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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建筑队

这本来是张闵想要的效果,见凤琴这么主动,他反而浑身不自在,连早早挂在嘴角的笑容都僵了。

凤琴也不催,就这样笑吟吟地看着他。

张闵愣了愣,才往前走了几步,他到底没敢坐到她身边去,谨慎地离了至少一人远,才像是很惊讶似的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不着急回去吗?”

凤琴轻轻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当真说得上媚眼如丝,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撩拨着张闵的心,她随即微笑道:“回去也是呆坐着,不如在这儿看看风景。你说呢?”

张闵能说什么?

凤琴这不慌不忙的样子,反而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噎了一下,理了理自己脑中的思路,才重新打起笑脸,道:“你早上那会儿不是跟小诗要吃的吗?我的房主也是大鸟,今天特地给你留了点。”

他说着,就从怀里掏出包好的油纸打开,两个雪白的肉包子展露在两人面前。

虽然已经冷了,但还是散发出一股食物特有的香味。

凤琴看着也愣了一下,随后就笑了,她把长发别到耳后,别有深意地看了张闵一眼:“多谢你还想着我。”

她要伸手去接,张闵却摆了摆手,将油纸包着的包子放到了地上。

凤琴也不在意,就从地上将包子拿了起来,一口一口啃着。

张闵却觉得她的表现很奇怪,方才便罢了,她早上饿成那样,抓着小诗都不肯放手,现在食物摆在面前,她看起来却不慌不忙的?

他心中有些生疑,眼睛便不自觉地盯着凤琴不放。

凤琴这条裙子很紧身,修饰出她身体玲珑的曲线,张闵坐到她身边之后也不敢怎么仔细看,这时见她低头吃东西,时不时地还抬头冲他笑笑,才有意地仔细打量。

不看不知道,一细看,他心里咯噔一声。

这是条纯色的、剪裁很漂亮的红裙子,可是她胸前……怎么有一片红色,比其他区域的好像深了许多?

看凤琴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嘴里的肉,张闵手心开始发凉了。

不对……不止是那一片……

从上到下,星星点点的。

只是她上身的那部分最为集中,像是……

像是猛然溅上去的!

张闵想起早上秀琴还是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背后猛然窜上一股凉气。

她干了什么?

凤琴又抬起了头,朝着他笑了笑,依旧是笑靥如花,配着她如火的红裙,说不出的风情妩媚,但这时张闵看着她的样子,就像是见了鬼。

凤琴笑道:“怎么这副模样?”

张闵道:“你、你——你不是凤琴!你是什么人?!”

凤琴眨了眨眼睛,无辜地道:“瞧你这话说的,我当时自我介绍的时候还说了呢,我叫凤琴——有凤来仪的凤,古琴的琴。你不记得了?”

张闵对那个“有凤来仪”深有印象,但他本能地觉得凤琴现在不正常!

他打了个寒颤,站起身想跑,却被凤琴一把抓住,硬拉了回来。这女人力气大得惊人,他挣扎了一下,竟然没挣开。

凤琴从容地微笑起来:“你不是来给我送吃的吗?我都没吃完,你跑什么呀?”

张闵神经质般抖了一下,他胳膊被凤琴攥得生疼,冷冰冰的手掌像一块冰贴在他肉上,他心里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不迭,这时却也不敢刺激她了。

他强打出一个笑容,只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在发颤:“是啊,真的我是好意。大家都是那只大鸟当房主的,你被它亏待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凤琴深深地盯着他,忽然,她的嘴角咧开了,像是听到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那笑容越来越大,大到几乎夸张的程度。

她慢慢地道:“是啊,那只鸟确实对我不好。我怎么努力,怎么盖房子,它都不给我吃的……”

说到食物时,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她却一直在靠近张闵。

张闵盯着女人那张越靠越近的、精致秀美的脸,腿却一直发抖——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会变得那么恐怖!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色白得像刚上了漆的墙面,凤琴凑到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他一时间竟然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所以呀……

“我把它吃了。”

张闵一瞬间呼吸几乎停滞!他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都瞪出来了!

凤琴对他惊悚的表情视若无睹,语声甜蜜地道:“瞧你这样儿……有什么好怕的?那鸟挺好杀的,揪住脖子一拧,喀——就断啦!”

“它也就是嘴壳子硬,叨了我几道伤口。”

“我吃了它,感觉好多了呢,现在浑身有劲儿,也没听见它说我违规啊。”

张闵听她说出这句话,惊讶得都顾不上害怕了,他震惊道:“你——你杀了房主,竟然不违规?”

凤琴任由他看着,直到最后一口包子也咽下去了,才笑道:“别说杀了,都吃完了,我这不也好好的?”

她说着,主动放开了抓着张闵的手,站起身来,自然地捋了捋自己的长发,转头道:“谢谢你的包子,我要走了。”

张闵这才注意到她脸侧的头发都是微湿着的,显然是不知道在哪里洗过脸,估计身上的工装也是那时被她扔掉了。

张闵心里总觉得她不对劲,他有意追上去想多套一些信息,终究也没敢跟上去,见凤琴走在前面,就只好不远不近地在她背后缀着。

张闵这时才恢复了些许理智,想起凤琴方才说的话,她能说出门口自我介绍时的词儿,说明她确实是真的凤琴。

毕竟副本外面说过的话,鬼怪也无法知道。

至于她是不是真的吃了大鸟?

其实存疑,但鉴于她身上的那喷射状的血,张闵觉得是真的。毕竟其他人和他们的房主都在山顶或者接近山顶的位置,也没有别的动物和人给她杀。

但当他真的觉得凤琴吃了大鸟,他就更不敢接近这个女人了……

她一定会死的!

崔风说错一句话就差点原地死亡,张闵不信她能跑得掉!

