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婆过寿
吴怀等人见他要走,赶紧跟着追出来:“站住!你们把符撕了,锁劈烂了,现在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为什么要劈锁,总得给个说法吧,休想把烂摊子留给我们!”
荆白面色微寒。他一早知道这些人不开窍,如果他们想知道线索,只要肯出力,他并不吝啬分享信息。
但问他要东西,还要装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那就超出他的容忍范围了,当下眉目冷淡道:“我没时间和你们废话。”他顿了顿,扔下最后一句话,径直离去:“你们不想死的就走,想死,就在这继续待着吧。”
“你怎么说话的!”吴怀被他说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抓荆白的胳膊,想把他留下。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荆白,就见被他抱着的小恒向他做了个鬼脸,顿时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那个小孩……那个小孩怎么会变成这样!
孩童仍然趴在青年的肩膀上,脸色雪白,双眼赤红,吐出舌头作出狰狞的表情。吴怀惊骇地看着荆白的背影,那人再没看他一眼,抱着怀中的孩童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余悦见颜葵犹自掩着面哭泣,心中虽然同情,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宽慰她的时候。他依荆白所说将两扇门合上,再回头时,见荆白抱着小恒已经走出院子了,忙追上去道:“等等我!”
荆白带着小恒一路飞奔,余悦跟在后面狂追,累成一条死狗才勉强跟上:“大——呼——大佬,我们现在是——呼——去哪儿啊?”
荆白言简意赅:“厨房。”
“啊?”余悦发出一声哀嚎:“我以为这是回房间的路!我们不是还要参加晚上的晚宴吗?”
荆白向他示意自己怀里的小恒:“从你把他带进来开始,除了厨房,别的地方都不安全。”
或者说,在他们选择与秀凤母子合作后,这座大宅已经没有中立的地方可言。对已经选好阵营的他们来说,最安全的位置就是秀凤的厨房。
陈婆昨天晚上埋伏在他床底,荆白那时候便猜到,房间对他们来说并不安全。
想来也是,作为这座大宅的主人,陈婆一家确实应该能出入他们的房间。如此想来,陈婆第一夜敲门送汤杀人,要么是出于规则限制,要么只是为了让他们麻痹大意,以为只要关上门,在房间里就是绝对安全的。
第二天死亡的王德昌,和第三天死亡的谷宜兰,恐怕都死于这种错误的认知。
“但是——我们非得这么跑吗?”余悦气喘吁吁地问。他不知道为什么荆白的体力如此强悍!
作为体测成绩优异的高中生,余悦跑800米只要三分钟,他向来自认身强体健,德智体美劳发展全面。但是荆白抱着小恒这么大的一个孩子,竟然跑得比他快,还比他轻松!
他参加过运动会跑步,长跑过程中遇到荆白这种目标简直令人绝望,无论怎么追,就是等不到他减速;如果加速了,会发现他还能跑得更快!余悦追了半天都追不上他,能跑到现在,全凭一口仙气顶着。这个大宅太大了,他感觉自己根本跑不到头。
他嗓子眼里直冒血腥味,喘得像个破烂的风箱,感觉体力难以为继,终于一屁股坐到地上:“不行了,真跑不动了!我要休息一会儿。”
荆白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平静地道:“你确定?”
余悦累得说不出话,连连摆手,荆白便转身道:“好吧,你自己算好时间。我开锁之前,秀凤说了,她只能拖住陈公半个小时。”
小恒和余悦当时都在门外,对荆白和秀凤谈判的事情一无所知,进门时两人还在奇怪,为何陈公没有前来阻拦。此时闻他所言,连小恒都露出吃惊的表情。余悦想到那个干瘦老头阴恻恻的目光,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火烧屁股似的冲了出去:“我错了!我还可以再跑一会儿啊啊啊啊啊!”
他自觉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没过多久,又被荆白轻松超过,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被抱着的小恒正好面朝着他,冲他眨巴眨巴眼睛,表情天真又无辜。
余悦:“……”他真的想吐血了!
荆白没多说什么,只道:“跟紧,按我的路线来。”
他早摸清了大宅的地形,现在走的是远离正厅和茶房之后离厨房最近的一条路。但即便如此,不久之后,他依旧听到了忽远忽近的,老人咳嗽的声音。
荆白毕竟抱着一个孩子,跑了这么长时间,早已累得额头见汗,浑身发热。即便如此,听到这嘶哑的咳嗽声时,他背后依旧蹿上一阵寒意。
伴随着咳嗽声的,还有一种嗤嗤的声音,听得人从牙齿一路酸到头骨。那是柴刀拖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要快,要更快!
厨房所在的院子已经近在眼前,但这时候,连余悦都听见了老人沉重的脚步声。
他害怕得要命,又不敢回头,只好盯着面朝背后的小恒,试图从他脸上发现端倪。可这孩子表情四平八稳的,什么也瞧不出来。
余悦拼命地迈动着沉重的双腿,冲过了院子的大门,心下大喜。他的脚步几乎要放慢了!这时,前面的小恒睁大了眼睛,大声喊道:“低头!”
余悦“啊”了一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下意识地一矮。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头上有些凉凉的,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落了下来。
他悚然一震,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死了。幸好这时厨房已经近在眼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闷头冲了进去!
一跨进厨房门,余悦就瘫倒在地上,他已经筋疲力尽,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几步以外,又瘦又高的老头儿拿着一把柴刀,阴森森地看着他们。
余悦后知后觉地摸了一把头顶,捋下来一把被切断的头发,还有点湿。他盯着指尖的那点红色发愣。
他很确信自己没有受伤,可这血是谁的?
陈公怨毒的目光凝视在小恒身上,近乎要滴出血来。
小恒此时面朝着他,露出一个天真无辜的笑容。
陈公脸皮抽动了一下。就在此时,荆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身,面对着面皮发青的老人;小恒被他抱着,自然背转过去。
荆白的另一只手还握着菜刀,身后就是秀凤的刀具架。他丝毫不为陈公欲噬人的目光所动,神色一派泰然。
眼看两边形成对峙之势,陈公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离厨房本来就只有几步之远,这时离得更近了些。余悦原本站得更靠前,这时吓得两腿战战,不自觉地往后退去。
荆白神色冷漠,拿起手中锈迹斑斑的菜刀,刀刃向外,冲陈公晃了晃。
陈公脸上现出迟疑之色,可目光转向荆白怀中的小恒,竟然未停下脚步,反而再次往前进了。
余悦已经贴上了灶台,荆白犹豫片刻,他在纠结是否要直接退到那口大缸处去,但此时,一只冰冷的小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荆白会意地站定,下一秒,原本背对着陈公的小恒忽然回过头。孩童的脸不知何时,竟变作一副婴儿的五官,面色雪白,眼瞳赤红,神色凶狠,似有无限恨意。他冲着陈公,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陈公离门口只剩两步,被他一叫,步伐便停住了,原本站直了的身形也骤然佝偻下来。那阴沉又迟疑的目光在三人中逡巡了一阵,最终,他收起拖在地上的柴刀,带着那嗤嗤拉拉的声音,慢吞吞地向外走去。
余悦吓得不敢说话,直到陈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战战兢兢地把目光转向小恒。
那张脸却并没变回原本男孩的样子,婴儿的脸上连小树林里的顽皮之色都不见了。刚才的愤怒仿佛激发了他原本的凶性,荆白瞧见属于小恒的脸似乎在隐隐变幻,意识到了什么,把男孩放在地上。
余悦已经悄悄地转过脸去,不敢再看。荆白也不管他,只蹲下身去,扶着男孩的肩膀,对着那张戾气横生的面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小恒?”
在他平静的目光中,那双眼中血红的颜色逐渐褪去,白得发灰的面容也慢慢恢复了血色。只是目光还直愣愣的,盯着荆白手中的菜刀。
荆白屏息凝神,在他一瞬不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注视中,缓缓站起身来,将秀凤的刀挂回了刀具架。
刀放回原处,发出清脆的声响,下一秒,小恒眨了眨眼,露出如梦初醒般的恍然之色。
直到这时,荆白才真正松了口气,问道:“你没事吧?”
小恒低下头,闭上双目,静了片刻才道:“我还好。但是午夜之前,‘他’应该都不能再出来了。”
厨房里突然“哐当”响了一声,两人转头去看,原来是余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在两人齐刷刷投来的视线中,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两位大佬好,你们能不能抽个空告诉我,刚才到底什么情况?”
第42章 陈婆过寿
厨房中,余悦大喇喇地瘫倒在地。在副本里,他早已放弃了形象问题,毕竟没有什么比小命更重要。
但看着小恒和荆白齐齐投来的不赞同目光,他又紧张地坐了起来:“是我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荆白和小恒对视一眼,小恒委婉地道:“嗯……算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好吧。”余悦又瘫了回去,他还摆了几个姿势,拉伸自己酸痛的肌肉,见小恒和荆白都是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又不禁停下:“怎么了?”
荆白歪了歪头,问:“你觉得这样比较舒服?”
余悦讷讷道:“是啊,运动完拉伸可以提升肌肉活性,防止扭伤,加速我体力的恢复……”
没等他说完,小恒飞快地打断道:“你记得别的部位也拉伸一下,这样比较均匀。”他板着小脸,说得一本正经,说完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话真实可信。
余悦觉得小恒的用词有些奇怪,为什么是“均匀”?浑身都拉伸一遍难道不是肌肉分布比较“匀称”?
