台上,宛若星辰坠落,流光跃动,美得如梦似幻。

瑞基看着美轮美奂的魔法台,喉结微动,紧张得咽了口口水。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淡淡的白色魔纹。

这是【恋爱囚笼】契约的印记,也是让他几度陷入濒死险境的根源。

竟然……真的要被解开了。

他垂眸,眼底晃过一抹复杂。

原本,他是打算在曙光镇时,请那位传奇法师科恩墨菲斯托斯帮他们解除契约的。可没想到事情接二连三失控,那场原本信誓旦旦的寻找法师之旅,直接变成了突围与逃亡。

他甚至都设想过,等救出蒂瓦和威廉后,顺便把被关在一起的科恩也顺带捞出来,然后让他来解,实在不行,再去找别的法师……

没想到,竟然遇上了菲尼尔。

啧,人生,有时候真的是永远猜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说起来——

药师先生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他心里莫名有点发紧,呼吸也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他悄悄地侧过眼眸,动作极轻,像只偷瞄的猫,试图不动声色地看一下玛尔的反应。

可不曾想,刚转过头,目光还未聚焦,就正好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玛尔居然也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骤然相撞,像火星坠入烈油,

一瞬间,火焰轰然炸开,烧得天崩地裂,烧得心跳骤停。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责怪,反而沉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柔和,却炽热;静谧,却翻涌。

像水,又像火,在深不见底的瞳色中缓缓流转,层层叠叠,缱绻纠缠。

瑞基瞳孔一震,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心跳“咚”的一下重重地砸在胸腔里,

紧接着,“咚咚咚”,宛如擂鼓般猛烈,震得他耳膜发胀,指尖发麻。

玛尔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有淡淡的无奈,掺着一点担忧,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

就像说——别怕,我在,

会没事的。

狂乱的心跳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万念俱灰的死寂,而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沉静。

瑞基愣住了,随即像被火灼到似的,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喉咙发紧,胸口发热,连耳根都悄悄泛红。

……奇怪,太奇怪了。

他为什么,能带来那种……几乎一模一样的——

安全感。

那是他曾经只在玛尔巴什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玛尔巴什是三界仅有的大贤者法师,可玛尔穆恩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甚至还只是一个贫民。

可就这么一个人,在眼前这样的局势下,竟然没有丝毫惧色,甚至还比他这个几百岁的恶魔王子更冷静坚定。

……真是,太厉害了。

二人肩并肩走上魔法台,刚一登台,脚下便出现一个亮着紫光的魔法阵。

魔法阵层层叠叠,其中两个交相缠绕的六芒星最为明显。

瑞基和玛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踏进了一颗六芒星的中央。

“唔,竟然自己知道找位置站好,”菲尼尔看见他们不需要自己指引就站好了,像一个大家长一样欣慰地点头,“不错,不错。”

他打了个响指,魔法阵开始飞速转动。

白发轻扬,衣袍猎猎作响,紫色的魔力如瀑般自他体内喷涌而出,像一股温柔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阵法中央。

温暖的魔力宛如春风拂面,包裹住瑞基,

他本能地闭上了眼。

一阵钻心的灸烫后,魔法阵光亮消失,一切重归于静。

瑞基低头,

手背白皙如初,那道将他和玛尔绑在一起的魔纹爱约,已经消失不见。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感觉还好吗?”熟悉的声音响起,是玛尔。

这是他们自昨夜争执后,对方第一次主动开口。

瑞基抿唇,有些笨拙地点了点头,“嗯。”

见他如此冷淡,对方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一些。

玛尔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温和却勉强的微笑,轻轻点头致意,然后手扶眼镜,移开了视线,不再言语。

瑞基瞥见他眼中那一闪即逝的落寞,心里骤然一紧。

刚要张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瑞基,你还好吗?快过来我看看!”