他跟在凤琴后面,其实是更想知道,她到底会以什么方式死去。

下山的路上,荆白照例走在最前面,没和任何人并行。

他身形挺拔纤细,脊背笔直,行动时风仪落落,凛然有如高山冰雪,只是在背后的人看来,终究是踽踽独行的一个背影,难免显出几分孤单。

赵龙落在他身后几步,却也没和一直在说话的崔风等人并行,时不时就看前面那个高挑的背影一眼,像是有什么心事。

这奇怪的阵型保持了好一阵,最后,赵龙露出一个破釜沉舟的表情,往前紧赶了几步,强行和他并排。

荆白径直走自己的路,也没多看他一眼,赵龙问:“路玄,不好意思,我刚才对你有误会,现在向你道歉。

“但是、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荆白向来只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赵龙所谓的误会,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倒是赵龙突然上前道歉,又打探他的行动,让他感到十分莫名其妙。

他们虽然有个心照不宣的结盟,却也没近到这份上,赵龙此举堪称唐突,荆白皱起两道好看的眉毛,毫不客气地反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赵龙沉声道:“只要是为了更多人的利益,我愿意配合你。”

他双目灼灼地看着路玄的眼睛,眼前这个俊秀的年轻人用看史前生物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听不懂他说的话。

赵龙知道他可能不相信自己,耐心地道:“我刚才考虑过了,我年纪大了,体力不好,明天未必能再爬上山。”

他说完这段话的神情很沉重,也很轻松,承认这件事,对他来说像是咽下了一个噎在喉咙已久的苦果。

赵龙缓缓地吁出一口气,冷静地说:“如果今天晚上,你想试探规则,有什么需要冒险的事情,我愿意替你打这个头阵。”

“只要你答应我,尽你最大的力量,把能带出去的人带出去。”

他以为路玄到这里总应该明白他的意图,谁知道路玄很茫然似的眨了眨眼,表情显出一种在他脸上极为少见的空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以路玄的智商,赵龙觉得对方不可能没听懂,或许是在试探他?

他做了个深呼吸,主动迎上对方探究的眼神:“明天我反正也不一定能活。如果今晚死了,能为大家发挥更大的作用,就算是我完成了我当初入职时的誓言。”

他坚定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荆白的手不禁摸向了自己装着馒头的口袋,他看着赵龙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意识到对方说的是真心话。

他的眼神很平和,不锐利,也不虚假。

但是荆白不明白。

除了没有记忆、没有来历,像个幽魂一样飘荡在塔里的他,凡是进入塔的人,不都应该有一个强烈的执念,想要通过所有的副本,复活出塔吗?

为什么会有赵龙这种人?

为了别人能出副本,就甘愿牺牲自己?

荆白一瞬间几乎是茫然的,不过再问下去就太可疑了,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纷乱的思绪,既然赵龙自告奋勇,以他的情况,确实帮得上忙。

荆白很快做了决定,对赵龙道:“这件事有风险,可能会死。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赵龙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道:“你说吧,我一定照办。”

荆白回头看了崔风等人一眼,道:“如果你没改变主意,今晚天黑之后,再到我这里来一次。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具体的办法。”

听了他这话,赵龙看向荆白的脸,神色反而犹豫起来:“你这是……你也要一起干?”

他特地向路玄提出这个要求,就是想燃烧自己这副身躯的余烬,保留住路玄这个聪明强大的有生力量,让他尽可能地把剩下的人带出去。

他冷眼观察了这两天,要是路玄也死在这,就没人再有站出来带领全部人的能力了。

方兰虽然聪明,可是方兰和他们这群人建房子的位置都不在一起……

见他眉头深锁着,像是在纠结什么,荆白平淡地道:“不用想了,你现在的身体年龄具有参考的价值,所以才找你的。”

赵龙这回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赵龙主动要求,他今晚就会自己上。

赵龙有没有“替”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路玄没有让他“替”的打算。

对荆白来说,这都不是需要思考的事情。

这种验证机制的关键举动虽然冒险,但如果成功了,最后是一定计入到副本进度的判定中的,他不可能因为赵龙的主动加入就自己退出。

赵龙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虽然和他计划的不一样,但是能发挥出自己的作用就是好事。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意按荆白的计划来办:“好,等下了山,天一黑我就来找你。”

荆白“嗯”了一声,他似乎并不在乎赵龙到底来不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再次独自向前走去。

荆白不想与人同路,赵龙也不勉强。

五个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在白天的关系,下山的路上无比顺利,直到他们一行人转过弯道,在吴山的出口处,看见一个瘫坐在地上的人。

荆白是最先看见他的,认出他是张闵,却不理解他为什么没头没尾地瘫在这里。

他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张闵听见脚步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像惊弓之鸟般瞪着眼睛回头看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被荆白没有表情的脸吓住了,他又连滚带爬地退了几步,把路给荆白让了出来。

赵龙眼看不对,立即追了上来。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荆白后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脸上已经挂起了那副让人很熟悉的,朴实的笑容。

中年男人用非常和缓的声音,一边慢慢靠近他,一边像日常打招呼似的问:“张闵,你这是怎么啦?”

他的举动让张闵稍微放松了一些,当然,荆白没有再靠近,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赵龙接近张闵时,已经注意到他满头是汗,脸色惨白,眼镜松松地挂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来极其凌乱,和他平时表现出的那副眼镜精英的样子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赵龙还闻到一股不太好的气味,目光下意识地往张闵下半身转去,果然那一块的工装已经打湿了。

赵龙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多了这样的人,典型的吓破了胆。

但是这不是外面,是塔里。能过到第三层的人,多少受过些历练,胆子不该这么小。

张闵到底看见了什么,竟然吓成这样?

他再次抬手,转过脸去给后面的几个人打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再走近,免得给张闵造成更大的刺激。

他做手势时,张闵就一直在旁边呼哧呼哧地喘气,像是忽然回过神了,在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

赵龙尽量平和地问:“张闵,你看见什么了?”

张闵瞪得圆圆的眼睛里,两个白多黑少的眼珠呆滞地移到赵龙脚踩着的地方。

即便赵龙双手全力架着他,他还是机伶伶地打了个寒战。

赵龙看见他嘴一张一合的,像是想说什么,又憋在胸腔里,挤不出声,就凑过去细听。

他听见张闵用恍惚的,破碎的嗓音喃喃地说:“她、她她她、她化了——”

化了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一说出来,像是激活了什么恐怖的记忆一般,张闵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她——她化了!!!!!!”

第142章 建筑队

下山再轻松,看见张闵这样也顾不上轻松了。

赵龙毕竟年纪大了,他温和地安慰了张闵一阵,等他的情绪平复一些,就让崔风和宋不屈把张闵搀了起来,一道往回走。

宋不屈今天刚被张闵骗了,现在还得架着他走路,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不情愿。

但是看见他这样,又难免觉得可怜,一面扶着踉踉跄跄的张闵走着,一面小声问旁边的崔风:“他到底什么意思啊,谁化了?怎么化的?”

