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丰收祭
木牌林那股阴冷而腥臭的气味也随着这来历不明的风卷了过来,像一层无处可逃的阴影,景灿见状,着急地道:“别蹲着了,快跑!”
景灿站在她身边,也没急着跑,比起两人之间不甚坚固的战友情,小琪觉得他是不敢一个人跑在最前面,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真、真不行了。”
但很快,柏易拽着荆白,两人像一阵风似的掠过,将他们扔在了后面,风中只留下了柏易焦急的声音:“什么时候了,跑啊!”
小琪见他跑得脚底生烟,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撑着最后一口气又站了起来:“老——老娘拼了——”
景灿已经走出去几步,一直回头看她,见她终于站了起来,松了口气,继续追着柏易跑。
后面的大风像是一直撵着他们一般,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木牌林倒了,味道都压缩进了这股风里,这味道远比在他们在木牌林中的时候大,小琪和景灿被熏得头晕眼花,向来忍耐力很强的荆白都不适地皱起了眉。
好在他们已经快到头了,荆白瞧见前面不远处已经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制建筑,建筑四周雕着不少镂空的花纹,同柏易之前说的差不多。
这建筑也没有所谓的“门”,正中间有一个黑黑的洞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大约就是柏易说的透不进光的木鼓房。
柏易站到了洞口处,看小路还没出现景灿和小琪的人影,显得有些心急,叹了口气道:“他们也太慢了!”
荆白脚下没动,淡道:“你要是等不了就先进去,我在外面等就行。”
柏易转过脸,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诧异地道:“咦,你走神走了一路,现在又好了?”
荆白盯着他的脸,平静地说:“对,好了。”
柏易这时却摇了摇头:“我怎么能丢下你们自己进去,一起等吧。”
荆白没有反对,也没有回答,俊秀的脸上的表情沉静,看不出一点焦急。他站在洞口的另一边,抱着双臂,静静看着远方。
大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卷来刺鼻的气味,竹叶与灰尘漫天飞舞,再加上被大风吹得东摇西晃的竹枝,仿佛连天光都要被遮蔽下来。
景灿和小琪顶着大风跑了半天,这时终于气喘吁吁地出现了。
小琪喘着气道:“要——要死了,终于到了!”
景灿跑在她前面一点,见荆白和柏易站在洞口,一左一右地当门神,挠了挠头:“两位大佬……你们不进去吗?”
柏易无奈地看了荆白一眼:“都是你们太慢了……他说让我先进,你们俩还没来,他也在外面,我总不能连他也不等。只好在这一起等着你们来。”
景灿跑得通红的脸上流露出由衷的敬佩,连好不容易喘完了气,直起身子的小琪都不由得说了一句:“你们真是鹣鲽情深啊……”
柏易也没有否认,柔和的目光看了一眼荆白,俊朗的脸上浮出一个笑容:“来,你们先进吧。”
他眼中似有柔情万千,看着荆白。荆白只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就不再倚在门边,站直了身子。
景灿和小琪对这两人的状态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荆白从两人出现起就一直没有说话,独自站在一旁。他本来肤色极白,冷着脸时,面色犹胜霜雪。
他向来话少,但这时都不说话,就显得有些奇怪了。景灿和小琪对视了一眼,见柏易脸上的笑容堪称柔软,不知怎的,竟然有些发憷,迟迟没迈出那一步。
就在此时,荆白说了四人会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别过来。他不是柏易。”
这话一出,景灿和小琪脸上都露出惊恐之色,柏易脸色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话,失笑道:“你在说什么……”
他就要向荆白走去,荆白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变得更加冷酷:“如果我没猜错,这里也不是真的木鼓房。柏易到底在哪儿?”
柏易皱起眉,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四下看了看,摊开双手,无奈地道:“路玄,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不内讧,我们先进去再说!”
见荆白不理会,他转向景灿和小琪,求助地道:“你们也劝劝他……”
景灿和小琪原本谨慎地观察着两人,见柏易转过来向两人求助,不由自主地往荆白处退了一步。
这俩人不管是商量事情还是斗嘴,什么时候让他们插嘴过,柏易能向他们俩求助更是闻所未闻!
荆白并不关注他们的反应,两眼只盯着“柏易”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如果你真是柏易,想必答得出我的问题。”
“柏易”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很快变成了一个笑容。
要说相貌上,他模仿得真是分毫不差,连笑起来脸上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都一模一样。可没过多久,那如出一辙的英俊面容上,目光却骤然变得阴狠起来:“我真好奇,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我装得不像吗?”
景灿和小琪吓了一跳,连退几步,站到了荆白身边。
这表情绝不是柏易脸上会出现的,谁能想到,一个一直在身边的大活人,竟然说换人就换人了?!
荆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之前一直面无表情,见“柏易”笑了,反而皱起眉,显出几分嫌恶:“别拿他的脸做这么恶心的表情。”
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柏易”的脖子扭了一圈,用叫人看不清的速度,那张脸忽地变了,连同身形都一并缩了水——竟然是木牌林里出现过的,那个年老的红巾人!
从他变回原形开始,呼啸的狂风也在同一时间静止了。
纷飞的竹叶和灰尘统统消失不见,像一层迷雾忽然破开了一般,周围的环境在一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他们的视线中,唯一没有消失的,竟然是红巾人邀请他们进入的,四四方方的“木鼓房”。
景灿和小琪惊骇地左右看去,见他们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走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别说小琪和景灿了,这里荆白也没来过,他抿着嘴唇,一边留心着红巾人,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他们被“柏易”带领着跑的这段路,的确跑出了木牌林,但是这显然不可能是真的木鼓房!
因为去木鼓房的那条路,他们都见过,在竹林中的深处。而他们来到的这里……
也是绿森森的一片,处处都是长得极高、极大的参天大树,却没有一棵是竹子。
比起竹林,这里更像是柏易和荆白曾经进入过的山林的深处。走到那里去捡寻人启事时,他对那里印象深刻,越往深处走,树木就长得越高大,森林给人的感觉也更幽深寂静。柏易由此,还提出了关于副本范围的怀疑。
柏易还记得他看着森林深处说出那段话的样子,非常难得一见的认真严肃的神色。
他的怀疑是对的。
荆白的目光停留在了不远处的那棵大榕树上,其实他不太能分得清树的品种,但是当时这棵树被柏易选做标志,正是因为它的模样极具特色。
他看着那棵大树的枝条上垂下来的,密密麻麻的气生根,粗的宛如手臂,细的有如发丝,它的主干荆白曾攀爬过,高耸入云,上面的树冠撑得极大,像一把遮天蔽日的绿色巨伞。
小琪和景灿也不由自主地向着它看去,那棵大榕树的树冠上,现在竟然挂满了白色的东西,在空中飘飘荡荡。
那东西几人都看得熟了,景灿眼睛差点没瞪出框,脱口道:“寻人启事?怎么、怎么这么多!”
红巾人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他却没理会景灿,转头对荆白道:“你是真的不错。”
荆白没有理会他,大脑飞速转动着,从看到这棵榕树起,他立刻想起柏易曾经说过“这个副本不正常”。
那颗榕树分明长在离村外不知多少里路的深山里,他们从木牌林中跑了几步,竟然就这么跑了进来?
而且为什么正好就是这棵柏易指过的榕树?是这棵树本身有什么特别,当时把他们引了过去吗?
还是因为,他们在山林中去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正好就是这棵榕树所在的位置?
想起当时小朱的寻人启事就是在榕树上捡到的,这其间必然有联系。
红巾人同样目带欣赏地看着那棵榕树,眼神专注得近乎迷恋,像是看着什么神迹一般。
荆白觉得这个地方处处都透着不对劲,但环境改变之后,周围四处都是树,好像他们跑进了树林的深处一般,光凭眼睛和方位感,已经分辨不出他们的来路。
他用微不可查的动作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表盘一直握在他手中,是打开的。
这时灵时不灵的道具这次竟然坚持住了,没有乱转,荆白看见。它指针的方向没有晃动,坚定地指向他的背后。
他瞥了一眼景灿和小琪,虽然不确定他们能不能看见,依旧做了个退的手势。
那个身形佝偻的红巾人根本没注视着他们,这时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慢条斯理地道:“贵客们,你们既然来到了这里,就没有再出去的道理了。”
他说完这句话,荆白立刻对两人道:“跑!往后跑!”
他自己也立刻转身,向着罗盘指示的方向往外逃,红巾人却根本没有去追的意思。
他停留在原地,面朝着榕树,双手一张,闭上眼睛,对着整片树林,曼声吟唱起来。
随着他吟唱的声音,周围的草木发出令人牙酸的簌簌响声,仿佛有什么神奇的力量赋予了他们生命一般!
地上的草叶开始急速生长,大树的枝叶也开始近乎无限地延伸,几人一边跑,一边挣脱,但即便能挣脱一根草、一条树枝的束缚,又如何能挣得开百根、千条的纠缠?
红巾人似乎并没有杀死他们的意思,草叶和枝条将他们束缚在原地,荆白被伸展的草叶缠住了双腿之后,见逃不出去,索性直接将背后的背包取了下来,将两个人头抱在了怀中。
小琪和景灿近乎绝望地挣扎着,他们怀中还各抱着一个人头,见到荆白的动作,更不肯松开。三人任由草叶和枝条缠在身上,将他们往回拖拽。
荆白被拖到了红巾人面前,他已经停止了吟唱,那张脸慈眉善目的,笑看着荆白,见他神色一如既往地镇定,忽然问:“你就不怕?”
荆白被捆得严严实实,脸上却没有一丝触动,还反问道:“我更想知道,你在怕什么?”
第102章 丰收祭
红巾人脸上,平和的笑容微微一僵,荆白被草叶捆得几乎不能动弹,双眼却灼灼地却紧盯着他:“从木牌林我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不动手?你在等什么?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
红巾人的僵硬只维持了片刻,他眉头动了动,很快在脸上堆出一个笑:“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荆白一直看着他的脸,说实话,从红巾人出现在木牌林之后不久,他就觉得红巾人是在拖延时间,柏易显然也是这么觉得。
后来,红巾人不惜冒充柏易,将他们骗进这里,编制了一个巨大的幻境。
眼见着他们要逃跑,即便他在这片树林里有呼风唤雨的能力,也不将他们杀死,而是捆起来……
可即便将他们捆起来,也没有直接送进那个黑洞洞的木鼓房。
而这里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山林里才有的那颗榕树。
他一定在忌惮着什么,或者,还有什么需要他们才能达成的目的。
“那间‘木鼓房’,你想让我们进去,却不能强制我们进去。”荆白看着红巾人逐渐变得阴沉的脸色,反而笑了起来,沉着地补充道:“你能操控这里的一切,却操控不了活人。”
景灿被束缚在原地,本来都要吓晕过去了,可红巾人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也不杀他们,又让他的理智逐渐回笼,他不可思议地道:“怎么可能呢?我过过的副本,规则都是很简单的。触犯了就死,没触犯就能活。如果我们真的触犯了规则,他不可能杀不了我们!”
小琪眼神变得空洞,她喃喃地说:“对,前几天明明也是这样的。
我之前就很奇怪,寻人启事出现的机制为什么会是这样。还有,为什么我们从副本外面带进来的道具,那六张寻人启事,竟然第二天就不见了……我之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奇怪的线索!”
他们说的规矩分明的副本,倒是让荆白想起来他的试炼副本。洋娃娃副本的规矩的确是铁律,就连洋娃娃本人也不能触犯;到了秀凤副本,这种界限也算得上明晰,但等到这个副本……
荆白在之前就隐隐有种感觉,他们去村外寻找同伴的寻人启事这条线,和丰收祭的关联过于生硬了。
寻人启事的异状,其实就是从他们找村长阿查打听事情开始的。
当天早上,柏易和荆白发现阿查的对他们进村的说法改变了。他们的身份,从“来参与丰收祭的游客”变成了“同伴失踪前来找人的旅人”。
再加上书包里的六张寻人启事全都消失了,需要寻找寻人启事这个想法,不自觉地就植入了众人的脑海中。
他和柏易走了那么远,先后找到了阿沁、小飞、小朱三个人的寻人启事,又带着这三张纸进了木牌林。
可是昨天,他们在木牌林找到的插着木棍的人头,却是一开始带进来的地质队的人的人头。
发现第一个插着木棍的人头是地质队的乔文建时,荆白就觉得这个副本中,线索的关联有些诡异,好像出现了某种断裂感。
昨天四个人分头行动,小琪和景灿去验证了他们的猜想。但是验证出来以后,除了得到两张寻人启事作为进入小路的门票,寻人启事出现的机制,同“丰收祭”这件事情本身,也并没有关联。
危机当前,时间紧迫,荆白虽然觉得蹊跷,也没有特别质疑,还以为是自己副本过得太少,对副本运作的机制不了解的缘故。
现在回过来看,昌西村这个副本果然不简单。
红巾人脸上松弛的肌肉抽搐着,他细长的眼睛微眯起来,神色变得阴沉。
他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观察什么,旋即对荆白冷笑一声:“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他转过头,对那个黑洞洞的“木鼓房”喊了一声:“伊赛!”
