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100(1 / 2)

第81章 丰收祭

但是……什么人会站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竹林里?

荆白的心脏飞速跳动着,脸上却很平静。他装作看柏易的样子,迅速将左右扫视了一遍,视野中的大部分地方都一片漆黑,能看见的依然只有近前的两排竹子。

再远的,多一步也看不见了。

荆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握了一下柏易的手,在他手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手——电——

他们的背包里有手电筒!

这也是他们带进昌西村的装备之一,荆白在进村前还试用过,能够正常发光。这几天他们晚上出去时从来没用上过,要不是现在视野太差,他几乎都要忘记这东西了。

看柏易这样子,他显然也忘了。荆白刚写完,他就用力回握了一下荆白的手,显是十分激动。

荆白唇角微微勾了起来,他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地道:“我饿了,你有吃的吗?”

柏易自然地接道:“有啊,等我给你找找。”

他说着,将背在身后的登山包松掉半边,放到身前翻找,没过一会儿,荆白见他手一顿,应该是翻到了。

他却没急着把手电拿出来,看了荆白一眼,又撇过头去,哼了一声:“你都不知道关心我的!亏我给你翻了半天吃的,你连口水都不舍得给我喝!”

这傲娇委屈的腔调活灵活现,荆白虽然知道他的意思,也不禁沉默了片刻:“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他也伸手去摸背包,手电筒的形状在背包里还是很明显的,他很快将手电握在手中,冲着柏易偏了偏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喏,你要的水。”

两人飞快对了下眼神,同时将手电按亮,照着自己那一侧竹林黑暗的深处!

手电的光芒不算很明亮,在黑暗中却显得如此耀眼,像一把白色的利刃般破开竹林深处的秘密。

但竹林毕竟太大了,手电的光芒虽显眼,却照不了太远。灯光的边缘,只能照到地面的位置,但这已经够了——荆白看见近前那排竹子的间隙之间,竟然都是人的脚!

而他们的脚,都只有脚尖着地,是踮起来的!

在空隙间,踮着的脚,穿着形色各异的鞋,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这也太多了,怎么会这么多!

被手电筒照亮的一瞬间,这些数不清的脚大多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是正在行走的姿势。

难怪都走得这么近了,却连一丁点脚步声都没有。这些东西,恐怕只有外形是人。

被光照到的那一瞬间,那些脚像受到了刺激似的,潮水一般迅速往后退去。若不是荆白拿手电照着,除非这些人走到面前,否则他根本不会察觉。

他的另一只手还握在柏易手中,手中的温度让他很快回过神来,柏易那边恐怕也是一样的情况……

手电筒的光似乎能阻止这些人走过来,但是算上柏易,他们只有两只手电,只能照着左右两个方向。

还好,前面眼睛能看见的地方没有。但是……背后呢?

荆白手心缓慢地渗出汗水,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头看过了。

那踮着脚的人,是不是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这个念头让荆白遍体生寒。他稳住心神,用力握了一下柏易的手作为提醒,手指在他手心迅速滑动,写了个“后”字。

他心中有种奇异的笃定,柏易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事实上,荆白觉得自己的大脑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在写这个字的同时,他已经想到了破解现在局面的办法。

如果他想的是对的,这个办法就能让他们一起出去。

荆白深深吸了口气,等着柏易的反应。柏易顿了顿,在他掌心轻轻一捏,也写起字来。

撇,横,竖钩,提,斜勾……

是个“我”字!

荆白呼吸一滞,他握着柏易的手不自觉一紧,这时想要抢先转身,就已经来不及了。

柏易反应极快,见荆白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丝毫犹豫,脚尖一转,自己已经正面向后!

他面朝的方向变了,右手中手电的光却很稳,没有跟着转向另一边。左手牢牢抓着荆白的右手,并未随着转身的动作放开。

至此,两人变成了背对背走路。

柏易面对着荆白的背后,荆白面朝前方,两人双手紧握着,柏易抓得尤其用力,那力道握得荆白手掌发痛,他却一声也没吭。

两人的背紧贴着,几乎是柏易刚转过身去,荆白就感觉到他身体一震。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显然有些艰难,但是荆白依然感觉到,很慢很慢地,柏易在自己手上写了个“有”。

然后画了个对勾。

荆白松了口气——有就对了!一念之间,关系的是两个人的生死,好在这次破局的方式,再次被他们押中了。

照到道路的左右两边都有人影,且会被手电筒的光逼退时,荆白唯一能看得清楚的,是他们一直面向的前方。至少在他的可视范围内,前面都是干干净净的。

如果道路两边都有无声的、逐渐靠近他们的人影,背后会有,当然也不奇怪。那么值得思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为什么正前方没有?

正常情况下,这些人影应该从四个方向包围他们,让他们没有丝毫逃跑的可能性。但正前方什么都没有,让荆白想到一种可能性。

这些人影是不能被直视的。

直视,会让他们无法接近,而他们手中,手电筒发出的光也能阻止他们靠近。

想到这一步,破局的方法就很简单了。

荆白和柏易两个人本来是并排走着,分别用手电照着道路的一边;但这样的话,他们身后就是一个漏洞,如果背后有人接近,他们无法阻止。

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并排走着的两个人,拿一个人转过去面对着背后的方向,背靠背地走路就行了。

这样,前、后、左、右四个方向都能让这群沉默的人影无法靠近。

荆白提醒柏易“后”的时候就立刻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本来只是想告知柏易这个解法,然后自己转过去面对背后可能出现的人影的。

因为两人走到并排之后,无论是他和柏易都在闷头赶路,没有再回头过。背后如果有“人”……一定已经走得非常近了。

转过去的人看到的场景,恐怕会非常考验人的承受能力和心理素质。

在荆白眼里,柏易虽然相对其他人胆大,比他还是不如的——毕竟是个能被丢到眼前的鸡头吓得身体一颤的“女孩”,荆白根本没打算让他和背后的“人”亲密接触。

转到背后的人还需要配合正面的人的脚步倒退着走路,综合来说,面朝背后的遭遇的是身体和心理的双重考验。

荆白本来打算自己来,谁料柏易反应出奇地快,不仅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抢在他前面转了过去。

木已成舟,荆白也没办法了,好在转身后的柏易写了“有”字,又画了个对勾,证明身后确实有“人”,他们的处理方式是对的。

只要方法没错,出去竹林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们现在的姿势肯定跑不起来,但只要保持现在的速度匀速行进,十几分钟内也能出去。

柏易只能倒退,荆白作为把控方向的人,很快调整好了呼吸的节奏。他没有说话,依然采用之前的方法,用交握的手和柏易沟通。

他的手指在柏易手心不断轻点着,告诉他前进的脚步节奏。

作为把控方向的人,荆白目视前方,左手牢牢握着手电,有技巧地左右晃动着,手电的光牢牢护佑着他身侧的这块地方,让那群“人影”无法靠近。

前进的速度控制得很好,但是手电越来越烫了。

这让荆白意识到它的使用寿命正在急速消耗,好在光芒还没有减弱,应该能够坚持到他们出去……

荆白一心几用,精神高度集中,完全没有分神的余地。这时,紧贴着的背后,柏易好像说了什么。

声音不小,应该是很清晰、很果断的两个字,但荆白因为太专注没听清。

他说什么了?

荆白不明所以,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柏易没有立即回答,荆白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有一丝迟疑,不像刚才那么果断了。

他说:“不养。”

这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还是说,是柏易又在暗示什么?

荆白感到被柏易握着的那只右手越来越疼了。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荆白不敢随便同他说话,只好试着反握回去提醒他,柏易却没给出丝毫回应,只是越握越紧,像溺水的人牢牢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荆白疼得额角都渗出汗来,他发现柏易的力气比他以为的大多了!

这恰恰说明柏易现在的情况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和对方在背后看到的东西有关。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荆白用力咬了下唇,压住波涛起伏的心绪,最后尝试了一次:“柏易?”

柏易没有回答他,荆白靠着他的背,发现他整个身体都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弦。

他好像是凭着本能在保持自己的动作不变,无论是倒退的步伐、电筒的光、还是握着荆白的那只手……

越是用力,荆白越是能感觉到,比起警戒,柏易更像是在对抗着什么。

这让荆白难得地升起了几分无措的情绪,在这片竹林里,他的手、脚、甚至眼睛都被占住了。虽然还能出声,柏易却听不见他的呼唤——

他飞速地在心中估算着,至少还有五分钟,他们才能走出这片竹林。

柏易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吗?

周遭是如此安静,这让柏易说话的声音变得更清晰,这一次,他更犹豫了,荆白感觉到握着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但最后,他依然说:“不——不养。”

荆白终于反应过来,柏易是在回答!一开始就是!

他根本没听见荆白问话,而是一直在回答别人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提问的人显然还不甘心,它在反复提问,不断动摇他的心智,柏易一直在竭力对抗,不断否定着对方。

在这个过程中,柏易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因此回答得越来越迟疑。

两人背贴背地靠在一起,荆白什么也没听见,那提问的东西显然是冲着柏易来的。

荆白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下来。柏易需要他的帮助,荆白手中的信息量却很少,只能通过柏易的回答来反推。

他说的到底是不养?不痒?还是不仰?

第82章 丰收祭

月亮似乎睡醒了,她面前的那几层薄云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散去,让她洒下满地清浅的微光。

荆白飞快地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

他敏感地发现,越往外走,环境似乎越是正常。月亮出来之后,荆白的视野清楚了不少,逐渐能看到地上如画的竹影,耳边也渐渐有了细细的风声。

好像他们终于从某个静止的时间走了出来,回到了现实的环境中。

视线范围内,荆白暂时还没看到竹林的出口,柏易这边的状况却丝毫没有缓解。

荆白靠着他的背,隔着自己的衣服,也感受到了他的背上已经被汗湿透了。耳边传来的,是身后人痛苦的、沉重的呼吸。

荆白的头不自觉地微微后仰,这让他听见柏易用力咬牙的声音。荆白顾不上左手的疼痛,他紧紧抓着柏易,试图给他一点力量。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荆白听见柏易重重地喘了口气,再一次说话了。

那声音极其嘶哑,缓慢,几乎不像柏易本人的了,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不——不——不养——”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两人背对背走路,步伐是完全同步的,柏易这下停得突然,荆白若不小心,必然被他带得重心不稳。

好在荆白这时大部分的注意力已经放到他身上,感觉到柏易身体一滞,荆白这头便立即停了下来,稳定地保持了动作。

柏易被荆白握在掌中的那只手神经质般地颤抖着,那力气极大,荆白感觉到两人贴紧的背部,柏易的肌肉也在突突跳动着,似乎在抽搐。

他的脖子也在不断转动,只是动作极为迟滞,断断续续的,动一下,又停一下。

这样的状态下,他自然无法保持动作的稳定,荆白已经看到右边手电的光芒在不断摇晃,到现在手电还没落地,柏易大概已经尽全力了。

他的身体似乎被两股意识主导着,一股力量极力想要挣脱荆白的束缚,一股力量在极力制止,这造成了他极大的痛苦。

到了这一步,顾不得那么多了,荆白迅速抬脚,用小腿绊住柏易僵立在原地的腿,免得柏易挣脱他。至于手上,他自觉已经用尽全力,却阻止不了柏易的挣动,手心的些微湿润,甚至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柏易浑身都在颤抖,荆白心一横,就着现在的姿势,仰头用力向柏易的头撞去!

这一下撞得极重,随着“砰”地一声闷响,荆白后脑传来尖锐的刺痛。他眼前金星直冒,也不知柏易现在状况怎样。

不说有没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肯定是有了……

他自嘲地想着。背后,柏易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却没有对荆白的动作给出任何回应。

荆白说不上来自己此时的心情,就好像孤零零站在半空中,脚下没着没落。

静了片刻后,荆白试探着呼唤柏易的名字:“柏易,柏易?你醒了吗?”

柏易站在原地,他的身体变得平静,没再发出哪怕一下挣扎,却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这不是正常的反应,那一瞬间,荆白感到彻骨的冰冷。他的心像陷入了无底的沼泽,不断往下沉。

他忍住后脑绵长的剧痛,保持着双目直视前方,微微偏过头去,试着去听柏易的呼吸。

耳边一片安静。

背后的人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痛苦地喘息了,荆白甚至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他死了吗?

就这样,在他背后,站着死去了吗?

理智告诉荆白,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挣脱柏易,跑出这片竹林是唯一的办法。根据之前估算的距离,再跑一分钟,他就能逃出去了。

可柏易的手还握在他手上,温暖的热度停留在他掌心。这当然可能是残留的体温,可是荆白总有种感觉……

他还活着。

荆白看了一眼柏易右手握着的手电。

现在的情况极为尴尬——如果柏易现在没有意识,荆白连强行将他带走也是不能的。一个轻举妄动,柏易握着的手电就会掉落,他照着的那一边的人影就没有顾忌了。

但荆白右手中微微发烫的手电也在告诉他,时间是有限的,手电的电量耗尽之前,他必须出去。

荆白长长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冷酷的理智苏醒。

他决定尝试最后一次。

“柏易。”

“柏易。”

“柏易!”