崔风从他说话气就直冲他吹胡子瞪眼,生怕他又刺激着了张闵,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张闵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濒临崩溃的神智恢复了一些,想起了当时看见的那个场景。

凤琴穿的还是那身红裙子,红得刺眼,她太不稳定了,张闵不想走到她前面去。

在知道凤琴吃了房主之后,他心里其实非常后悔,早知道那两个包子他就留着自己吃了,凭空和她扯上关系干什么!

他想用凤琴试探房客之间是否能吃对方的食物,以及身体素质的下降和吃进去的食物到底有没有关系……

但前提都是凤琴是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触发了必死条件的疯子!

如果她横竖都要死,那就连做试验品的价值都没有了!

张闵心里恨得直咬牙,但凤琴这女人疯得厉害,连房主都敢吃,张闵其实很怵她。

他当然只能走在凤琴身后,除了要看她的结局以外,当然还因为他不敢把自己的背后留给这么一个不稳定的人。

他只好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缀在凤琴后边,还得分心看脚下,以免冷不丁地摔一跤。

要是从山上滚下去,这伤可不是轻的,明天登山,恐怕就真得“爬”着上来了。

他跟在那个红影背后,走一阵,就抬起头来看看她还在不在。

凤琴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她走在前面,时不时还风情万千地转过来冲张闵笑一笑。

张闵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也不敢得罪她,每到这时候,就勉强笑着挥挥手以示友好。

凤琴建房子的地方原本就在山脚,他们碰见的地方,离山下已经不远了,就这么走了几分钟,张闵就看到了吴山的出口。

说实话,他当时松了口气,因为跟在凤琴后面走的感觉实在是太特么诡异了。再多走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晚上都要做噩梦。

这时,张闵发现自己的鞋带开了,就蹲下来系了一下。

系个鞋带需要多久,也就三十秒吧?

但当他站起来时,他发现前面那个穿着红裙子的,窈窕的女人背影忽然……变远了许多。

他意识到这不正常。

因为凤琴腿是瘸的,她根本走不快!

如果不是张闵为了跟在她后面观察,一直刻意保持着很慢的步速,他早就该追上她了。

张闵发现了不对,就往前追了几步——但是,他走得更近时,他的腿就开始发软了。

因为往前多走几步之后,他忽然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改变。

他之所以觉得凤琴走远了,是因为她的身形变小了一圈!

因为整个人体都变小了,所以给他的视觉造成了误差,就以为她走得更远了。

张闵反应过来之后,就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眼看出口近在眼前,他也不敢继续往前走了,但是凤琴都这样了,竟然还没有停下!

她还在往前走!

那原本纤细窈窕的红衣女子的背影,就这样在张闵惊恐万分的注视中,一点点地塌陷下去……

张闵颤抖地说:“你见过那种烛台上的,很粗一根的红烛吗?她就像那样的。

“一个人,就像一根被烧干了的蜡烛,点点滴滴地往下漏。漏下来的东西化进地里,就什么都瞧不见了。人呢,就塌得像烧熔了的蜡,越来越小……”

“你们刚才踩过的地方,都有她的痕迹。”

人都开始化了,自然不会是活着的了。

那还在一瘸一瘸走路的,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

张闵站在原地不敢动,他不想看,但连眼睛都不敢闭,唯恐下一秒出现什么事波及到他自己,到时候他又反应不及。

走到出口位置的时候,已经化得不成人形,大约只有半人高的“凤琴”忽然停下了脚步。

张闵整个人的表情都凝固了,虽然她现在已经不像人了,但是这个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这意味着她要回头了!

张闵感觉自己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他忍不住地想往地上瘫,现在只维持着自己站好不倒下,他就已经尽全力了。

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如果脑内的念头可以变成文字,张闵的祈求大概已经可以堆到整座吴山那么高。

但是他祈求再多遍也没有用。

他不敢闭上眼睛,而那半截“凤琴”已经缓慢地、缓慢地回过身。

宋不屈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张闵两眼发直,神色恍惚,他嘴里还在说:“红的、白的、黄的,几个色块溶在一起了……”

背影还能看出来那条红裙子,可转过来时,正面都化得不成样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张闵就是能感觉到,那东西还在看着它。

张闵已经站不住了,他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那东西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融,像一大团烧化了的蜡,可是光看那几大团的色块,就知道它还维持着那个回头的姿势,还在注视着自己。

张闵抖若筛糠,□□都湿了,在极度的恐惧中,他电光石火地捕捉住了一线思绪。

他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抬起哆哆嗦嗦的右手,对着那东西晃了晃。

“嘻嘻嘻嘻——”

他耳边似乎掠过一串女人的轻笑声,随后,那团“蜡”宛如烈日下的雪,顷刻间消融在地上。

张闵呆呆地看着那里的土壤、生长着的青草碧树。

没有女人,没有红裙子,没有滴漏下来的血肉的痕迹……

这座山、这里的一草一木,将她吸收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的妈呀……”

宋不屈扶着张闵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他之前还嫌弃张闵吓得站都站不起来,还弄脏了工装,但想想自己要是遇到这么恐怖的场景,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闵现在全靠宋不屈和崔风扶着才能直立行走,说话也是颠三倒四,好在他的听众都很认真,也都听明白了。

荆白认真整理了一下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听张闵的描述,他有种感觉……

凤琴的重点,似乎不在“化”上。

张闵遇见的凤琴虽然吃了房主,还保留着正常的人类形态,当然,她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但她显然想从吴山出去——或者说,从副本出去。

但最后,她融化在了吴山的出口处。

从吃掉了房主开始,她就再也走不出吴山了。

这是荆白第一次注意到吴山这座山本身的问题。

房主、房客,还有吴山……

荆白有种预感,只要破解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就能从这个副本出去了。

“我说,我的房子都到了,你到底住在哪啊?”宋不屈眼巴巴地路过了自己的木屋,他忍不住用肩膀抖了抖还在喃喃自语的张闵。

这也是他们头一次在天还没黑的时候下山。木屋还没点灯,没有灯光的指引,几十间同样的木屋就很难分辨了,宋不屈和崔风还扛着张闵这么个大男人,难免有些不耐烦。

但是看张闵这样,显然也已经失去了自己找回木屋的能力。

赵龙叹了口气,看他这样的精神装态,也不知他能不能撑过今晚。

宋不屈的房主小羊正等在门口,看到他来,高兴地“咩”了一声,直扑到他脚下,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门也打开了。