这个名字一出口,景灿神色大变,小琪也倒吸了口凉气,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惨淡,连荆白的神色都不禁凝滞了片刻。
比起这个身材瘦小的红巾人,高大强壮,体型犹如小山的伊赛给人的压迫感无疑要强得多。他竟然藏在木鼓房里?为什么之前他一直没现身?
伴随着红巾人的呼唤,面无表情的伊赛从黑漆漆的洞口中走了出来。他长得实在太高了,出来时竟然还俯了下身,荆白却只看着他手中握着的那把大刀。
那把刀他昨晚才见过,是一把长柄的大刀。它的刀身极薄,在树林这样的光线下,刀刃处也闪过一层寒光,可见其锋利。
伊赛走到了洞口处就站住了,微微低下头,两眼征询地看着红巾人,似乎在等候他的示下。
红巾人忌惮的眼神扫过荆白的脸,从荆白说到“操控”时,他的脸色就没好看过,此时只对伊赛沉沉地道:“伊赛,先不急着做新鼓了……”
伊赛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掠过荆白几人手中抱着的人头,粗犷的脸上闪过几分犹豫:“可是……”
红巾人眼中精光闪烁,沉下脸色,厉声催促道:“伊赛!不能再等了——”
荆白被捆起来时,右手就已经放在了两个人头处,在伊赛出来时,他一边观察着两人的行径,一面不动声色地活动着唯一能动弹的手指,将木棍往外抽。
他已经做好了人头会尖笑的准备,但奇怪的是,在他拔出木棍时,手中的人头没有任何反应——木棍就这样安静地被他拔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正确,但此时已是穷途末路,见红巾人正在催促伊赛,就轻轻拿拔出来的木棍碰了一下绑住自己的枝叶。
像沾上了什么剧毒的东西一般,那草叶迅速地变成了黑色,竟然就这样将荆白松开了!
红巾人浑身一震,脸色痛苦地捂住胸口,像呼吸跟不上一般,喘了两口粗气,艰难地看向伊赛:“伊赛……快……”
荆白看着手中的“木棍”,眼神微微睁大——他将木棍彻底拔出来之后才发现,他们之前都猜错了,这根本不是鼓槌!
这东西上面是一截木棍,底部却是尖的,比起鼓槌,更像是一把木柄的匕首。它底部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闪着烁烁的银光!
情势逆转得太快,景灿和小琪根本来不及反应,荆白眼疾手快,拿木棍在他们身上一人碰了一下,那草叶立即变黑松开,让两人脱困。
红巾人则如遭受重创一般,跪倒在地,似乎起不来身了。
这时已经用不着荆白一声令下,景灿和小琪都知道这是生死一线,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跟着荆白,向着罗盘原本的指向跑去!
不知红巾人怎样了,几人奔跑之间,很快背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愤怒的吼叫!
是伊赛!
荆白跑在最前面,心中的危机感在提示他,快点、再快点!
但这个树林简直像没有尽头一般,也不知道红巾人是怎么带着他们跑进来的,荆白感觉自己奔跑在山林中,迟迟看不到出路。
心脏在胸口狂跳着,背上的伤处也在隐隐作痛,他知道不能一直这么跑下去,总应该有个解法,可解法究竟是什么,他能在想出来之前逃出去吗?
耳边回响着自己剧烈的呼吸,还有呼呼的风声,背后景灿和小琪沉重的喘息声……
还有越来越接近的,沉重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荆白听到了一阵悠远的呜鸣,那声音很难形容,像是某种动物的叫声,又像是谁在耳边叹了一口气,除了哀愁之意,还显得非常缥缈悠远。
荆白脚步一顿,以为是伊赛弄出来的,回头看去,却见伊赛拿着他的那把大刀,已经在原地站着不动了。
荆白心中一动,停了下来。
小琪和景灿一直落在荆白之后,怎么追也追不上他,只能听着背后伊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跑得近乎绝望。两个人都是一直注意着荆白的动向,见前面的荆白竟然停下了,也不敢不动,追到他身边才站住了。
那呜鸣声没有停下,荆白远远地看着伊赛黧黑的面孔上现出恐惧之色,他一瞬间心中雪亮,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误区!
“不对,这不对。”荆白闭上眼睛道:“我明白了……”
他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逃不出这树林的樊笼。
他能在短短的时间之内,从木牌林中跑到能见到这棵榕树的地方,说明这里的空间本来就是混乱的,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幻觉。
他唯一见到过,也能确定的,只有那棵挂满了寻人启事的榕树。
果然,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回到了那棵榕树底下!
周围还是那副碧树参天的景象,瘦小的红巾人却不见了,伊赛、小琪这些人也没有跟着出现在他身边,荆白却并不慌张,也没有犹豫,用力将另一个人头中的木棍也拔了出来。
不出意外,这根木棍的底端也是尖的,像是在这木棍中嵌入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荆白直接丢掉了人头,将两个尖头一齐捅进了榕树粗壮的树身中!
随着他的动作,榕树剧烈地摇晃起来,高耸入云的碧玉般树冠上,挂得满满的白色的纸张发出齐齐发出尖叫声!
伴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摇晃,榕树的主干、他站着的这片土地、周围的参天大树……一切的景象,都开始地动山摇,在他眼前片片碎裂!
那是末日般的景象,荆白能做的,只有用尽全身力气,将扎进树身的两根木棍拔出来,紧紧握在手里。
等这动静过去,再次睁开眼睛时,荆白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狭小的山谷中。
第103章 丰收祭
荆白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周围,他有种感觉,或许现在他眼睛所看到的,才是这里的真面目。
这里更像是一个很小的山谷,脚下的土质发黄,周遭光秃秃的。
荆白放眼望去,只觉得眼中一片荒凉,除了他眼前的这棵榕树,还有不远处那个四四方方的木鼓房,这里竟然什么也没有。
没有风,没有气味,甚至没有一老一少的红巾人……除了他们三个人,这里什么也没有。
荆白觉得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胸中涌动着一股无法言表的憋闷和暴戾。
遮天蔽日的森林,甚至挂满白色寻人启事的枝桠,都像是一层幻影,在木棍的铁刃接触到榕树上时,瞬间便破灭了。
荆白看了不远处那个木鼓房一眼,入口还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胆子固然大,也不会盲目冒险,即便两个红巾人已经消失了,他也不准备踏进这个木鼓房。
相比起来,还是眼前的这棵大榕树更奇怪。
荆白在闭眼之前,分明之前已经看见它片片碎裂,现在再睁眼,却发现自己还站在这棵榕树下面。
只是它和刚才看到的生机勃勃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好像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这个庞然大物的生命力就被抽空了。
荆白抬头看去,只见那把碧绿巨伞一般的树冠已经变成枯黄色,如果不是这里的空气有如凝滞一般,恐怕一阵风来,这些干枯的树叶就会四散飘零,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
原本悬在树上的,蓬勃得近乎壮观的气生根,现在看上去也像是一排垂吊着的死肉,蒙着灰沉沉的死气。
荆白盯着榕树粗壮的树身看了看,主干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毫无生机的灰黑色。他伸手一摸,手下触不到任何水分,是确切无疑的朽木质感。
因为整棵树都已枯萎,颜色也深,肉眼上根本看不出那两个木棍扎的洞。好在荆白对自己下手的位置有印象,沿着大概的位置摸了一会儿,眉头才松开了。
他摸到了那两个被木棍的尖头刺出的伤痕。
就算木棍的下方是尖尖的铁刃,这两个伤口对这棵榕树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
如果不是荆白自己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也很难相信,它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中,从一棵参天大树,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朽木。
这确实印证了他的想法,榕树是这个奇怪的幻境的核心,它被破坏了,才引起了整个世界的坍塌。
可是……为什么是它?
荆白尚在思考,景灿和小琪却是毫无准备地迎接了这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站在离荆白稍远的地方,两人都惊魂未定,茫然无措地四下张望着。
景灿直接瘫坐到了地上,小琪的手按在心口,平复着急促的心跳,不明白为什么一瞬间就从幽深的树林深处,又到了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
小琪捂着小心脏找了半天,见视线范围内已经看不到两个红巾人的踪影,又见荆白站在树下,这才惊叫道:“大佬,太强了!你怎么把他们弄没的?!”
景灿的注意力则已经转移了,他的胳膊抬了起来,指着眼前不远处,颤抖着道:“刀、刀!这是不是伊赛拿的那把刀!?”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鼓起勇气从地上爬起来,把那把曾经吓得他魂飞魄散的大刀拿起来细看。
刚俯下身去捡,他就发出了一声惨叫:“啊!!!”
用于握持的木质刀柄只有看上去是完整的,现在竟然已经朽烂了!
他一拿起来,就湿答答地沾了一手,腐朽的黑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铁刀的刀身上更是沾满了锈迹,只是这把刀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景灿凑上去一闻,除了铁锈,还能闻到刺鼻的腥臭的气味。
他顿时懵了,不知所措地捧着刀:“大佬、这、这……”
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荆白的目光才从树上转开,看了过来,道:“带上它,我们出去。”
他扫了两人一眼,见他们都还紧紧把人头抱在怀里,便道:“把木棍抽出来吧。”
两人在这几分钟里经历了太多,这才注意到他怀中已经没有人头了,小琪震惊地道:“大佬,你、你这次拔那玩意的时候,人头怎么没叫?”
“这底下怎么是尖的!?”景灿的注意点和小琪不一样,他看着荆白手中的半截木棍和下面那截尖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那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鼓槌啊?”
荆白微微挑眉,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我们当时猜测的方向错了,我想这木棍不是用来敲鼓,而是用来扎破木鼓的。”
见景灿一手拿着刀,一手抱着人头不动,他朝着往通向木牌林的路看了一眼,催促道:“快!”
小琪不等荆白催就已经在拔木棍了,这个人头在她怀里抱了这么久,还带着逃过命,她已经陷入了某种程度上的麻木,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战战兢兢的情绪。
只是木棍卡得紧,人头抱在怀里,实在不好使劲。她面容扭曲地拔了两下,没能拔出来,就想把人头放在地上,用膝盖磕着它,双手来发力。
结果刚把人头放下来,瞥见它脸的那一刻,她就发出一声惊呼,接连往后退了几步!
荆白和景灿同时向她看了过来,景灿的人头还被他搂在怀里,木棍拔到一半:“怎么了这是?”
小琪惊恐地看着两人,咽了一下唾沫,定了定神,才道:“他、那个人头的表情……又变了!”
荆白神色有些诧异,走过去查看地上的人头。
他拔木棍时被捆得严严实实,浑身只有手能动,发现只有木棍有用之后,两个人头就直接被他抛了出去,还真没机会注意人头表情的变化。
此时凑近了一看,小琪跟前的那个人头,神色竟然从诡异的微笑,又变回了平静的表情。
那神情荆白很熟悉,是他第一次进入木牌林时见到乔文建的时候,那种安详平和的样子。他们今天进入木牌林时,蒋翠芳的人头原本也是这样的。
但在他们在木牌林拔出木棍时,蒋翠芳的表情就突然变了!她发出尖笑,将木牌林中所有人头的样子都变成了笑脸。
蒋翠芳的人头此时就在景灿怀里,荆白立即对他道:“把她的脸转过来给我看看。”
景灿连忙照办——果然,蒋翠芳的人头也闭着双目,神情平静安宁,宛如安睡。
景灿咋舌道:“这、简直了,川剧变脸啊这是……”要不是她只剩一个头,就这变脸速度,景灿觉得她一会儿都能下地跑了!
不过这安详平静的脸,看着总比那诡异微笑的脸好得多。见人头只是表情变了,没有别的动静,景灿和小琪倒是都松了一口气。
荆白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他道:“快把木棍拔出来,我们出去。”
他很少这么催人,到现在已经催了两次,显然是十分心急,景灿和小琪想到柏易一个人被留在了外面,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几何,连忙应下。
两个人也顾不上形象了,用尽浑身力气将木棍往外拔。
这木棍卡得极紧,好在现在人头不叫了,让两人少了不少心理压力。
只听见一前一后,“噗通”两声,木棍一拔出来,荆白一刻也没停留,立刻往外走,一边对两人道:“外面的情况可能很复杂,拿好它,这很可能是你们在副本里唯一有杀伤力的武器。”
小琪和景灿连忙答应着,脚下跟他跟得更紧了。
荆白走得很快,小琪和景灿紧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往两边看。
他们跑进来的时候,是跟着幻觉走的,以为自己是往竹林深处跑,压根没看到这里的真容。这时才发现,原来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山谷,而往外走,经过的则是一条狭窄的山路。
这里同样是条幽径,一看就疏于打理,少有人来,两边的山壁荒草丛生,也看不见什么飞虫和动物,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荆白却注意到,比起刚才死气沉沉的的山谷,越往外走,周遭的植物就越接近木牌林周边的模样。
木牌林给人的感觉虽然也不正常,但比起那里,至少是“活”的。
破除两重幻境以后,那个小山谷简直就是一片荒土。
它看上去同一般的荒地没有区别,几人走出来时也很顺利,没有遭遇什么危险。荆白却觉得那里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像蒙着一层死气。
他一直催促小琪和景灿离开,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柏易下落不明,另一个原因,就是觉得那里实在叫他不舒服。
柏易不在,景灿和小琪也不敢上前和他并排走。
两个人就看他一个人在前面走着,也不和人说话,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清瘦背影,想到柏易不明不白地就被红巾人代替了,现在还生死未卜,也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不由得背地里暗自叹气。
只是这两个人的事情,他们向来插不上嘴的,只能用眼神交流,怕荆白听见了。
当然,走着走着,就连眼神交流也顾不上了——荆白越走越快,他人高腿长,走路如风,两个人跟在后面只有一路小跑的份,哪还有眼神官司可打。
又绕过一个弯道,小琪眼看荆白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赶着往前跑了两步,眼前顿时一亮——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和红巾人之前出现的方向对上了,果然从这里一走出来,就是木牌林的西北角!!