他想想算了,一个词语而已,小恒毕竟只是个小孩,这又不是在上语文课,没什么好纠结的。正想说好,忽然听到“噗嗤”一声,竟是荆白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不止是余悦,连小恒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纯粹的,不带讥嘲和讽刺的笑容。或许是他笑得太少了,平日掩盖在冰雪下的容色,被那几分笑意衬得轩然霞举,灿烂得近乎耀目。
小恒仰着脸,出神地看着荆白,那一刻,他也不明白自己记起了什么,但觉得心中有些熟悉,好像那个笑容,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
等荆白笑完,余悦已经尴尬地坐直了,挠头道:“算了,大佬,你还是跟我说说刚才发生了什么吧。”
荆白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他和小恒进了厨房,见秀凤却不知所踪,陈公又在门口虎视眈眈,荆白虽猜测厨房对陈公有压制作用,却还是担心他真的杀进来。
他一面假作无事,一面示意小恒,小恒就同体内的鬼婴商量,让他拿着秀凤的武器出来威慑陈公。好在这招奏效,也侧面证明陈公对厨房和鬼婴都十分忌惮。
余悦喜道:“天克啊!那今天的晚宴,我们岂不是有办法对付了?”
小恒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进了大宅以后,他的能力就很受压制。刚才露面他消耗很大,天黑之前都不能再出来了。”
余悦蔫了,荆白无视他的一惊一乍,冷静地拍了拍小恒的背:“我们就在厨房等到晚上。午夜的家宴,秀凤会带我们过去的。”
提到秀凤,荆白把自己同她谈判时的情形告诉了两人,余悦匪夷所思地道:“所以,她白天的时候是失忆状态,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孩子吗?”
荆白同小恒对视一眼,道:“或许是因为鬼婴并不是她活着的时候生的。白天我们看到的,多半是他们活着的时候的样子。”
“那还是有点区别吧,陈公看着起码知道自己是鬼。”余悦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缺了一块的头发:“他还知道挥着大刀来砍我呢,哪家老头儿这样啊!”
小恒默默看了荆白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晚宴时,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余悦摸了摸肚子:“一说吃饭我就饿了。”他走到厨房里面转了一圈,被琳琅满目的各色食材勾得口水滴答:“看着都好新鲜啊,这里的东西能动吗?”
从他走进厨房深处,小恒就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到“新鲜”的时候,荆白终于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是新鲜的,但你最好别乱动。”
余悦知道分寸,荆白说不能碰,他就讪讪地回来了。
小恒见他垂头丧气的,伸出手,停了片刻,最后在余悦不解的眼神中,悬空拍了几下他的背,权当安慰:“你可以接着拉伸。”
余悦一想也对,他转回到自己刚才瘫着的角落一屁股坐下,背对着两人,一边拉伸,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还是拉伸重要。肌肉不会背叛我,以后我就跑得更快了!”
在他背后,荆白已经无声地笑弯了腰。他扶着腰给小恒比了个“干得漂亮”的手势,小恒偏了偏头,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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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处,三人没能阻止荆白开门,也没能留下他,气氛陷入死寂。
王惠诚心里始终想着荆白临走时说的话,心中十分不安。见吴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他怯怯地问:“我们也走吧?门都开过了,留在这也没用。”
吴怀其实也顾忌荆白的话,只是荆白比他年轻许多,他被当面下了面子,多少有些下不来台。见王惠诚开口先说了,他脸色稍霁,清了清嗓子道:“我也觉得,我们这就走吧。”
颜葵跺脚道:“别呀,你忘了来之前我跟你们说过的话了?”
吴怀和王惠诚面面相觑,吴怀回过头看着她,神色有些动摇。
颜葵见状嘴一撇,露出不屑之色:“切,他说的你们就听啊?我偏不走!我要去把这个符拿上,说不定还有用呢。”
王惠诚头摇得像拨浪鼓,也不管顿住脚步的吴怀,径直道:“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他个子不高,走路却飞快,很快就走远了。颜葵瞪着他的背影,叫道:“哎,你——”
吴怀犹豫了一阵,不顾颜葵在后面叫喊,追着王惠诚走出了院子。见王惠诚在前面走路如飞,他追上去小声问:“怎么,你信小白脸那一套?”
王惠诚脸色难看地道:“不是信不信荆白,而是颜葵。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
吴怀沉吟道:“是有点奇怪。但毕竟她室友死了……”
王惠诚道:“正是因为这样才奇怪。早饭那会她都哭成那样了,过了一阵又突然像没事人似的来找我们,还说有能提前出去的线索,着急上火地撺掇我们到这来。门都被荆白开过了,她还不肯走!”
吴怀的脸色变得苍白。之前荆白提起过厨房,他原本今天打算去查看的,结果颜葵突然神神秘秘地杀出来,说她有不用参加晚宴就能提前出副本的线索,让他们跟着她到侧门去……
他知道要遭,用力推了王惠诚一把,道:“不好,我们快跑!”
侧门处,颜葵拿着门上掉下来的黄符,眼巴巴地坐在门口的阶梯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她等得百无聊赖时,两条腿还在地上晃来晃去,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蔚蓝天空和洁白云朵,像是心情很好,还在期待着什么的模样。
当远处的某个身影映入眼帘,她高兴地站了起来,挥手道:“谷姐,你来啦!我们来晚了一步,门被打开过了,但是我拿了——等等,你要做什么!”
“别过来,我、我有黄符,我……啊啊啊啊啊!”
“你骗我!你不是说我们这样就能出去了吗!啊啊啊啊啊啊——”
第43章 陈婆过寿
焦灼的等待中,太阳渐渐西沉,天色也变得灰暗。从暮色染红天空到彻底天黑好像只花了一瞬间,厨房明亮的灯光在阴沉的大宅中摇曳,像是苦海里的一叶扁舟。
这时,厨房里忽然传出了奇怪的声音,像一声半途被掐断的惨叫:“啊啊啊啊——唔——呜呜呜呜!”
余悦现在是欲哭无泪,他看起来就像在血池里打了个滚——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他还真的打过滚——早先做拉伸的时候,他在这地上翻来覆去蹭了个遍!现在看看自己全身,发现小恒对他的提醒委婉而准确——确实非常“均匀”。
“两位大佬,你们不能早说吗!非要到现在再给我一个‘惊喜’?”
他拉伸到一半,就因为太累睡过去了,天黑才被小恒叫起来。一醒来看到厨房这尸山血海的景象,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狠掐了自己一把才知道是真的,结果动手时又看到自己浑身的血,差点没原地去世……
荆白和小恒无言地看着他,余悦这才想起来,自己冲进厨房的第一件事,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地上躺平。他很想拿手捂脸,发现手上也全是干涸的血渍,只好欲哭无泪地放下。
这时,荆白的视线已经放到了角落那口大缸上,他低声问小恒:“鬼婴怎么样了?”
小恒闭目感受了片刻,道:“还在睡,可能要等秀凤来了才会出来。”
荆白点点头:“我要去看看那口缸,确认一件事。”
小恒立刻会意,道:“一起。”
“我也去!”余悦一跃而起,双手合十道:“虽然我没听懂你们在说什么,但这里太恐怖了,两位大佬,别让我离你们一米之外,谢谢!”
荆白挑了挑眉,冲他比了个“嘘”的姿势。余悦明白这就是同意了,一边跟在两人背后,一边心中暗自叹服:他醒来看了这个厨房第一眼,精神就受到了极大冲击,之后怕得头都不敢抬。前面这两个人却一个赛一个地泰然自若,尤其是小恒,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即便这是“塔”,但世上真的存在这么镇定的小孩子吗?
同样的疑问其实也徘徊在荆白的脑海里,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小恒乌黑的头顶。
或许他是失忆了,也的确不了解小孩。可遇到小恒之后,他不禁想起了在试炼副本里遇到的那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平心而论,那个小女孩活过了舞会的前两轮,表现已经不差。但荆白也很确信,最后一轮如果不是卓柳主动替换了她,她不可能活过那个副本。
洋娃娃试炼副本的难度和这里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这样比起来,小恒的表现就显得非常惊人了。
小恒似乎没察觉他在走神,到了大缸旁,就自觉地站到一边,等荆白来推开那块青石板。
荆白没急着动手,先凝神细听缸中的动静。或许是因为秀凤不在,缸中没有出现滴滴答答的滴血声。确认了没有动静,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盖在大缸上的那块青石板。
看见缸中景象的那一刻,荆白神色镇定地眨了眨眼,转过来冲小恒点头。
见两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余悦虽然害怕,终究好奇占了上风,也凑过来看。结果缸中的那个死不瞑目的人头同他一照面,他又吓得魂飞天外,压着嗓子尖叫:“我的妈呀!这是什么!”
小恒的身高让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踮着脚问:“是她吗?”
荆白确认道:“就是她。”
他示意余悦把小恒抱起来,余悦眯着眼睛,把小恒举了起来,小恒只看了一眼,就斩钉截铁道:“没错,就是陈婆。”脸上竟然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余悦用小恒挡住自己的脸,颤颤巍巍地问:“我都没看清,大佬们能抽空跟我解释一下吗?”