他连着叫了三次柏易的名字,身后的人没有给予丝毫回应,连身体也没有移动半分。

荆白又吸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从方才起,他就觉得胸口一阵紧缩,仿佛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他胸腔里的空气,连唤柏易三声不应之后,这种窒息感变得更剧烈,让他几乎无法忍受。

这不对……他应该赶快离开这里……

荆白抽了口气,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他先松开了绊住柏易的小腿,试图从这个纠结的姿势中将自己解脱出来——腿倒罢了,最难挣脱的,是柏易紧握住他的手。

或许是两只手握得太久,荆白的右手已经近乎麻木了。

他感觉到指缝间异常滑腻的触感,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落,一向修剪整齐的指甲,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刺破了掌心。

果然是麻木了,他竟然没觉得疼。

这时,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荆白确信不是被自己牵动的,是柏易自己在动!

在大脑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之前,荆白的手已经立刻握了回去。他愣了一下,急促地问:“柏易?你醒了?”

柏易没说话,荆白感觉到他的手指艰难地在自己掌心划了划,停了片刻,又划了划。

荆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见柏易另一只手还能握住手电,心里已有决断。

他向来果断,这时只对背后说了声:“拿好手电,走了!”

荆白松开柏易的手,在他小腹处摸索了片刻,将自己的手环到柏易腰上。

事急从权,这时也顾不上冒不冒犯了,活着出去才是最重要的。借这个姿势,他直接半背着柏易往前走。

刚走了没几步,他就听见背后的柏易叹了口气。

那是一声很深、很长的叹息,像是包含了千万种愁绪。月下林间,竹影摇曳,不知是不是被环境影响,荆白的心里也跟着升起几分酸楚之意。

柏易的手指又在他掌心划了一下,紧接着,胸前的白玉忽地传来一阵清凉,像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倏忽便冲走了荆白那不知何处来的愁绪!

那情绪不是他的!荆白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这时,他背后的柏易忽然说话了。

他听见柏易关心地问:“怎么了,你很冷吗?”

那声音和他平常说话的语气一点差别也没有。荆白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道:“没有啊。”

柏易“哦”了一声,他好像在找话题似的,忽然又说:“路玄,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掌心又被划了一下。

荆白像什么也没感觉到一般,一边轻轻回握回去,一边语气平常地道:“什么话?”

他一心多用,还得半背着柏易这么个比他还高一点的人,却像是一点都不费力,前进的步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木鼓响,人头痒……”

冰凉的呼吸落在颈间,让那处传来几分不适感,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挠着。

低柔的语声落在他耳边。

“你的头,痒不痒?”

这一刻,荆白心中一片雪亮。

这就是柏易之前听到的问题!

他脚下的步伐变得更快,口中斩钉截铁地答道:“不痒!”

答完这句话,他发现背后的柏易变得比之前重了,每多走一步,就要付出比上一步更多的体力。

荆白定住心神,他知道,这时越急越容易出错。

柏易被提问时竭尽全力,已经为他拖延了足够多的时间。现在到了最后一段路,该他带着柏易走了。

听见他的回答,那声音又叹了口气,荆白无比清楚那愁绪并不是自己的,可理智再清楚,心中却不由跟着泛起波澜,这一回,连白玉自带的清凉之意效果都减弱了不少。

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江倒海,越来越强烈地影响着他的理智。

脖颈后面,微微发痒的感觉越发明显了。

“柏易”紧接着问:“你的头,痒不痒?”

这一次回答时,荆白已经感到自己并不想说出否定的话,短短两个字在嘴边徘徊了一阵,他才答道:“不痒。”

说完这两个字,脚下正好拐过一个弯,荆□□神一振,连变得混沌的神智都清醒了许多——他看见了这片竹林的出口,就在不到百步之外的位置!

荆白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加快脚步,眼看出口近在眼前……

“咚咚!”

从小路出去时,他和柏易一起听到的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了耳边!

那声音依然清越,却不那么明亮了。

第一次听到时,音量之大,让两人如闻惊雷,在那般危急的情况下,都不由自主地站住了片刻。这次的音量却明显小了,不知是不是他们走远了的缘故。

而他脑后的声音,在此时却变得无比地清晰,仿佛胸有成竹,已经带上了笑意。

那已经不是柏易的声音了,而是千百个重叠的声音。

“路玄——路玄——”

“木鼓响,人头痒——”

“你的头,痒不痒?”

脖子后面,好像有无数双手在轻轻地触着他,那痒意犹附骨之疽,根本无法忽略。

荆白的双腿麻木地往前走动,愤怒、悲伤、思念、后悔……无数复杂的情绪掀起巨浪,在他胸口翻滚着。

他现在明白了柏易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和这提问对抗的感觉,就像以人力对抗潮汐。即便意志坚如铁石,在铺天盖地的浪潮前,也无非是多坚持一时半刻罢了。

肯定的答案在他嘴边,仿佛马上就要冲口而出,可是竹林的出口,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荆白用力咬着舌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这里,口中已经尝到了血腥味,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上,他都觉得沉重至极,只想投身于那浪潮中,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或许是身体已经紧绷到了极限,每一处的感知都变得明显,连一根手指在他手心轻轻敲了两下的感觉,都如此清晰。

荆白的心猛然颤了一下。

这一丁点属于自己的情绪何其珍贵!荆白看着脚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竟然就站在这片竹林与外面的分界处。

说来奇怪,但这分界简直泾渭分明。一步之外的位置,荆白只见到外面的月光和昨夜一样清亮,水银似的铺泄一地;他所站的地方却要暗得多,好像连月亮都抛弃了这片深幽的竹林。

他当即毫不犹豫,揽紧背后的柏易,心神归一,大步向前迈去!

第83章 丰收祭

明与暗,竹林内与竹林外,就这一步的距离,走出去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荆白跨出去之后,就感到浑身一轻——或许是因为对比明显,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这个轻,不止是心理上的,还有生理上的。

方才在竹林中,在千百个提问的声音中,那些像巨浪一样向他涌来的情感几乎将他冲垮。

被问到第三次时,再想保持清醒,几乎是不可能的。若要形容那种感觉,就似划着一叶扁舟,落到遭遇风暴、掀起惊涛骇浪的大海中,风雨飘摇之下,巨浪翻卷之中,再稳健的舵手,遇到这庞大的压力,也不可能稳得住一艘小船。

属于“荆白”的情绪变得非常微弱,近乎不可感知。

与此同时,背上的柏易的重量还在不断变沉,急剧地消耗着荆白的体力。到最后几步时,荆白简直怀疑自己背了一座山。

他无法确定这沉重的负担到底来源于何方,到底是竹林里的东西不想让他走出去制造的阻力,还是背上的柏易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但无论如何,已经到这里了,他绝不可能就这样把柏易扔在竹林里。

因此,等真正出来时,即便是荆白这样的人,也不由舒了口气——这大概是他进副本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在看到边界线之前,哪怕知道出口近在眼前,荆白也没有把握自己能否坚持到出去。

他能做的,只有坚持久一点,再久一点……

毕竟,柏易曾经回答了提问四次,第四次之后直接失去意识,也没有给出鬼影想要的肯定答复。

如果最后败在了荆白这里,岂不是他心志不坚,害死了他们两个人?

到最后,荆白是撑着这股不愿意认输的意志坚持过来的。还好柏易后面醒了过来,借两人握着的手提醒他,让他维持住了最后一线理智。

以防万一,他走出那条分界线之后没有立刻停下。

一走出分界线,背上柏易的重量立刻恢复正常,前进需要用的力气就小得多,荆白一步迈出去,竟然差点没站稳,连着走了好几步才稳住身体向前的冲力。

等再停下脚步时,就已经能看到前方竹楼的灯光,应该是赵英华他们那栋,在黑夜中荧荧地亮着,格外显眼。

直到这时,荆白才真正放松下来。他松开握着柏易的那只已经快要麻木了的手,看了看手中光芒已很微弱的手电,将它收了起来,才扶着柏易坐到地上。

深黑的天空中,如钩的弯月高悬着,洒下一地凄清的寒光。

在这清寒的光线下,荆白看见柏易的脸比月光还要苍白。他的嘴唇上血迹斑斑,应该是自己咬破的伤口,额头上全是冷汗,黑发也被汗水浸湿,软软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荆白手扶在他后背上,也只感到一阵冰冷。

他眼睛微微睁着,荆白就看那浓密的眼睫像一只打湿了翅膀的蝴蝶,虚弱地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睁开了。

看着荆白的脸,他神色有些恍惚,荆白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被他一眼看到手心的血痕。

他似乎想坐起来,却没能抓住荆白的手,只好惊疑地问:“怎么流血了?”

声音还是很嘶哑,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时抵抗提问声时用力得太过了,嗓子还没恢复。

荆白见他彻底清醒了,脸色稍好了一些。他没有正面回答柏易的问题,看了一眼手心,避重就轻地道:“没什么,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抓破了。”

柏易脸上掠过一丝困惑,随后脸色微变:“那些声音……你也听到了?”

荆白看着他的神情,反而诧异起来:“你后来不是醒了吗?我以为你知道——”

柏易轻轻摇了摇头。他侧过脸,看了一眼那幽深无比的竹林深处,却没说什么,只是撑着上身坐了起来,轻声道:“回去再说吧。”

现在时间本来就不早了,荆白停下,原本就是担心柏易走不了,见他没有大碍,索性将他扶了起来,用身体的力量支撑着他一同往回走。

夜风习习,吹拂在脸上,带来一阵舒服的清凉。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在晚风间安静地走着。

柏易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大半重量压在荆白身上的走路方式,挣了一下,却没挣动,还被荆白斜了一眼:“别乱动。”

柏易咳嗽了两声,道:“我这不是……怕我太重了,压到你吗。”

荆白想起在竹林中走到最后一段路时柏易在他背上的重量,以他一贯的沉稳,也难免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心情,当即道:“这算什么,你……”

他想了想,又闭口不说了。那个重量并不是柏易真实的体重,更非他有意为之。既然都出来了,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柏易听出他未尽之意,莫名其妙地道:“我怎么了?”

他有些迷惑地眨了眨眼,忽然脸色变了,好像想起了什么。

荆白只感觉到柏易静了片刻,复开口时,声音变得很干涩。

那句话似乎很难开口,他犹豫着问:“我……我后来——变得很重吗?”

他自己猜出来了,荆白也没有否认,“嗯”了一声权当肯定。

忽然,荆白感觉到柏易抓住了他扶着的对方的那条手臂,用力得让他手臂发痛。柏易显然顾不上这么多了,他抓着荆白,用沙哑的声音问:“出来之后变轻了吧?”

他似乎在确认什么,说话时连呼吸都变得沉重,颧骨处都开始发红,看上去非常着急。

荆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点头道:“对,出来之后就正常了。”

柏易握着荆白的那只手顿时松开了。

他毫无形象地按住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原来如此,还好还好……”

他反应这么大,荆白反而觉得有些不对,目光在那苍白的面孔上逡巡了一会儿,敏锐地追问道:“怎么回事?告诉我。”

柏易抿了抿唇,一脸不太想提的样子,咕哝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荆白转过脸去,柏易光从那绷紧的锋利的下颌线,也能感觉到他脸色变得冰冷。

果然,下一秒,荆白就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臂,冷漠地道:“不说就把你扔在这。”

柏易:“??!!”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荆白,不敢相信两人在危机四伏的竹林还合作无间,好不容易走出来了,荆白竟然要把他丢在路边!

荆白自然不可能真的将他丢下,脸上却显出一贯的冰冷,作势要推开他。他脸上的神色犹如冰雪,由不得柏易不信。

“既然拒绝交换有效信息,就不算是我的同伴。既然不是同伴,我为什么要帮你?你这么有本事,就自己回去吧。”

柏易睁大眼睛,一尺之外的荆白冲他歪了歪头,勾起一个对鬼怪专用的、笑里藏刀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很灿烂,却无端地让他觉得有些心虚:“嗯?”

柏易怂了。其实他不说还真不是因为有什么值得保密的,而是着实觉得有些丢人……

其实他当时的想法和荆白差不多,都觉得背后情况不妙,由自己来应对会更好。

柏易抢在荆白前面转向,心中知道背后的人影应该走得很近了,多少有了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会近到那个程度!

他一转过去,同最前面的“人影”几乎是脸对脸的状态!