瑞基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强劲的魔力牵引过去,扑到了菲尼尔的怀中。

白发美人牵起他的手,低头仔细打量他手背的肌肤,动作细致轻柔,好像他是个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在看完手背后,他又像一只舔犊的老牛似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巡视,连发梢到鞋尖都不放过。

在确定没有问题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成功解除了。”

他亲昵地搂住瑞基,脸上满是愉悦与宠溺:“我可爱的瑞基一定饿了吧?我已经让厨房早早备好了精致的早茶,走,我们去用餐。”

说完,他斜眼瞥向正从魔法台上缓步走下的玛尔,像驱赶蝼蚁一样,轻慢地摆了摆手:“贫民,这里没你的事了。”

“离开我的法师塔,然后——”

他紫水晶般透亮美丽的眼眸里闪烁着骇人的杀意,

“永远不要再回来。”

第60章 埋骨

玛尔离开了纯白法师塔。

身后,一名银甲圣武士将手中的长矛往地上狠狠一跺,对着他啐道:“有多远滚多远吧,低贱的贫民!”

“就是,一个连上城区都没有资格进来的贫民,竟然能觐见公爵阁下?”和他搭档的圣武士将长戟搭在肩上,眼中带着不屑与鄙夷:“要不是公爵阁下下令,撤销你的通缉,并且要护送你离开城区,不能有一点闪失,老子早就一戟戳死你这个下贱东西了。”

玛尔没有理他们。

菲尼尔帮他们解除契约后,便下令将他驱逐出法师塔。

瑞基见菲尼尔对自己的态度极其糟糕,担心对方会冲他下黑手,便让菲尼尔履行承诺,立刻撤掉他的通缉令。

菲尼尔确实履行了承诺,当即便签署并下发了撤销令,还给了他一份身份文牒。

他原本是打算自己离开,却被瑞基拦了下来。对方坚持要亲眼看着他安全离开,否则绝不放心。

想到这里,玛尔忍不住回头,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高高在上的白玉阳台。

阳台上,那抹熟悉的身影正静静站立。

黑发的王子站在那里,身形修长优美,

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仍然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看什么看,赶快走!”

一道劲风从身后过来,负责“护送”他离开上城区的银甲圣武士正在用长戟的底部向他的腰部戳来,想要催促他快点走。

厚重的长戟并没有击中目标。

那柄本应砸在脊上的兵器,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松握住。

玛尔转头看向圣武士,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别急,我正在走。”

银甲圣武士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瘦弱书生模样的贫民竟然能徒手挡住自己全力一戳,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冷哼一声,猛地发力——

长戟纹丝不动。

他震惊地抬头,发现对方只用一只手,便将数十斤重的钢铁戟死死握住。

银甲圣武士不信邪,再次加力,胳膊肌肉鼓起,青筋暴起,试图强行抽回兵刃。

就在这时——

他忽然松了手。

“哎呦!”

猝不及防下,圣武士被自己用出的全力反噬,踉跄倒退几步,差点摔个仰面朝天。

“你——”他抬头,满脸怒火。

却在对上那双半睁的眼时,骤然噤声。

平日温和宁静的深褐色眼睛,此刻像蒙上寒霜的黑曜石,透着彻骨杀意。

一瞬间,杀气如冰浪扑面,那张俊美的脸下像是藏着恐怖的深渊。

银甲圣武士顿时身体发凉,额头冷汗涔涔,喉咙发紧,不敢再多说一句。

玛尔收回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抬脚继续往下城区走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光洁的手背,眼神晦暗不明。

那道曾令他焦头烂额、恼怒至极的爱约魔纹,如今已彻底消失,

而那种被奇异魔力强行捆缚在一起的牵引感,也在魔法台上,如雾般散尽。

若不是这个魔法契约,他大概早就带着瑞基回魔界,然后自己去无尽深渊取黑环了。

他轻轻收拢手指,然后扶了扶眼镜。

一开始,他是厌恶这个契约的,

极度排斥。

不仅是因为他不想和瑞基有养兄弟、君臣之外的关系,

更是因为这个契约没有在他的计划之中,是一个变数,

而他,最讨厌超出计划外的事情发生。

但奈何他当时解不开这个契约,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却没想到,这段意外的绑定之旅,却让他意外的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是那种得过且过的妥协,而是真真正正地轻松。