果然,他们离开时看到的木牌林倒塌,狂风大作的景象都是幻觉,木牌林的数百块木牌依然排布得整整齐齐,静默地屹立在原地。
从这个角度看,只感觉一片片的木牌仿佛看不到头,格外有种阴冷的、森然的感觉,这堆木牌给人的压迫感不像死物,倒像是有数百双眼睛盯着他们一般。
西北角那根高大的牛头木桩就在前方不远处,小琪鼻间已经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腥味,不禁打了个哆嗦:“大佬,我们现在去找柏易大佬吗?”
荆白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罗盘。
从他们走出山谷起,罗盘的方向就不再指向木牌林,而是转到了前。那是柏易说过的,木鼓房的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摇头道:“你们不用去,我去就行。”
小琪和景灿对视一眼,不敢违抗他说的话,只好目送着青年走进木牌林,那身影在他们眼中,显得格外寥落,形单影只的。
景灿为难地看着那个方向,道:“唉,他们感情那么好,你说柏易大佬要是没了……”
小琪下意识地怼道:“什么没了,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见景灿不说话了,神色讪讪的,她也没继续说下去。
她是真心希望柏易没事的,一来他们走到今天,全靠路玄和柏易二人大方分享出所有信息,又肯带人;二来,柏易和路玄从进来这个副本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路玄看着性子这么冷的人,晚上都舍不得和柏易分开睡,谁知道柏易不在了,路玄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104章 丰收祭
荆白孤身走入了木牌林,他心里倒没有小琪给他脑补的诸多情绪,因为他根本没想过柏易会死。
这时候,他脑海里思考的还是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柏易到底是什么时候被红巾人替换的?
当时他睁开眼时,正好看见“柏易”把张教授头上的那根木棍塞回去,还带走了它。
如果当时的“柏易”就是红巾人,那么张教授的人头就应该在红巾人手中。
可是无论是在山谷中目睹红巾人变回原形,再到双重幻境破灭,森林的景象眨眼变回荒凉的山谷,荆白都没见到过张教授的那颗头。
这说明,木鼓响之后,他再看见的人……就已经不是柏易了。
荆白默默思考着,脚步却没有放慢,很快走到了原本张教授人头所在的那个竹筐。
果然,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属于张教授的那个竹筐也是空的,想必柏易已经带走了那个人头。
荆白松了口气,只要人头没有丢在红巾人那里,其他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一低头,地上还草草地画了个箭头,指向的是木鼓房的方向,想来柏易醒来见没有人,就直接朝着木鼓房去了。
这反而让荆白的心悬了起来——
按两人当时的分析,木鼓房是不能随便进的……哪怕算上佳佳,他们也只有两个人!
像被一种什么情绪攫住了心脏,荆白感觉胸口抽紧了一下。他最后看了一眼木牌林,没有任何停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景灿和小琪见他是一个人出来的,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的,神情也很忐忑,荆白不关心两人在想什么,言简意赅地道:“去木鼓房。”
小琪和景灿讷讷地应了,两人跟在他身后互对眼色,打了一阵眼神官司,最后小琪豁出去问:“大佬,要是最后只有我们三个,我们怎么出去啊?”
这是最坏的,但也是不得不考虑的情况。
如果按荆白和柏易昨天说的,有一个方向没有人看着,别说扎破木鼓了……她和景灿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木鼓前面去!
荆白猛地回过头!
小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荆白那张俊秀的脸上毫无表情,像是结了一层厚得化不开的冰,冻得小琪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在她战战兢兢的眼神中,青年并没有说什么恐吓的话,而是平静地道:“他留了记号,在木鼓房。我们找到人再说。”
“他”是谁自然是不用问了。
小琪知道自己问这句话踩了雷,连忙点头答应,等她回到后面,景灿拽了拽她的衣袖,悄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的关系,倒是委婉点儿呢!”
小琪摸了摸胸口,心有余悸地道:“吓死我了!我看他脸色挺正常的,以为他不在乎呢……”
两人跟在后面,感觉荆白走得几乎快飞起来了,两人在山谷里早就跑没了体力,现在别说跑了,跟着他走都费劲。
景灿痛苦地抹了把脸:“这是要起飞的节奏啊!”
在这样的速度下,他们很快走过了木牌林,走过了之前休整的那片竹林,景灿和小琪跟上荆白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根本顾不上害怕。
荆白在前面独自走得飞快,他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明明眼前一片正常,甚至天色也没到晚上的时候,他心里却总是很着急,像是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一般。
白玉没有任何异状,安静地躺在他胸前。荆白摸了摸胸口,他有那么一刻怀疑过自己想多了,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直觉,以最快的速度去木鼓房。
这一整段路上,他们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人,甚至没有遇到任何怪异的现象。
小琪和景灿没有察觉什么,荆白走在其中,听着登山靴踩在枯枝败叶上的细碎响声,只觉得这片竹林和之前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连之前偶尔能听到的,竹枝摇曳的声音也消失了。
荆白吸了吸鼻子。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离木牌林更远了,能闻到的腥味也淡去了很多。
看似安全的环境反而带给荆白更多危机感,到最后一段路时,他几乎跑了起来,景灿和小琪追在他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大佬,等等我们——”
他们体力不行,腿还短那么多,真的要追不上了!
小琪跑得喉咙口直冒血腥味,景灿跑在她前面,但听他粗重的呼吸,也比她好不到哪去,好在那个几乎要消失的身影,忽然突兀地停了下来!
小琪眨了眨眼,发现他停下的那个地方光线更亮,胸臆中涌上一股狂喜。
他们到了吗!
景灿在她前面一点,跑到荆白身边停下,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了一会,才抬起头道:“大佬,我们到……”
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黑红的血液淌得满地都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闭着眼睛,倚靠在一所凉亭一般建筑的外墙处,他头上、身上全是血,上衣几乎被鲜血浸湿,虽然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却也看不出是否还活着。
男人自然是柏易,荆白乍一看到这样的场景,瞳孔骤缩,不自觉咬住了嘴唇,直到景灿走到他身后,他才注意到柏易两手空空,连身上的背包也不见了。
柏易身边不远处还倒卧着一具尸体,头已经不知去了哪儿,鲜血却还沿着脖子的创口缓缓往外流淌,散发出惊天的血腥味。
小琪原本就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抬眼看到这般血腥的景象,立刻转身:“呕!”
景灿已经认出了那具无头的尸体,她身上穿的正是佳佳的衣服,他哆嗦着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荆白的眼睛只看着柏易,他脸上溅得全是鲜血,面色亦十分苍白,只有神色平和安静,看上去好像睡着了一样。
看见这个画面时,荆白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可脑海中的所有猜测在那瞬间忽然变成了一团乱麻,他抓不着任何头绪,竟然站在原地愣住了。
不知是不是血太脏了,他站在远处,就是不想走近,直到无意识地看着柏易的眼睛,忽然捕捉到了胸膛轻微的起伏……
荆白呼吸一滞,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粗暴地捏了一下柏易的脸:“醒醒!”
柏易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醒过来。荆白抿了抿唇,对不敢走近的景灿道:“水。”
景灿怔了怔,直到荆白偏了偏头,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气,才想起背包里的物资是有水的,连忙“哦”了一声,翻出背包里的饮用水给他。
他以为荆白要水是怕柏易醒了要喝,以为能看到什么温情的场景,谁料紧接着,机就见荆白利索地单手拧开水瓶,朝着柏易的脸兜头泼了下去!
吐完了回来的小琪正好看到这一幕:“……”
你们男人之间表达感情的方式是这样的吗?
柏易之前就有了些许意识,现在被冷水骤然一激,意识终于回笼。他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双眼,面前是荆白那张俊秀绝伦的脸。
荆白半蹲在他面前,见他总算醒了,神色一整,指了指佳佳的尸体,低声问:“怎么回事?”
柏易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费力地抬起手抹了把湿淋淋的脸,神色复杂地看着佳佳的尸身。
“和我们昨晚差不多的情况,她没坚持住。”
荆白盯着他的脸,不动声色地问:“她不是没听到过鼓声吗?”
柏易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啊!我一睁开眼,你们就从木牌林消失了,只留下了张教授那个笑个不停的人头……”
柏易把他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得景灿和小琪都不禁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他们好歹是被荆白带着,三个人没分开过,但从柏易的视角来看,这简直就是个恐怖片。
当时木鼓响了,众人都被震得头晕眼花,眼前发黑。但柏易再睁开眼睛时,在场的三个同伴,连同那个红巾人,竟然都不见了!
张教授的头还在竹筐中喋喋不休地尖笑,甚至引起了木牌林中其他竹筐和木牌的震颤,柏易心里直叫要遭,虽然眼前金星直冒,还是硬撑着将木棍塞了回去,阻止了人头继续发出声音。
他带着两个人头,拔剑四顾心茫然。就那么闭眼睁眼的一息之间,所有人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柏易又在木牌林找了一阵,始终没能找到荆白等人,他身上还带着三张寻人启事,再在木牌林中盘桓终归不算安全,只好出去。
荆白点了点头,接着问:“出去之后呢?你今天是看见红巾人从木牌林的西北角出来的,那里有条小路小路,你没想去看看?”
柏易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堪称眉飞色舞的笑容,让那英俊的眉目瞬间鲜活起来:“果然是我的好搭档,和我想到了一块!”
“想是想到了,但是我进不去啊!”眨眼间,他肩膀又垮了下来,神情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看到了那里有个入口,但是走不过去,可能是红巾人设了什么阵法?我没办法,就只好先往木鼓房来了。”
两人隔得很近,荆白听得也很认真。他垂下眼睛思考时,浓密的睫毛微微闪动,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柏易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上面,听见荆白问:“然后呢?”
他怔忪地问:“然后什么?”
荆白凝视着他,眼神一片澄净,像是要看进他深不见底的心:“然后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几米之外的景灿和小琪一脸茫然,显然并没有听到他的问题。
“我问你……”
“佳佳,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105章 丰收祭
柏易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残留的一点水痕顺着眼皮滑落下来,配上他迷惑中带着几分无辜的神情,看起来几乎像在流泪。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柏易见荆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眸光一转,低声道:“我在木牌林里面找不到你们,又进不去那个入口,只好在原地给你们留了个记号,自己往木鼓房的方向走,在木鼓房外面看到了佳佳……”
荆白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她没进去?”
柏易眉头一扬:“害怕吧,她一直躲在外面。好在红巾人被你们引开了,我来之前,她也没出什么事。”
荆白盯着他,柏易满脸茫然地盯回来,见荆白不为所动,脸上的神情逐渐从惊讶变成了惶惑。
他吁了口气,半坐起身子,脸凑得离荆白更近,深黑的眼中流露出谴责的意味:“你在怀疑我?”
荆白脸上无波无澜,柏易看不出他的情绪,只能听他道:“合理的质疑。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其中一个莫名其妙地死了,总要有个理由。”
柏易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他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不想说的。我和佳佳在这里等你们,但是……”
按柏易的说法,他一走到这里,就看到佳佳坐在木鼓房外面——她到底没敢进去。
佳佳见到有人过来,如蒙大赦,带着哭腔道:“我终于等到人来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柏易也没瞒她,就把几人在木牌林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佳佳听到人头会尖笑,还害怕得蜷缩了起来,看着柏易抱着的两个人头,面露恐慌。
柏易知道她胆小,也懒得劝,过了一会儿,见人头始终没有动静,她才壮着胆子凑了过来。
柏易抱着两个人头,正无所事事地看着远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佳佳见柏易不说话,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柏易道:“这个、这个人头上插着的木棍,是不是就是小琪姐说过的,木鼓的鼓槌?”
柏易换了个坐姿,诧异地转过头,道:“谁也没拔出来看过,目前为止,这只是个猜测。”
“我们不能试试吗?”佳佳又走近了一点,一双大眼睛离柏易只有几公分,压低了嗓子,试探着:“他们三个和红巾人一起消失,肯定是凶多吉少了,这里又正好有两个人头。我们试一试,万一就出去了呢?”
柏易深深地看着她,他倒真没料到佳佳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之前连木鼓房都不肯进,这时候竟然有这样的勇气进木鼓房?