这也让他在黑暗的环境中看清了这些“人影”的真面目。

也是人,不过不是活人,而是死人。而且这些人影的表情他很熟悉,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第一天晚上的篝火晚会,他们就见过这样表情的人。他们都愤怒地瞪着眼睛,大张着嘴,露出几乎所有的牙齿……

荆白想起了什么:“那群假笑的村民!”

其实木牌林中,用竹筐挂着的人头也是这样的表情,只是柏易没有见到。

柏易点了点头:“对。”

人的直视和光线确实能克制住他们,就是脸对脸的状态实在恶心,而且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个个面目狰狞,柏易多看两眼都嫌膈应。

这也就罢了,忍忍也能过去。柏易和他们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确信他们无法靠近,就在荆白的手里写了“有”字,画了对勾,确认背对背的办法可行。

他原本以为只要忍到出去就可以了,但是紧接着,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影,大张着的嘴,竟然开合了起来!

在那早已停滞的双眼中,尚未腐烂的眼球直直地看着柏易,似有千言万语。

死了的人能有什么情绪呢?

可柏易偏偏看出来了,那死去的双眼中,分明还存在着千丝万缕的愁绪,那股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凄凉和孤独好像能够引发他的共鸣,让强烈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

柏易向来心境空明,立刻意识到了这情绪的来源不是他本人。他不知道前方的荆白有没有发现,待要提醒,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无数个或明或暗的人影开始说话,幻化成他在塔中见过的无数张脸,唤着他的名字:“柏易,柏易——”

“木鼓响,人头痒。”

好像有什么力道轻轻扶住了他的脖颈。

“你的头,痒不痒?”

柏易初时还能维持住理智,他污染值低,不管在外表现得怎么样,但大部分时候,确实可以做到不受他人影响,心下无尘,任由外界惊涛骇浪,他也不起半点波澜。

但一个人的情绪能抵抗,十个人的情绪能抵抗,百个、千个人的情绪呢?

他竭力保持着神智清明,却也只应答了三次,第四次时,整个人已经到了极限,那个答案几乎要冲口而出。

到最后,在那些声音的影响下,他真的开始觉得脖子发痒,像是那些东西的意识通过某种方式作用到了他身上。

柏易心里清楚,如果这时给出肯定的答复,一定会死。

死就死了,他倒是从不怕死。

但现在这个状况,他要是死了,必然会把荆白一起拖累下去……这不是他能接受的结果。

靠着这个信念,柏易硬扛到了最后一刻,到撑不住时,咬得嘴唇全是伤口,短暂失去意识,也没有给出这些“人”要的答复。

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确定自己握稳了右手的手电筒。

等他再醒过来……

荆白一直专注地看着他,因为姿势的原因,两人头靠得很近,正因为如此,他眼看着柏易苍白的脸上……泛出了一点青。

柏易以往虽然情绪莫测,总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遇事时眼神却总是很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把握。

这是荆白第一次见他眼神有点飘忽。

过了一会儿,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柏易也不看荆白了。他转过脸,艰难地道:“他们……爬在我身上。”

荆白感受到的重量,其实柏易也感受到了。

他失去意识之后,自然闭上了眼睛。那群人影之前就已经贴近到了同他脸对脸的距离,等没了他的视线注视,再无顾忌,直接攀到了他身上。

他的眼睛被死死遮住,嘴也被捂上,连耳朵都被塞住,鼻腔间能闻到的,全是尸体身上的腐臭味,只有神智是清醒的,但这清醒还不如昏迷着!

光柏易自己能感受到的,就至少数出五六具尸体攀在他身上。还好柏易的右手握紧了手电,左手抓着荆白,好歹让这些尸体有所顾忌——但也只有这两只手幸免于难!

柏易此生从未这样狼狈过。

他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眼前荆白的状况,甚至失去意识之后,他都不知道现在他和荆白距离出口有多远。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荆白没有抛下他,甚至握着他的手在动。

柏易这时虽然醒了,却几乎浑身脱力,这些尸体还像树藤一样攀在他身上,他确定凭他自己的力量,这肯定是无法走出去了。

但有他拖住这些人,荆白就算不带他,全力逃跑,是能逃出去的。

柏易觉得荆白停下来等他已经是仁至义尽,没有必要再帮他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在荆白手心划了两下,写了两个字母“GO”。

一是为了提醒荆白他醒了,二是想要告诉荆白不要再等,丢下他直接走吧。

写完这两个字母,他停下来等了片刻,等着荆白将他扔下,谁料接下来只等到荆白的一只手,牢牢地把他固定住。

荆白竟然带着他一起走了!

他说到这里时,不禁转头看着荆白,神色出现几分动容。不料荆白虽然正专注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微妙,好像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出口。

柏易正想问他,荆白却神色一整,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神色,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颌,道:“继续。”

柏易:“……不是,你当我说书呢?”

第84章 丰收祭

荆白动了动肩膀,继续用眼神威吓:“不说就……”

他脸上还是很冷,但到了现在,柏易也知道荆白不会把他扔在路边了。只是最丢脸的部分既然已经说了,剩下的说不说也没什么差别。

何况荆白今晚是真的救了他的命。

其实在荆白说到那句话之前,他都以为荆白半背着他往前走的时候,是感觉不到他背上那些“人体”的重量的,毕竟他走得虽然慢,却非常稳。

谁知两人感受到的根本没什么差别,甚至荆白身上负担的,还要多出一个柏易自身的重量!

当时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荆白在带着他走,并且走得举步维艰,但即便如此,荆白也没有放弃他。

耳朵被塞住的柏易同样不知道荆白有没有听到提问声,但料想这些“人影”恐怕也不会放过他。到最后,几乎是积攒一点力气,只要能动动手指,就在荆白手心划一下。

他知道那种被千百人的情绪铺天盖地地冲击的感觉,除了坚韧的理性,就只有属于自身的情绪和感受能变成一个锚点,守住最后的阵地。

只要荆白能感觉到,不管是荆白决定怎么做,总能变成一点帮助。

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过了这么多的副本,从来也没有这样狼狈过。

讲到这里,柏易侧头看着荆白,眼神深深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冲他笑了笑:“这话说了你可能不信,但变成别人的累赘,我这也是头一回。”

否则他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在这座塔里,变成累赘的人,只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因为所有人都是带着执念进来的,他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爬到更高层,活着出去。

荆白却没看他,俊秀的脸上淡淡的,柏易读不出他的表情,只听他平静地道:“不是累赘。”

柏易:“?”

荆白扶着他的手臂紧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柏易。

明净的月光洒在他脸上,在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峻拔的阴影,亦让那张脸的轮廓显得精致而深刻。那双眼睛像水一样清澈淡漠,直看进柏易深不见底的心。

荆白的语气很淡薄,却很认真:“如果最后不是你提醒我……第三次提问,我也未必撑得过。”

他说完,并不关心柏易的反应,继续扶着柏易向竹楼的方向走去。

在荆白没看见的地方,柏易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看着荆白的侧脸露出了一贯的、懒洋洋的微笑。

“所以……合作愉快么,同伴?”

荆白没看他,也不回答。

柏易盯着他明显缓和下来的神色,这次一点也不生气了,只在他肩膀上哼哼唧唧地抱怨:“我什么都说了,连人都这样了,你还问三答一,我好难过……”

荆白顿了顿,冷冷地道:“如果你话少些,会更愉快。”

清浅的月光下,只能听见柏易愉悦的笑声,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向着远处的竹楼走去。

他们的影子自然地贴合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远远看着,像是亲密地依偎着一样。

房间里的灯已经亮了许久,有人在里面来回踱步。

竹楼虽然稳固,却也能听到走动的脚步声,吱呀吱呀的,响得叫人心烦。

房间不大,坐在床上的人看着他不断在房间走动,灯光下影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让她有些眼花。

“能不能别走了,你属皮球的吗,满地打转不带停的?”小琪忍不住了,抱着双臂不耐烦地道。

景灿被小琪一怼,也生起气来。

他在这个副本里是挺倒霉的,但能活到现在,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脾气,当即横眉立目地说:“这是我的房间,我爱怎么走怎么走,关你什么事?你不满意,回你自己的竹楼去啊,赖在我这干嘛?”

小琪怒道:“你!我们明明说好了!”

她脸上阵红阵白的,却没从小飞那张床上起来,显然是不愿意离开。

她也是一时焦躁,才冲着景灿撒气,见景灿分毫不让地怼回来,心中有些后悔。

好在景灿没追着赶她回去,小琪脸上强作无事,左右张望了一下,试图转移话题:“唉,都快九点了,荆白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这显然也不是个好话题。

景灿也不踱步了,脸色又白了一些,没有接话。两人默然相视,见对方脸上都是惶然之色,又各自垂下头去不说话了。

过了今早,四个人简单交流了一下,算是结了个短暂的同盟。

景灿和小琪按照荆白二人的说法,在树林里转了大半天,没等天黑就赶了回来,等着荆白他们回来交换信息。

但是他们等啊等,等到天黑了,也没见着荆白和柏易的人影。

想起之前发生的那件事,小琪又看了一眼景灿的脸,对这个临时结盟的同伴有些嫌弃——这人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

两人从村外回来以后,本来是在小琪的房间等着荆白他们。

结果等到夕阳西下,再等到天色完全黑沉,路上的村民消失,村里其他竹楼的灯光纷纷熄灭,也没见着荆白两人出现,两人心里就有些没底了。

都是第二层的人了,副本中的潜规则大家都是知道的,夜里比白天危险得多。只要天一黑,再是艺高人胆大的大佬,都会回到住宿的地方。

昌西村只是一个地处深山的偏僻村落,村民们的日常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前两天天黑的时间也就是六点左右。

荆白和柏易昨天虽然回来得晚,也是踩着天黑时分。今天两人等到七点多,都不见荆白回来……

这两人固然厉害,但之前死去的其他人,也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的。

两人等得心里七上八下,正是惴惴不安之际,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小琪心中一喜,她离门口更近,立刻开门出去,惊喜地道:“路玄!你回来……”

门口出现的人让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来人,怀疑地道:“赵英华?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英华的手正放在荆白房间门上,他脸上原本有些犹豫,见只有小琪出来质问,那点迟疑的神色也烟消云散,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我换个房间住。这里不是没人吗?”

昌西村“夜不闭户”,竹楼的房门都是没有锁的,他一边说,一边挑衅似的用力推开房门。

房间里自然是没有人的。

小琪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想起她和景灿从村外回来的时候,的确看到赵英华一个人在牛棚和羊圈之间转悠。但因为早上就闹得不太愉快,他们就没有上前打招呼,直接回了小琪的房间等路玄他们。

原来他在别人竹楼下转来转去,打的是这个主意!

小琪声色俱厉地道:“你也太不要脸了,这是柏易和路玄的房间!”

赵英华上下打量她几眼,讽刺地笑了起来:“你在这跟我装什么呢,这个副本失踪的人,谁回来过!都这个时间了,他们还没出现,肯定是回不来了。既然房间都空出来了,我为什么不能住?”

景灿听见小琪和赵英华的争吵,也走了出来,不赞同地看着赵英华。

赵英华也没把他当回事,斜了两人一眼,笑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荆白和柏易的房间。

“我还就住了,怎么着吧?”他把背包放到荆白的床上,对着门外的两人道:“总共三栋竹楼,房间多的是!死了这么多人,有的是地方住。如果他们回来,就去我以前的房间住吧,我没意见。”

小琪看了景灿一眼,用眼神示意他冲进去,把赵英华拉出来。

赵英华抱着双臂看着两人,一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景灿吓得连连摆手:他这个又矮又瘦的身板,比小琪都高不了多少。赵英华怎么也是个快一米八、体型健壮的男人,他怎么拉得动?

小琪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景灿,论体格,她也只有一米六多一点,用蛮力自然是不行的。但她实在看不下去赵英华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见景灿缩了,只好加大嗓门,用音量壮声势:“佳佳呢?你们不是一栋楼的吗,你怎么自己过来,不带佳佳?”

佳佳就是和赵英华住一栋竹楼,昨晚幸存下来的两个人之一,是个说话怯怯的女孩。她之前一直跟着赵英华行动,但是天黑之前,小琪在楼下看到赵英华来回转悠的时候,就没见过她。

提起佳佳,赵英华的脸扭曲了一下,咕哝道:“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女人……”

见小琪一动不动地瞪着他,他不耐烦了,走到门口,眼神危险地道:“关你什么事?别以为我脾气好就不会打女人……”

看他面色不善,景灿鼓起勇气拦了他一下:“你、你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威胁别人!”

赵英华诧异地打量着他:“哟,你这会胆子倒肥了?是不是看我比张涛好说话啊?”

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着,看得两人都有些不舒服,景灿站在小琪前头,顶着压力没有退后。

赵英华伸手要关门,小琪气不过,伸出手臂阻挡:“你,你把话说清楚先!”