“哎,小心我踩着你!”宋不屈惊呼一声,神色却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

赵龙走在他们三个人前面,也不知是否出于职业习惯,他是唯一一个记得张闵房间方向的人,但具体是哪间,天亮的时候,他也认不出来。

“反正门口都有房主等着,还是把他送过去吧。”赵龙用商量的口吻对崔风和宋不屈道:“如果把他放在这,还不知道晚上会怎么样。”

宋不屈和崔风都点头同意了,都把他搀下来了,现在这样,也算是送佛送到西。

张闵住得也够偏的,送他回去的路上,他们又先后路过了小诗和崔风的门口,小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被张闵说的东西给吓的,脸色已经是一片惨白。她表示想回去休息,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赵龙是因为要给宋不屈和崔风指路,至于荆白,他住的木屋的方向和张闵原本就不是一道的,他跟在三人后面,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直到听见“嘎吱”一声,宋不屈和崔风同时吁了口气,在张闵那只大鸟冷厉的目光的注视下,将他送到了自己的木屋。

等大鸟进了屋,木屋的大门就毫不客气地关上了。

荆白抬头看去,现在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暮色西沉,唯有天际的层云还留恋着太阳的余晖,在洁白的身体上泛出一层红晕。

吴山,还有远处连绵的众山,都笼罩在这层瑰丽的光晕下,青碧的山色同薄暮的浅金色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幅色调温暖,美不胜收的画卷。

崔风情不自禁地道:“这还是我头一次站在山脚下看夕阳呢,真美。”

宋不屈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是啊,要是不要命就更美了。”

崔风那点观赏风景的雅兴被他兜头一盆冷水浇没了,忍不住斜了他一眼,伸出手臂,让小鸟停到胳膊上,哼了一声让那个:“小屁孩,就会破坏人兴致。”

他注意到赵龙正把自己的鸟捧在手心里,像是在观察什么,便好奇地问:“赵哥,你看什么呢?”

赵龙道:“哦,这会儿没事,正好今天它长大了一点儿,我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鸟。”

崔风“哦”了声,宋不屈却插了一嘴,他语气很诧异:“你们都没认出来?这不就是最普通的乌鸦吗,我们学校植被好,可多了!”

他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小羊,爱不释手地揉着它的毛,忽然觉得周边有些安静,才发现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崔风道:“你知道是乌鸦,怎么不早说?”

宋不屈莫名其妙地道:“你也没问啊……我昨天没认出来,今天长大了点,就认出来了。”

荆白道:“你确定吗?”

作为房主的动物总共有四种,那似虎似豹的小兽,并不像是荆白认知中存在的动物,大鸟的品种,也只能看出是某种猛禽,认不出是哪种具体的鸟。

荆白和赵龙都感觉小鸟和小羊应该有某种含义,但是幼鸟呈浑身灰黑色的鸟类实在是太多了。

荆白就不说了,赵龙不是林业方面的警察,看了半天也认不出来,谁知宋不屈竟然一语道破。

见所有人都看着他,宋不屈挠了挠脸,嘟嘟囔囔地道:“我们学校乌鸦特多,人家都说看见喜鹊不挂科,我们学校都见不着喜鹊,只有乌鸦,就这样大小的,我们学校春天遍地都是……

他越说越肯定,手中摸着自己的小羊,眼睛却盯着赵龙递到他面前的小鸟,斩钉截铁地道:“绝对是乌鸦!”

荆白陷入了沉思。

如果这小鸟真是乌鸦,乌鸦和羊,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动物且然,况于人乎?”①

一个女人的声音叹息似的从背后传来:“原来如此……”

第143章 建筑队

荆白转过头去,他早就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只是本来说的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对方要听,那就听吧。

来人正是方兰,她迎着四个人意味不明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是这条路是我回我屋子的必经之路。”

比起她的道歉,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才是举足轻重。

宋不屈不解地挠着脸,他没听懂这话的含义,只是嘴硬不肯说出来,显得好像自己很文盲的样子,但是赵龙和崔风已经迅速明白了方兰的语意。

两人异口同声道:“孩子?!”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变得非常惊讶,宋不屈疑惑地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孩子?”

方兰耐心地解释道:“羊羔跪乳,是指小羊会跪下喝奶;乌鸦反哺,是指当乌鸦年老,不能再去寻觅食物的时候,年纪小的乌鸦会反哺食物给它。

“在古代,这两种动物都是孝顺父母的典范。”

她理了理鬓边凌乱的头发,冲众人歉然微笑:“当然,我不能保证这一定是对的。但这两种动物之间,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联系。”

宋不屈抱着怀里软绵绵的小羊羔颠了颠,他显然并不相信:“……你是说它是我的孩子?拜托,我虽然很喜欢它,但是我和它有物种隔离OK?”

小羊羔被他抱着,一点也不挣扎,反而亲近地“咩”了一声。

崔风和赵龙的房主都是乌鸦,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绕着自己飞的毛茸茸的小乌鸦,神色都变得很复杂。

方兰将宋不屈的满脸不服气看在眼里,她平和地道:“人当然生不出动物。我指的是,我们在这个副本中扮演的角色。”

荆白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从方兰揭晓谜底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副本中方方面面的暗示,都告诉他们,羊羔和乌鸦是一个阵营,小兽和大鸟是一个阵营。

如果羊羔和乌鸦代表的是孝顺的孩子,那么小兽和大鸟,显然就是不孝顺的。

他们的共同点是都要求房客,也就是“父母”修房子。

“不孝子”送的砖更多,相比之下,张闵、窦松、小诗这几个人的衰老速度也更快。

“孝子”送的砖更少,但荆白、赵龙他们几个人在自己本身年龄的基础上,也出现了衰老的表现。

但是送的砖多的,吃得也好,用红布篮子装着;送砖少的,吃得也差,用黑布篮子装着。

除了填饱肚子,食物到底有没有其他的寓意?

在两个阵营分明之后,荆白反而更想不通了。

如果食物是用来填饱肚子的,那“孝子”阵营的就该送得多;“不孝子”阵营的就该送得少,这样才符合他们各自的立场。

但现在实际情况是反过来的。

那么,食物的作用也是反过来的吗?这些房主送来的食物除了让他们维生,也会同样使他们变老?

这就是荆白现在最想知道的答案。

他特地留下了中午的一半食物,也是为了这个。

不过有了方兰提供的信息,至少眼前的线索变得更加明晰。

几人梳理了一阵,能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只好各怀心事地离开。

赵龙走之前给荆白递了个眼色,荆白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晚上的计划不变。

天黑之前,荆白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羊应该是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等了他很久,隔着老远,荆白就听见了它急切的“咩咩咩——”的声音,还有哒哒的脚步声。

它竟然还会跑出来迎接?