小恒解释道:“我们要确认陈婆在不在这口缸里。”
厨房既然是秀凤的主场,里面的东西,自然就是她的战利品。只有确认陈婆在里面,才说明他们的思路没有错——秀凤才是这座大宅里最凶的厉鬼,而她想要的,就是找回自己的孩子,彻底杀死陈婆一家。
荆白端详着那张狰狞的脸,幽幽地道:“原来她不仅真的杀了,还煮熟了。”
小恒眨了眨眼,神色沉静:“咎由自取而已,这老太婆不是爱吃煮冬瓜么?”
余悦被他们说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感觉自己一低头就能吐出来。
荆白像是猜到了他想做什么,冰凉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晃而过:“不要吐,弄脏了秀凤的厨房,你怎么收拾?”
余悦吓得立刻闭紧嘴巴,小恒被他举在空中,无奈地挥挥手:“先放我下来。”
余悦闭着眼睛,抖抖索索地把小恒放下。荆白目光如电,合上石板前,把大缸里的东西清清楚楚看了一遍,心中已有□□成把握。再转头去看,小恒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正向远处遥遥眺望。
他走过去,同小恒一起看着院门:“别急,秀凤昨天也是午夜才出现的。”
“我知道。”小恒低头笑了笑:“可能有点被‘他’的情绪影响了。”
他像是有些不解似的问荆白:“你说,他们都没有见过,为什么会互相思念?”
荆白在自己贫瘠的记忆中搜索不到一丁点相关的信息,只好含糊地道:“或许就是母子连心吧。”
或许从他的回答中明白了什么,小恒抬头看向他。厨房明亮的灯光中,他的眼神非常清澈,荆白从那乌黑眼瞳看出来几分宽慰,不禁失笑。
他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荆白举起拳头,小恒会意地举起手,两只拳头在空中轻轻碰了碰。
“呜呜呜,我也想我妈了!”余悦想到自己高三念到一半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又听到荆白说母子连心,一时悲从中来:“我妈肯定也很想我,呜呜呜我好想回家……”
他伤心地哭了一场,脸上干涸的血渍被热泪冲出两条沟壑,看起来十分滑稽。
荆白和小恒目光相对,默契地没有说话,任他发泄情绪。
余悦径自哭了一会儿,等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过去,浑身压力都为之一轻。他后知后觉尴尬起来,捂着脸,从指缝中看到小恒和荆白都没注意他,正凑在门边说悄悄话。
他觉得尴尬消去许多,又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多余,躲到一边像朵蘑菇似的自闭起来。
荆白一动不动地远眺着门外,小恒似乎在闭目养神,心神却留意着荆白的动向,直到青年低声道:“她来了。”
小恒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血红,灼灼向门外看去。
远处婷婷袅袅走来的,可不就是秀凤?
第44章 陈婆过寿
现在的她,看起来竟然说得上是盛装打扮了。
她不再作妇人打扮,梳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发髻,这让她光洁的脸庞显得更加年轻。她还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连衣裙上绣的兰草花纹精致美丽。秀美的面容上,连前两天晚上的流血的伤口都不见了,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和白天时竟然无异。
随着秀凤一步一步走近,小恒的脸色也变得雪白。等她走入厨房,那张脸已经完全变成了鬼婴的样子,他张开嘴,发出刺耳的尖叫。
荆白被吵得皱起眉头,秀凤却像听见了什么天籁之音似的,眉目都舒展开。她蹲下身子,爱怜地抚摸着鬼婴的脸。
鬼婴无法言语,在她面前却很委屈似的,哀哀地嚎叫着,双目中流下血泪。秀凤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温柔地拉起小恒的袖子,把手覆上他手臂上,鬼婴留下血手印的位置。
荆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通红的婴孩,被秀凤搂在了臂弯中。
小恒的面容变得正常,脸色却极为苍白,鬼婴在他身上显然对他消耗不小。秀凤抱着孩子一起身,他身形便是一晃。荆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想单手将他抱起来。
小恒看了一眼秀凤怀中的鬼婴,连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能行。
荆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秀凤抱鬼婴的姿势正是他之前抱小恒的姿势,嘴角不自觉一抽,倒也没有继续坚持。
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对母子身上,秀凤怀中鬼婴的脸比在小恒身上时更加可怕,他的五官似乎都没完全长好,尤其是两只眼睛,连眼皮都没有,血红的眼珠嵌在两个黑洞洞里,别提多瘆人了。
从小恒身体中抽离出来以后,他全身的皮肤都是红黑色,看上去和普通的人类婴儿天差地别。秀凤却不以为意,摸了摸婴孩可怖的脸蛋,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大缸边。
这次连荆白都没看懂她的用意,心中有些打鼓——难道他猜错了,秀凤打算把鬼婴也扔进这口大缸里?
秀凤却忽然转过头,对三人道:“过来。”
这是荆白第一次见到夜里的她和人对话,不禁有些惊奇。秀凤的声音和白天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声线变得很冰冷,似乎失去了做人时的那些情绪。
三人依言走过去,这次走近时,他们都听见了大缸中滴滴答答的声音。
有了白天的经验,荆白条件反射地先看秀凤的脸,见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才确信了是石板在滴血。
见三个人都走了过来,秀凤轻描淡写地推开了石板。刚入夜时他们确认过的,陈婆那个死不瞑目的头颅仍然在缸中的最上方,此时已经沾满鲜血。石板滴落的血液不断从她脸上滚落,仿佛流着血泪一般,看起来更恐怖了。
秀凤看着并排站着的三个人,指了指陈婆的头,又指了指青石板。
荆白没动,对余悦道:“去,把陈婆的头拿起来,放到石板上。”
余悦哆嗦了一下:“啊?!我我我、我吗?”
荆白抱着双臂,挑了下眉:“不然呢?”
余悦看了看一身干净白衣的大佬,又看了一眼他牵在手上、还没有缸高的小恒,再次体会到了自己在这个团队中的作用,哀怨地叹了口气:“也是,反正我已经不干净了……”
他跺了跺脚,大义凛然地走到缸边,把陈婆的头颅端起来,迅速放到青石板上。秀凤点了点头,示意他把石板抬起来,自己抱着孩子走到了前面。
余悦费力地抬着石板,朝荆白和小恒直瞪眼睛。
小恒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带上它!这就是秀凤准备的主菜。”
荆白也道:“跟上她,别隔太远。我和小恒断后。”他带着小恒退了几步,让余悦走在秀凤后面。余悦端着石板欲哭无泪,只好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对母子——这块石板竟然还在不断淌血!就这么一会儿,他鞋面都打湿了!
事实证明,再恐怖的东西,看习惯了也就适应了。余悦身体力行了这个结论:他在大缸里第一眼看到陈婆那个面目狰狞的头,差点吓晕过去,等端着这块石板走到正厅,他已经能眼观鼻鼻观心,坦然地和陈婆闭不上的眼睛对视了。
正厅里,那张红木大桌上空荡荡的,桌边只坐着颜葵一个人。秀凤进了正厅便抱着孩子站到一边,用眼神示意余悦将青石板连同人头都放到桌上。
颜葵坐得端端正正的,只有头一直低垂着,像是想着什么心事。余悦为了避免打扰她,还特地绕到了对面,小心翼翼地把石板放好。
石板沉重,即使他再小心,真正落到红木桌上时也发出了沉闷的声音。颜葵却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头也不抬。
余悦看了看石板上那个陈婆的人头,这卖相着实惊悚了一些——颜葵一会醒了看到这玩意要是吓死了,算不算是他的罪过?
他犹豫片刻,走到颜葵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颜葵?那个什么,我想解释一下……啊啊啊啊啊啊!”
余悦只轻轻动了一下,却发现触感有些怪异,她身上怎么又冷又湿?
他一惊之下撤手,连着退了好几步,可碰触的力道无法收回。颜葵便就着这个姿势,直直往后倒去!
她倒在靠背椅上,被浓密黑发掩藏着的面容失去了遮蔽,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仍惊恐地大睁着。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已经再也说不出。
余悦这才看到颜葵胸前那道巨大的伤口,斜斜一刀砍在她胸前,又深又长,几乎将她整个人分成两截!大片凝固的血迹把衣裙染成黑红色,方才看不见,只是因为灯光昏暗,又被她的长发挡在胸前。
她身体僵硬,已经不再流血了,显然已死去多时。
想起下午那次不算愉快的照面,一个活生生的人,再见时竟然已变成了尸体,余悦方才伸出去的那只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荆白和小恒比他们慢一步,进来时,正好看到余悦连滚带爬地逃出正厅。荆白一眼看到颜葵仰面朝天的尸体,皱眉道:“怎么回事?”
余悦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小恒则默默看向秀凤。她站在一旁,根本不在乎周遭发生了什么,温柔的目光只看着怀中的鬼婴。
哪怕鬼婴面目狰狞,甚至吚吚呜呜地说不出一句整话,她也很高兴似的,面带微笑地听着。
第45章 陈婆过寿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众人顺着声音看去,没过多久,就看见两个浑身湿淋淋的人疯了似的冲进了院门。
两人浑身湿透也就算了,身上还有一股水腥味,乍一看像是井里爬出来的水鬼。余悦被他俩吓了一跳,正说着的话也打了个磕绊,直到那两个人停下来,才认出来是下午见过的王惠诚和吴怀。
这样看来,这两个人倒是听了荆白的话,及时离开了侧门,只是也不知道他们是躲去了哪里,竟然弄得这样狼狈。
王惠诚喘着气道:“还、还好赶上了!”