在佳佳希冀的目光中,他沉默了片刻,最后道:“如果没有路玄他们,我不可能安全地拿到两个人头。如果不是他们引走了红巾人,你也不可能在木鼓房外面安全地坐到现在……所以,在确定他们没有希望出来之前,我不会把它交给你。”
佳佳见他神色冷冽,连忙笑了笑:“别这么严肃嘛,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觉得,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合适呢?昌西村不是到了天黑就会封村吗?我这、我这也是替他们着急啊。”
她说这话时,脸上都是恳切担忧之色,眼巴巴地看着柏易。
柏易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虽然竹林里看不出时间,但也能看出不是接近天黑的天象,便道:“先等到黄昏。”
这不仅是为了等候荆白,也是为了柏易自身的安全。
木鼓房透不进光,如果真的有那些“人影”,他和佳佳就算带着手电进去也没用,只能依靠视线防住两个方向。
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进入木鼓房,他很有可能落得个人头不保的下场。
但在现在这个有些微妙的情势下,这是他的劣势,他自然不会轻易告诉佳佳。
他歪了歪头,看似随意地道:“既然不用分头行动,你不想拿着寻人启事,就给我吧。”
佳佳摸了摸裤袋,笑道:“就放我这吧,我揣了这么久,也不怕了。不是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么?”
为了证实她的话,她还把手插进裤兜里,冲柏易笑了笑。柏易见她神色坦然,微微挑了挑眉,也没再多说。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在这样的氛围中,他们苦等了一阵,荆白三人始终不见踪影。头上的天色没有明显的变化,佳佳却明显地变得焦躁起来。
她在竹林中走来走去地踱了一阵,不时向着来路张望,偶尔又在木鼓房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踟蹰,像是要试探着进去。
柏易原本心中就有些焦灼,被她晃得心烦,索性倚在木鼓房的外墙上,闭着双眼休息。他需要让自己的状态恢复到最好的状态,这样如果有意外事件出现,在进入木鼓房时,才能多撑一会儿。
但这里毕竟不安全,他虽然闭着眼睛,却没有真的睡着,相反,闭上双眼让他的感官更加敏锐,随时警戒着周围的动静。
他听见佳佳又在不远的地方踱了一阵,大概是没有什么收获,又转身回来,回到了原来坐着的地方。
对她的行为,柏易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没过多久,他又听见佳佳动了动,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柏易?”
柏易没有回应,身体纹丝不动,呼吸平稳,怀中还搂着两个人头,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他闭着眼睛,听见佳佳一步步走近,走到离他三步以外的地方,又叫了一声:“柏易大佬,我这还有瓶水,你喝不喝?”
柏易微微动了动睫毛,却没有真的睁开眼睛。
为了等候她的下一步动作,柏易没有显露出任何清醒的迹象,又过了好一阵,柏易终于听见一个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直到佳佳走到他身前,俯下身来,他也没有动。
他倚墙的姿势是抱着双臂的,两个人头被搂在他的手臂之中,佳佳小心翼翼地伸手到他怀中,想要试着取出一个人头,柏易忽然睁开双眼,看着她道:“你想做什么?”
佳佳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猛地往后仰,竟然摔在了地上!
柏易倒没生气,似笑非笑地道:“这么怕我,还想来偷人头?”
佳佳见他神色清明,根本不像睡着的样子,也知道柏易之前纹丝不动的样子都是在试探她。她的神色反而变得镇定,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正好又有两个头,我想出去,又有什么错?”
柏易失笑道:“你之前连木鼓房都不敢进,现在偷走了人头,你就敢进去了?”
佳佳没有抬头,她的刘海有些长了,低着头时,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荆白看见她咬着牙,语声颤抖地问:“你之前说,没有听到过木鼓声,木鼓房对我来说就是安全的……可是如果,我听到过呢?”
柏易脸色微变:“你之前不是说过……”
佳佳猛地抬起头来,柏易这才看见她眼眶发红,眼中也噙着泪水。她的神色不像之前一样柔弱,反而透出几分疯狂。
“我骗你们的!我到今天才加入你们,要是你们知道我听到过木鼓声,不肯带上我怎么办?”她在眼泪滚落之前抬手擦掉它,恨声道:“小琪跟我说,听到过木鼓声是死亡条件之一,然后又问我有没有听到过。我又不想死,怎么可能说有?”
饶是柏易,此时也不由得有些吃惊。难怪他一直觉得佳佳有些反常,进入木牌林开始,更是事事犹疑,好像有什么心事一般,原来她隐瞒了曾经听到过木鼓的事……
佳佳还在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后面时,语声已近嘶哑:“想活着有什么错!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难道要为了你们所谓的同伴情谊死在这里吗!”
“你不是说总共有六个人头吗?他们三个人,带着四个人头,你有什么好怕的?”等再抬眼看着柏易时,她的眼中已经透出恨意:“你既然相信他们会回来,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好了!给我一个人头,让我出去!”
柏易皱紧了眉头:“小琪只告诉你木鼓是死亡条件,没告诉你黑暗中,听到木鼓声的人可能会遇到什么事吗?”
佳佳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她只来得及说到这个,然后、然后阿查他们就来了,我们就出来了……”
柏易颇觉头痛,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荆白道:“然后?”
柏易苦笑道:“然后?然后就是我自作孽,不可活了。”
他当时提议将景灿和小琪的寻人启事放在佳佳身上,佳佳见他有心等三人出来,顺势就用寻人启事威胁他拔出木棍,进入木鼓房。
荆白若有所思地问:“你在这里拔的时候,有什么额外的动静吗?”
柏易摇头:“没有。”
人头没有尖笑,他顺利地拔了出来,自然也发现了底下不是鼓槌,而是铁刃。他猜到这个恐怕就是用来扎破木鼓的,佳佳信心大增,坚持要柏易和她一起进木鼓房,一人带一根木棍进去。
柏易苦笑道:“她说和我背靠背地走,一旦发现不对,就立刻退出来……”
结果进去没有多久,柏易果然听到了提问。他忍着没有回答,没过多久,却感觉到一股热血喷洒在他脖颈之后,连同背上都是一阵温热。
再叫佳佳,已是不应了。
“木桩呢?”荆白追问道:“你能把佳佳的尸体拖出来,木桩却不在你手上?”
柏易抬眼看着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眼神几乎是脆弱的,他反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从来到这以后,你一直怀疑我?”
荆白没有回答,柏易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失控,抬手捂住眼睛,语声微哑地说:“对不起,我……当时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状态也很差,木桩丢在里面了,没能拿出来。”
两人说话时,小琪和景灿就这样站在几米之外,见那两人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倒也已经习惯了这个氛围。
小琪看着柏易那张血迹斑斑的脸,感觉之前那个假柏易把她都看出ptsd了,不禁悄悄问身边的景灿:“……你说这个柏易大佬,是真的吗?”
荆白背对着他们,看不到表情。景灿看着柏易倚靠在墙上,满脸都是血痕和水迹,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摸了摸下巴:“我觉得……是吧?”
看那股旁若无人的黏糊劲儿,不像假的。
小琪道:“也是,如果是假的,大佬走这么近多危险。”
她说完这句话,左右环顾,发现身边竟然没人了!
回头一看,景灿已经连退了好几步,她无语道:“你至不至于?”
景灿强调道:“我只是比较谨慎。谨慎!”
直到柏易扶着荆白的胳膊站了起来,景灿和小琪才确信荆白应该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柏易看见两人将信将疑的眼神,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了一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景灿和小琪目光不自觉地转向荆白,荆白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什么”,就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了。景灿和小琪都是有眼色的人,荆白不说,他们哪敢多嘴,只能在柏易不解的目光下低头装鹌鹑。
见打头的两位大佬都不说话,景灿只好打岔道:“那什么……我们现在是要准备进去了吗?”
第106章 丰收祭
他一说话,柏易倒是注意到了他手上拿的另一件东西:“你拿的什么?”
景灿“哦”了一声,将它举高了展示给他看:“是我们从那个山谷里带出来的东西,伊赛带在身上的刀。”
柏易那张英俊的脸上,锋利的眉毛已经皱了起来:“给我瞧瞧。”
景灿下意识地抬眼看荆白,见荆白点了头,才把东西递了过去。
柏易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回到了景灿身上,笑眯眯地说:“怎么,你也怀疑我?”
景灿一看他眉眼弯弯的样子就背后发寒,在他眼里,柏易简直就是“笑里藏刀”这四个字的真人最佳典范,吓得疯狂摇头:“没有没有!只是、呃,那什么……”
他差点脱口说出来山谷中遇到假柏易的事情,想起荆白不让他说,又艰难地咽回去,破罐破摔道:“我这人天生斜眼,就爱到处乱看!”
荆白:“……”
柏易:“……”
他一看就是在胡说八道,柏易懒得接茬,自顾自地开始把玩那把锈蚀得不像样的铁刀。荆白也不说话,就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眼看着两人又开始旁若无人,小琪捅了捅景灿,景灿坚强地抹了把脸,重新把话题转了回来:“所以大佬,我们现在进去吗?”
荆白点点头道:“进。”
他把手中的两个木桩递了一个给柏易:“拿着。”
柏易眨了眨眼睛,眸中似是不解,惊讶地看着他。
荆白脸上风平浪静,仿佛方才的连环逼问没有发生过一般,柏易迟疑了一下,还是从他手中接过了木桩。
荆白紧接着就向柏易伸出手:“拿来。”
柏易:“?”
他满脸不解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荆白“啪”地一下拍掉他的手,冷声道:“别跟我装傻!寻人启事,拿来。”
柏易“哦”了一声,在裤兜里掏了掏,他显然已经回收过佳佳身上的寻人启事了,一下子摸出好几张纸,给荆白三人各递了一张。
景灿和小琪这时拿到寻人启事,就如同拿到通往求生之路的门票,只剩下满心欢喜,哪里还会嫌弃,连忙将它收回身上。
荆白把寻人启事塞进裤兜,将面前的三个人都扫视了一遍。
除了柏易面色还是显得苍白,小琪和景灿休息了一阵子,又有出副本这个希望吊着,精神面貌竟然比早上出发时还好了一些。
虽然昨晚已经提醒过一遍可能遇到的情况,但事到临头,荆白又让柏易重复了一遍对抗提问的技巧,小琪和景灿都有些紧张,不自觉地站得笔直。
柏易见景灿紧张得手指直抠裤缝,忍不住笑了一下,漫不经心的笑意出现在略带疲色的面容上,平添几分慵懒之色:“现在不用这么板正,等进去了有这个精神劲儿就行。”
他这句话反而让两人放松了一些,景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柏易道:“精神绷紧,身体放松,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这次有四个人进去,未必会听到提问。而且他们会问什么,昨天也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小琪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佳佳的无头尸体,有点不自然地道:“那、那要是听见了,又答错了呢……”
柏易没有给她侥幸的心理空间,直白地道:“那你就会和她一样。”
景灿顺着柏易的视线看去,吓得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咳嗽了好几声:“咳咳咳咳!”
他腿又在发软,赶紧把眼睛从佳佳的尸身上移开。
荆白打断了柏易,平淡地道:“我们应该不会同时听到提问。如果首先听到提问的人是你们,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闭上嘴,不要回答,如果做不到,让自己失去意识也可以。”
他转而看向柏易:“你找到木鼓需要多久?”
柏易想了想,道:“我能记住之前找到它的大致步数。只要它自己没长腿,在第一个人被问到第三轮之前,我应该能找到木鼓。”
这个时间在接受范围之内,荆白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刀上,柏易拿了张多余的寻人启事裹在刀柄处,正把它握在手中:“你要拿着它进去?”
柏易顺手挥了挥,笑嘻嘻地说:“万一派得上用场呢?”
荆白一看他的脸,就知道这是个假得刺眼的笑容,没接他的话,转过脸去,冲几步之外的景灿小琪两人使了个眼色。四人站到一起,准备排成面朝四个方向的阵型。
荆白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环视过去。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长相俊美,身形纤细高挑,看上去绝非是个有威胁性的人,只是气质冷冽,叫人不敢亲近。
但这几天下来,景灿和小琪也知道他的脾气,对他是又敬又怕,见他看过来,都不自觉地垂下眼睛,不敢和他对视。
柏易脸色白得像纸,脸上倒是笑吟吟的,等着荆白的眼神看过来,却只是一扫而过,好像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柏易唇边的微笑不自觉地收敛了一些,眼神也变深了,景灿和小琪只觉得背后微微发冷,还不知道这冷意从何而来。
见三人都打起了精神,荆白淡淡道:“木鼓和木棍的用途,毕竟只是我和柏易的推测。甚至这个木鼓房,目前为止,也只有柏易进去过,我不能保证里面会发生什么。但现在只有四个人,正好负责四个方向。如果不想进去,现在立刻退出,如果进去了之后临阵脱逃……”
他的语气变得寒气森森,凡是听到的人,绝不会怀疑他话中的任何一个字:“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能活着出去,但逃走的人……一定会死。”
景灿和小琪对视一眼,出乎意料地,两人并没有被荆白的话吓到,神情反而都很坚定。
向来胆小的景灿眼神清明,率先道:“大佬,没有你,我早就死了。如果真死在这个木鼓房,也只说明是我自己没有活着出去的命……”
没等他说完,小琪就踩了他一脚,听到景灿一声痛呼,才哼道:“都到这会儿了,也不说点好听的。”
她斜了一眼景灿,补充道:“大佬,我们都相信你,死也不会乱来的,你放心!”