知道它在副本中扮演自己“孩子”的角色,荆白多少觉得有些微妙。

他弯下腰摸了摸小羊的头,得到一连串亲热的舔舔,手都抖了一下,立刻将手收了回去,僵硬地悬在空中。

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食物,是两个黄澄澄的粘豆包,配了一碗很稀的米粥。

豆包的味道很香,荆白中午吃的那一个窝头早就已经消化了,此时腹中的空虚感让他觉得很不习惯。

没有见到食物之前还好,看到食物却吃不到,感觉就更难受了。

荆白看着眼前香气扑鼻的食物,他最后只把那碗清水一样的粥几口喝了下去,粘豆包则原样包了起来。

他打包时,小羊就在一边不作声地瞧着,像白天一样,它很安静,也没有强迫荆白必须吃完。

荆白瞥了它一眼,也像白天一样,将粘豆包拿到它鼻子前面晃了晃。

小羊那湿漉漉的鼻尖凑到近前嗅了嗅,仿佛能闻见食物的香味。

荆白双目灼灼地盯着它,小羊乌黑的眼珠也静静地看着荆白。

它始终没有张口去触碰食物。

荆白在那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动物除了本能以外,还有可以表达感情的“眼神”,但这只羊的确让他感觉到了那种温顺到近乎可怜的情绪。

它就这样凝视了荆白一会儿,最后默默将头别到一边,表达了自己的拒绝之意。

荆白没有勉强它,将粘豆包收了起来,和之前的窝头放在一起。

小羊却没有离开,荆白坐在餐桌旁,它就蹲在荆白脚边,好像格外舍不得荆白似的。

荆白也发现它今天格外粘人,见它不走,就变心不在焉地揉了几把羊羔背上柔软的白毛,心中却觉得自己好像始终想漏了什么关节。

如果说他们和动物们表面上“房主”和“房客”的关系,还有必要存在一个“中间人”,那么对于他们真正的角色,“父母”和“孩子”之间,中间人存在的必要是什么?

眼前的一切仿佛清楚了一些,却又好像还是隔着一层雾,荆白想不明白,

他自顾自想着事情,小羊就安静地依偎在他脚边,也不知过了多久,木屋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

荆白抬头看向窗外,果然,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了。

自从进了副本,这里的天气一直是晴朗的,夜里也不例外。

天已经黑透了,夜空像一层深蓝色的幕布,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几颗星星,一轮明月朗照在上空,洒下如梦似幻的清辉,让这夜晚也不显得很昏暗。

荆白看向门口,平心静气地等待着。

不多时,门口笃笃笃地响了三声,荆白拍了拍小羊,让它从自己脚边走开,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隔着门板低声问:“谁?”

外面稳重的男声道:“是我。”

这声音一听就是赵龙,他如约前来,看来是真的主意已定。

他甚至还不知道荆白今晚的计划,竟然也就这样来了。

对言出必行的人,荆白向来是尊重的。他打开门,赵龙站在门外,除了他寸步不离的小乌鸦,他的背后竟然还有一个人。

荆白皱起眉:“方兰?”

赵龙尴尬地道:“路上遇见的……”

事实上方兰更像是知道他们有计划,故意站在集合的地方等的,那里是差不多就是各个木屋之间的路□□汇处,去哪儿都很难不路过。

赵龙被方兰遇到之后,不知道她的用意,便只说自己是出来散步消食,还故意在外面绕了几圈,但是方兰始终不走。

赵龙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却着急起来,他担心耽误荆白的时间。

方兰跟着他转了几圈,便说走够了。

赵龙原本松了口气,以为她要回去,方兰却压根没往自己木屋的方向走,径直朝着荆白木屋的方向去了。

赵龙:“……”

赵龙没奈何,只好跟在她身后,方兰在他前面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微笑着道:“下午那会就感觉你们晚上有计划,我能一起去吗?”

她都走到这里了,难道还能拒绝她不成?

赵龙见瞒不住,只好叹了口气:“等到了看路玄怎么说吧。”

因此荆白打开门,就同时看到了两个人。

方兰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仪容,虽然还是那身工装,头发却已经梳得一丝不苟,看着不像下午那样憔悴疲惫。

面对荆白审视的目光,她大大方方地道:“我是来征求合作的,不是来耍无赖和结仇的。如果你们的计划真不方便带上第三人,我也可以现在回去。”

赵龙和她在木屋周边散了半小时的步,现在已经没脾气了,只摇头表示自己不发表意见,等荆白的决断。

方兰话虽说得客气,神态却十分从容,似乎并不担心荆白拒绝她。

眼前的青年站在木屋中,抱着双臂,神色如往常一般冷淡。

木屋暖黄的光线从背后照到他脸上,也未能让他的神色显出丝毫缓和,反而多出一种金属般沉静冷硬的质感。

方兰强作镇定,任由那锐利的目光沉默地打量着自己,直到他缓缓开口,提出自己的条件:“可以,只要你告诉我你的年龄。”

饶是方兰这样的聪明人,清秀的面容上,表情也禁不住空白了一瞬:“……啊?”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目光从赵龙脸上一扫而过,控诉地看向荆白:“你有年龄歧视?可是——”

赵龙看上去可比她年纪大多了!

莫名中枪的赵龙哭笑不得:“不是这个意思,你就直说你真实的年龄吧,有用。”

方兰疑惑地看向荆白,荆白确认道:“嗯,和今晚计划有关。”

方兰也不啰嗦,痛快地道:“36。”

这下不止赵龙,连荆白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刚进副本时,他看方兰的脸,判断她不超过三十岁!

方兰似乎习惯了这种目光,微笑道:“没错,这是我的真实年龄。好了,现在能告诉我,我们今晚要做什么了吗?”

荆白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道:“跟我来。”

第144章 建筑队

他说完,一马当先走了出去。小羊迈着蹄子紧随在后,方兰一脸的不可思议,意思是“连你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赵龙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跟上吧。”

两人跟在荆白身后一起向外走,清淡的月光下,前方青年那个纤细的影子被拉成一个长条,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隔着几步远,方兰低声问赵龙:“他一直都这样吗?”