赵英华冷笑一声,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景灿还算反应快,连忙拉了小琪一把,两人只感觉一缕劲风拂过指尖,竹门就这样在他们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门被甩出“砰”的一声,小琪不可置信地盯着紧闭的大门——要不是景灿拉她那一下,她的手肯定会被夹伤。

都是一个副本里的人,虽然没有结盟,也不至于结仇吧?赵英华是疯了吗?

她气得想去推门,被景灿一把拽住,疯狂用眼神示意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算了。

赵英华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听上去毫无愧意,语气中还带着嘲讽:“我劝过佳佳了,她不来,我也没办法。你们要是这么闲,不如去找她吧,别来烦我!”

小琪抿了抿嘴,转头和景灿回了房间。她只是多问一句佳佳是否还活着,也没打算真去一晚上死了两个人的鸡舍竹楼住。

她被赵英华恶心得够呛,心中也升起新的忧虑:就赵英华这样的人品,晚上要是出了什么事,说不定能直接把她推出去送死!

有了这个担忧,她也不想在自己的房间就久留,主动提议和景灿一起住。

景灿想了想,也同意了,这样对他也有好处。柏易那两口子,就算回来也是会一起住的,他的房间有空床;如果柏易两人回不来,至少还有小琪陪他住在羊圈竹楼。

两人一合计,都觉得想法不错,索性趁着时间还不晚,直接回了景灿的房间接着等。

小琪和景灿在房间里爆发那次小小的口角时,荆白扶着柏易,正好路过了鸡舍竹楼。

这栋竹楼离竹林是最近的,两人从竹林里出来时,远远看见的光源就来自这里。这时路过,见只有一间房孤零零地亮着灯,柏易想了想,道:“我记得昨晚活下来的那两个人,不是住一个房间的。”

荆白点了点头,两人昨晚回村时见过赵英华和他的室友姜芊芊,那个女孩和另一个房间的清水都没活过昨晚。

但他也没多想,无所谓地道:“可能搬到一起住了吧。”

他们和赵英华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荆白对这种没什么本事还狂妄自大的人丝毫没有兴趣。

柏易显然看法一样,瞥了一眼那盏孤灯,犀利地点评道:“那个赵英华,在竹楼里住了两晚上,都没数过楼下鸡舍里有几只鸡。能活到今天,也算他走运。”

荆白心里赞同,嘴上却连附和都懒,只有唇角微微勾起。

他向来话少,柏易也习惯了。等走到中间的竹楼,看到景灿房间亮起的灯光,才想起自己今晚的去处,犹豫地道:“我今晚……”

没等他说完,荆白就道:“你今晚住这,和我一起。”

柏易一怔,神色流露出些许惊讶,很快眨了眨眼,笑道:“哇,你这么主动,我都不习惯了。”

荆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主动?”

他和柏易显然不是一个脑回路,也没将柏易的话放在心上。平静的脸庞上,目光变得悠远,没有情绪地凝视着远处的牛棚竹楼。

他的房间亮着灯,不知是谁进去了。

柏易出神地看着青年冰霜般的侧脸。

荆白很快收回了盯着牛棚的目光,直视着柏易。

虽然说着不容置疑的话语,他的神色亦没有任何变化,显出一种出尘的冷漠:“你要住别的地方可以。但是那栋竹楼,今晚不能住了。”

第85章 丰收祭

柏易诧异地道:“我们那栋竹楼有什么问题?”

两人从竹林中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交流各自的收获。荆白这才想起,他在木牌林中见到过的东西,柏易到现在还不清楚。

荆白道:“你应该看见那个木牌林外面,有四根很高的木桩吧?”

柏易点点头,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看到的景象:“那四根木桩是不大对劲。远看着像是挂了什么装饰物,我看不清到底挂的什么,但是那个红巾人把手放到上面,竟然就知道你去过木牌林!”

他当时站得够远,看得一清二楚。那个红巾人出现的地方是西北角,荆白则是从红巾人的对角线,也就是东南角的方向出来的,红巾人隔着那么多密密麻麻的木牌,根本不该能看见荆白。

但他将手放到了木桩上以后,那木桩就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仿佛什么动物的呜鸣。

更奇的是,他分明碰触是西北角的那根木桩,呜鸣声却从四根木桩一起发了出来!

这奇怪的声音也不知有什么魔力,若说音量,也不是特别大,却震得柏易头晕眼花,耳边嗡嗡直响。

而红巾人显然是通过木桩的鸣响觉察到了荆白的动向,竟然绕过木牌林,沿着洼地外围,向荆白所在的方向走去。

荆白听他说了,才知道当时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面对的东南角的木桩为什么会忽然响起来,原来这四根木桩竟然能通过牛头,做到彼此呼应的程度!

通过白玉和柏易之前的提示,他意识到红巾人正向他靠近。他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发现,第一反应也是要逃,但等呜鸣声响起,就只觉得头疼欲裂,连眼睛都流出血来,几乎动弹不得。

柏易见荆白动不了,这才在自己藏身的地方制造声响,及时引开了红巾人。

但在逃跑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想明白。在柏易的眼中,那就是普通的四根木桩,为什么会发出声音?

他一度以为和木头的材质有关系,等他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荆白才摇了摇头,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

“响的不是木桩。”荆白看了一眼远处亮着灯的竹楼和楼下的牛棚,轻声道:“你那里太远了,看不清楚。发出声响的,是缠在木桩上的牛头。”

他将木牌林里见到的东西都告诉了柏易,肯定地道:“四根木桩上,至少有几百颗牛头。我怀疑丰收祭开始之前,杀牛是必须的步骤。”

如果这个猜想没错,那么牛棚里的牛的死亡,显然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那么,无论是想要保护牛,还是住在牛棚所属的竹楼、却没有看好牛的人,都会死。

明天天一黑就要封村,昌西村的人要完成杀牛的工作,时间不是今晚就是明晚。荆白不欲冒险,现在有的是空房间,继续住在景灿隔壁也就是了。

他现在有些不解的是,为什么牛棚竹楼里,亮着灯的是自己的房间,而不是隔壁小琪的房间?

柏易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荆白以为他在消化明天就是副本最后存活期限的事情,扶着他继续向前走。

忽然,他感觉到柏易脚步一顿,随后,他听见身边的青年轻声道:“不对。不是明天。”

荆白神色一肃,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对上柏易那双深泉一般的眼睛。

柏易笑了笑,那笑意转瞬即逝,他平静地道:“不是明天,就是今晚。”

那笃定的神色,他已经看得很熟悉。即使柏易脸上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也知道对方必然有了确切的判断。

荆白顿了顿,问:“为什么?”

柏易道:“三栋竹楼,底下分别是羊圈、鸡舍、牛棚。”

他用确定的口吻说着自己的推断,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得意,眼睛没有直视荆白,眉睫低垂着,显出厌倦的神气:“第一天晚上吃了烤羊,没等到过夜,羊圈竹楼就死了人。”

“对,是小飞。”他稍一提示,荆白也明白了:“按你的说法,小飞第一个失踪,不仅因为他犯了忌讳,还因为他是羊圈竹楼的人?”

或者说,小飞作为羊圈竹楼的人,本身就被村民打了重点标记,率先触犯死亡条件并不奇怪。

柏易点了点头,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格外沉稳,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气质截然不同:“他确实运气不太好。”

“昨晚死的清水和姜芊芊,是鸡舍竹楼的。”他说着看了一眼已经走过的那栋竹楼,接着道:“那个站中间的人杀了两只鸡,鸡头当场就用了,当时我们都看见了。”

荆白手上还扶着柏易,闻言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下一句话。柏易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抬起下巴,神情复杂地示意远处的牛棚。

荆白神色有些明悟,迅速转过去看着柏易的眼睛!

柏易见他一点就通,脸上才缓缓出现了一个接近笑容的表情,他说:“对,这就是我的猜测。”

荆白的思路和他本来就只差一线,柏易一列举出来,他立刻就明白了。

他们一进来就被村民误导了!

丰收祭根本不是封村后的三天后才开始。

从他们一进村,丰收祭就已经开始了!

岂止是牛,这三间竹楼豢养的所有家畜和人,在昌西村的村民眼中,都是为丰收祭预备的!

“第一天的烤羊,他们说,是用来欢迎我们的。”柏易轻声道。

当时在村民热情的招待下,他们一选定了竹楼,就被迎出去参加篝火晚会,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伊赛杀的那头羊是不是来自他们的羊圈。

就算真的是,众人也很难联想到这是死亡条件,毕竟这是昌西村的村民说特意用来招待他们的。

烤羊一吃完,触犯了死亡条件,又正好住在羊圈竹楼的小飞就失踪了,甚至没有等到他回到竹楼。

“所以,所谓的篝火晚会,根本不是欢迎会。”荆白语气还很冷静,面色却已冷若冰霜:“那是丰收祭开始的信号。”

柏易点点头,权作赞同。他脸色也不好,如果真是如此,说明他们都被村民摆了一道。

“第二天晚上杀了两只鸡,就用了两个人的命去填。”柏易继续道:“我们都看见了那个仪式,鸡舍竹楼的四个人在下面站成了四角。”

荆白想起昨晚在村口碰到的,还有闲情逸致出来散步的赵英华和姜芊芊,心里默默摇头,口中却自然地接道:“对,在昨天晚上之前,他们竹楼没有一个减员。因为正好需要四个人,才能完成这个四角的仪式。”

柏易情不自禁地投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和聪明人说话太舒服了,不仅能毫无障碍地跟上他的思路,还能很快补充对方自己的观点。柏易过了这么多副本,从没遇到过荆白这么合拍的搭档,简直是神队友!

荆白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还在思索昨晚的那个四角仪式,想着昨晚那四个人在月光下,对着血淋淋的鸡头说过的话。

不吉。

大吉。

不是预测,就是……

“占卜。”柏易肯定地道:“看他们昨晚那意思,如果不吉,就再杀一只鸡,继续占,占到吉为止。”

荆白皱起眉头:“但是进行仪式的总共才四个人。”按佳佳的说法,天黑之前,鸡舍里足有七只鸡!

“那上限就是四只鸡。”柏易语气冰冷:“看来昨晚他们运气不错。”

鸡舍竹楼的四个人都参加了仪式,自然都在死亡名单上。如果不是第二只鸡就占出了大吉的结果,恐怕今天早上,失踪的人会更多。

两人都沉默下来,如果真按这个说法,今晚的祭典的主场就该在牛棚了。

不知牛棚里那两头牛,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被处理。

唯一能确定的是,它们的牛头,很快就会被挂在洼地四周那几根高大的木桩上。

柏易说到这里,只觉身心俱疲,今晚很可能还有一场硬仗,他现在还是这样的状态……

两人说话间,正好走到竹楼的楼梯处。荆白要扶着柏易上去,却发现这竹楼的楼梯很窄,不足以让两个人并排走,索性退后一步,把柏易另一只手往肩上放。

“上来。”

柏易想要退几步,但他浑身乏力,用尽力气,也只往后一仰,大惊失色的脸上显出几分惊慌:“做什么!”

今天被荆白扛出来就已经够丢人了,再被人看见荆白背着他上楼,他的脸也不用要了。

见柏易反应这么大,荆白脸上流露出一丝困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深深看了柏易一眼,难得解释了一回:“ 楼梯太窄了,现在这样上不去。”

他神情淡然,说着放开了手,无所谓道:“你要想自己爬上去也行。”

他放手已经不算突然,柏易仍旧身体一晃,堪堪扶住楼梯的栏杆才站稳。荆白也没有先上去的意思,就站在一旁抱着双臂,一副要看戏的模样。

柏易咬了咬牙,想扶着栏杆上去,却发现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

荆白扶他的时候动作很巧妙,甚至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恢复了力气。等到现在自己撑着竹栏,才发现浑身酸痛至极,体力早已消耗殆尽。

他默默看了荆白一眼。方才走路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荆白应该默默替他承了绝大部分的力道。

但姿态已经摆出来了,总不能自己打脸吧。柏易吸了口气,试着把竹栏当成荆白的肩膀,硬撑着往上走了一步。

可惜荆白会给他借力,竹栏却不会。柏易踏出去一步,却使不出往上走的力气,眼见着就要倒下,荆白早看在眼中,顺势上前一步,帮他稳住了身体的重心。

柏易看着旁边的荆白:“……”

荆白扬起眉毛,向来吝啬笑容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自己走?”

柏易一脸生无可恋:“是我不自量力,拜托了……”

他会变成这样,也是在竹林里答了四次问,消耗着实太大。荆白知道那时何其艰难,也就调侃几句,当然不会拿这个取笑他。

他收了脸上的笑容,把自暴自弃的柏易往背上一扛,带着他轻松地上了竹楼。

两个人的体重踩在楼梯上,虽然还不至于超出承重,却也把竹梯压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小琪和景灿自然也听见了这上楼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喜色,急忙冲出了房门口:“路玄,你们……”

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嘴里,小琪跑在前面,看着荆白和他背上的柏易,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张口结舌的模样。

“这,你们……”

她瞪着眼睛说不出话,后面的景灿不明所以,推了她一下,她索性让出位置,退回房门处。

景灿看见她脸上一片通红,纳闷地道:“怎么……卧槽!”