荆白看了两人一眼,点了头算是认可。他没多再嘱咐什么,让开一步,让柏易站到最前头。
柏易向着黑暗的木鼓房看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笑道:“好久没有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了,真是不错。”
景灿弱弱道:“大佬,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要跳反的样子——哎哟!”
小琪气结:“都要进去了,你还乌鸦嘴!”
荆白沉默不语,四人站成一个方阵,柏易走在最前,一起进了木鼓房。
触目所及,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光明。
这是一片极浓、极黑,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荆白开始明白为什么柏易会以为自己是失明了,因为视野中真的看不到一点光亮,尤其木鼓房有一个通向外界的入口,外墙还有不少镂空的花纹,怎么都不应该是完全黑暗的。
可偏巧这里正是如此。
这里的黑,堪比他第一次走出试炼副本时走过的那条长路,荆白讨厌这样的环境。
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掌心也开始渗出汗水,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他内心其实十分厌烦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于是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这是四人约定的暗号,没有听到提问声的人拍两下,听到提问声的人拍一下,如果坚持不住,就握住身边人的手,示意对方将自己击昏。
很快,三个人都回应了两下击掌。
竟然没有人听到提问声么?
荆白心中有些奇怪,柏易的表现却很稳定,他似乎对脚下的方向毫无迟疑,带着众人一步步继续往前走。
四人的方向,柏易是在最前面的,到了某处,他忽然站定了脚步,不再移动。
荆白听到他轻轻拍了两下手掌,照例回了两声。
等确认所有人都没听到提问,柏易才低声道:“到了。”
他用手触摸感受众人的位置,荆白只觉一股温暖的力道拂过自己的掌心,听他道:“路玄上前一步。”
“小琪上前两步。”
“景灿向右一步,上前两步。”
众人依言照办,四个人最后呈并排,分别触摸到了木鼓!
荆白上手摸到那木头,也明白柏易为何不觉得他是鼓了——这手底下的形状和触感,的确同一截普通的圆木无异,只是已被打磨光滑,摸不出树皮的粗粝感。
众人刚刚站定,谁也没有乱动,都在等待荆白的指令。荆白见四人都停下了,就准备自己先刺下去——无论如何,木鼓和鼓槌都是他的推断,他从未打算过让其他人替他试错。
岂料,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覆上了他微微湿润的掌心。荆白乍然被握,动作微微一滞,他旁边的人已经用力刺了下去!
“咚!”
是木鼓声!
这一声依然悠远,可听上去却散发着一股清正的感觉,即便声音就在他们耳边,也没有引起头晕恶心之类的副作用。
荆白听见身边那人道:“我已经看见了出口,不用出村,扎完木鼓就可以走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笑意,干燥温暖的手心按在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荆白的手指。
荆白:“……”
他甩开柏易的手,将握着木棍的铁刃用力扎了下去。
“咚!”
木鼓果然又响了一声,不知为什么,这比他听见的柏易敲出来的响声要响亮得多,好像就在他耳边敲响的一般,好在没有震得头晕,果然,紧接着,荆白就看见木鼓背后出现了一个发着微光的洞口。
即使只有一丁点微光,在这片黑暗中也是格外显眼。
小琪和景灿显然也看到了,惊喜地叫了起来:“出口,是出口!”
景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我终于能出去了……”
小琪嫌弃地道:“我都没哭,你在这哭哭啼啼干什么呢,快走!”
景灿抽了一下鼻子:“那是因为我比你尊老爱幼,啊呸,不对,是我比你尊师重道……艹,好像也不对。”
他哽咽地道:“总之应该两位大佬先走!”
小琪咳嗽了一声,也发现自己是欢喜过头了,也往旁边让了一步:“算你说对了一次……”
两人都让出了位置,荆白却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你们先走。”
柏易诧异地道:“你不走?不走我可走了。”
荆白抱着双臂,仗着他看不到,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嘲讽神色:“你先请。”
柏易立刻笑了起来:“哎呀,我开玩笑的,你都没走,我怎么舍得先走呢?”
他转头对拍了拍景灿的背:“不用让了,你们先走吧。”
景灿这次真的惊讶了,每次到出副本的时候,谁不是急着最先离开,倒少见推让的,看来两人感情果然很好……或许说,他们有什么悄悄话要讲?
管他呢,反正能先走是好事。他想了想,自己毕竟是个男人,便对小琪道:“你先进吧。”
小琪难得见他绅士风度一回,也没推让,干脆地道:“行,谢了。”
进入洞口之前,她转头对荆白两人道:“两位大佬再见!我真名叫柯思齐,见贤思齐焉的思齐。等出来了,如果你们有事找我,随时欢迎!”
柯思齐说完挥了挥手,也没等荆白和柏易回应,径直走进了出口。
在“塔”里,单向给出真名算是最大的诚意之一,毕竟真名是可以直通对方房间的,泄露出去毕竟是一种麻烦。
景灿见她从给名字到走人,全程都干净利落,显然不想留下打扰两人,连忙道:“那我也走了,二位,我的真名是孔见山,要是有事找直接来我房间就行,我保证随叫随到!”
孔见山说完,也火烧屁股似的走了。
柏易盯着微微发着白光的出口,沉默地等了一会儿,见荆白还是没有动身的意思,语声含笑道:“怎么,到现在还不走,难不成是舍不得我?”
他听上去声音笑吟吟的,一句话说完,还“嗯”了一声,似乎是在调侃荆白。荆白却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除了出口的微光以外,这里仍然是一片黑暗,两人都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
荆白忽然道:“为什么要说谎?”
柏易大呼冤枉:“我说什么谎了?”
见荆白不回答,他委屈地道:“明明是你,自从我们再碰面,你就一直在怀疑我……现在出口都摆在这里了,你怎么还不相信我啊!”
荆白道:“我并没有说出口是假的……但你和我说的话,却不是真的。”
第107章 丰收祭
黑暗中,他听见柏易轻轻地笑了。
就在那一瞬间,那些故作姿态的委屈埋怨都像一层画皮,被他轻而易举地剥落。
柏易站在洞口,轻声道:“既然出口是真的,何必追根究底呢?对你们来说,出塔不应该才是最重要的么?”
至于真相,只是一味无关紧要的调剂。
荆白不带情绪地重复了一遍:“‘你们’?”
他明白柏易的意思,对这个塔里的大部分人来说,或许完成副本,活着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但这些人里不包括荆白。
他们都是因为执念进来的,荆白却连自己的执念是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不用过副本,在塔里面还是外面,有什么区别可言?
他生命中全部的记忆,就是自己过的这几个副本;产生过联系的人,也都是从副本中认识的。
他之所以在意柏易欺骗了他,是因为他已经将柏易当做了自己的同伴。他信任柏易,无论副本外的性别或者身份,在副本中,他都认可柏易是可以交托性命的人。
虽然在塔外他们并不认识,可是在昌西村这种难度的副本中,有一个柏易这样的同伴,荆白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但是,等走到了最后一步,他才发现,就连在副本中发生的事情,对方对他都是有所隐瞒的。
对荆白而言,他只是一个不知道来处,也没有去处的人。
如果明明有所怀疑,却连真相都不去探寻,那这条原本就穷极无聊,只靠强制进入副本推动的生命,岂不是更没有存在的价值?
“抱歉,”柏易听他的声音沉沉的,意识到自己失言:“你和他们确实不一样。”
如果荆白真的在乎登塔超过真相,就不会留在这里追问他了。
荆白沉默了片刻:“佳佳是你杀的。”
听他的口气,显然对此确信无疑,柏易脸上露出了一个苦笑:“你摸到了?我明明藏到了木鼓最下方……”
“诈你的。”听到想要的关键信息,荆白果断地打断了他,听那边立刻陷入沉默,嘴角便翘了起来。
他语气依然平静,俯下身,按柏易说的,在木鼓的最下方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两根深深扎入木鼓中的木桩。
藏得的确隐蔽,如果不是荆白一直有所怀疑,诈了他一次,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多半无法摸到证据。
柏易听到他弯腰时衣服摩擦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变得无奈。
不过认都认了,证据都在,也没有反口的必要,他索性痛快地道:“对,我干的。”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荆白还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原因呢?”
柏易静静地等着他的反应,没等到预料中的爆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就这?”
荆白也纳闷起来:“我不是在问你原因吗?”
柏易凝视着他所在的方向,认真地道:“是啊,可是这个时候,按通常的情况,你应该撕心裂肺地问我一句‘为什么!’或者义正辞严地指责我‘你怎么能杀害无辜’或者痛心疾首地表示‘我真是看错你了!’才对。”
荆白不耐烦了,随意地摆手道:“少跟我演,也不要转移话题。原因呢?你为什么要杀她?”
柏易肩膀一垮,失望地道:“我都给好剧本了,你照着演不行吗?不要寻根究底了,出口就在这,你赶紧走吧。”
“你给了剧本,我就要照着你的想法演吗?”荆白反问道。
他不但没有出去,还凭着记忆,转向了木鼓房的出口方向:“为什么急着让我们先走?是留下对你有什么好处,还是说……这个副本有问题?”
柏易听出他要往外走,知道他疑心已起,犹豫了片刻,却没有上前阻止。
黑暗中,他只能看到出口处的一点微光,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怎么就这么倔呢?
荆白往外走了一阵,他进来的时候,根据柏易走的方向和步速,已经大概估计出了离门口的距离。
按照他的估计,只要他走的是直线,这时早就该走到头了,可大约走出了估计的两倍以上的距离,还是没有看到任何出口的迹象。
是他走错了方向吗?
可是即便走错方向,走了这么远,也该走到外墙的位置了。荆白伸出手摸了摸,周围一片空茫,仿佛他陷入了最深的黑暗里。
木鼓房的空间应该是会吞噬掉所有的光源,荆白这时再回头看,出口的那一点微光,早就已经看不见了。
太黑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这片黑暗中,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孤独空寂的感觉,很熟悉,却很讨厌……
荆白不自觉地伸手握住胸前的白玉,掌心底下,玉身没有像之前那样散发出白光,触手却是温的,像是一汪清泉,再次安抚了他躁动的心情,使他找回了镇静。
柏易也是这时候找了过来,他脚步很轻,但在黑暗中仍能清晰听见。
或许是担心荆白警戒,他没有走得太近,停在了三步之外,低声说:“是我。”
荆白没有向他靠近,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平静地对望。
“木鼓房的出口在哪儿?”
荆白听见柏易笑了起来,仿佛他在说什么笑话一般:“出口?出口只有一个,就是我们刚才站的地方。”
荆白冷声道:“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柏易的语气变得柔和下来,像是要安抚荆白一般,他用轻柔的语声道:“跟我走吧,这里没有你想要的出口。”
柏易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荆白没有防备,任由那人靠近,用干燥温暖的掌心再次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回去出口的位置。
荆白自己也能找回去,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甩开柏易,被他牵了一会儿,终于问:“昌西村这个副本,是不是已经没了?”
柏易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握着荆白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又很快放轻力道,声音却还带着笑意:“怎么,还想诈我?”
荆白道:“方才走不出去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
在走出那个山谷的时候,他就有种强烈的感觉,两个红巾人,连同那个山谷,好像都死了。
第二重幻境的破灭,好像并不是一般的烟消云散。
那棵榕树,哪怕从一棵参天大树变成了朽木,但就凭那两个被他扎进去的印痕,也能说明当时幻境中的它是真实存在的。
但它在那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异样。
柏易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只道:“我是真的很好奇,你们失踪那段时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回了出口的位置,荆白放开柏易的手,看了一眼洞口的微光:“老规矩,交换吧。我可以把你不在时的事情都告诉你。”
柏易似乎很感兴趣:“怎么换?”
荆白心情微微一松:“告诉我,昌西村这个副本到底有什么问题。”
柏易好奇地问:“你不想知道佳佳的死因了?”
荆白双手一摊:“一件换一件吧,我更想知道昌西村的事情。”
柏易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起来:“得了吧,你明明是知道 ,如果我要告诉你这个副本的问题在哪里,就不可能绕过她的死……”
荆白眉毛微扬,他模仿着柏易先前的语气,嘴角勾起一个笑:“我都给剧本了,你照着演不行吗?”
他这时说出来,讽刺意味就很浓,柏易投降道:“我错了我错了,为了表示诚意,我先说吧。”
荆白点点头,想起他看不见,便道了声“请。”
柏易就用这平静的、像是在讲故事般的口吻,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个全新的名词:“昌西村这个副本,被污染了。”
“‘污染’是什么意思?”荆白听到了不熟悉的名词,立刻追问:“昌西村这个副本和别的副本不一样?”
柏易想了想:“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解释‘污染’这个概念。
你可以理解为因为某些意外事件,导致副本的运行机制发生了变化,难度也变得异常。昌西村是怎么被污染的,我还不清楚。但是它被污染过的最明显的证据,就是那几张寻人启事。
无论是最开始那六张寻人启事的消失,还是后来他们再次出现的机制,其实都是不合常理的。”
荆白过过的副本很少,对此感觉并不明显,但是当时几人在幻境中时,小琪和景灿也说过类似的话,进一步加深了荆白对昌西村的怀疑。
荆白若有所思地道:“这样的话,我想我可以补充一些信息。”
他把一行三人被“柏易”带进山谷中,他破解第一层幻境后,山谷中出现深山森林的景象,还有两人之前爬过的那棵大榕树情景描述了一遍,柏易恍然大悟:“我就说这个副本的范围怎么会这么大!”