赵龙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方兰的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孤独的影子:“就……一个人。”

赵龙愣了一瞬,道:“好像是吧。”

这几天,对路玄的短暂印象里,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

如果昨晚不是他主动找上来和对方结盟,他和路玄估计连这点关联都不会有,更别提像今晚一样加入他的行动了。

路玄显然不是什么心术不正的人,却似乎也不打算和别人有任何瓜葛。

就好像……从不知道孤独为何物。

在身后两人复杂的目光中,荆白将他们带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方兰站在这片空地里左右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她刚才就是站在这儿守株待赵龙来着。

赵龙观察了着四周:“就在这里?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荆白向他确认:“食物带了吗?”

赵龙摸了摸口袋:“带了。”

荆白点了点头,他没再卖关子,对两人道:“不需要做别的,在这里过一夜就行。但是不能回房间,也不能休息。”

方兰奇怪地问:“为什么?”

荆白想起她正好是36岁,相对16岁的宋不屈、20出头的崔风、50多岁的赵龙,是相对中间的年龄段,便问:“昨天到今天,你的身体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方兰道想了想:“你是说早上起来身体不舒服?我确实感觉到体力下降了,特别容易累,爬的时候气上不来……”

但她早上就问过一起的小婉和小辉,发现都差不多,加上其他人也时有抱怨,她就觉得是因为副本吃的东西太少,精神压力大,又有爬山这样的体力劳动等多重原因导致的。

到这个阶段,荆白无意隐瞒,把体力下降的程度可能和身体衰老有联系告诉了她,见方兰眉头深锁,神色惊疑,便道:“这只是我的推断,你也可以选择不信。”

方兰道:“等等,我缓缓……”

她也不说话了,用力捋了一下鬓边的头发,这似乎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看上去正在消化荆白的结论。

赵龙明白了荆白的意思,问:“你是不是怀疑木屋有问题?”

其实恰恰相反。

这个副本露出马脚的地方实在太少了,表面上,他们每天的生活无比规律,上山之后,只要搭完了房主送来的砖块,不违反中间人的规定,就能活着下山。

虽然必须和房主共同居住在木屋里,但房主都是动物幼崽,每天还定时定点给他们准备食物。

这个副本甚至连天气都很好!

他们上山盖房子时,除了自己的体力,几乎不存在任何阻力,在副本中的每一天,都天气晴好,风和日丽。

一切都正常而平静地进行着,直到现在都有人觉得,只要修好房子,就能从副本中出去了。

但一旦意识到了危险,就会发现这个副本中看似时间充裕,其实留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并不多。

以荆白这么敏锐的观察能力,在副本的规则中也很难得到更多线索,只能想方设法排除可能的因素。

好在,这个副本难就难在很规律,容易,也容易在它很规律。

这里的生活很简单,只要能及时意识到问题所在,就还有充足的时间来排除可疑因素,木屋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荆白向两人列举了一下:“我想过了,和变老相关的,可能的因素有食物、木屋、砖块、工装和睡眠。”

除了砖块不在他们的掌控范围之内,其他的因素都是可控的。

之所以将木屋也列入怀疑范围,是因为荆白总觉得自己进入副本之后的两个晚上都睡得很沉——过于太平的晚上,总让他怀疑有什么事情在悄然发生。

而且在入睡之前,身体并没有出现衰老的症状,说明一切都是在睡着之后发生的。

如果不睡觉,甚至不在木屋睡,能阻止这一切发生吗?

他一说完,方兰也明白路玄为什么迅速地同意了她的加入。

她今天一整天的状态都不好,她不喜欢自己这种疲惫凌乱的样子,下班以后特地洗了个澡。

因此和赵龙一起来找荆白时,她没有穿工装,等于自带了一个可以控制的变量。

赵龙和荆白则和商量的一样,两个人今天都特地留出了食物。

三个人围坐在晴朗的夜空下,月明星稀,清风朗朗,在无垠的深空下,一切都变得渺小而宁静。

方兰笑道:“真有意思,除了没有帐篷,倒有点野营的感觉。”

事实上,这里比野营还要舒服,因为除了房主之外,这个副本没有动物,地上连昆虫都少见,也不用担心喂蚊子。

小羊已经在荆白脚边睡下了,它没有返回木屋,也并不嫌弃这里没有它的大篮子床,直接睡在地上。

方兰的小羊也一样,依恋地卧在她身边,方兰偶尔看过去时,目光都十分复杂。

赵龙的鸟则直接站在他肩膀上,头埋在翅膀下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香。

或许是出于某种默契,谁也没有提起在外面过一整夜可能会遭遇的危险,好像现在就是童话中美妙静谧的仲夏夜。

三人都不是多话的人,静了好一会儿,谁也不出声。

再次打了个哈欠之后,方兰忍不住道:“能不能说说话?我觉得我快睡着了……”

赵龙以前办案子那会熬惯了夜,这时也是双目炯炯,顺口道:“说什么?”

方兰说话间又打了个哈欠,含着困出来的眼泪道:“说什么都行,我真的快睡着了。实在没有熬夜的习惯……”

赵龙乐了:“你什么职业啊,现在的年轻人不都爱熬夜吗?”

方兰自嘲道:“我是语文老师,也不算多年轻了。每天都得很早起来盯学生早读,所以晚上都睡得也早。”

赵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教师的话,一般生活习惯确实很规律。

聊天让方兰困顿的大脑清醒了一些,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诧异地道:“你呢?你们这个年纪的,不应该比我睡得还早吗?”

赵龙笑道:“我这也是职业习惯。我是警察,经常值夜班。”

方兰于是也恍然大悟。

两人说着说着,眼神不自觉地都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荆白。

荆白耳朵虽然在听他们说话,脑子里却还想着副本的事情,忽然感觉到两道目光注视着他,不由得抬起头来,方兰小心翼翼地问:“路玄,你是什么职业的?”

荆白沉默了片刻,看着两人求知的眼神,最后道:“……不能说。”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

方兰:“!!!”

赵龙:“!!!”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和自己想得差不多,赵龙飞快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问的。”

方兰也神色凝重地道:“我也是,我一定会保密的。”

荆白:“?”

这两个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荆白心中有些疑惑,但看他们表情十分严肃,又再三表示信息不会外漏,便维持着漠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赵龙说话时声音大了些,睡在他肩膀上的小乌鸦不耐烦地扇了扇翅膀,绒毛掠过赵龙的脸,他忍不住斜着眼睛看了它一眼。

“我有个问题,”他忽然对荆白道:“刚才列举的几个因素里面都没有提到房主,但是,万一就是它让我们变老的呢?”