吴怀拍了下他的肩膀,面带赞赏:“还好你看见了那两口水缸,不然今天我也要翻船。”
王惠诚正要冲他客气一句,一转眼就看到红木桌上的青石板,上面摆着陈婆的人头;座椅处还有颜葵尸体,年轻的姑娘两眼都没合上,无神地盯着虚无的上空。
他打了个寒颤,往自己脸上猛扇了一下:“这一定是做噩梦吧,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不是做梦。”站在他身旁的吴怀呆滞地说:“我也看见了,她真的死了。”
两人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连抱着鬼婴的秀凤都远远地往这里看来。荆白见情形有异,追问道:“你们不是一起走的?”
吴怀哼了一声,不肯和荆白说话。王惠诚却不管他,急忙解释道:“你们走了之后,我觉得你说得有理,也喊了她和我们一起走,是她自己不肯。”
吴怀见状,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我和小王下午本来要去厨房的,是颜葵突然找了我们,说她有可以提前出副本的线索。她还说去侧门一定有收获,让我们一定要去那里看看。我看她小姑娘家,说得信誓旦旦的,还要跟我们一起去,我就信了……”
他看着那具苍白的尸体,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她之前都见过谁?”
吴怀正要作答,发现自己面前没有人,低头才愕然看到,说话的竟然是和荆白一起的奇怪小孩!
那孩子黑黝黝的大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不知怎的,吴怀心中涌起一股畏惧,他磕磕巴巴地说:“不、不知道,谷宜兰死了之后,她今天都失魂落魄的……”
他说着说着底气又足了起来,指着余悦道:“我说呢,你问我做什么!她早上还和你房间的小姑娘说话呢,那个小姑娘人呢?”
余悦竟然被他问住了,他知道吴怀指的是他的室友耿思甜,但他们两天都不是一起行动的,更别提耿思甜早上还来套他的话,他掉头就走了,怎么会知道耿思甜去了哪?
他也不是吃亏的人,转头对王惠诚道:“她早上不是和你一块儿的吗?”
王惠诚直愣愣地盯着颜葵的尸体,下意识道:“早上你走了之后,小耿说要去看看颜葵。然后——”说着说着,他的眼睛惊恐地瞪大:“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颜葵身上。可不论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她已经带着这些疑团死去了。
一片静寂中,“当”地一声,子时的钟声响了起来。
小恒和荆白反应最快,两人向就餐的那张红木桌走去,小恒离得更近,抢在了荆白之前落座。
他坐上去之后,脸色大变,对一步之遥的荆白道:“别坐!”
正厅的众人原本见他俩动了,都往桌边走去,听他这一声之后,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片死寂中,小恒脸色难看地道:“入座之后,就不能下桌了。”
荆白闻言,第一反应就是去拉他。但一上手,他就发现小恒所言非虚,他整个人像被未知的力量扣在了椅子上。荆白握紧他的手臂,用了七成力来拉,以小恒的体重,这个力道正常情况下能把他甩飞出去,这时竟然纹丝不动。
小恒疼得脸色发白,摇头道:“不行的。”
荆白二话不说,放开他的胳膊去拖椅子,一用力才发现,这红木椅子竟然也一起扣在地上,似乎完全无法被人力撼动。
随着子时的钟声结束,那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又出现了,越来越近的,还有老人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显然,开宴时间已到,陈公拖着他的柴刀来了。众人进退两难,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秀凤依然站在一旁,鬼婴吮着她的手指,好奇的眼睛骨碌碌转来转去,母子俩隔岸观火,没有丝毫参与的意思。
“不对。”荆白的手放在小恒椅背上,喃喃道:“客人不就座,晚宴岂不是不能开始?”
他思索片刻,下定决心,转身便在小恒身边落座。余悦惊呼了一声:“大佬!”
荆白甫一坐上去,就立刻明白了小恒说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力量从脚下抓住了他的双腿,牢牢地把他禁锢在了位置上,一旦坐下,就没法起身了。
他甚至不能转头,只听见背后一串凌乱的脚步声,竟然是余悦冲过来拉他,荆白不耐烦地把手抽出来,冷冷道:“坐下。”
“啊?”余悦震惊道:“可是……坐下不就起不来了吗?”
“你不落座,就不是来吃席的客人。”荆白不耐烦地道:“那你大半夜的在这做什么?”
余悦一时语塞,他想起陈婆之前说起“贼人”时恶狠狠的口气,顿时打了个寒噤,立刻在荆白旁边落座。
荆白等人不能回头,无法看到前院的状况,只听见老人迟缓的脚步声愈发近了。王惠诚和吴怀似乎在小声争吵什么,最后竟然又有人冲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坐在了余悦身边。
是王惠诚。
身后传来吴怀气急败坏的喊声:“傻逼吧你,坐上去就不能动了!你等着给这些鬼送菜吧!”
王惠诚坐下之后,表情也变得非常紧张,额头上不住冒汗,他穿的衣裳是浅色的,一出汗十分明显,没几秒钟余悦就看见他背上湿透了,显见压力巨大。
没过多久,院子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陈公走进院子的声音。
“原来今天进来的贼,是你……”
“不是我!你别过来,去桌上,他们都动不了——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过后,伴随着沉闷的“扑通”一声,院子里又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没过多久,背后开始响起咯吱咯吱的咀嚼声,还有滋滋吸吮的声音,荆白听得直皱眉头,承受力差如余悦王惠诚,脸上已经出现了恶心欲呕的表情,只是不敢妄动,一再强忍。
听得见看不见让这段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他们这群不能动的也就罢了,秀凤抱着孩子,竟也很有耐心地在等在一旁。
直到鬼婴不耐烦地在她怀中挣扎起来,她才轻声细语地提醒道:“家公,席摆好了,您还不上桌吗?”
第46章 陈婆过寿
陈公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过了好一阵子,才拖着缓慢的步伐走进了众人的视线。
不知是不是错觉,荆白总觉得他有些不情愿——这老头儿真的只能走这么慢,下午那会儿他们就不用逃命了。
等他走进众人的视线时,就连荆白也吃了一惊。
他竟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有一个女人低着头,默默跟在他背后。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垂下,挡住了她的脸,更看不见表情,可余悦一见到那身衣服就认出来了!
这不是耿思甜吗?她为什么会和陈公一起出现?
耿思甜像个木头人一般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公身后,对众人的视线视若无睹,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荆白注意到连秀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桌面的摆放是秀凤特地安排的,陈婆的人头安放在桌子正中,脸正对着红木桌的上座,也就是陈公平时坐的位置。陈公杵着柴刀,慢吞吞地走过去,到了座位旁边就不肯动了。
座位上的众人紧张得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不小心就变成盘中餐。荆白却十分镇定,目光在秀凤和陈公之间转来转去——他实在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秀凤笑盈盈地道:“家公,小宝呢?家婆七十的冥诞,他不来吗?”
陈公从看见陈婆的那一刻起脸色就十分难看,嘴角不停抽搐,秀凤抱着鬼婴一步步走近,他才闷闷地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说:“宝儿……宝儿他不在。”
“怎么会呢?”秀凤扬起眉,故作惊讶地说:“吃饭时人必须到齐,这不是你们老陈家的规矩吗?”
她还有几步就要走到陈公面前。陈公面色阴沉地凝视了她一会儿,竟突然暴起,抄起那把雪亮的柴刀,向秀凤扑去!
扑过去的一瞬间,他的面容大变,像极了昨夜出现在荆白床下的陈婆,脸皮青黑,面颊凹陷,俨然一具行走的僵尸。
秀凤没有动作,鬼婴率先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
那声音远比荆白听到过的可怕,像是有人在他的天灵盖敲锣打鼓,震得他头痛欲裂。
好不容易等到剧痛过去,荆白睁开眼睛,余悦和王惠诚都震得口鼻流血,倒在椅子上,也不知是死是活;小恒看起来好些,脸上没有血,但也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
不远处,鬼婴正趴在陈公的脸上贪婪地吸吮,陈公惨叫着不断挣扎,动作幅度大了,连头上一直戴着的那顶瓜皮帽都掉落下来。
随着鬼婴的动作,陈公的反抗逐渐变小,扭曲的面孔越发像夜探厨房那晚荆白二人看见的样子。荆白冷眼看着他头颅中间逐渐破开一个大洞,直到秀凤开口叫停:“乖仔,够了。”
鬼婴很听她的话,立刻停止动作,哼哼唧唧地爬回了她身上。荆白意外地发现他皮肤变得白净许多,看上去更像正常的婴孩了。
陈公被鬼婴吸得十分虚弱,半瘫在地上,仇恨地看着这母子俩:“你们……”
秀凤爱怜地摸着鬼婴的脸,像看不出陈公脸上的神色似的,轻声细语地道:“家公,你瞧,他多可爱呀。快把小宝叫出来,让我们一家团聚吧!”
陈公恨恨地道:“你怀的也不知是哪个的孽种,他和我们陈家有什么关系!”
鬼婴说不出人话,却听得懂,闻言气得尖叫一声。秀凤看上去却是一点不生气的样子,站起身来,慢悠悠地道:“这座大宅里,没人能违反陈家的规矩。我知道,小宝他现在一定在这里。”
她对着空气,柔情似水地道:“小宝,小宝,我是秀凤啊。你在哪儿藏着呀?”