他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要是没记错,这两人也就是在这个副本里才认识的吧?这还没出去,就已经玩得这么大了吗?

从他的角度看,两人都风尘仆仆,衣服上甚至还有竹叶。荆白脸上有灰,神色显得有些疲惫。

但是柏易——柏易怎么会——

柏易的脸埋在荆白的背上,没有直面他们,景灿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看得见柏易打湿了的衣服,还有湿漉漉的头发,浑身无力地趴在荆白背上的样子……

他的脸也红了,转头去和小琪面面相觑,两人同时感觉,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消息。与此同时,还有点无语。

他俩在村外跑了一天,回来又在竹楼里担心了这么久,结果这两口子偷偷跑出去干那档子事?

两人公然划水也就算了,竟然能划到深夜,然后大摇大摆的回来……

小琪眼看着荆白把柏易背回了房间,难以置信地道:“这都可以?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景灿两眼放空,红着耳根道:“啊,这、这或许就是艺高人胆大吧……”

第86章 丰收祭

荆白走过时,见景灿和小琪像路牌般呆呆站在一边,神情漠然地向他们点了点头。在两人奇异的目光中,他踢开房门,走进房间,将柏易放回他昨晚睡的床上。

柏易从看见小琪和景灿之后,全程自闭,他感觉人生不会再好了……

荆白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见这人把脸埋在两只手中,一副再也不想抬头的样子,更加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他是发现了,他和柏易的脑回路除了梳理线索的时候能对上,其他时候基本就是平行的。就像现在,他不明白柏易为什么突然变成这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柏易震惊地抬头看着他:“……你没听见他们说话吗?”

荆白理所当然地道:“听见了,不明白。那是什么有用的话吗?”

柏易看着荆白坦荡中透露着迷惑的面容,忽然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什么误区:“……不是。”

“那你管他们做什么。”荆白斜了柏易一眼,不理解他突如其来的心态崩塌。

他走出房门,对隔壁还在门口大眼瞪小眼的小琪两人道:“过来吧。”

景灿和小琪对视一眼,小琪干干地笑了笑:“呃,那个你们不用洗个澡什么的吗……”

荆白看了自己全身,今天跑了一天,又是土又是灰,还被大风吹了一脸,确实不算干净,但现在交流信息才是第一位的,便不耐烦地道:“我赶时间。你们来不来?”

赶时间……

信息量好大啊,景灿心里感叹了一下他的直白,连忙道:“来来来!”

别管这俩跑到哪去幕天席地颠鸾倒凤,他们乱搞了一天,还能大晚上的摸黑活着回来,多少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是以他们虽然觉得荆白和柏易划水一天很过分,还是忙不迭地去了荆白的房间。

一进去,就看到柏易斜倚在他自己的床头,脸色苍白,眼神低垂着,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景灿一看到柏易这样就觉得十分不自在,好像自己窥破了什么秘事似的,不自觉地站到门边,小琪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荆白没管他俩怎么就座,在自己床上坐下。

柏易见人齐了,率先问:“你们今天有什么收获?”

小琪看了景灿一眼,景灿想起白天的事情,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们今天都是按柏易的建议走的,到这个时候了,再藏私也没意思。

小琪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按你们说的,我们确实找到了两张寻人启事。”

柏易和荆白同时点了点头,都显得并不意外。倒是景灿站在一边,神情显得非常不安,让柏易多看了他一眼。

荆白平静地道:“说说细节吧,这可能是关键。”

荆白向她伸手,小琪下意识地把两张寻人启事递了过去,景灿好像很害怕那两张寻人启事似的,又往后退了一步,直到背抵着门,脸色才好了一些,和小琪把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们两个胆子都不算大,一走到村外,看见那树林幽深,一走进去看不见尽头,心里就开始发虚。两人都怕走远了回不来,就决定就在附近认真找找,实在没有就算了。

两人刚商量好,小琪就看见了一张寻人启事!

那一点白色静静躺在树下,在树林中十分显眼。

虽然说了不走远,但既然见着了,也没有不去拿的道理。景灿和小琪一边斗嘴,一边互相打气,就这样拿到了第一张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是张涛的,上面写的字和小琪拿着的阿沁那张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张涛那张黑白照片,脸上能看出一点笑模样。

死人脸上的笑容再亲切,也只会让人害怕。景灿看着就想起他昨天拿着筐子问自己“合适吗”的样子,背上冒出一股寒气,连忙叠了起来,递给小琪。

小琪叉着腰,不满地道:“你捡起来的,递给我做什么?”

景灿嘟囔道:“你不是还随身带着阿沁的吗,多这一张也不多吧?”

见小琪一脸无语,他趁热打铁道:“你拿着,这就是你的了,万一这是什么关键道具呢?你看,路玄他们特地让我们来找的,总不能没用吧?”

小琪一想也是,白了他一眼,到底收下了。她也懒得管景灿了,脸色不佳地拿着张涛和阿沁的对比,试图看出个一二三。

她真的很怀疑,胆小如景灿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活着爬上第二层塔的,就凭他脸皮厚和巧舌如簧吗?

景灿倒是很坦然,反正他在小琪面前早就没有所谓的男人的形象了。他下定决心,就算真的要揣一张寻人启事,他也绝对不要张涛和小飞的!

他想到这里,又开始四处张望,试图再找一张寻人启事,他就不信下一张还是张涛的!

景灿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心里却隐隐觉得怪异:这寻人启事的出现,当真是毫无规律的吗?为什么小琪在村里能捡到阿沁的寻人启事,柏易让他们来树林找,竟然也能找到呢?

景灿心里琢磨着,四处搜索的目光也没停下。在视线尽头的某处,他忽地一顿:他又看见了一点白色。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丝毫喜意,反而咯噔一声,涌上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他戳了戳还拿着两张寻人启事比来比去的小琪,小琪懒得理他,头也不抬地说:“戳什么,忙着呢!”

景灿干巴巴地道:“……我又看到了一张寻人启事。”

“什么?”小琪抬起头,有些惊喜地说:“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她拍了拍景灿的肩膀以示赞许,景灿没回应,只指向远处那一点白色:“你看那儿。”

树林里除了灰黑的土壤,就是棕褐色的树干和碧绿的树叶,那白色十分显眼,小琪也一眼瞧见了。

她一看距离,不由得皱起眉:“怎么又是这么远啊?”

“是啊,你不觉得吗?”见她也说了,景灿打起精神道:“我就觉得不对劲,这玩意儿在勾着我们往里走!”

小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又怂了?”

景灿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平白无故污蔑人……”

小琪抱起胳膊,景灿实在太怂了,这让她对他的怀疑甚至超出了对这片树林的恐惧:“大哥,我们两个人出来大半天,总不能因为你无凭无据的怀疑,就只拿着一张寻人启事回去吧?”

就算景灿好意思,她也没这么厚的脸皮!

在小琪质疑的目光中,景灿的脸慢慢涨红了,他争辩道:“我只是合理地提出异议,又没说不去拿!”

小琪傲慢地抬了抬下巴:“那走吧,你走前面。”

景灿:“……”话都放出去了,走就走吧。虽然他心里充满疑虑,但这个猜测确实无凭无据,他也没法以此说服小琪。

景灿走得战战兢兢,小琪跟得一言难尽,两人就这样走到了第二张寻人启事面前。

这张寻人启事是背面朝上的,景灿犹犹豫豫地回头看小琪,小琪不耐烦道:“自己捡!”

景灿只好自己捡起来,又做了好几番心理准备,才把它翻过来。

一看照片,他简直崩溃了,双手颤抖个不停:“怎么、怎么又是他啊!!”

小琪见他脸都白了,把这张纸夺过来一看,心里也不由有些发憷:不是别的,这张寻人启事,竟然还是张涛的!

黑白照片中的他,笑容变得更大了。不需要小琪拿出之前的对比,只看照片,也能明显看到他表情的变化。

这下不说景灿,连小琪也觉得浑身发凉了,她现在再看张涛的脸,越看越觉得诡异,索性将寻人启事叠起来,强作镇定地道:“现在也有两张寻人启事了,我们回去吧。”

景灿没有答话,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小琪纳闷道:“你发什么呆呢,跟你说话呢!还是你现在不想走了?”

她看见景灿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指着前面的某个方向。

男人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能听出来他非常害怕。他说:“那、那个方向,我又看见了……”

小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当远处的东西映入眼帘时,她只觉得森寒的冷意直冲头顶!

熟悉的白色。

接近视线尽头的地方,竟然又是一张寻人启事!

景灿腿都快软了,他脸色苍白地问:“我们……能不去吗?”

小琪装得镇定,其实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她想起刚才景灿说过的话,只后悔自己一时脑热,清了清嗓子,对景灿道:“我们两个人拿两张,其实也够了,是吧?”

景灿生怕她非要头铁,见她主动打了退堂鼓,松了口气道:“是啊,找到两张已经达成目标了,回去吧?”

两人达成一致,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没再多看那张寻人启事一眼,立刻掉头往回走。

小琪揣着两张张涛的寻人启事,心里总觉得膈应得慌,一边走,一边对景灿道:“两张都是你捡的,你好歹拿一张吧?”

景灿疯狂摆手:“不了不了,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小琪翻了个白眼,她虽然觉得不舒服,但正如景灿说过的,阿沁的寻人启事她也揣了一天,到底不至于像景灿那么害怕。因此到了最后,新找的两张寻人启事都在她身上。

两人匆匆赶回了村里,因为没走特别远,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两人就回了牛棚竹楼等荆白,再后来,就是赵英华强行抢了荆白的房间,他们回到羊圈竹楼继续等的事了。

第三张寻人启事没拿,两人都觉得有些丢人,但景灿还是说了实话。他和小琪回来之后也讨论过,总觉得说不定正因为荆白两人也有相似的怀疑,才会在根本不缺寻人启事的情况下,让他们俩再去找。

柏易听见小琪义愤填膺地说赵英华抢了他和荆白房间的事情,神色就变得似笑非笑的,倒是一点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荆白看着手中的两张寻人启事。

回到村里,黑白照片中的人脸上又变回了毫无表情的样子,和昨天他拿到的小朱那张一样。

对于“寻人启事勾引他们往树林里越走越深”这个说法,的确同景灿猜测的一样。昨天捡了三张寻人启事回来以后,他和柏易正是有了这个猜测,才让小琪和景灿再去一趟。

他们也知道这两人胆子不大,肯定不敢走太远,如果这个规律真的存在,在他们俩身上应该更容易被发现。

但荆白也没料到,他们不仅证实了这个规律,还发现了新的怪事。

是张涛这个人有什么不同么?为什么只有他的寻人启事,会被景灿两人连续捡到两次?

他转过头,向柏易扬了扬手中的两张纸:“你要看么?”

柏易软绵绵地斜倚在自己的床头,似乎不想起身,歪着头问:“两张都是张涛的?”

荆白点点头,柏易懒洋洋地道:“那我不看了,反正回了村之后,上面的表情都会变得一模一样。”

荆白便把两张寻人启事都递还给小琪,小琪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回来。她像是很不愿意看到张涛的脸,迅速将两张纸叠起来收好。

景灿见小琪将寻人启事拿了回来,犹豫良久,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最后,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脸色惨白地道:“小琪说,你们昨天捡到的三张寻人启事……都是不同的人,是真的吗?”

柏易肯定道:“确实。”昨天截至他们出村前,也只有三个人失踪,就是他们捡到寻人启事的小飞、阿沁和小朱。

景灿听完他说的话,目光逐渐变得空洞,语气绝望地道:“完了,完了完了,我完了……”

他神思恍惚地念叨了一阵,忽然转向身边的小琪。小琪见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球里全是血丝,吓得倒退一步:“你干什么?!”

景灿摇晃着她的肩膀:“快!把张涛的寻人启事交出来!”

小琪看他状态不对头,牢牢护住自己的口袋,怒斥道:“当时给你你不要,现在又发什么癫?!不给!”

“快拿出来,毁了它!”景灿声嘶力竭地道:“这个寻人启事有问题!”

“你有病吧,我都揣了一天了,能有什么问题!”小琪忿忿道:“你就是个胆小鬼!”

景灿看起来有些癫狂,他体格虽瘦弱,毕竟是个比小琪高些的男性,发起疯来小琪竟然招架不住,荆白见势不对,一把拉开了他,把他推到门上,冷冷道:“你疯了?”

“我没疯!”景灿在荆白的力道下,根本挣扎不动,最后颓然地瘫倒在地:“这玩意儿会动!它是活的!”