荆白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范围也和污染有关?”
柏易纠结地道:“副本在‘塔’中的存在方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算了,跳过这个。这么说吧,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昌西村这个副本原本的大小,就应该仅限于我们看到过的村子和木牌林的范围。”
荆白只觉得他的表述奇怪,“塔”的机制如此强势,时间一到,从塔中将他们拉进副本也就是一个眨眼的事,还用得着他来解释?
他懒得纠正柏易,接着往下问:“那我们曾经探索过的那片森林,又是从哪里来的?”
柏易道:“我们是被罗盘引去那片森林的。”
荆白提醒他:“从找人头来看,罗盘的使用没有问题,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柏易叹了口气:“罗盘是没有问题,但是罗盘这个道具,在我们本来就拥有寻人启事的情况下,本来就应该是用在木牌林里面的。”
而罗盘第二天一直指引他们往树林的深处走,正是因为他们带进来的寻人启事已经都不见了!意识到失踪的三个人会出现寻人启事之后,荆白两人就下意识地想要把三张都找齐,也就不断往树林深处走。
柏易当时还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污染副本,等在那片树林里怎么走也找不到寻人启事,才发现有问题。荆白只听见他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疲倦:“我们往树林深处走的过程,其实就是在扩大副本污染的范围。昌西村通过某种方式,能通过寻人启事来拓展副本的范围,借此维系和运作这个污染了的副本。”
荆白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迷惑表情:“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柏易微微一怔,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信任荆白,不知不觉险些说出塔的核心设定,连忙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是我没说清楚。副本被污染,其实只说明了一件事,就是这个副本在早先已经就被破解过了。”
“这些东西不甘心就此消失,才将副本异化……”在荆白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眸光森冷,犹如封冻万年不化的冰雪。
第108章 丰收祭
所以那棵大榕树上长满了寻人启事,是因为寻人启事,是畸变的开始。
荆白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会儿:“所以那棵树之所以被选中,不是树本身的问题,而是我们正好选中了它作为标志物?”
柏易点了点头,意识到荆白看不见,才赞同地道:“对,你真的很聪明,当然,运气也很好。
你说你看到过的那第二层‘幻境’,其实已经不算是幻境了。如果你们被伪装的‘我’欺骗,走进了那个新的木鼓房,所谓的‘幻境’,就会变成真的。”
荆白想起当时的场景,红巾人不惜制造一个那么大的幻境把他们骗到那里,就是为了让他们进入那个假的木鼓房。
在明明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众人的情况下,他始终没有下手,直到被荆白戳穿,才终止了制作新木鼓的计划,叫出木鼓房里的伊赛。
从红巾人口中可以得知,让他们进入木鼓房,是制造新木鼓的必要条件;而现在柏易又说,只有等他们走入了木鼓房,幻境才会变成真的。
这么看来,昌西村这些人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杀死他们,而是利用他们这些进来的人,建造新的木鼓房,不断扩张副本范围?
可是扩张副本范围的的需要是什么……为了延长这个已经被污染的副本的寿命?
荆白无法理解这个动机。
柏易已经直接换到了下一个话题,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他轻轻吁了口气:“幸好我们俩分头行动了,不然,他们可能真的会成功。”
或者说,如果不是荆白正好进入了这个副本,换做任何一个人同他合作,恐怕都很难破解这个被污染了的副本。
直到和佳佳一起进入木鼓房,他才意识到昌西村污染的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意料。两个红巾人通过制造新木鼓的方式,已经完成了一套全新的副本逻辑,几乎就要进化成一个全新的、无解的副本。
荆白诧异地道:“怎么会?你和佳佳当时都不在山谷。”
柏易回想起来当时的场景,深深叹了口气。
他神情中有些惆怅,荆白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其实进入木鼓房之前的那些事情,我也不算骗你,的确都是真的。”
佳佳确实是急了,试探几次之后,就想偷走他怀中的人头,两人争执一番之后,佳佳就拿景灿和小琪寄存在她处的寻人启事要挟,要求柏易和她进木鼓房试试。
柏易早知副本已经被污染,他在木牌林和竹林中找不到荆白等人的踪迹,就明白他们多半被带去了这个污染副本的核心地带。
他更没有将寻人启事当成一回事,因为之前和荆白推测的时候他就想到过,在正常的情况下,鼓槌和木鼓房应该是配套的,如果用鼓槌敲了木鼓,多半就能出去,根本不需要再走竹林那条路,自然也就用不到寻人启事了。
从柏易的角度,他同意荆白带着小琪和景灿去木牌林寻找人头,而将寻人启事全都留在他和佳佳这里,其实就是因为这几张寻人启事多半和副本污染有关,荆白等人最好是不要带在身上。
但是副本毕竟已经被污染了,荆白等人又被拉进了副本核心的污染区。有这部分污染区域的影响,打开副本的通道可能出现错乱,在不能确定的情况下,柏易也不可能坐视佳佳毁掉寻人启事。
但这些事情,他没有理由告诉佳佳。
他原本就没有据实相告的义务,何况就算说了,以佳佳当时的精神状况,也未必能够理解和相信。
“等等,我有个问题。”荆白打断了柏易:“她究竟有没有听到过木鼓声?”
“我说了,前面的事情我没有骗你,她确实听到过木鼓声。”在黑暗中,柏易两道英挺的浓眉皱了起来,神色复杂:“而且,可能比所有人都要早。”
荆白道:“什么意思?”柏易之前没有明说过佳佳到底什么时候听见的,他就一直认为是红巾人用鸡舍竹楼的四个人做鸡卜那晚。
柏易想起佳佳满面泪痕的模样,和她最后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你还记得进村那天,我们刚刚安顿下来,就被艾那他们叫去参加什么篝火晚会的事吗?”
这是连他都差点翻车的死亡条件,荆白当然不会忘记:“当然记得……”
他忽然睁大眼睛,终于想起来一件事:“是她!”
当时艾那来到竹楼邀请众人前去参加篝火晚会,鸡舍竹楼有个女孩探头出来,说身体不适,能不能不去,艾那满面笑容地同意了。
荆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因为当夜小飞失踪,一晚过去以后,小朱和阿沁也不见了。佳佳他们那座竹楼的人却都平安无事,也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当然,后来他们就知道了,鸡舍竹楼之所以一个人都没少,是红巾人留着他们做鸡卜用的。
……
柏易当时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劝说她:“既然你听到过木鼓声,就更不该急着进去,等到路玄他们来了,四个人一起进会更安全。”
“听到了又怎么样,你休想吓我!我进来的第一天就听到了那个木鼓的声音,一样活到了现在。都到了这一步了,你凭什么拦着我!”
佳佳当时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她哭得满脸是泪,手里抓着两张寻人启事,不管不顾地尖叫着:“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目的,我只要出去!你不和我进去,我就把我手里所有的寻人启事都撕了!你就算等到他们来,他们也休想出去!”
她拿寻人启事要挟柏易实属做无用功,但当时柏易确实也心动了。
柏易苦笑道:“我当时想的是,既然她不相信我,我也正好可以探探里面的情况,看到底有没有鬼影和提问声。如果有,大不了把她打晕了带出来;如果没有提问,能够直接找到木鼓……”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一顿,荆白道:“如果直接找到了木鼓,你准备怎么办?”
柏易笑了一声,虽然眼前漆黑一片,荆白还是觉得几乎看到了他脸上那个懒散的微笑:“自然还是打晕了,带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变得沉默。荆白想起木鼓房门前那具血淋淋的无头尸身,神情也动了动。
显然,在进入木鼓房之后发生的事情,是当时的佳佳和柏易都未能预料到的。
柏易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之前既已强调过寻人启事的重要性,这时自然不能破功,柏易装出紧张的神情道:“别太激动……我可以跟你进去。”
佳佳没有轻易放下警惕,她手上抓着寻人启事,双眼紧盯着柏易怀中的人头:“你先丢一个人头过来。”
柏易既然已想通了,更没有刺激她的意思,顺手就将怀中张教授的人头丢了过去。
佳佳满脸喜色地将它接在怀里,自从知道这东西是帮助他们出去的道具,她就算看着人头也不再有恐惧感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柏易,谨慎地走远了几步,翻来覆去地将人头看了几遍,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柏易:“我们到底是带人头进去,还是带木棍?”
柏易正色道:“当然是拔出来,不过这个人头在木牌林的时候,拔出来会尖叫……”
佳佳吓得一哆嗦,眼珠滴溜一转,对柏易道:“那你先拔!”
柏易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也不和她争辩,他对藏着木棍的人头本身已是怀疑,但拔出来时发现意外地顺利,人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柏易拿着木棍,发现底下是锋利的铁刃,不禁拿起来反复观察。佳佳也注意到了,她再次向后退了一步,身体绷紧,面露怀疑之色:“你和路玄不是说这是鼓槌吗?这么尖的东西,还能是用来敲鼓的?”
柏易根本没有看她,双目凝视着木棍下的尖头,神色反而变得柔和了一些:“我们又不能未卜先知,这么尖的东西,自然不是鼓槌。”
“那是什么?”佳佳见他拿着这东西看来看去都平安无事,一边追问他,一边也暗暗使劲,试着把木棍拔出来。
“你也说了,它这么尖,肯定不是用来敲响木鼓的……”柏易心情很好地拿起了木棍,这尖头让他确认,至少副本的污染没来得及干扰到关键道具,荆白等人有这东西在手,逃脱污染区域的概率就大得多:“看它的样子,应该是用来扎破木鼓的。”
想来也是,人影们在他们耳边说过“木鼓响,人头痒”,听到了木鼓响的人,等于触发了死亡条件。
如果木棍真的是用来敲响木鼓的鼓槌,就算拿到手里,进入木鼓房之后敲响它,难道就能破局吗?
这样看来,他们更像是木棍露在外面的上半部分给误导了。
昨晚他和荆白推测到这里时,也曾觉得这里有些怪异。但当时他们连人头有几个都不确定,副本的截止时间又提前了,只好等到今天进了木牌林找到人头再定。
佳佳闻言大喜过望!她也过过好几个副本,木棍如果有伤害木鼓的能力,就一定是出副本的关键道具。
有了这个信心,她哪里还肯再等,坚决地道:“不等他们了,我们先进去吧!”
柏易没有反对,只是在进洞口之前,严肃地对佳佳重申:“我昨天进入这里的时候,没有听到过木鼓声,所以待了一阵以后也平安无事。
但现在我们俩都听到过木鼓声,木鼓房又透不进光,所以——会不会听到提问声,或者看到昨晚那些人影,我都确定不了。这次进去,我们……”
佳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她一手拿着木棍,另一只手掏出裤兜里的寻人启事,冷笑着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拿着关键道具还不急着出去。”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答应你,只要你带我进了木鼓房,我立刻就把寻人启事给你。我出去了也不耽误你在这等他们,你要愿意等,那就一直等吧。”
她实在是不了解柏易,哪怕是小琪或是景灿在这里,听到柏易说这些话,心里也会打个突。
无他,柏易看上去嘻嘻哈哈的,却不是个啰嗦的人,他若是强调一件事,必然有他的目的。
柏易这次提醒,其实就是为了让她提高警惕,毕竟副本已经被污染了,甚至污染的核心区还有人在,这时候进入副本的出口位置,遇到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但见佳佳实在听不进去,也无心再劝,只冲她点点头。
“那就进吧。”柏易平静地说。
佳佳想要进去,看见里面黑洞洞的,腿又收了回来,道:“……你先进。”
柏易懒得和她说话,径直走到前面。佳佳连忙跟在他身后,拽住他的登山服,他斜斜看了一眼,想着一会如果要救她也算方便,没有制止。
两人进了木鼓房,很快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佳佳回头看去,发现连出口都看不见了,仿佛他们被吸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般。
往里走得越深,越是感觉这黑暗仿佛无止无尽。佳佳走着走着,方才被狂喜燃烧起来的勇气慢慢熄灭,脚步也逐渐变得迟疑。
柏易很快感觉到抓着他的那只手臂开始颤抖个不停,他多少有些无语,索性停下脚步,道:“寻人启事给我。”
佳佳这才反应过来,她不肯松开柏易,将另一只手伸进裤兜里,犹犹豫豫地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来。
柏易此时毫无怜香惜玉的心情,冷声道:“再耽误我时间,你就自己去找木鼓吧。”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柏易只要挣开她,往旁边退哪怕一步,佳佳就很难再找到他。
佳佳自己也知道,不敢再拖延,忙将寻人启事递给他。柏易收下寻人启事,在黑暗中数了数张数,确定没少,才收进口袋。
佳佳显然是怕了,小声地问:“我们……我们还要这样走多久啊?”
“没多久了,”柏易抬起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阵,确认了身边没有靠近的人影,又问佳佳:“你没听到提问吧?”