陈公像是不打算开口了,死狗一般倒在地上苟延残喘。
秀凤没有管他,抱着鬼婴,绕着红木桌,从王惠诚开始,用她细白手指,一个一个摸着众人的后脑过来。
王惠诚还昏迷着,被她摸了也没吭一声。余悦不巧,竟在这时迷迷糊糊地醒了,秀凤的手还在他头上,他咕哝道:“妈,别摸了,这就起……”
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一看是秀凤的脸,她冰凉的手还在摸自己的后脑勺,顿时吓得大叫一声,往后一倒,又昏了过去。
鬼婴嫌弃地哼唧了一声,秀凤却丝毫不为所动,在他后脑细细摸索了一阵才算放过。接着,她走到荆白身后。
荆白倒不怕她动手,还冲她笑了笑:“我也要摸?”
秀凤摇了摇头,她直接跳过了荆白和小恒,走到耿思甜面前。
这耿思甜从进院子起表现就极为异常,虽然是跟在陈公后头过来的,但陈公和秀凤母子对阵时她都没抬过头,就连秀凤现在站到她面前,她也像一块木头似的,呆呆地站着。
虽然荆白同她并不熟悉,也知道这不是这个女孩的性格。
陈公虽然瘫在地上,却还在关心秀凤的一举一动,见她站到耿思甜,神色紧张地道:“那两个人呢,你为什么不看他们?”
秀凤瞥了他一眼,微笑着说:“家公,小宝的性格我还不知道么——他要是有这两人那么聪明就好了。”
咯吱咯吱的,是陈公气得咬牙的声音,荆白忍不住噗嗤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吵醒的,余悦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问:“大佬,你在笑什么?秀凤为什么摸我?我刚才差点吓死了!”
荆白的目光停在小恒脸上,不知是不是体质原因,他一直没有醒过来,闻言心不在焉地答道:“她在找陈宝。”
余悦莫名其妙地道:“找陈宝摸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陈宝!”
“你还不明白吗?”荆白见秀凤站在耿思甜面前,像是在观察她,无奈地对余悦道:“自从来到这里,每天晚上都死一个人,而且头都不见了。你以为他们都去了哪?”
余悦纳闷地道:“不是在秀凤的缸里吗?”
荆白道:“你没细看,秀凤的缸里只有他们的空脑袋,没有脑浆。”
余悦默默腹诽,我又不是大佬,又不是小恒这种过完副本还能保持低污染值的超能儿童,就一普普通通高中生,我哪敢细看!留下阴影是小事,万一污染值提升疯了才不划算呢。
提起脑浆,虽然没见到吴怀的死状,却听见了陈公在背后吸吮的滋滋声,他头皮一阵发麻,战战兢兢道:“吃、吃了吗?”
秀凤突然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柔声道:“不仅能吃了,还能把自己的换进去呢。”
她说着还笑了起来,那笑容温婉得像一朵水莲花,却叫余悦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他看秀凤都要看出ptsd了,见她笑起来,更觉得骨头缝里都发寒。
秀凤却没理他,整了整鬓发,慢条斯理地对陈公说:“家公家婆真会躲,叫我白忙活了好几个晚上。”
她说“忙活”的时候,荆白毫无阻碍地联想起第一天夜里听到的剁肉声。
这座大宅的所有鬼里,秀凤的实力是最强的,但她白天没有记忆,晚上也要到了午夜之后才能行动,应该是受到这座大宅的某种牵制。
陈婆一家人却不一样,他们入夜之后便能杀人,用这样的办法抢到先机,换走死去的人的脑浆,伺机恢复实力。最开始他们确实也成功了,陈公和陈宝都成功地换下了寿衣。
秀凤夜夜都在大宅之内寻找陈婆等人复仇,可等她来时,却被陈婆等人蒙蔽,于明江等人的尸体,也就是这样被剁成碎块的……
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众人循声转过视线,发现是王惠诚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坐在椅子上直打哆嗦。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那、那天晚上,于明江喝了汤之后,表现得那么奇怪……”
也就是说,在那碗冬瓜汤之后,于明江就不是那个于明江了。在他吓晕过去之后,秀凤甚至还进过他的房间追杀陈婆!
他整个人抖若筛糠,坐他隔壁的余悦安慰道:“你运气算好了,你看颜葵和吴怀多惨……”
不知是不是巧合,死过人的三个房间里,王惠诚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王惠诚脸色煞白,带着哭腔道:“可是、可是陈宝还没找到呢!”
秀凤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微笑着道:“是啊,小宝,你还不出来吗?我找不到你,只好让我们的宝宝亲自来找……”
第47章 陈婆过寿
她附在鬼婴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鬼婴嗷呜叫了一声,似是答应了,从她肩头上一跃,落到餐桌上。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它正好落在王惠诚面前,咧开血红的小嘴,冲他嘻嘻一笑。
他只是皮肤变白了,脸上却没什么变化,王惠诚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睛,“嗷”地一声,两眼一翻,再次吓晕过去。
鬼婴也不知上哪学的,竟然像模像样地翻了个白眼,又爬到了余悦的位置。余悦两只手都绞紧了,勾起一个僵硬的笑容,鬼婴理都不理,好像很嫌弃似的,屁股一转爬到了荆白这边。
荆白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等着它的下一步动作。
鬼婴扁了扁嘴,从桌上爬到荆白身上。荆白不为所动,他就张开嘴,作势要下口。
荆白没像他预想的一般大惊失色,鬼婴的视野中,只看到青年作势扬起眉毛,笑道:“哟,长牙了。怎么就长了两颗门牙?”
鬼婴气得嗷呜一声从荆白身上跳开,跳过仍在昏迷的小恒,朝着耿思甜去了。
耿思甜一直垂首站在那个位置,鬼婴伏在她的后脑上闻了又闻,忽然停止了动作,像是发现了什么。
秀凤表情变得冰冷,连带着整个大厅的温度都开始下降:“陈宝,你真是死性不改,死了都是这副藏头露尾的德行!”
她不再笑了,眼眶变得通红,头上的伤口也开始滴滴答答地滴血,彻底露出狰狞的鬼相!
女人手中的刀高高举起,正要落下时,鬼婴突然叫了一声,竟然从耿思甜的后脑上跳了下来,爬到了颜葵的尸身上。他回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吚吚呜呜地像在说什么。
秀凤神色一变,她犹豫了片刻,竟然放下了刀。随着她的动作,她头上的伤口也消失了。
众人屏气凝神地看着她扔掉了刀,走到颜葵的尸体前,沿着女孩胸前的那条巨大的伤口,粗暴地撕开了她的胸膛!
手撕尸体的画面极其血腥,余悦咽下卡在嗓子眼里的尖叫,赶紧闭上眼睛,荆白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着秀凤从颜葵的尸身中,揪出了一个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
那东西也不知是怎么藏进去的,全身萎缩,皮肤青黑,大小如同婴儿,比鬼婴体型还要更小一些,被她揪出来时犹在凄厉地嚎叫:“秀凤姐,秀凤姐,对不起!我没想杀你,是爹和娘逼我的!他们说你怀的是怪物,是不知道和谁怀的野种……”
“谁逼你的,怎么逼的?”秀凤抓着他稀疏的头发,把他举到面前,脸上笑微微的,和风细雨地问:“是他们抓着你的手让你拿石板砸死我的?绑着你让你拿卷草席裹了我,又埋到荒郊野岭的?掐着你的脖子让你把我挖出来,挖出我肚子里的孩子,又弃尸荒野的?”
她突然怔了一下,笑道:“哦,我都忘了,要不是你们甚至不愿意再费工夫埋了我,我甚至都不能站在这儿呢。多亏了那天晚上的月亮……”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晃了晃手中大头婴儿似的陈宝,美丽的面容开始变得狰狞,额头上的伤口再度浮现,开始滴滴答答地淌血。
陈宝叫道:“不关我的事!是那个道士说,你肚子里怀的是鬼胎,可能还没死,我们才……啊!”
秀凤没等他说完,就重重把它往地上一掼,像听不见它的痛呼似的,微笑着说:“算了,我不想听。你死了也没长半点出息,变成鬼也只敢藏在女人的身体里。我都死过一次了,不会再上你的当。”
鲜血已经流满她的脸,她却毫不在意似的,将陈婆的头也丢到地上,笑道:“好啦,现在你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了。”
她回身把沉重的青石板拿起来,石板和她头上的伤口一样不住淌血,上面还有两个浅浅的圆痕,是她膝盖跪出来的印。
秀凤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凹痕,脸上现出嘲弄之色。忽而,她手一松,青石板重重砸到地上,早已动弹不得的陈公和陈宝同时发出惨叫声,她却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被砸的时候,我比你们还疼呢。”
石板下哀嚎不绝,秀凤却摸了摸鬼婴的头,道:“乖仔,去吧。”
鬼婴兴奋地尖叫一声,跳到压着陈公和陈宝的石板上,兴奋地蹦跶起来!
余悦喃喃地道:“好家伙,人肉蹦床啊这是……”
鬼婴蹦跳了好一阵,期间陈公陈宝惨呼不绝,坚硬的青石板上,竟也被蹦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脚印,等蹦够了,又爬到石板下大嚼,荆白等人看不见石板下的样子,却能听到那令人牙酸的、津津有味的咀嚼声。
过了好一阵,陈公和陈宝的哀嚎才渐渐消失,直至完全安静,鸦雀无声。
这时,荆白发现自己能动了,转头便看隔壁,见小恒仍然没有任何动静,立刻起身起去叫:“小恒?小恒?”