他嚎啕道:“一定是张涛的鬼魂!张涛看我没救他,他阴魂不散,要来索我的命了——”

第87章 丰收祭

短暂的情绪失控过去,景灿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自暴自弃地瘫在地上,像只死狗一般,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小琪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捂着口袋,看他这副样子,又觉得恶心,又有几分可怜他。

荆白早松开了手,面无表情地站到一边。

小琪不自觉地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他,想了想,把荆白拉到一边,低声道:“大佬,不然我把东西给你吧?”

荆白摇了摇头:“收着,明天用得上。”

小琪一脸懵逼,这玩意儿还能用?怎么用,上哪用?

她看了看地上的景灿,又看了看面色沉冷的荆白,攥着兜里的两张纸,也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房间里却突然响起了笑声。

她茫然地循声看去,竟然是倚靠在床头的柏易在笑,他笑得实在太开心了,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连地上躺着的景灿都回过神来,迷茫地看向他。

好不容易笑完,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笑出来的眼泪。

他笑时,荆白没有打断他,见景灿和小琪还一头雾水,索性回到床上坐下,只看了柏易一眼:“都有力气笑了,那就你来讲吧。”

柏易偏着头,看着房门处的景灿。

被柏易这么一顿笑,景灿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有点失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缩到角落,正要站起来,柏易忽然道:“别急,你还是坐下吧。”

景灿左右看了看,确定是在说自己,呆呆地问:“啊,为什么?”

柏易不怀好意地冲他挑了挑眉:“我怕我下一句话说完,你就吓晕过去了。坐着好,不容易摔伤。”

小琪:“噗!”以她对景灿的了解,好像的确很有可能发生……

这下连荆白的嘴角都勾了起来,景灿被柏易刻薄得满脸通红,又无力反驳,犹豫了片刻,竟然真的抱着膝盖怂哒哒地坐下了。

柏易见他坐好了,点了点头,正色道:“要说的事多了,但你们既然这么担心寻人启事,就先说它的事吧。”

他看了一眼荆白,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柏易才对景灿和小琪道:“关于寻人启事,我和路玄有过一个推测。为了验证这个推测,我们不能再去树林,所以才推荐了你们去。”

“啊?为什么?难道这个树林每人只能去一次吗?”

小琪是个急性子,闻言率先提出质疑。

这个疑问她都憋了一天了,作为昨天就捡到过寻人启事的人,她不理解柏易两人为什么还要提议让他们去树林继续找寻人启事。

到了晚上,看荆白背着脱力的柏易回来,她就认为是这两夫夫想要二人世界,故意支开他们。虽然多少有些不忿,却也是她认为唯一合理的解释。

但现在,柏易竟然说是因为他们俩不能再去,才派他们去的?

可是这树林,所有人进入副本的时候都走过,怎么看也不是那种只能去一次的龙潭虎穴啊?

见她去完了树林还是不懂,柏易心里暗暗摇头,嘴上只叹了口气:“我和路玄第一天去的时候,就感觉有些不对。”

从寻人启事出现在那棵被作为标志物的大榕树上开始,他和荆白就怀疑过寻人启事出现的方式。

他们捡到的第一张寻人启事,是小飞的,出现在他们去寻找村长阿查打听事情的路上。

当时两人没有发现背包里的地质队的六张寻人启事丢失,捡到这张纸时,也没有多想。柏易将它收了起来,两人继续前往阿查的竹楼打听消息。

直到阿查的说法变了,他们才意识到有些不对,这时再找背包里的寻人启事,带进来的六张却已经没了,手里只剩下刚捡到的小飞那张。

从阿查口中,他们得知三日后就会封村,到时村外的树林就去不了了。两人都对副本的截止时间起了疑心,又因为手里的信息实在太少,便决定出村去看看。

在荆白同村口的守卫套话,用食物换取昌西村关门时间的消息时,柏易独自走了出去,在村外不远处发现了第二张寻人启事,也就是阿沁的。

到那时,两人心中已经开始觉得古怪,再往树林里走,柏易就将罗盘拿了出来。

奇怪的是,在村里摇来晃去,任何方向都指示不了的罗盘,在这时忽然又活了过来,直直地指向树林深处。

荆白和柏易两人对自己的体力和脚程都很自信,当时天色还早,见罗盘有了指示,两人当即决定往树林深处走。但奇怪的是,他们走得越远,越觉得这树林简直看不到尽头!

当时失踪的有三个人,他们早早捡到了小飞和阿沁的寻人启事,可走了这么久,也不见第三张小朱的寻人启事出现,这本身已经很奇怪了。

柏易过副本的经验比荆白丰富得多,首先和荆白提出了关于副本范围的质疑。

荆白觉得他说得有理,两人准备折返,柏易就随手选了视线范围尽头的那棵大榕树作为标志物,两人继续沿着罗盘的指示走。

但巧而又巧地,小朱的寻人启事正好就出现在大榕树上!

而且,那张寻人启事的黑白照上,小朱笑得格外灿烂,诡异程度让两人不寒而栗。

当晚,小琪过来的时候,拿出了自己手中的寻人启事。

她手中拿的,是阿沁的那张。

荆白和柏易同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同样是阿沁的寻人启事,柏易走出村外才看到,小琪却在离竹楼不远处的一丛花里随手便捡到了!

正好是在她想起阿沁的时候,正好便看见了阿沁的寻人启事……

第二天一早,两人起床以后,再次检视三张寻人启事有没有丢失。柏易拿出来看时还问了荆白:“你觉得这玩意儿的出现,到底是按什么规律来的?”

两人把三张寻人启事拿出来一一对照,三张黑白照上,三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回到村子里,让他们的眼神重新变得呆滞无神,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无踪。

荆白思索了片刻,道:“我有个猜测,但是不能确定。”他说话向来谨慎,对于没有验证的事情,就不愿意轻易作出结论。

柏易脸上的笑意变深了:“我也是。既然都有想法,不妨对一对。”

对于副本中线索的推测,两人的想法向来是相同的,这次也不例外。这个猜测看似十分离谱,但是柏易无意中指着的大榕树,反而让它变得可信起来。

他们都认为,寻人启事是有意识地利用他们,向树林外面扩张。

荆白和柏易捡到寻人启事的位置,几乎都和他们想象中认为其所在的地方相关联。

在两人没有决定要出村的时候,他们在村内,就捡到了小飞的寻人启事;经过探查决定要出村以后,柏易在村口捡到了第二张阿沁的寻人启事。

两人见状继续深入,甚至拿出罗盘开始探索,当时想的,无非是继续深入树林,等找到第三张寻人启事再折返。但他们越走越远,却见不到第三张寻人启事的影子了!

等柏易叫停,指了那棵位置不远不近、却十分显眼的大榕树作为终点,小朱那张笑容满面的寻人启事,又恰好地出现在了大榕树上!

从三张寻人启事的表情上,他们还发现,离昌西村越远,寻人启事上的笑容就越明显。

两人当时只觉诡异,心中虽有怀疑,却不能确定什么;直到晚上小琪拿出阿沁的那张寻人启事,才有了几分头绪。

当天小琪显然没有打算出村,所以才能村中随手就捡到寻人启事。最关键的是,她还证明了另一件事。

寻人启事的出现,并非一定按照失踪的顺序来。否则,小琪捡到的第一张寻人启事,就应该是小飞,而不是阿沁的。

按小琪的说法,她是因为想到阿沁,才捡到了阿沁的寻人启事。那么他们依次捡到的三张寻人启事,有没有可能和他们潜意识认为自己“应该”捡到的相关呢?

毕竟只去了一次,两人无法确定这个推断是否正确。而且在目睹了鸡鸣事件以后,他们也没有时间再去一趟树林确定,于是商量好了,让景灿和小琪去树林再找一次。

景灿的胆小显而易见,他们不可能走得太远。在这样的人身上,这样反而更容易试出来寻人启事出现的规律。

当然,两人都没想到,景灿的胆子比他们想象的更小,阴差阳错地,竟然超额完成了任务!

虽然他因此吓得不轻,柏易却只觉得好笑——所谓的废物,其实就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

等他说完,景灿和小琪已经听得愣住了。他们根本没想过,小小的寻人启事,竟然会有这样的能耐!

景灿之前被柏易笑了一番,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现在却只剩感激——他听到寻人启事有意识的时候,腿就是一软,要不是柏易让他先坐下,他肯定要丢更大的人!

他心里却还有件事耿耿于怀,想了又想,还是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地问:“那个、那什么,就、就算这能解释寻人启事总是出现在我的视线尽头,那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连着捡到的两张,都是张涛的呢?”

柏易意味深长地冲他笑了笑:“那就要问你自己了。”

眼看景灿就要两眼一翻告别人世,荆白终于看不下去了,斜了柏易一眼,道:“行了,别吓他了。你捡到张涛的,是因为你心里老是想着他!”

景灿一口气倒到一半,迷茫地张大嘴:“啊?”

小琪站在一边,算是听明白了,大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啊?会捡到那张寻人启事,和你想着谁是关联的!你就是老觉得,你是看着他死的,心里有愧,老是惦记着张涛,才会一直捡到他!”

景灿几乎是下意识地杠了回去:“谁一直惦记他了,我又不是gay!”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嗓门太大了,回过神来看了倚在床头的柏易一眼,又狗腿地冲眼前的荆白干笑:“哈哈,哈哈,对不起大佬,我不是歧视,只是说我自己不是……”

荆白:“?”

他根本没听懂景灿在说什么,眼中迷茫的神色一闪而过,却没见身后的柏易苍白的脸已经气得发红了,红中好像还泛着点儿青……

第88章 丰收祭

小琪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这个猪队友说话。景灿终于醒悟过来,知道不是张涛阴魂不散,他的心态顿时平和了许多,连忙站了起来。

小琪面带忧虑地问:“大佬,这个寻人启事的出现机制,对我们到底有什么影响?”

荆白摇了摇头:“判断不出。关于它,我们今天只确定了一件事,就是寻人启事有它的用途。”

终于说到他们完全未知的领域了!小琪和景灿顿时打起了精神,目光炯炯地盯着两人。

考虑到明天就是副本的截止日期,荆白和柏易也没有藏私,把目前为止知道的信息都告诉了两人。

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两人索性按照事情发生的时间来叙说,不时互相补充。连同两人相互之间都还没来得及沟通的部分,也一并交涉得清清楚楚。

荆白提到他独自进入木牌林,再说到木牌林里面听到阿沁的声音,背后还能感觉到头发的触感时,小琪听得脸都白了。

作为阿沁的室友,她的确还时不时地想起她。

她们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污染值邻近,小琪只比阿沁晚一步进来,两人一见如故,很自然地结了伴。

连和荆白他们住一所竹楼,到了晚上又主动找他们谈合作,也是两人商量好的。

现在想起来是真蠢,她们觉得荆白和柏易长得帅,看上去实力不错,又不主动招惹女孩子,才放心上门,谁知道这两人一来就看对了眼,早早就内部消化了呢!

两人回去就睡了,小琪一觉到天明,起来却发现阿沁的床空了。

小琪在村里找了半天,才彻底放弃了希望,知道阿沁是回不来了。两人虽然刚认识一天,却脾气相投,小琪狠狠哭了一场,后来又在花丛里捡到了阿沁的寻人启事。

她嘴上虽然没说,心里却是记住了这个同伴的。

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她想见到阿沁的鬼魂啊!

景灿原本就胆小,一听到荆白说木牌林里能听到鬼魂的声音,腿脚就一阵发软。

在众人的视线中,他靠着墙壁,又默默地滑坐了下去——景灿发誓,在离开这个房间之前,他绝对不要再站起来了QAQ

柏易专注地看着荆白,作为当事人的他表情十分平静,云淡风轻的神色配合他描述中果断到近乎冷酷的做法,给那俊秀的面孔添上一层冰凉的色彩。

在柏易看来,荆白的冷酷,某种意义上,反而让他显得更迷人。

等荆白说到他在木牌林中发现了乔文建的头,头上还插着木棍时,柏易的眉头皱了起来。

“木棍……”

“时间有限,我在去阿沁的木牌的路上,只看到了乔文建的木牌上画的是木棍。”荆白见他留意到这个,补充道:“至于地质队的另外五个人是不是同样的情况,我没见到。”

在副本中,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永远是越危险的地方,藏着的线索就越多。

从竹林出来以后,柏易和荆白都感觉到那里应该就是最关键的地方。但是,破局点究竟是木牌林,还是柏易去的那个神秘房间?

抑或是,二者皆有?

柏易慢慢地道:“如果要确认这件事,就得再去一次木牌林。”

房间里的气氛陷入了沉寂。

小琪和景灿都不自觉地缩起了身体,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荆白倒没想那么多,再进去一次也没什么,但现在有一个问题。

红巾人如此重视木牌林,会给他们再进去一次的机会吗?