佳佳道:“没有啊,除了你的声音,我什么也……”
话说到一半,她突兀地住了口。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任何异常都不能轻易放过,柏易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敏锐地追问道:“什么?”
佳佳没有说话。
柏易开始觉得不对,佳佳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这时也顾不上礼貌了,他转身捉住佳佳的手:“你……”
佳佳忽然又开始说话了,在一片黑暗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的飘忽。
“你听见了吗?”她声音中带着愉快的意味,说完这句,又停了一阵,像是在欣赏什么天籁之音。
柏易来不及追问,就听见她用近乎沉醉的语气,欢快地道:“快听,快听!他们都在笑呢。”
“笑什么?”柏易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一把将佳佳拽了过来,佳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被他这样粗暴地拉过去,竟然完全没有挣扎。
柏易在她后颈用力敲了一下,她也没有反抗,还在嘻嘻地笑着。
不对劲。
这个力度下去,她早就应该晕过去了,为什么还在笑?
柏易不信邪,找准位置,又在她后颈捏了一下。佳佳依然直挺挺地站着,没有任何晕倒的反应,甚至还在喃喃自语。
“他们怎么这么开心啊,我好羡慕……”
柏易知道情势危急,他想把佳佳带出去,但转身把她往外拽时,她脚下就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柏易:“……”
幸好这里离木鼓已经不远了,柏易昨天被红巾人逼到这里时,已经把木鼓房摸了个遍,看她这状态,使出全身力气,把她往木鼓的方向拖动了几米。
佳佳像一块木头似的被他拖着,根本没有走动的意思,被他拽得失去平衡,才不由自主地迈了两步、。她似乎也并不在意柏易在拖她,还用那种做梦般的、异常轻快的语调问:“你听见了吗?他们笑得好开心啊!”
柏易脊背间窜上一股凉意,他根本不回答,等手中摸到了木鼓,就竭力将她往前一推,急促地道:“扎进去!”
“嘻嘻嘻,嘻嘻嘻。”黑暗中,他看不见佳佳的脸,只能听到她痴痴的笑声。
她好像已经忘了忘了自己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呆呆地站在木鼓前不动。柏易心中一冷,抓着她的手,往木鼓上狠狠刺了下去!
“咚咚!”
木鼓响了!
距离如此之近,声音自然非常震撼,震得柏易眼前都是一昏,可等他睁开眼睛一看……
想象中的出口,并没有出现。
柏易心中一跳,难道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佳佳似乎没了动静,柏易顺着她的手摸到木鼓上,想看木棍的尖头有没有扎进去。
但等他的手指触到木棍的尾端,他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冰凉,仿佛一盆冰水朝他兜头泼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那个本该尖锐锋利的铁刃处,竟然变成了木质的触感!
柏易立刻抽出手去摸自己的木棍,心情激荡之下,动作变得更急,他只觉掌心微微一痛,是木棍的铁刃不小心刺破了一点。
“好香啊……”黑暗中,佳佳叹息似的说了一声。
柏易看不见她的脸,可是忽然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佳佳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凑到了他面前!
柏易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在地。他用力推开了佳佳,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就在刚才,佳佳敲响的那声木鼓,好像惊动了什么。
在这一片漆黑,闭眼和睁眼几乎没有差别的环境里……远远地,柏易听见了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沙沙地,走得并不快,并且声音很大、很沉重。
在这片黑暗中,它给人的感觉越来越近了。
这又是谁?!
柏易心知不好,可是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身边的佳佳还在痴痴地发笑。
柏易咬了咬牙,单手用力,直接将她手中的木棍抽了出来,免得她痴狂之下再去击鼓,引来更多未知的存在。
等将佳佳的木棍握在手中,柏易习惯性地再次触摸了它的尾端——这让他发现了另一个异常。
以柏易这般镇定的性格,黑暗中潜藏的第三人都未能让他失措,这时的发现,却让他手微微颤了一下:佳佳的这根木棍,到了他手中,尾端竟然又恢复成了铁刃!
那一刻,柏易意识到,出口没有出现,根本不是他们用的方法不对,而是佳佳的问题。
她竟然已经被污染了。
沙沙,沙沙,沙沙。
远远地,那个脚步声还在不断靠拢。
越来越近了……
柏易心中不断往下沉,但这里实在是太暗了。
他什么也看不见,若等那个东西真的走到面前,或许就来不及了。好在木鼓就在手边,柏易此时无计可施,只能手上猛地用力,将其中一根木棍扎入木鼓中!
“咚——”
木鼓又响了一声。
但这次的声音,就显得悠长而清正,不像之前那样震得眼前发晕,紧接着,柏易看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微微闪着白光的出口。
木鼓的响声盖过了脚步声,等木鼓的声音消失,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那个东西……走了吗?
木鼓房里,光线扩散不出去,即使出口有一点微光,那人若是不走到面前,也是看不见的。
柏易手中还握着剩下的那支木桩,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在另一个人全然没有动作时,他不敢出掉自己的最后一张牌。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女声忽然响了起来。
那正是佳佳的声音。她听上去很平静,像是在对柏易说话:“我现在不止听到了,还看到了。你看到我了吗?”
柏易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和之前一样,是一片纯正的黑,唯一不同的,只有出口处那一点微光,也起不到任何照明的作用。
他什么也看不见,佳佳又怎么可能看得见他?
柏易没有回答,反而谨慎地往后出口处又退了一步。
可就在下一秒,他听见了佳佳的脚步声——她也往前走了一步!
柏易已经不能再退了,他的背部抵到木鼓上,握着木棍的手心也渗出汗水。
虽然出口就在面前,可是现在还不能出去……
这里太静了,木鼓声,脚步声,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紧张地搏动着。
佳佳是在和他说话吗?她看见,真的是他?
“我是真的看见你了呀——”
佳佳的声音里开始带上笑意,柏易听见她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吸了口气,不再试图移动。
他一手扶在木鼓上,一手横在脖颈间,木棍的尖头向外,维持着一个防御的姿势,对准佳佳声音传来的方向。
佳佳没有停下,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到出口处那微小的白光足够照亮她微笑的、呆滞的脸庞。
她极力伸着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窥探什么似的,凑到了柏易面前。
她的脖子离木棍的铁刃只有一张纸的距离,柏易专注地盯着她,看着女孩那张清秀的脸上,嘴忽然咧得极大,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她一边笑着,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你看,我就说,我看见你了吧……”
她说完这话,柏易就见她头一低,竟然张开嘴,似乎要向木棍咬去!
她必然已经不是活人了,柏易决定不再留手,利索地闪开她的攻击,手高高抬起,木棍向下,正要捅穿她的天灵!
但碰到她的头的那一刻,大约木棍的尖端刚刚来得及扎入皮肉,柏易就感到手下一空。
只听见“咕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还骨碌碌滚了几圈。随后,一股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出来,浇了他满头满脸!
柏易:“……”
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佳佳的人头落地的声响。
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之前那个听到过的,巨大的、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沙沙——
它停顿了一下。
沙沙,沙沙——
它还在往前走,柏易能感觉到,它已经走得很近了!
柏易心里咯噔一声,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将手中剩下的这根木棍再次插进了木鼓中!
“咚——”
又是那声悠长的、清越的响声。
等木鼓的声音慢慢消失,脚步声也杳无踪迹。
柏易握着木鼓上被他捅进去的木棍端头等了好一阵,心道如果那玩意再走过来,大不了抽出来再捅一次,但那脚步声就此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为了避免发生异变,柏易原本打算将佳佳的头和尸身一起带出去。但冒险在周围摸索了好一会儿,他始终未能找到佳佳的头,又想起那个脚步声不久前在附近停顿了一下……
她的头,或许已经不在这里了。
等隐藏好两根木棍的位置,柏易就将佳佳无头的尸身带了出去。
捅木鼓似乎会格外消耗人的精力,何况柏易昨天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原本也没完全恢复。
他在木鼓房时神经高度紧张,还不觉得什么,出来才发现身心俱疲,靠着木鼓房的外墙,也不知道自己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眼前就是荆白他们了。
结合荆白的说法,柏易拼凑出了整个事件的全貌。
荆白显然也明白了,他震惊地道:“木棍才是这个副本的核心道具。如果它像在佳佳手中一样,变成真的木棍,这个副本就彻底无解了。”
柏易点了点头:“按照‘塔’的规则,本就不该有无解的副本。昌西村这个副本,如果我没猜错,原本的规则和解法也应该就是很简单的,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这个副本搞成了四不像的样子……”
最可怕的是难度直线上升,险些变成真正的无解副本。
在荆白看来,木棍这个道具的形态已经十分可疑,上半截是木头,下半截是铁刃……
他若有所思地道:“如果我们再晚些发现,说不定到时候从人头里拔出来的,只有木棍,没有刀刃也说不定。”
失去了木棍这个道具,他们也不可能再从昌西村逃脱了。
或者说,任何人都不可能再从昌西村逃脱了……
虽然这只是一个推测,两人还是同时陷入了沉默。
荆白知道柏易应该是交了底,静了片刻,对柏易道:“就到这吧,消息算换完了。”
柏易不敢置信地瞧着他:“这就完了??你都不点评一下的吗???”
“都活下来了,还需要我夸你么?”荆白淡淡道,语气无波无澜,仿佛刚才听到的一切,都是蜻蜓点水般的小事。
他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瞬,柏易却看不见,犹自碎碎抱怨。
荆白留心听了听,也无非是自己都把“污染”这么大的秘密都告诉了荆白,荆白反应却很平淡云云,他也懒得反驳,只对柏易道:“该说的都说了,我要走了。”
柏易下意识地道:“这么快?”
荆白抱起双臂,似笑非笑道:“快?你不是一直等着我走么?”
柏易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的确还有些事情要善后。之前催荆白,只是想把他糊弄过去,没想到不仅没糊弄成功,还把能说的都说出去了。
荆白听他不说话了,也没接着追问。柏易身上的确不少秘密,但在副本中能对他坦诚至此,已经尽到了同伴的义务,荆白自觉没有立场寻根究底,便只摆了摆手:“我走了,有缘再见。”
洞口微光的照明下,柏易眼看着那条长腿将要迈入出口,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对啊,荆白这次连真名都没跟他说!
柏易下意识道:“诶,等等!”
荆白顿了顿,转过头,疑问地看着他:“你还有事?”
柏易眨了眨眼,决定先试探一下:“路玄这个名字,是你的真名吗?”
既然这么问,肯定就知道是假名。
他这样曲里拐弯地问,荆白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他努力压着嘴角,眉毛微微一扬:“不告诉你。”
“路玄,你!”柏易又是诧异,又是生气——这个副本的他不应该显得比小恒更像一个可靠的同伴吗,为什么他觉得荆白好像更信任小恒?
荆白转身的那一刻,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他头也不回地向柏易挥了挥手,一边迈入出口,一边潇洒地扔下最后一句话:“你连性别都是假的,还想知道我的真名?”
“啊?!?!等等,你把话说清……”
荆白哑然失笑,柏易气急败坏的喊声,他只来得及听到一半,就被“塔”彻底地隔绝在外。
第109章 塔
“您好,荆白,恭喜您成功破解副本《丰收祭》。您的登塔进度稍后可在图标上观看,您的污染值结算为1——”
熟悉的卡顿。
胸前的白玉一热,随后,脑中沉稳的男声又若无其事地播报道:“99!污染值接近临界线!由于您的污染值过高,现在自动为您播报‘塔’的友情提示,希望您维持平稳的心态和规律的生活方式,保持身心健康,有利于降低您的污染值。”
话说得倒是和之前如出一辙。
荆白先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个塔形的烙印。
进入丰收祭副本之前,他第二层的进度已经亮了一半,这次出来以后,果然第三层也点亮了,甚至已经有一小部分变成了白色。
丰收祭这个副本确实难度极高,有这个进度也不奇怪。
污染值还是超标,这件事荆白也不意外,毕竟污染值不是那么容易降下来的,何况他开局就爆表了……虽然他至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污染值爆表。
要按照柏易曾经说的,情绪的大幅波动会影响污染值,荆白自觉在副本中一直心绪平稳,污染值应该比他还低才对。
只是污染值这个计算方式实在是很难预测,都是进出副本时由“塔”直接测定。有白玉在身,荆白连自己真正的污染值都不知道,有没有降低,具体降了多少……实在是很难推算。
除了他自己以外,荆白见过污染值最高的,就是他刚从洋娃娃副本出来时见到的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
当时围观的几个人有人认识他,说他因为死得太惨了,所以一进塔污染值就很高,过完一个副本,污染值就几乎爆表了。
荆白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是不是进副本的时候死得太惨了,最后不仅遗忘了记忆,还留下了超高的污染值……
但余悦告诉他出塔时可以看到自己的死亡过程,他看到的却只是一片黑暗……再加上身上还有这块白玉,看上去不起眼,却是能降低污染值的宝物。
这一切都告诉荆白,他的记忆和身份恐怕都是有问题的。
只是污染值在这种东西,自己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想到这里,他倒是有些后悔离开时只顾着调侃柏易的性别,没有趁机询问他污染值相关的事情。
柏易的身份绝不简单,种种表现,也不像是一个只登到第二层塔的人。
这样想起来,他被揭穿身份之后的恼羞成怒的反应反而更好笑了,荆白想起他震惊又恼怒的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再看见自己的“儿童房”,他也没有以前那么抗拒了。
见到熟悉的木质家具,荆白第一反应是掏出怀中的白玉。
白玉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他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它。他原本以为从这个副本出来,白玉的修复进度会快上许多,可现在看那晶莹剔透的玉身上,裂纹的确是减少了一些,可是比起秀凤副本的修复,又少得可怜。
这不应该啊,荆白回想了秀凤那个副本,出来的人有余悦、王惠诚、耿思甜、小恒和他,总共五个人。
昌西村这个副本,虽然活下来的人少了一个,但副本难度也高得多。
即使不论难度,光看活下来的人数,昌西村副本也只比秀凤副本少一个人。可白玉修复的进度,连秀凤副本的一半都不及……
还是说,他对白玉修复的标准判断不准确,白玉的修复还受到其他的影响?又或是副本被污染,也影响到了白玉的修复?