小恒毫无反应,荆白心里不由一紧,伸手去试探他的呼吸。好在他虽然气息微弱,好歹还保持着正常的呼吸节奏。
另一边,一直低头站着的耿思甜却瘫倒在地,浑身颤抖起来。
她像是被吓坏了,毫无形象地蜷缩在地上痛哭。余悦好歹和她同屋住了几天,见状于心不忍,过去扶她起身:“你怎么了?”
“她骗我!呜呜呜呜,我好心去安慰她,她竟然骗我!”耿思甜尖叫一声,冲到颜葵的尸体面前,像是积攒了满腹的怒气。
然而颜葵的尸身几乎已经被秀凤的撕成了两半,见到这样的惨状,她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愤愤地跺了跺脚,捂着脸哭个不停。
无人关心的王惠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见耿思甜还活着,诧异地问:“什么?她也骗你去后门了?”
“不是。”耿思甜擦了擦脸上的泪,她看起来平静了一些:“早上的时候,我看谷宜兰死了,她状态不好,就去安慰她。但没过多久,她心情突然好了很多,还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她复杂的目光停留在颜葵大睁的双眼上:“我一过去就看见了陈宝!我想逃走,但他叫住我,说他是谷宜兰。颜葵也给他作证……”
她见到陈宝时吓坏了,结果颜葵说他是谷宜兰,还说了几件只有她和谷宜兰才知道的事情;又说谷宜兰好不容易才战胜了陈宝的意识,现在有个办法能破解这个副本,让她们都活着出去。
陈宝模样的“谷宜兰”像之前一样热心,说要出去就得分头行动,说服了颜葵去找王惠诚二人,耿思甜跟着自己去陈公院子里拿线索。
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就不自觉地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王惠诚等人都面露同情,荆白却捕捉到关键信息,打断她道:“你是说,陈宝知道谷宜兰的事情?”
“是、是啊……”耿思甜抽泣着:“不然我也不会上当。”
荆白回忆了一下死亡的顺序,分别是于明江、王德昌、谷宜兰。而陈家人神智恢复的顺序,是陈婆、陈公、陈宝。
也就是说,陈婆一家很可能是通过某种手段杀死了于明江等人,窃取他们的脑子,再换上自己的,用于欺骗每晚都在寻找他们的秀凤。而到第三晚,陈宝杀死谷宜兰时,甚至顺带获得了她的记忆。
耿思甜心中原本是怀疑的,但是想到这个副本白天从来没死过人,“谷宜兰”和颜葵说的话又能互相印证,心里想着不然就赌一把!这才将信将疑地跟去了陈公的院子。
结果一进去,她就被陈公控制了起来,后脑勺上还被涂了许多黏糊糊的东西,那之后,她只觉得神志模糊,也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入夜后,她身不由己地跟着陈公来到了正院,后面的事情就和众人看见的差不多了。
她哭得满脸是泪:“鬼知道他给我涂了什么,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啊呜呜呜呜——直到他死了我才能动,我也太惨了呜呜呜呜!”
听完她说的话,一向波澜不惊的荆白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耿思甜注意到了,惊慌地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荆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在耿思甜求救的目光中,简短地道:“我猜的。但是我觉得,那可能是陈宝的脑浆。”
这下别说耿思甜,连站在她身边的余悦都连退几步,耿思甜露出恶心欲呕的表情,挣扎道:“不、不可能吧。”真是这样她的头发就不能要了!
秀凤正拿手指逗着鬼婴玩,听到耿思甜的话,冷笑一声:“怎么不可能?老头打好了算盘,让我把你当陈宝杀了,让他儿子躲在她身体里逃过去呢。”
她走到颜葵撕裂的尸身旁边,脸上露出几分不知是同情还是嘲讽的神色:“她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自己身在局中,看不穿罢了。”
秀凤话语间透露出的信息简直匪夷所思,王惠诚喃喃道:“怎么可能?第一层的鬼怎么会这么聪明?我听别人说过第一层塔,他们过的和我们根本不是一个难度!”
秀凤凉凉的目光扫过他的脸,王惠诚立马闭上嘴,不敢再说话。她怀中的鬼婴跳到红木桌上,他现在看起来和普通婴孩无异,甚至已经能走路了,摇摇晃晃地走到荆白面前,张开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们两人身上,荆白无奈地看了他那口整齐的小白牙,敷衍道:“挺好,长齐了。”
只是毕竟是鬼,长的不是普通婴儿的糯米牙,而是满口的小尖牙,不过这就没必要告诉他了——毕竟他妈妈还站在原地看着呢。
鬼婴耀武扬威地咧了咧嘴,竟然又跳到小恒身上,用力握住小恒的手腕。
荆白道:“你做什么?”他正想阻拦,秀凤却冲他摇了摇头。
荆白皱着眉,看鬼婴朝他做了个鬼脸,而小恒白皙的手腕上,竟然再次出现了一个血手印!
手印出现后,鬼婴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些,秀凤把他抱回怀里,轻轻拍着。这血腥又温馨的氛围着实诡异,余悦看了看四周,小声问荆白:“这个副本算过完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秀凤瞥了他一眼,道:“跟我来。”
第48章 陈婆过寿
她说完这话,就抱起鬼婴,径自离去。荆白低声叫了小恒几声,见他依然昏迷不醒,只好抱起小恒,跟着秀凤往外走。
耿思甜走得最慢,她还在心疼自己的一头长发,一想起后脑勺上被涂上的东西,胃里就一阵翻滚。可惜现在没空打理,她只好捏着鼻子跟着走,不料等最后一步迈出院门,便感觉脚下地动山摇,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耿思甜吓了一跳,加快脚步向外跑去。荆白也感觉到了动静,回头看时,发现他们一走出正院,这气势巍峨的大院竟然就这么倒塌了。
这竟然只是个开始!
他们一路跟着秀凤,但凡是他们经过的宅院,在最后一个人走出去之后就会立刻坍塌。
不知是不是有意的,秀凤带着他们走出去的这条路,几乎绕着整个陈宅走了一圈。等走到大门时,之前看着庄重凛然的高门大院,已经只剩下了那扇进出的大门,和连着它的一堵高墙。
秀凤在门口站了一息,不知在想些什么,众人也不敢催。背后到处都是隆隆的坍塌声,她也没有回头,最后终于走上前去,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大门一开,荆白立刻便看到门外几十步远出现了一个闪着光的黑洞,无疑便是副本出口。众人的心情到这一刻才真正振奋起来,王惠诚和耿思甜欢呼一声,激动地向出口跑去!
荆白倒没有那么着急,见秀凤站在门槛外,便向她示意了自己怀中昏迷的小恒:“他还好吗?”
秀凤摇了摇头,见荆白盯着她不放,才道:“没有大碍。”
荆白这才点点头,踏出门外。余悦跟在他身后出来,小声道:“大佬,她为什么不走?”
荆白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余悦乖乖闭了嘴,心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两人还没走到出口,背后便再次传来一阵天塌地陷似的巨响!
荆白心中有数,回头再看,只见到满天飘散的烟尘。
那白砖黑瓦,朱门大院,森森院墙,高挂的红灯笼……都像一团陈旧了上百年的积灰,被冰冷的夜风吹散。气派严整的陈家大宅,转眼变成了一堆废墟。
原本的门口处,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也不见了。月光的清辉下,只有轻轻的歌谣声随风传来:
“乖乖仔,冲好凉,快瞓落小摇床 ”
“乖乖仔,洗佐白白,样样都唔再想”
“乖乖仔,真听话,自己哼红罗帐”①
……
歌声渐行渐远,荆白这才注意到,平日出门时看到的草木早已凋敝,四周除了陈宅的废墟之外,只有一片茫茫旷野。通往村庄的那条小路杂草丛生,显然多年无人踏足。这个荒僻的地界,除了昏迷的小恒,只剩下了余悦和荆白两个人。
荒郊野岭,只有高悬的月亮无言地洒下一地清光。余悦心下越发慌了,问荆白:“大佬,我们还不走吗?”
荆白皱眉道:“他还没醒。”
他指的是在仍在昏迷的小恒,余悦心焦道:“但是出口已经出现了,秀凤也走了,这个洞要是消失了怎么办?”
荆白平静地道:“你先走。”
余悦下意识道:“那怎么行!大佬,没你我早都凉了,我自己跑了算怎么回事。”
荆白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恒,淡然道:“我们都不知道昏迷的人能不能正常出去,我不能把他扔在这里。”
余悦想起从试炼副本出去的时候走过的那段长路,情知荆白说得有理,但是就这么走了,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他迟疑地道:“要不……”
他本来想说秀凤都走了,要不把小恒扔在这里,他醒来的时候自己走就行。但看看周遭这荒郊野岭,又有些说不出口。
无论小恒心智怎么成熟,毕竟是个不到十岁的小朋友,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算怎么回事?