柏易和荆白默然相视。

小琪和景灿尚且不知,他们却是知道的。就算暂时引开了红巾人,他也能通过沟通四根木桩上的牛头来确定木牌林有没有其他人进入过……

不管是谁进去,必然要冒着极大的风险。

柏易冲荆白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出景灿和小琪已经慌了神,不欲引起更大的恐慌,索性道:“算了,不急。不如听过了我这里的事情再决定?\"

门边的两人这才神色稍定,小琪看了地上的景灿一眼,见他两眼放空,看起来已经吓掉魂了,心里默默替自己抹了一把辛酸泪。

这个副本过得太不容易了,这么比起来,她过的上一个副本简直像是在过家家。

她从今天开始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就第二层的副本,她也不是第一次过,怎么会这么难呢?

柏易见荆白点头,便开始整理脑中的记忆,说起那条在他背后的隐秘小路,和那所奇怪的建筑。

关于柏易引开红巾人之后到底去了哪里,荆白也是至今才听他提起。他看着柏易懒洋洋地倚在床头,一根指头都不想移动的样子,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明白柏易被提问之后为什么会完全脱力了。

早在被红巾人追逐的那段路上,他应该就消耗了很大一部分体力。

因此,柏易说这段经历时,他很注意其中的信息,眼神几乎没有从柏易脸上移开过。

他不是故意去注意,却无法不看见那苍白的面颊,稍显凌乱的头发,还有放空的,轮廓锋利,却在眼尾处微微上挑的眼睛。

难怪他一笑起来,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那笑意有如流光一般,总是满溢得近乎绚烂。

柏易却难得地没注意荆白的眼神,他已经说到了自己进入那栋建筑的时候,记忆里唯有一片黑暗。他正在全力调动自己脑海中的画面,目光虚虚地停留在半空中的一点。

作为唯一去过的人,他只能更详细地补充当时触摸到的细节,尽量客观地描述出来,便于荆白判断。

在景灿和小琪的方向,他们只能看到荆白的脸完全转向了柏易所在的位置,一瞬不瞬地,专注地凝望着。景灿几次想提问不明白的地方,都因为两人各自过于专注,没能开得了口。

他再一次举手的时候,忽然感觉肋下一阵剧痛,转头一看,竟然是被小琪用手肘狠狠捣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下来,大概是嫌站得太累,现在就坐在他身边,没好气地瞪着他。

景灿一脸莫名其妙,做了个大惑不解的表情,意思是你没事怼我干什么?

小琪面无表情地比了个手刀割脖子的姿势,看景灿悻悻地把手放下来了才作罢。

小琪看他没打断柏易,才又把注意力转回了前方。

虽然他们俩显然就是这对夫夫的陪衬兼电灯泡,但出去替他们跑一天腿,就能得到这样的大佬豁出性命才得到的高质量信息,现在人家正借机眉目传情,看后脑勺也能看出来多心疼,这人居然要打断人家?!

要不是怕他连累自己一起被赶出去,她才懒得提醒这人呢。

到外面刮起大风时,柏易自觉说得差不多,目光不自觉地转向荆白,正好与荆白专注地看着他的目光相触,只觉心口一跳。

他过了片刻才平复了自己的心跳,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其实我更想知道……那么大的风,到底是怎么凭空刮起来的?”

荆白没有移开目光,依然定定地看着柏易,忽然微微一笑:“我的目标是造出足以引起他注意的动静,所以……”

眼皮都没动一下,带着八风不动的表情,荆白淡淡道:“我把木牌林里的竹筐掀了。”

当时他身上没有寻人启事,柏易要是死了,他多半也活不了。所以他只做了一件事。

如果红巾人和木牌林的关系如此紧密,按这个思路,只要木牌的变动足够大,或许就能惊动他。

荆白一不做,二不休,见红巾人追着柏易不见踪影,索性又进了一次木牌林。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深入,就站在第一排木牌后面,将竹筐中挂着的人头挨个掀了下来。

他掀翻第一个时,竹筐“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木牌中没有掀起丝毫动静。

等第二个竹筐落地,就听见木牌林中开始有了微小的躁动。他手中的第三个竹筐开始微微颤抖,有点像是他们远远看着红巾人挂竹筐、却挂不上去时发出的动静。

红巾人当时的做法是解下红巾,对着天空吟唱。荆白对这套做法一窍不通,眼看着手中的竹筐不断颤动,咬了咬牙,依然将它掀到地上。

“咚”地一声,随着第三个竹筐落地,荆白听到耳边传来的,全都是悉悉索索的颤动声,连带着挂着它们的木牌都开始小幅度地晃动。

鼻间闻到的腥味也开始变得浓郁,荆白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确定不是自己的嗅觉敏感的缘故。

而且……

他摸了摸自己被吹起的头发,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是错觉,这寂静如死的木牌林,竟然起风了。

荆白意识到自己的方向没有错,于是加快速度,一鼓作气,挨个将木牌上挂好的竹筐掀翻到地上!

一整排木牌正好是十四个,他走到第十个木牌前的时候,风已经大得他无法忽略。

身前背后的木牌都晃动不停,仿佛竹筐里的人头想挣扎出来一般!

更怪异的是,落到地上的竹筐反而很安静,落在地上的九个竹筐,没有一个动弹的。

荆白总觉得其中多少有些联系,手中的动作却没停下,掀翻了第十个竹筐!

等第十个竹筐落到地上,眼前的景象让他睁大了眼睛——就在它面前,竟然形成了一个旋涡形状的龙卷风!

那风呼啸着,裹挟着一股熏天的腥气,却没有在木牌林中停留,荆白追了它几步,竟然看着他往红巾人和柏易消失的方向去了。

饶是荆白,面对这样的奇景,也不禁愣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这动静会远程惊动红巾人,让他回来……没想到歪打正着,形成了这般出奇的效果,还能追着那红巾人过去!

此地不宜久留,荆白知道红巾人一看到那龙卷风,必然知道是木牌林出了变故。

他虽然很想检查一下地上那几个人头,却也知道留下危险。龙卷风过去以后,木牌林中的风力虽然变小了,木牌却还在抖动不休,荆白迅速出了木牌林,回到了他和柏易刚进来时藏身的竹林处。

这个位置是那条小路到出口必然会经过的地方,柏易不是傻子,必然不会再回木牌林,他只要在这里等着就好。

两人想法一致,自然能碰上头,也就这么脱身出去了。

柏易摸着下巴,奇道:“这风原来是追着红巾人去的……”难怪他在那所建筑里面也能听到狂风呼啸的声音,就算后来出来了,在和荆白碰面之前,也被狂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

想来,当时他和红巾人是从同一个方向出去的,在走出那条小路之前,恐怕两人的距离隔得并不远。

好在他和荆白想到了一处,向着远离木牌林的方向走,成功碰头的同时也远离了红巾人,风力自然变小了许多。

红巾人忙着平息那阵怪风,恢复木牌林,自然顾不上追踪他们,这才让他们趁机溜了出去。

计划完成得如此顺利,想来也是他们的运气。

景灿和小琪两个坐在门边,听两个人还在谈论运气,脸都木了。硬要形容他们脸上的表情,恐怕就只有“震撼我全家”几个大字。

他们以为自己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就进入了地狱难度,现在才知道,一直到今天,自己玩的原来是简单模式。

他们找的两张寻人启事,其实拿的是自己的入场券,大佬们在这一天里找到了新地图,摸到了核心消息,还能从boss的追击下成功脱身。

景灿脸上忍不住变得有些羡慕,荆白和柏易这两个人,是他见过的人中的天花板。他知道,以眼前的两人的能耐,绝不会止步于第二层。

天花板的注意力却全不在他身上。话到此处,两人同时想起的,是在出口时听到的,那清亮而悠远、像是惊雷炸响在耳边的响声。

景灿忽然回过神来,两人对那声音的描述激起了他的记忆,他猛地站起来,着急地问:“是‘咚咚’的两声,对不对?”

荆白转头,探究地看着他,那眼神极为锐利,像两把冷剑,看得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柏易道:“是。你也听到过?”

见他神色中透出怀疑,景灿连忙摆手道:“不是,只是我突然想起来了!当时去篝火晚会的路上,小飞掉队了,我让他快赶上,小飞追上来之后问我,有没有听到‘咚咚’的声音……”

他当时什么也没听到,还调侃小飞,现在想来,他形容的声音,和荆白二人这次听到的岂不是一模一样?

荆白和柏易目光相对,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明悟之色。

两人异口同声道:“木鼓!”

第89章 丰收祭

在听到“人影”提问以前,他一直在想,那响声究竟从何而来,是哪里发出来的声音。

直到人影用柏易的声音问:“木鼓响,人头痒。你的头,痒不痒?”,甚至在第三次提问之前,他再次听到了“咚咚”两声!

那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个清亮悠远的声音,原来竟是木鼓的响声!

加上小飞的事情,毫无疑问,听到木鼓的响声确实是死亡条件之一。

荆白只能推测,是他和柏易的行为惹怒了红巾人,红巾人无暇追击,就敲响了木鼓,激发两人的死亡条件。

幸好他和荆白是一道出去的,两个人加上两支手电筒,竟然有惊无险地走出了竹林。

如果听到木鼓的响声,是杀死他们的必要条件……那么,是否意味着,只要摧毁了木鼓,他们就能活着出去?

破局的关键,会是木鼓吗?

荆白有种直觉,就是它!

可关于木鼓的线索太少了,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木鼓一定在那条小路里。

他和柏易两个人都听到过两次木鼓响,在出口处,他们听到的声音犹如雷鸣,在竹林中听到的,就明显感觉到距离变远。这说明木鼓声传极广,并且必然就在小路里的那片隐秘之地里。

可是,两人在竹林时并没见过任何鼓状的东西,除了……

柏易的脸上难得地显出几分迟疑,他低声道:“你觉得,我在那个房间里摸到的,圆木状的东西,会是木鼓吗?”

除了都占一个“木”字,他真没感觉到那玩意哪里像鼓。

为了揣摩它的材质,柏易还敲过它。他用了几分力,那玩意却毫无声音发出,一度让他以为自己不仅瞎了,还聋了!

荆白摇头道:“形状是不像,但是你敲不响它,反而说明它就是木鼓。”

柏易是个聪明人,正因为他摸到过木鼓,才会被木鼓的形象所束缚。

如果柏易能随意敲响它,荆白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但柏易强调他无论怎么用力也敲不响它,荆白才确定它就是木鼓。

荆白轻声道:“现在最奇怪的是,如果那是木鼓,有件事说不通。”

柏易在那所建筑里时,红巾人宁可在外面守株待兔,也不肯进去抓他。为什么等两人逃到出口时,木鼓声又响了起来?

难道,即使是红巾人,敲响木鼓也是需要条件的?

“既然是鼓,一定有对应的鼓槌。”柏易补充道:“既然那木鼓用手敲不响,我猜你看到的木棍,就是木鼓的鼓槌。”

荆白也是这么觉得,但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红巾人不进去,仅仅是因为没带鼓槌吗?

当时的情况,柏易已经无路可逃。红巾人根本犯不着敲木鼓,大可以直接进去把柏易杀了。

他到底在忌惮什么?

那一片黑暗中,到底隐藏着什么?

小琪和景灿还在一头雾水,呆呆地看着两人头脑风暴,他们短时间之内接收的信息量太大,已经跟不上两位大佬的思路了。

他们只看见各自低头沉思的荆白和柏易几乎同时抬起头来,两人相视,脸色不约而同地变得苍白。

荆白低声道:“鬼影……是鬼影!!!”

柏易已经把那间木鼓房摸得一清二楚,他说得也很明白,木鼓房里除了木鼓和木制的鼓架,什么都没有。

唯一诡异的是,即便是大白天,木鼓房也是黑的。柏易从外面看时,能看见木鼓房有不少镂空雕刻的花纹,按说是能照进光线的,可那光线仿佛被吞噬了一般,木鼓房里始终是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红巾人怕的不是木鼓,而是这片黑暗。

柏易喃喃道:“木鼓响,人头痒……”

这个规则才是整个昌西村核心的死亡条件!它不仅针对他们,亦同样针对昌西村的人!

听到过木鼓响的人,只要身处黑暗中,就会被竹林中的鬼影缠上。他和荆白走到小路出口时天已经黑了,红巾人敲响了木鼓,将两人拖入死亡的阴影中。

木鼓房中的这片黑暗,也不知藏匿了多少鬼影……

红巾人一定也听过木鼓声,所以不敢追进柏易藏身的木鼓房;柏易当时还没有听到过木鼓声,因此幸运地活了下来。

“我还是觉得不对。”柏易偏了偏头,向来笃定的神色中,难得地流露出迷惘之色。

他看了缩在墙角装蘑菇的景灿一眼:“如果木鼓的声音是无差别攻击,为什么小飞死前听到过木鼓声,景灿却听不见?”