荆白低头看着睡在膝头的小羊羔,它看上去睡得很熟,姿态天真而酣甜。

他脸上露出不明显的讽刺之色,形状美好的嘴唇微微一勾:“不是万一。”

从发现自己的身体机能衰老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问题肯定出在房主身上。

他对两人解释道:“早上起来的时候,你们应该也发现,所有的房主都比之前长大了。”

他当时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副本的时间流速比正常更快,直到他发现自己也在一夜之间经历了身体的急速衰老,并且迅速将两件事情联系了起来。

赵龙目光中闪过一丝厉色:“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同样的一夜时间过去,对“房主”来说,他们只是缓慢地成长;而对他们这些“房客”来说,却是飞速地衰老!

但正常情况下,动物的寿命是远逊于人类的。如果只是副本的时间流速有问题,先死的也不应该是他们。

方兰的一只手还放在自己的小羊身上,她那只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面露惊骇:“所以你认为,在这个副本中,我们通过某种方式,被迫将原本属于我们的寿命转移到了‘房主’身上?”

荆白点了点头,都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人,沟通起来并不困难。

按目前的情况来看,最有可能的转移方式就是建房子。

荆白是为了彻底排除其他的可能性,才列举了几种可疑的因素,并选择在今晚一一排除。

但如果其他的可能性都被排除了,只剩食物和砖块,荆白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之前的困局。

如果真的将建房子这件事作为转移寿命的媒介,在中间人寸步不离的监督下,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种转移呢?

荆白没有丝毫头绪,复杂难言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睡梦中的羊羔。

这件事情的转机到底在哪里,难道他要指望和一只羊之间的、虚无缥缈的“亲子关系”吗?

第145章 建筑队

三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当然,主要还是赵龙和方兰聊得多,说着话时,仿佛夜晚就不那么孤独漫长。

从过了河之后,这个副本的自然环境是不差的,只看吴山,也知道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

这样的天气,夜里自然也不会冷,只是赵龙坐着实在无聊,见方兰坐着又直犯困,便主动提议去找几根树枝来生火。

主意是好的,而且活动起来好歹有事儿干,但没有打火机和火把的情况下,想生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钻木取火虽然是个人人都知道的成语,但现代生活娇生惯养出来的现代人可没几个会干这活儿的。

方兰狐疑道:“能行吗?火可不是谁都能升起来的……”

赵龙冲她笑了笑,信心满满地道:“放心吧,我是农村长大的,小时候常在山里到处跑,早就会了。”

荆白只提醒了一句,叫他不要走远,赵龙点点头,他拒绝了方兰的帮助,自己起身去挑树枝。

赵龙也是个有分寸的人,在月光能照见的地方,他只在方兰和荆白的视线范围内打转——赵龙还记得昨晚荆白告诉他的山魈的事情。

一把年纪了,他倒不怕死。

但要是为了生个火,就莫名其妙被山魈给迷走了,那他可就太不划算了。

就算死,他也要死得有价值。

方兰和荆白就见他在地上挑挑拣拣,一时拿起一时放下的,没一会儿就捡了几根树枝回来开始钻。

他拿着两根木头钻的时候,荆白难得地表现出了感兴趣的意思,探过头来看着,被他认真的目光注视着,倒让本来只想打发时间的赵龙难得感受到了几分压力。

荆白只是觉得有些新奇,他总觉得赵龙的手法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何况在副本里,这也说得上是一门实用技能。

赵龙说的不是假话,他手法非常熟练,当然,也可能是本来树枝就很干燥。没过多久,竟然就钻出来火星子,方兰咳嗽了两声,笑着说:“你可真有一手,我都闻到烟味了。”

没过多久,赵龙竟然真的生起了一团小小的火!

或许人的本性都是趋光的,荆白没觉得怎么样,但是他发现,被火光一照,赵龙和方兰都明显地精神一振。

方兰起身去捡了些草叶枯枝,给这小火堆添柴,这一来,火也燃得更旺了。

赵龙还伸手感受了一下火焰的温度,虽然之前也没觉得冷,但是火一燃起来,真有种活过来了的感觉。

这一番动作下,他们的房主都醒了过来。

不过毕竟它们不是普通的动物,两只羊,一只乌鸦,见着这火堆竟然也不害怕,动了几下,见自己的“房客”还在跟前,很快又睡了过去。

这一小堆火焰像是新生的希望一般,连它燃烧时那毕毕剥剥的声音,好像都透出一股生命的力量,照着众人的脸庞神色都显得柔和起来。

方兰和赵龙又有了闲聊的兴致,方兰问赵龙生火的技巧,觉得以后的副本里也用得上,荆白对这个有兴趣,也耐心地听起来。

赵龙讲了一下什么样的树枝容易燃,还笑着自嘲:“白天的时候感觉还不那么明显,到晚上这会儿,才发现眼睛是真花。刚才捡树枝的时候,差点连树枝的样子都看不清了,好险没摔一跤!”

荆白怔了片刻,脸色忽然变了:“你的视力和白天的时候差距明显吗?”

赵龙只是随口一说,被荆白一追问,他愣了一下,神色也变得震惊起来。

他手里还握着树枝,喃喃道:“……确实是不如白天的时候,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问题。”

方兰失声道:“所以,和咱们睡不睡也没有关系?只要到了晚上,就会变吗?!”

想来竟然很有道理。

身上穿的工装,睡觉的时候多半会直接脱掉,觉可以不睡,东西也可以不吃,甚至不能保证人一直待在木屋里。

但他们总不能不在副本中过夜。

荆白轻轻摇了摇头:“不对。”

赵龙紧接着也反应过来了,也是,如果真的是晚上副本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就算变化的幅度不大,以他身体的实际年龄,一定在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到。

早在满五十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自己这个年纪,大一岁都不一样。

可第一夜过去,他没有丝毫感觉,说明不是每个夜晚的时间流速都不一样,而是他们做了什么事情,才导致了这件事情的发生。

而他们昨天白天做了什么?