果然,荆白没有同意,直接道:“你走吧。”
余悦道:“好、好吧。但——”他面带犹豫地看着荆白,显然十分为难。
荆白打断他道:“我自有分寸。”
余悦便不敢说话了,荆白目送他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洞中,身形转眼被黑暗吞噬。
见余悦的身影彻底消失,他将手探入怀中。
王惠诚和耿思甜冲进门里的时候,他便感到胸前的白玉微微发烫;等余悦走后,温热感更加明显。这时拿出来细看,果然绝非错觉,手中的白玉通体晶莹,玉身原本遍布的裂纹似乎也少了一些,触手更加莹润细腻。
所以,活着离开副本的人越多,白玉修复的速度就越快?
这块白玉和“塔”,究竟有什么关联?
他还在思索这件事,怀中的小恒突然动了动,他不慌不忙地把白玉放回去,正好看到小恒睁开眼睛。
男孩坐起来,懵懂地眨了眨眼,似乎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待看到不远处的出口也便明白了,连忙站起身,郑重地道:“多谢。”
他知道荆白等在这里,肯定是为了等他醒过来。
荆白勾起唇角:“不谢,我也想知道,昏迷的人能从这个出口出去吗?”
小恒道:“能的。在这个塔里,除了污染值,其他伤害出了副本都会自动恢复。就算受了再重的伤,进了出口都能醒过来,自己就能走出去了。”
看着他八风不动的一张小脸,荆白侧过脸去,自嘲地笑了笑:“那就更不用谢我了,是我多此一举。”
小恒见他神色似乎变得黯淡,忙道:“不是的。即使看到出口,也未必能活着出去。不是每一个副本的鬼都会像秀凤一样,让我们自己离开……她很特别。”
荆白转过头来,月光的清辉越发衬出他眉目舒朗,顾盼神飞,透出从未见过的潇洒气度。只有唇角的笑意,无端勾出了几分狡黠:“哟,果然经验丰富,也算没白等你。”
小恒偏了偏头,孩童的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唯有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荆白,显得意味深长:“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告诉你的?”
荆白被他问住了,他知道自己脾气不好,这时候本来该生气了。可不知为什么,他心中没有一丝怒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他也不多废话,起身走向出口。快要迈进去时,荆白心下一动,突然回过头去,问站在原地的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恒知道,他问的是真名,但……
他犹豫了片刻,道:“我不能告诉你。”
荆白哂然一笑,摆了摆手,那个动作潇洒至极,小恒还没来得及给出任何反应,便见他走进了出口。
只有荆白自己知道,他已经不需要这个信息了。
小恒身上或许的确有古怪,但他没有说谎。没有随便捏造一个名字,直言不能说,已是给出了相对真实的答案。对荆白来说,这点诚意已经足够。
毕竟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几天前现起的,询问小恒的真名也算是一时兴起,真真假假,对他来说没什么所谓。
第49章 塔
好吧,或许还是有必要知道的。
荆白看着自己房门前闪烁的“余悦来访”,默默地想。
小恒所言非虚,走进出口之后,根据“塔”的提示,他两眼一闭,再睁开就回到了大厅。就算是失去意识的人,只要还活着,扔进出口里就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塔里。
出塔时的地方还是在上次的位置,大厅里的人稀稀拉拉的,大多神色疲惫厌倦。荆白无意在这种灰暗氛围中多加停留,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从副本里出来,房间里原木式的装修、活泼中带着些许稚气的陈设都不再碍眼了。从内心深处,荆白不得不承认,这个环境使他放松不少。
他若有所思地到木床上坐下,再次认真地打量起周围。
还没来得及看出个所以然,门口忽然闪烁起余悦的名字。荆白问了“塔”,这才知道原来在“塔”里,只要知道了真名,就可以通过塔联系到对方。
当然,在造访对方的时候,自己的真名也会在对方门口闪烁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小恒才没有告诉他真名。
荆白若有所思地盯着余悦的名字看了片刻,才道:“进。”
余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门口处,甚至还晃了一下。他惊奇地打量着房间,看着眼前的木屋和一派朴拙天然的陈设,惊叹道:“卧槽,我走错了吗!”
荆白有些后悔放他进来了,正想把他踢出去,余悦已经看见了他,大惊小怪道:“哇,不是吧,大佬,这真是你房间啊!”
荆白一脸漠然,无视了他的大呼小叫。
余悦见他不说话,也尴尬起来,挠挠脸解释:“不是,我一直以为大佬你房间会是那种特别高大上,黑白灰搭配,要不然就是那种特别古风特别端庄的,啊呸,不是端庄,稳重!是稳重!”
荆白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余悦道:“没啥,就是没想到您这么……童心未泯。”
他虽然嘴上不敢说什么,眼睛却不停在这个房间里扫来扫去,一会又注意到边上的置物架——更像是一个玩具架,放了不少小东西。余悦一眼注意到那个圆头圆脑的木马雕像,小马两只大眼睛乌溜溜的,不禁拿起来啧啧赞叹:“这个雕工真好,太可爱了!”
荆白平时并没有注意过那个玩具架,但是一见余悦拿起那个木雕,心中就涌起一股无名火,厉声道:“放下!”
余悦从没听过他这么严厉的口气,慌得手足无措,赶紧放下木雕,尴尬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看着可爱……”
他不知道荆白为什么忽然大发雷霆,但是想起自己房间里那些心爱的手办,多少也能理解一些,举起双手道:“不好意思,我再也不乱碰了!”
荆白也觉得自己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见余悦老实站着,便跳过了这件事,只道:“你来做什么?”
余悦挠了挠头:“看大佬你有没有平安出来啊……还有你是不是要上第二层了?”
荆白没有隐瞒,点头道:“对。”
余悦露出了欣慰又失落的表情,也是,他全程抱荆白大腿,第一层的进度条都能冲个大半截,荆白作为带飞全场的大佬,直接冲上第二层也不奇怪。
他想起另一个人,觑着荆白的神色,试探着道:“出来之后……我没联系上小恒弟弟。
荆白神情不变,只“嗯”了一声。余悦这才确信他不是唯一被隐瞒真名的人,便问:“他还好吗?”
荆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关于小恒的信息,反而提到了另一件事:“你的污染值,出来之后有变化吗?”
余悦挠了挠头:“变了,本来是40多,这次完事之后还降了一点,30多了。不知道‘塔’怎么算的。”
荆白抿了抿唇,露出思索的表情:“你自己的感觉呢?”
余悦想了想,慢慢道:“我想知道他这个污染值怎么算的。40多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降到30多,我也没觉得精神状态有明显的好转。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第一个副本那个洋娃娃追我的时候,真把我吓了一跳。秀凤这个本我多少适应了一点,而且最后人家母子团聚了,这本也算是没白过。”
荆白认真地听着,他想起自己出副本的时候,塔对他说的话。
在出副本的时候,“塔”对荆白在副本里的表现进行了结算。它是典型的一言堂作风,结算标准也没有公布,只再次确认了他的污染值。
荆白注意到,在播报他的污染值的时候,“塔”平静无波的声音,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您好,荆白,恭喜您成功破解副本《陈婆过寿》。您的登塔进度稍后可在图标上观看,您的污染值结算为1……”
播报出1的时候,荆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感到胸前的白玉一热。播报声几不可见地中断了一下,方重新道:‘——99,污染值接近临界线!由于您的污染值过高,现在为您自动播报‘塔’的友情提示,希望您维持平稳的心态和规律的生活方式,注意身心健康,有利于降低您的污染值。”
荆白没把“塔”提醒当回事,他早知道自己的污染值有蹊跷,现在“塔”和白玉的表现,只是再次证明了这件事。
进副本时污染值就是99,出来以后竟然还是99。自己在这个副本里有没有情绪起伏,他自己是知道的,如果污染值的计算准确,那么数值应该也有变动才是。
现在这个纹丝不动的情况,进一步证明了荆白进副本前的推测——他的污染值被白玉锁定在99的范围,短时间之内,恐怕都不会再有变化。
白玉上裂纹遍布,在他醒来前,这个物件已经处于损坏的边缘。而这次过完秀凤副本,白玉修复了一些,至少裂得没那么明显了。
通过副本的人数会影响白玉的修复速度么?还是说,是因为秀凤副本像小恒说的一样,“很特别”?
“大佬?”余悦见他不说话,小声问:“我的污染值有什么问题吗?”
荆白回过神来:“没有,我只是做个参考。”
他不打算把自己污染值的事情告诉余悦,白玉更是机密中的机密。第一层的人过的副本不会太多,就算有污染值高的人,也是少数。但一旦到了高层,能锁定污染值的东西,必然是无价之宝。
余悦讷讷地“哦”了一声,纠结了一会,仍道:“那……大佬,你什么时候上去?”
因为过的副本属于第一层,所以即便荆白已经成功通关,“塔”也只会给出7天的休息时间。在这7天里,他可以随时进入第二层;如果选择不进入,7天之后,“塔”也会自动将他送入第二层的副本。
然而进入第二层,就没有任何机会回到第一层了。“塔”的机制非常简单,也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他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各层之间没有任何的联络和通讯,这也是很多人尽可能在第一层逗留的原因——谁知道这破塔到底有没有第二层,万一上去就死了呢?