因为在这一段短暂的旅途里,他仿佛回到了过去。

那个权谋还未侵染彼此关系的过去,那些只有拌嘴、斗气,也有并肩战斗的日子。

瑞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魔王之子,他也不再是俯首听令的养子与臣属。

他们只是两个有着共同目标的冒险者,结伴前行,共度生死。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感激这个契约。

若不是这个契约,以瑞基如今那种对“玛尔巴什”这个名字的厌恶、拒斥,估计自己就算是卸下了伪装,瑞基也是不肯跟自己回去的,说不定还得大打一场。

而那样的结果,不仅得不到答案,他也无法看见此刻这个依旧有些暴躁,却已学会克制、懂得体贴,为了队友肯倾尽一切的瑞基。

那个熟悉的、光亮的瑞基,又回来了。

他本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直到穿过幽暗地域,抵达无尽深渊。

可没想到,变数来的这么快。

他们又分开了。

昨晚,听到瑞基决定留在法师塔后,他差点被气死。

即便他清楚,他是为了把他摘出去,为了不让他受牵连,才故意说得那么绝。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的火反而烧得更旺。

这一路走来,他原以为瑞基会像在魔界时那样,把王子的傲慢和任性带到人界,对这个贫民出身的药师颐指气使、随意使唤、满眼嫌弃。

可他并没有。

瑞基对“玛尔穆恩”,这个他捏出来的假身份,这个才认识不过几日的“陌生人”,不仅没有半分轻视,反而彬彬有礼,分寸得体。他甚至还会关心他、对他好,给他买衣服。

那他呢?

几百年来,瑞基对玛尔巴什的态度,除了命令就是指使。他给他什么他就必须受着:他的冷眼、阴阳怪气的讽刺,他高高在上,冠冕堂皇却从不曾问过他意愿的“追求”——

理直气壮得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邪火自心底燃起,迅速充满整个胸腔。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流浪贫民,能够被瑞基,被他一手护大的小王子如此小心的善待,甚至愿意牺牲自己也要救他,

而自己,这个始终站在他身侧、挡风遮雨、谋划布局的人,他为他做了那么多,却得不到他的一句感谢,

甚至他还对自己态度骤变,然后一声不吭地从魔界消失,就像自己是个什么恐怖的怪物一样,让他避之不及?

不服,他不服。

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传来密集的刺痛,像针扎般,一下又一下。

妒火如焚天的业火,带着毁灭世界之势,将他的灵台烧得天崩地裂。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用尽全力将这股汹涌的情绪压下。

不行。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生气,

生气不解决任何问题。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狠狠泼在心头,将那团肆意燃烧的火焰浇灭。

玛尔巴什是个实干派。

他隐晦地观察着纯白法师塔周围的结构与巡逻路线,将每一条出口、每一组岗哨的位置都牢牢记进心里。

目光掠过广场尽头,落在那座庄严肃穆的教会建筑上。

奇迹神教的大殿就坐落在法师塔的东侧,相距不过几条街。

有些太近了。

玛尔走过街角,眼中掠过思索的光。

紫与白。

纯白法师塔几乎所有结构都采用白石与紫晶装饰,而奇迹神教的圣徽与仪式配色也正是紫色与白色。

他藏在镜片后的目光一点点锐利起来——

菲尼尔也许和艾摩斯有摩擦,但他和奇迹神教一定有所关联。

而这个推测,很快便得到了验证。

刚一踏出上城区的城门,玛尔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几道视线。而转过身,果不其然,那个“护送”自己的银甲圣武士仍然跟着他,没有离开。

“长官大人,这里已经是下城区了,不需要您的护送了。”他站在城门前,笑眯眯地对银甲圣武士道。

银甲圣武士冷哼一声,厉声道:“公爵命令我将你带出城——你不被允许进入霍普市!”

玛尔装作惊讶,“啊,是吗?”