景灿在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认真地道:“对,小飞问我的时候我都懵了,我明明什么也没听见!”

另一朵蘑菇小琪白了他一眼:“那当然,不然你还能坐在这儿?早都凉透了。”

景灿又萎了,焉巴巴地坐了回去。

小飞的事情确实诡异,想到这一茬,荆白的眸色也变深了:“确实。如果木鼓需要人为敲响,小飞就不应该能听到木鼓声。”

红巾人再神通广大,恐怕也不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小飞触发了死亡条件,再独独在他耳边敲响木鼓吧?

这规则实在是复杂,如果不是柏易靠谱,荆白估计自己推算死亡条件需要颇费一番心力……不对。

他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不是柏易,他根本无法在这里推测死亡条件——早在红巾人发现他进过木牌林时,他就已经死了。

柏易却没察觉他看着自己的目光,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不再歪歪靠在床头,上身挺直,脸上神情十分专注:“从小飞的例子来看,是不是只有触发死亡条件的人,才能听见木鼓声?”

而听见了木鼓声的人,都要死。

听他说完这句话,景灿和小琪连玩笑都开不出来了,两人面面相觑,看着灯光下那两个神色镇定的青年。

他们看上去是狼狈的,满身是灰、神色疲倦,但他们走出了危机四伏的竹林,还把冒着生命危险拿到的消息分享给了他们。

但此时此刻,景灿心中除了敬佩,还有几分无所适从的迷茫。

无他,他自己有几分本事,自己是知道的,柏易和荆白要是死了,就算他和小琪带着寻人启事进了竹林……难道能活着出来?

旁边的小琪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上满是忧虑。

荆白和柏易却比两人想象的轻松得多,柏易说完这话,自己脸上都出现了啼笑皆非的神色,他看向荆白,面色不见沉重,只有几分戏谑。

他白天时还在感叹荆白能作死,现下回头一想,自己今天也作得不浅。他方才思考自己究竟触发了哪个死亡条件,发现可能性太多了,根本无法确定……荆白恐怕也一样。

荆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想法。

“那、这,两位大佬,”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是景灿的,他可怜地看着两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睡觉啊,还能怎么办。”柏易信口道:“你们又没触发死亡条件,有什么可担心的。”

说到死亡条件,荆白这才想起赵英华的事情,目光在自己胸口处一扫而过,眉头蹙了起来,看着门口的两人道:“你们去一趟牛棚竹楼吧,提醒一下赵英华,那里今晚最好不要住人。”

小琪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牛棚那栋楼……今晚要出事?”

这两人已经提前推断出来了?

荆白点了点头,这要解释就说来话长了,得从羊圈和鸡舍说起,他懒得费那个功夫,只道:“你们告诉他吧,至于信不信,那就是他的事了。”

若说符合死亡条件,曾在鸡舍举行过祭祀仪式的赵英华和佳佳显然也是在名单上的。赵英华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搬到牛棚竹楼,荆白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或许就是想找死吧。

小琪和景灿对视一眼,他们白拿了这么多信息,替大佬跑个腿是应该的。

小琪虽然厌恶赵英华的为人,也没想过要他死。

不知道是不是路玄和柏易的经历给了她勇气,小琪从窗户里看了一眼竹楼外的夜色,也不觉得有那么可怕了。她站起身来,准备按大佬的吩咐,早点办完回来睡觉。

她身边的景灿却缩在原地没动,左右看了看,弱弱地问:“都这么晚了,我们出去真的安全么……”

小琪无语了,她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后脑勺——不管她以为景灿有多怂,这个人总是能在这方面超出她的想象!

没有说出口的几分恐惧化为怒火直冲天灵盖,小琪气呼呼地大声道:“你昨天过来我们竹楼找人陪你睡的时候怎么不嫌晚呢!你和大佬昨晚回去的时候比这会儿还晚呢!”

景灿不说话了,片刻后才道:“是、是么……”说实话,昨晚那会儿他实在是太害怕了,真没注意到时间问题,而且跟着路玄多有安全感啊……

小琪已经站到了门外,抱着双臂,冷飕飕地看着他。

景灿抹了把头上的汗,结结巴巴道:“来、来了!”他还是跟了上去。

副本中办事宜早不宜迟,两人没多耽搁,立时出了竹楼。

荆白站到窗口前,目送他们向牛棚竹楼的方向走去,柏易在背后笑吟吟地问:“怎么,不放心?”

荆白这才转身回来,却没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资质太差。”

柏易知道荆白说的是景灿,他连小飞听到过鼓声这么重要的消息也能遗漏,胆子也小得出奇,在没有明确规则禁令的情况,晚上连出个门都战战兢兢。唯有脑子还算活络,带着他好歹活到了第二层。

柏易嗤笑道:“他没真的打退堂鼓,我已经很惊讶了。”比景灿胆子还小的他也不是没见过,不过都死得很快,能活到副本后期的确实不多见。

不过现下让他好奇的是另一件事,柏易看着他,疑问地道:“赵英华这么蠢,还抢了你的房间,你竟然还想救他?”

赵英华这种人在副本中一般都是死得最快的,能活到现在就算运气很好了。柏易当时听小琪说他抢房间的事,只是笑了笑。对于这种没有本事又要作死的人,他连个眼神都不打算给。

荆白当然不会告诉他,他救赵英华,为的是自己胸前挂着的白玉。

他没有回应柏易探究的目光,侧过脸去,淡淡道:“有人跑腿,不用白不用。”

柏易一想也是,不过以赵英华此人的性格与智商,别说是景灿和小琪上门了,就算他和荆白去,赵英华也未必会听。

第90章 丰收祭

小琪和景灿其实也是在这么想的,两个人踏着月光,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羊圈竹楼。

景灿每步都走得战战兢兢,他坚持和小琪走成并排,不肯在前,也不肯落后一步。

小琪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德行,都懒得叹气,索性开启一个话题转移注意力:“你说,赵英华能听得进去劝吗?”

景灿幽幽道:“他要是听得进去,今天就不会跑来占房间了。”

小琪叹了口气:“也是。算了,来都来了……”

两人步速不慢,很快走到了牛棚处,也不知为什么,看着简陋的茅草顶,小琪忽然脚步一顿。

景灿对身边人的变化非常敏感,忙问:“怎么了?”

小琪犹豫地看着牛棚,道:“不是说今晚牛棚会出事吗,要不然……现在去看看?”

景灿震惊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这个想法从何而来。他压低嗓门道:“你疯了?里面就两头牛,有什么好看的!万一触发死亡条件怎么办?”

小琪一想也是,她又不是不知道里面有几头牛,都知道今晚牛棚不安全了,为什么非赶着现在去看?

没等她细想,景灿连忙推了推她,示意她继续往竹楼去,小琪也就把这茬抛到了脑后。

两人走到赵英华门前,小琪抬了抬下巴,示意景灿上去敲门。

景灿伸了伸脖子,做了个夸张的姿势:为什么是我?

小琪难得地冲他笑了笑,两手一摊:“你比较有经验啊。”

景灿知道她又在讥讽自己昨晚挨个敲门找人“陪睡”的事情,他的脸又涨红了,也不好意思争辩,索性借着这股劲儿上去,把赵英华的门敲得砰砰响:“喂,有人在吗?”

两人在门口等了一息,却没人应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景灿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嗓门大,你来。”

小琪:“……”

她瞪了景灿一眼,清了清嗓子,用力敲门:“赵英华,开门啊!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赵英华,开门啊!”①

景灿在背后憋笑憋到内伤,小琪都用上这招了,赵英华要是还能忍住不出来,除非是变成了缩头乌龟……

小琪哼了一声:“怎么了?这门又没锁,我敲门已经算有礼貌了,没直接冲进去就是给他面子!”

两人等了一会儿,没多久,门后果然传来了迟缓的脚步声。

赵英华开了门,看上去脸色不错,也不像天黑之前那么暴躁了。他站在门里,口齿不清地对两人道:“什——什么事?”

小琪古怪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赵英华有点不对劲。

大晚上的被她和景灿这样敲开门,要按赵英华的性格早该暴躁起来了,现在那张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愤怒。

身形高大的男人眼神平和,脸上甚至透出一股赵英华本人不应该具备的忠厚气质,好脾气地垂手站在门口,等着两人回答他的问题。

景灿注意到他的嘴不停地动着,像是在吃什么。或许就是因为在吃东西,才没来得及第一时间过来开门。

小琪多看了赵英华几眼,她抱着吵一架的准备来的,赵英华开门以来的表现反而让她觉得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咳,那个……荆白他们回来了。”

赵英华点了点头:“然后呢?”

以赵英华的为人来说,现在实在是耐心得不像话。即使嘴里在嚼着东西,他也没显出一丁点的不耐烦,连景灿看他的眼光都变得奇怪起来。

小琪犹豫了片刻,道:“他们说,今晚最好不要住在这栋竹楼……”

景灿点了点头,他生怕赵英华再突发奇想,赶忙道:“我们竹楼住满了,你可以回原来的竹楼住,佳佳不是还在吗?”

“佳佳?”

这个名字让赵英华的神情恍惚了一瞬,景灿和小琪开始觉得有些古怪——为什么他看上去好像不认识佳佳一样?

赵英华很快回过神来,有些腼腆似的冲两人笑了笑:“你们什么意思,这里是我家呀,怎么会不能住呢?”

小琪以为他装傻充愣,下意识道:“你开什么玩——啊!”

景灿在背后狠狠捏了她一下!

小琪立刻反应过来了,他看着眼前的赵英华纯良的目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蹿到天灵盖,她立刻道:“啊,那什么,我们只是过来打个招呼,你要是不想搬就算了。”

“我不能搬啊,我的家就在这里!”赵英华又强调了一遍,他眼睛睁得很大,神色近乎天真无邪,让小琪一阵恶寒。

景灿在不起眼的地方冲她一直摆手,示意不要再和他啰嗦,此地不宜久留!

小琪勉强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再见!”她这一串话说得又快又流畅,冲景灿招了招手,两人没等赵英华回过神来,赶紧从他门前溜走了。

紧张之下,她的身形格外矫健,一溜烟跑下了竹楼。

这时再看到竹楼下面的牛棚,她就一点都不觉得好奇了,只觉毛骨悚然。

她和景灿两个人脚步如飞,一直走到离牛棚很远的地方,才松了口气:“你怎么感觉到不对的?”

景灿没有回答他,神色飘忽,小琪见状拍了一下他,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才回过神:“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赵英华说“这里是他家”的时候,小琪还当他又不要脸了,第一反应就是杠回去,要不是景灿在背后捏她,她多半是要同赵英华争辩一番的。

景灿脸色难看地摇头:“他开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表情不太对劲,然后就注意到他的嘴,一直在嚼,又看不出他到底在吃什么……”

小琪纳闷了:“吃东西嚼一下,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吧?”

景灿转过头看着她,苍白的月光下,他的脸比月光还要惨淡:“你是不是没见过牛吃草?它们会反刍!赵英华刚才咀嚼的样子,根本不像人在吃东西,就像反刍的牛!”

小琪捂住嘴,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她惊慌地道:“他他、他变成牛了?!”

她头一次在脑海中仔细地描摹赵英华的样子,他看着她时,那两个眼仁大大的,格外地黑,温厚地凝视着她……

景灿说得对,那不是赵英华的眼神,那模样……可不就是一头牛吗!

一阵冰凉的夜风吹过她的脸,小琪机伶伶地打了个寒战,双臂交叉,用力抱紧了自己。

天黑前还见过的人,一转眼,竟然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意志……

虽然赵英华看上去还活着,但是她和景灿都知道,他已经死了。

赵英华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但即便如此,看他变成那样,谁也无法拍手叫好。两人对视一眼,都只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悚之色,心中都不由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默默并肩走回了竹楼。

事虽没办成,毕竟是荆白的吩咐,必然要把结果给他们传递过去。小琪也学聪明了,见门虚掩着,上前轻轻敲了敲:“大佬,我们回来了。”

不知不觉,她也学着景灿,管荆白和柏易叫起了大佬。她之前觉得景灿实在狗腿,但今天两人的表现已经完全折服了他,单纯地叫名字已经不足以表达她的钦佩了!

门里传来清冷的声音,小琪听出来是路玄的,只说了一个字:“进。”

小琪推开门就有点后悔了,她发现那个浴室帘子拉得紧紧的,里面正冒出热腾腾的水汽,想来是柏易在洗澡。

路玄坐在靠近门的那张床上,两手支颐,那张俊俏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耳根却是红的。

明明是端端正正的姿势,不知为什么,竟然让她看出几分拘谨。

房屋里弥漫着水蒸气,温暖而潮湿,让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一层雾,显出朦胧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