余悦在大厅里就见到了这样的人,他把这些都告诉荆白,希望能帮助他作出判断。
荆白道:“应该很快。”他不认为“塔”会没有第二层,否则整个机制就会变得非常不合常理。不过既然来到“塔”里,对一切保持怀疑也算是好品质。
见余悦仍是不解,荆白哂笑了一下:“‘塔’的所有机制,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促使我们往上爬。它在孤立所有人。”
第50章 塔
“你回想一下塔的所有规则。它的副本随机分配,我们无法选定同伴;所有人按污染程度分先后进入;副本中杀死同伴会强化鬼怪;每层塔之间无法通讯。它既不希望我们拉帮结派,又希望我们站在同一立场来对抗鬼怪。”
余悦越发迷惑了:“它的动机是什么?”
荆白耸了耸肩:“要往上爬才能知道。”
余悦失落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荆白想了想他在秀凤副本中的表现,委婉地道:“或许吧。”
余悦:……好像并没有感到安慰。
在秀凤副本,如果不是跟着荆白,他即便能通关,也无法获得这么长的通关进度条。
出副本以后,余悦试着联系过活着出来的另外两人。王惠诚用的是假名,耿思甜却能联系到——两人都是第一次进副本,傻乎乎地用了真名。据耿思甜自己说,她的进度条比余悦短不少。
耿思甜脱困以后,余悦是第一个来安慰她的人,耿思甜因此对他印象不错,还透露了一个信息。
“我不是差点当了陈公的工具人吗?”她自嘲地笑了笑:“我进副本之前打听过,据说有类似经历的人,如果侥幸没死,是能增加登塔进度的。”
但即便有这个经历的加成,她的进度条也远逊余悦。这说明在塔里,想要往上爬,需要的不仅是活着出来,还需要在副本中有出色的表现,或者收集足够多的信息、
荆白得知这个消息,短暂地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对余悦道:“谢谢。”
余悦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该谢谢您。”他犹豫了片刻,起身道:“我先走了,您需要的话随时找我,只要我活着,一定随叫随到。”
话一出口,余悦又觉得有些可笑。在这几天里,荆白需要他的可能性有多大?他能活着登上第二层塔的可能性又有多大?但他身无长物,拿不出东西来感谢荆白,只能许下一个虚无的承诺,用来表达自己的诚意。
荆白的神情淡然:“好。”他的语气平淡至极,仿佛丝毫不觉余悦开了一张空头支票。余悦心下感激不尽,像是受到莫大鼓励一般,热泪盈眶地走了。
荆白其实不太明白余悦走时为什么那么斗志昂扬,不过这对他来说不重要。在空无一人他走到玩具架前,拿起那个圆头圆脑的木头马驹,看着它朴拙的雕工,灵动活跃的神态,忽然用力将它往地上砸去!
没有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荆白单膝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这个木马正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手中,黑亮有神的大眼睛无声地看着他。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膝盖处剧痛。刚才松手之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了,只知道当时的唯一念头——接住它!为此,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膝盖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荆白扶着膝盖站起来,把小马驹放回玩具架上,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说来奇怪,在他眼里,玩具之类无非是用来消遣的玩物,他并不需要。但这个毫无作用的木头玩意,他却十分珍爱,下意识地不肯损毁。
他摸了摸胸口——这不正像他胸前的白玉?
“塔”给他构造的这个房间,果然藏了不少他早不记得的东西。
好不容易有些空闲,荆白也不急着登上“塔”的第二层,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不知不觉投向墙壁上挂的一幅山水。
之前他没有细看过这张图,这次仔细一瞧,倒发现画工真是不错。
这是一幅水墨画,寥寥数笔,勾勒出云雾间的广阔山川。山巅处,一座小屋在轻纱般的雾中若隐若现。山川间有流水潺潺,勾勒出空寂辽阔的意境。笔触干净利落,画风简洁清朗,多看一会儿,好像连心都能静下来,说得上是一副上佳的画作。
对荆白来说,画固然好,但里面能找到的信息太少了。画上看不出任何画家本人的痕迹,落款、印章……什么都没有。
好像作画的人故意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幅水墨画挂得很高,就算荆白站直了,也在他的头的位置。荆白拿了一把匕首,灵巧地在指尖转了几转,锋利的刀尖对准画幅。
只要轻轻一挥,这幅不知价值几何的画作就会被他轻易毁灭。
但刀尖逼近这幅画的时候,荆白心中有种强烈的感觉。虽然这幅画的存留只在他一念之间,但他是打心底里不愿破坏这幅画。
哪怕他一点也不明白这幅画的意义也一样。
荆白叹了口气,把匕首放下。
这把匕首是他问塔要来的,“塔”对这类物资的供给来者不拒,因为没有意义——所有的武器,无论冷热,在这里都不能使用。
不能使用的意思不是武器不好用,而是在“塔”中,登塔的人无法用武器互相伤害,更不能致对方于死地。就像荆白说的一样,对“塔”来说,他们更像是兢兢业业的打工人,一个又一个地过副本,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污染值,直到最后活着出去。
但这里的人,真的能出去吗?
没有人知道,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日复一日地登塔。
荆白吁了口气,拿出白玉,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玉身。即便修复了一些,白玉依旧满布裂纹,手感说不上好,但只要看到它在眼前,他就觉得心安。仿佛他自己有了归处,不再是一个站在迷雾中的人。
荆白握着白玉,静坐了片刻,还是选择打开房门,向着中心区域走去。
即便是第一层,也有7天的休息时间,因此每层塔都有自由活动区。娱乐设施和餐厅也不缺,只是荆白都不感兴趣,也没去过。
但是现在要登塔,就必须来到中心区域了。荆白这才发现,原来塔里有这么多人。
他身材长相都出众,走在路上十分惹眼,即便在塔这种人情冷漠的地方,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他目不斜视地自人流中穿过,在众人或惊或羡的眼神中,走进登塔区,点亮了手背上塔型印记那个已经变成白色的第二层。
黑色的台阶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眼前。
荆白觉得有些神奇,伸手摸了摸。不知塔是怎么做到的,看着像是石头状的阶梯,摸起来也是石状冰凉粗糙的质感。
根据“塔”的说法,没有点亮第二层的人是不能进入登塔区的。但不知为什么,这周边还是有意无意地聚集了不少人,石阶出现时,发出一阵阵唏嘘和惊叹的声音,还有不少窃窃私语。荆白冷冷看过去,那些人见到他的眼神,纷纷闭上了嘴。
荆白不喜欢做这些无谓的目光,正要踏上石梯,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啊”地大喊了一声,向着石梯冲了过来!
荆白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去,心道难道这人不敢独自登塔,想和他一起上去?
这人朝石阶的方向直扑过来,“砰”地一声重重撞到一堵看不见的屏障上,力道之大,头上都撞出血来!人群中一阵哗然:
“嚯,人是谁啊?”
“不知道哇,都进不去登塔区,那就还不到上去的时候呗!”
“艹,他还要撞,疯了吧!”
“哪天不疯几个,很奇怪么?”
他进不来还不死心,不停地撞着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这人只有三十出头,穿着衬衫西裤,看着就是普通的上班族打扮,他一边疯魔地往上撞,一边喃喃说着什么,很快白衬衫上就斑斑点点地绽开了刺目的血色。
众人见势不好,连忙上去阻止,竟是用了三个身强体壮的男子才拖住他。即使如此,他还在地上不断挣扎,荆白看得眉头紧锁——这难道又是一个污染值超标的?
很快,有认识他的人领着一个年轻女人赶了过来,女人一见他满头血的样子,顿时瘫倒在地,扑在他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你做什么呀,你撞死在这上面,难不成就能出去了?妞妞还在家等着我们呢!”
男人陷入了一种异样的狂热,他指着荆白身后的石阶,道:“只要从那爬上去,就能到第二层,就能见到妞妞了!”
女人的痛哭停止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男人恍惚地道:“你也去,你也去试试,多撞几下,说不定我们就能上去了!”
一阵沉默中,突然响起响亮的“啪”的一声,石破天惊般打破了寂静。这个体型娇小的女人重重扇了她丈夫一个耳光!
男人都傻了,脸都被她打偏过去,嘴角流血,一侧脸颊高高肿起。他呆呆的看着女人清秀的脸,像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平静地说:“侯继仁,你再这样下去,就等着像老王一样,被‘塔’当垃圾清理掉吧。我要回家,我的女儿在等我回去。我不会陪你在这发疯的。”
她说着,竟然缓缓起身,背对着男人走开了。
男人瘫在地上,眼神呆滞,也不知过了多久,居然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没过多久,一度为这场变故混乱起来的众人谈笑如常,地上只留下溅落的点滴血迹。塔里的人哪有怕这点血的,周遭很快恢复了欢声笑语。鼎沸人声中,一个人崩溃过的痕迹显得如此平淡,毫不稀奇。
看来在登塔区,这种忽然发疯的事并不少见。又或许,这些人想看的,正是这样的热闹。
荆白懒得再看,毫不留恋地转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一踏上石阶,他便发现,喧闹的人声统统消失不见,除了眼前的石阶闪着微光,只有无边的寂静黑暗。
荆白的视线停在石阶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刚才的场景——那个男人想出塔想疯了,撞得血流满面,也想进到登塔区。但在场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站在登塔区的荆白,是一个对塔外世界毫无记忆的人。
按照“塔”的说法,所有进入塔的,都是执念强烈的已逝之人。
但对荆白来说,这个筛选标准根本不合理——一个失忆的人,怎会有强烈到足以超脱死亡的执念?
除非让他失忆的地方不是塔外的世界,而是这里。这也能解释他的污染值为什么一来就高到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