“那好吧。”他笑着扶了扶眼镜,然后伸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姿势:“请带路吧。”

银甲圣武士阴翳地瞪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而玛尔背着药箱,笑容温和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副好用的工具。

银甲圣武士带着他穿行过城区主街,然后越走越偏,脚下的石砖也逐渐从华美的光面,换成了粗砺的碎石。

城墙就在前方,巍峨的阴影遮住了半边天。

眼看城墙越来越近,而玛尔也看出了他们的目的地——一处极为隐蔽的、被藤蔓遮掩的小门,嵌在城墙最偏僻的角落,锈迹斑斑的铁环门钉上布满青苔。

这里人烟稀少,荒废已久。

看着熟悉的界碑,他心里了然。

是这里啊,

几百年前,霍普市还是霍普镇时,浣衣娘们出城洗衣的后门。

出了门,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小道通往不远处的护城河。那湖泊宽阔幽深,四周林木环绕,雾气常年不散。

镇上传言说,那湖中央住着一位黑水女巫,以美妙的歌声引人入梦,将人悄无声息地带入水中吞噬。

每年都会有人在这里无意识地走进水里溺亡,久而久之,这里成了禁地,连巡逻兵都不愿靠近。

传言错了一半。

玛尔扶了扶眼镜。

其实那里住的不是女巫,而是鹰身女妖,俗称鸟妖。

几百年前,他们从霍普镇出逃时就遇到了它们。

这些家伙的歌声有很强的控制力,当初差点把他们小队给全灭了。

还好瑞基感知非常高,在关键时刻醒了过来,将唱歌的鸟妖给劈成了两半,自己及时施展沉默术将鸟妖的控制技能给限制住,他们才将试图把他们杀了当晚餐的鸟妖们给全打死。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地方都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玛尔看着那扇小门,摸了摸下巴。

看来,菲尼尔虽然嘴上对瑞基说放自己走,但心里仍然没有打算放过他。

他唇角勾起,露出一个透着几分阴森与嘲弄的浅笑。

虽然还不清楚菲尼尔为何如此厌恶他,但也无所谓。

正好,他也没打算放过菲尼尔。

他发过誓,

不论是菲尼瑟斯,还是菲尼尔——只要是伤害瑞基的,觊觎瑞基的,哪怕只是对瑞基心怀不轨的——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兀响起。

城门外,寒光掠影,一支弩箭猛然从林中射来,直指他眉心。

玛尔一个鹞子翻身,轻松地躲开了飞过来的弩箭。

躲开后,他神色不变,甚至笑眯眯地拍了拍肩膀上被风擦过的尘土,抬眼看向阴影中那道人影。

身着邪教紫袍的掩面人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出,银甲圣武士紧随其后,长戟“咔”的一声横在面前,截断他的后路。

玛尔扶了扶眼镜,温和道:“终于不演了吗?”

说完,他缓缓睁开眯着的眼睛,眸子幽深如渊。

“一个中级游荡者,一个初级圣武士……菲尼尔就派了你们?”

他轻笑一声,“被小看了啊。”

“不过没关系,”他伸出手,一本镶着金绿猫眼石的魔法书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厚实的皮质书壳打开,书页无风自翻,

“一直限制着我的契约已经被解除了,而这里也没有菲尼尔的沉默术,”

他原本温吞内敛的眉眼开始发生变化,轮廓变得深刻,线条更为锋利,整个人气质陡然一变。

英俊绝伦,优雅中带着冷厉。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一缕幽绿色的魔力从他掌心升起,微微扭曲着周围的空气,冰冷阴郁,仿佛自亡者世界而来。

死灵法术。

银甲圣武士瞳孔一缩,在那缕幽光升起的瞬间,脑海里响起了警报般的本能直觉。

危险!!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药师——

他明明是一个高阶恶魔!

他想要逃,然而玛尔巴什比他更快。

幽绿色魔法快如黑蛇,向刺客和圣武士袭去,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魔法击中,然后失去了意识。

玛尔巴什看着变成傀儡的二人,嘴角勾起。

他看了一眼远处上城区内的纯白法师塔,似笑非笑道:

“回去复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