荆白抚摸着白玉伤痕累累的玉身,对于白玉此时的模样,他只觉得可怜可惜,即使它修复的速度很慢,他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副本总是要进的,荆白对自己的实力也有自信。就算始终捉摸不透白玉修复的主因又如何?
只要他每次都能从副本里活着出来,总有一天,他能看到白玉的原貌。
相比随时贴在心口,永远对他情绪变化有反应的白玉,荆白反而觉得自己的记忆更加扑朔迷离。
按理说,情绪大起大落,或者危急时刻的时候,更容易刺激记忆的恢复。
荆白回忆不起自己情绪的大起大落,可要说生死一线,光昌西村这个副本就经历过不少了。无论情况多么危急,他也从来没有想起过丝毫记忆。
脑海中一片空白,就连寻找相邻或相类场景的可能性都很低。他能回忆起什么?
荆白将白玉放回去,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之所以执着地向柏易追寻真相,正是因为副本中的一切,就是组成他记忆的全部。
他已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了,不能让眼前的东西也蒙上一层迷雾。
想到这里,他不禁把“儿童房”又环视了一遍。
如果要说有什么和过去相关的,也就剩下这个幼稚可笑的房间了。
玩具柜上陈列着各种圆滚滚的小玩具,胖乎乎的小狗,憨态可掬的小马,都是孩童才会喜欢的物件。
或许,这就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荆白把小狗拿过来,从耳朵摸到尾巴,试图借此回想起一些童年时代的事情。
可惜,完全想不起来,他试着幻想自己短手短脚的样子,也完全构筑不出当时的场景。
或许是因为刚刚才发生过,他闭着眼睛时,最鲜明的记忆,反而是丰收祭这个副本里发生的事情。
其实柏易讲到副本“污染”时,说得有所保留,他不是没有感觉。
虽然他说了“污染”的起源是寻人启事,可是最关键的一点,被柏易有意无意地略过去了。
为什么昌西村的人通过扩张副本的面积,就能够维持副本的存在?如果按照一般情况来看,副本越大,消耗应该也越大才对,昌西村是反其道而行之,还成功了?
还有关于笑脸人头的问题,柏易也没有合理的解释……
关于佳佳的事情,柏易说他没有保留,荆白是相信的。柏易当时说,佳佳手中的木棍变成了一整根木棍,尖头消失了……
他说,这是佳佳受到污染以后造成的。
按柏易的说法,人受到污染之后,拿到的铁刃会变成完全的木棍。
那么将木棍的铁刃部分插在人头里的这个行为……是不是红巾人他们在对破解副本的关键道具进行污染呢?
荆白想起他最开始进木牌林的时候,看到过人头的脸,包括追过来的阿沁,它们脸上的表情都是面目狰狞的。
红巾人在木牌林时,他和柏易都曾看见过竹筐骚动,红巾人念了一段很长的咒语,才让这些人头安静下来。
就是因为他这个行为,荆白才想到竹筐中的这些人头或许对红巾人有怨,当然,他也想到过或许会反噬他本人,但当时情况紧急,柏易生死未卜,他只能这么做。
然后他成功了,弄翻了第一排的人头,眼睁睁看着人头落地后,木牌林中凭空起了一阵大风!
那阵大风裹挟着巨大的腥臭味,根本没在原地停留,径直朝着红巾人追柏易的那个方向去了。
这般想来,面带狰狞的人头若是对红巾人有怨……那么反过来,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微笑的人头,应该就是被污染过的。
看阿沁的表现,无论木牌林中的人头表情如何,活着时又是什么样子,恐怕对活人都是有恶意的,只是对红巾人的痛恨更多一些。
但后来木棍拔出,人头尖笑,让其他人头脸上的表情也变了。荆白当时便有猜测,这些人头再丢到地上,恐怕不会起风了……他们失去了和红巾人对抗的筹码。
他担心景灿和小琪泄气,并没有说出来,后来他们直接被伪装成柏易的红巾人拉进了山谷,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荆白仔细想了想丰收祭这个副本的杀人条件,试图还原它污染前的全貌。
烤羊,杀鸡,剽牛。这三个每晚都有的步骤,也是杀人的条件之一。
羊,是用来欢迎他们这些祭品的。
鸡,是用来占卜丰收祭的吉凶。
牛……牛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荆白思索着,他想起来木牌林周围四根高大的木柱上,挂满了数十个风干了的牛头。
四根牛头木柱,正好在木牌林的四角处。它是用来镇压这些人头的,还是说,这些牛,本身也是祭品?
剽牛的过程,荆白只看到他们从牛棚中牵出来的那头真牛的死状。
他们用竹枪把牛杀了以后,就在原地分割牛肉,烤了起来,可却没见着他们吃。
第二天一大早,阿查和艾那还等在了竹楼之外,给他们端上来的一大盘冒着尖儿的烤牛肉。肉的数量极多,柏易借此判断出不是人肉,而是牛肉,几人在艾那的眼皮子底下将那一大盘牛肉吃完,这对父子才算作罢。
荆白心中忽然一跳。
不对。如果牛是祭品,那吃了祭品的他们,又是什么?!
这样看来,他们不是祭品,而是享用祭品的“丰收神”。
只是这“神”也不是说当就能当的,须得人头落地,被装进竹筐里,挂在木牌背后,才能成“神”。
除了用来占卜的鸡,一开始杀的羊和后来杀的牛都是祭品,而享用祭品的他们,等于接受了村民的供奉,变成了被祭的“丰收神”。
佳佳没有去篝火晚会就听到了木鼓声,恐怕就是因为她没有吃羊肉,等于拒绝了供奉,所以早早地触犯了死亡条件。
荆白的眸光变得深沉,他还记得柏易当时随口提过,昌西村这群人从头到尾对他们都十分客气。
荆白其实也这么觉得,但他只当是这群村民的画皮伪装得格外好,却没想过这群人是把他们当成被祭祀的“神”。
当然,也有孔见山这样不受村民待见的——对于“神”的挑选,村民显然有所偏爱。
比如身材高壮的小飞,当时就被伊赛多塞了两盘肉;还有满脸络腮胡的张涛,村民不收礼性就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的目标,似乎更偏向高大健壮的男性。
他和柏易身高也不矮,他没被盯上,还曾被门卫轻视,或许是因为不是壮硕的体型;可是柏易比他高,按体型来说比他还壮一些,难道是因为他极力隐藏的性别才逃过一劫?
这些细枝末节,荆白自己也没想得完全透彻,只是他看出柏易急着让他离开,虽然不知道他在一个已经崩塌了的副本中还要再做什么,却本能地选择了相信。
黑暗中,年轻的男人抹去了溅到脸上的血迹。
这些血,虽然是刚溅到他身上的,却是凉的,臭的,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他沉默地挥下一刀,眼前已经宛如一片血海,他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在那张英俊无匹的面容上,应该是很好看的。
可是因为眼睛中没有丝毫笑意,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便让他的这张脸也变得诡异而冰冷。
“来吧。”
“你这样的东西……也配杀我吗?”
第110章 塔
“大佬,我看到孔见山的时候就猜是你,没想到真是你来了!简直让我这蓬荜生辉了,快请进!”柯思齐笑容灿烂地出现在门后。
她出副本的时候虽然报了真名,也只是向荆白聊表诚意,没指望他上门,毕竟上门拜访也是要自曝真名的。
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帮上荆白什么忙,但荆白真的来了,也让她十分惊喜,忙前忙后地招呼。
“切,我来的那会也不见你这么殷勤。”跟在后面的孔见山语气酸溜溜的,悻悻地撇着嘴。
柯思齐斜了他一眼:“你能和大佬比?不请自来,有你的位置就不错了!”
他们现在坐在柯思齐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充分地证明了,“塔”给人分配房间的面积并不是固定的,因为柯思齐这个房间出奇地大!
一进来就能感觉到房间的格局疏阔,门厅装饰不多,却十分大方阔朗,走出门廊,更是别有洞天。
虽然一个人住看上去稍显冷清,但
孔见山摇着头啧啧感叹:“唉,真羡慕,我怎么就没整套大房子呢……”
荆白默默看了他一眼。
“塔”是根据登塔人内心最安心的地方构筑的,孔见山的房子他刚去过,三室二厅的房子,面积不小,收拾得也干净整洁。和柯思齐的比起来,更有生活的痕迹,也更陈旧,应该是他记忆中的居所。
柯思齐没注意两人的反应,她左右看着自己的房间,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回到自己的地盘显然让她心情愉悦,她眉飞色舞地对两人道:“这个房间是我对“塔”最满意的地方。在大城市蜗居久了,我做梦都想要敞亮的空间,没想到一睁开眼睛,真是我以前幻想过的大房子!”
她招呼荆白就座,还热情地给他倒茶,孔见山设计师的老毛病犯了,在房间里逛来逛去,转头还道:“你这空间设计有点太浪费了,这个地方完全可以不做回廊,在那里做个隔断……”
柯思齐熟练地白了他一眼,大手一挥:“我就不爱隔断,这么大的房子拿来干什么的?我就喜欢浪费,就要两个客厅,四个卧室,今天睡这间,明天睡那间。怎么样,不行吗?”
孔见山已经习惯了自己嘴炮失利的现状,举手投降:“我的错我的错,我有职业病,行了吧?”
他悻悻地回到沙发上就座,荆白没理两人惯常的口角官司,默默坐在沙发上喝茶。
柯思齐给他泡的是茉莉花茶,清浅的苦味中,带着淡淡的花香气,他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的。
柯思齐见他端着茶杯啜饮,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同事家里的猫喝水的样子,也是正襟危坐,很严肃似的,一口口慢慢地喝。
她觉得自己简直胆大包天,为了转移注意力,捡起沙发上的毛绒玩具猫,抱在怀里一顿揉搓,一边若无其事地问:“大佬,你找我什么事呀?”
荆白找她和孔见山,都只是为了一件事。
他想了解塔关于污染值和副本进度的结算的标准,倒不是因为他对“塔”有多大兴趣,而是觉得知道得越多,关于白玉修复的办法就会越清晰。
登塔进度和污染值都是个人隐私,荆白先去问了孔见山,原本是打算自己来找柯思齐。但是孔见山说自己和柯思齐一出副本就交流过了,见他要来找柯思齐,就也跟着一起来了。
孔见山告诉他,自己因为胆小,污染值一直偏高,在塔里经常都是倒数几名进副本的,加上他又矮又瘦,身形不占优势,很少有人愿意和他搭档,朋友也不多。
他当时自嘲地笑了笑:“我一直就胆子小,污染值最高的时候60多,那会刚出了第二个副本,天天做噩梦,醒了就睡不着觉,要不是有点念想,真是感觉活着不如死了。后来登上塔的第二层,发现我也不是老排倒数第一,感觉还好了一点……”
孔见山每次进副本都感觉自己不能活着出来,这次进副本的时候也不例外,他进来的时候,见昌西村的门口已经站了一大群人,都是神采奕奕的年轻男女,原本以为自己又要排倒数第一了……
没想到他后面竟然还来了个荆白!
后来他的搭档小飞和张涛先后死亡,差点把孔见山的胆子吓破——进来一晚上,住了四个人的竹楼都死空了!
他要是一个人住在竹楼里,到了半夜,死去的张涛和小飞和小朱要是一个接一个地来敲他的窗户,就算不死,恐怕也会吓得污染值爆表……
孔见山思来想去,厚着脸皮去隔壁竹楼抱了荆白的大腿,其实柏易和荆白的分析,他都听得半懂不懂。
要不是受了赵英华被红巾人直接烤了的刺激,他也未必有勇气跟着荆白进木牌林,最后被红巾人带进山谷时,他只觉得“吾命休矣”,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没想到稀里糊涂地,竟然就被荆白和柏易给带出来了!
当时只觉得幸运,等从副本里出来,孔见山才迎来了真正的狂喜。
进丰收祭副本之前,他第二层的进度条只走了一小半。
孔见山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胆子也小,在副本中的表现向来都很一般,全靠小心谨慎苟且偷生。
丰收祭副本过完第一夜死了三个人,他就知道自己倒霉进了高难度副本,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能活下来,别的根本不敢奢望。但是出了副本结算时,他意外地发现,他的第三层竟然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