只有两件事,盖房子,吃东西。

荆白还是觉得不是因为食物。

因为早上的时候凤琴说过,她昨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可她当时的样子,比小诗等吃了很多东西的人还要差得多。

如果食物真的有问题,那她应该不至于那样。

方兰对凤琴早上的模样印象深刻,不为别的,她早上来时和凤琴打过招呼,凤琴草草应了一句,就急切地问她有没有多余的食物,哪怕给她一口也行。

“她当时都快哭了,说饿得难受,浑身都是酸疼的。”方兰五味杂陈地道:“我当时多少觉得她在装可怜,或者有什么别的目的。而且我也实在没有吃的……”

等荆白说了衰老的事情,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误会了凤琴。

她越说神色越是复杂,叹了口气道:“今晚出来的时候,我看了她的房间,灯都灭了。今天就没了她一个,也不知道是怎么没的。”

她语带叹惋,荆白没说话,连赵龙也沉默了。

按张闵看到的,凤琴死得着实惨烈,赵龙见方兰颇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意思,更将嘴闭紧了,免得给她更大的精神压力。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方兰低着头,忽然嗅了嗅:“什么东西那么香?”

她惊讶地抬头看,竟然是赵龙和路玄两个人挑了根干净的树枝,把食物串宴山亭在火上烤,阵阵香味简直要把人馋虫都勾出来了。

她盯着火堆发呆时,荆白和赵龙没有闲着。

确认衰老和食物无关,荆白便低声对赵龙道:“你记住你此刻的身体的感觉,尤其是比较明显的感官,再把你攒的食物都吃了,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赵龙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对着火堆看起了自己的掌纹。

这是早上的时候崔风告诉他的,抱怨说这个副本连消磨时间的地方都没有,他等下班的时候无聊得把自己手指上有几个簸箕几个斗都数出来了。

下午闲的时候,赵龙也看了一下,结果老花眼让他十分尴尬:指纹这个东西吧,近了看不清,远了看不见……

他对着光看时,手上只有掌心里纵横交错的掌纹能看清晰。

这里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能考他的视力,赵龙索性就用掌纹来检验。确定了自己现在大概在什么距离能看清之后,他对荆白点了点头,就开始进食了。

赵龙晚上的食物是两张油炸过的馅饼,对此他早有准备,取了一根干净点的细树枝,在火上过了一下,没一会儿就将饼烤热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荆白看了看自己的食物,他暂时没急着在火上加热。

经过刚才的事情,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以他的年龄,就算今晚的时间流逝加快,他恐怕也难有赵龙这么清晰的体感。

只是他也不知道赵龙能不能吃他的食物,索性暂时将这些东西搁置到了一边。

赵龙吃饭本来就很快,再加上他饿了,几乎是瞬间就将食物消灭干净了,将一边的方兰看得目瞪口呆。

荆白也紧紧地注视着他,见他吃完了,立刻道:“试试。”

赵龙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这个年轻人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好像自己吃下去的不是两张大饼,而是什么不能被辜负的重任似的。

他闭目片刻,才郑重地睁开双眼,用刚才同样的角度观察自己的掌纹。

荆白专注地看着赵龙的脸,方兰显然不太明白两人之间的官司,只是看荆白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赵龙,便也不自觉地看向了中年男人那张五官平凡得几乎叫人记不住的脸。

在两人的注视中,赵龙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方兰看着他将自己的手掌凑得离脸近了一些。

不是错觉!

赵龙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他惊疑地抬头对荆白道:“变了,真的变了!我觉得我的视力比刚才恢复了一些!”

两张饼下肚之后,再从同样的角度看同样的东西,赵龙明显感觉到视线中自己的掌纹变得更清晰了!

他连呼吸都忍不住粗重了许多,因为他感觉自己甚至比白天时都要好一些!只是差距不是太大,他也不敢确信,但是比刚才好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荆白点了点头,他看上去非常平静,但如果在场有熟悉他的人,就能从那俊秀的眉目中观察出来,他其实放松了很多。

方兰还有些迷惑,赵龙已经双目灼灼地盯住了荆白,果然,把注押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是没错的!

在所有人都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显然已经领先众人一步,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有了赵龙的佐证,荆白已经可以确认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误。

他淡漠的目光扫过劈啪作响的火堆,扫过两只熟睡的羊羔,还有被赵龙捧在手心里的,毛绒绒的小乌鸦。

眼前的两个人都在等着他揭晓答案,荆白也不卖关子,直接道:“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不是时间的转移。”

赵龙和方兰紧张期待的目光中,青年用他一贯冷静镇定,如同清泉一般的嗓音,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是交换。”

“这些动物通过副本,把我们的寿命,和它们进行了交换。”

第146章 建筑队

他说完之后,全场的气氛就像凝固了一般,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赵龙捧着小鸟的手抖了一下,方兰也不禁低下头去看卧在她膝头的小羊羔。

茫茫的旷野中,只有这一小堆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给无穷无尽的黑暗带来一丁点微光。

最后,还是赵龙整理了一下思绪,咳嗽了一声,率先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之所以会变老,是因为寿命被它们拿走了?”

赵龙眼神微妙地转向手心中还在熟睡的小乌鸦,荆白点了点头。和这两人比起来,他看着羊羔的表情就很冷漠了。

其实从早上看到羊崽长大了开始,他就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些不对,直到通过赵龙确认身上出现的症状不是普通身体不适,而是衰老的征兆,他就觉得两者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

但当时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衰老的原因未必是因为盖房子,所以他选择了把食物攒下来,再单独抽出一晚上的时间,用来确定到底是什么引起了房客的衰老。

现在等食物的作用发挥出来,他就很确定这个副本的运作机制了。

动物有四种,两个阵营,都在幼崽阶段。

羊和乌鸦是孝子阵营,小兽和大鸟是不孝子阵营。

如同“中间人”所说,每天运来的砖的多少,是由这些动物房主决定的。

如果砖等于一定量的寿命,也就是说,要换他们多少寿命,是房主说了算。

而他们这些房客兼工人,将送来的砖块搭建成房子,就等于亲手完成了这个交换寿命的仪式。

在这个寿命交换的过程中,交易规则是,无论房主送来了多少砖块,在日落之前他们都必须搭完,由“中间人”进行监督。

像罗小兵这种在入夜前没有完成砖块搭建的人,就等同于违背了规则,所以他死了。

赵龙忽然道:“把日落作为分界线,是不是因为天一黑,我们的衰老也就开始了?”

“对。”荆白不禁看了他一眼,这一点也是他发现赵龙夜晚开始衰老之后才想明白的。

方兰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这么看来,白天时是交易时间,到晚上就进入了结算时间。

“从他们送来砖块的那一刻起,我们付出的寿命就确定好了。等太阳落山,进入结算时间,那时候还没完成搭建的,是不是就算做交易失败?”

荆白点了点头,太阳落山之后,他们通过建房子交易出去的寿命就会开始逐渐流逝。

赵龙疑惑地道:“不对吧,如果晚上是结算时间,那为什么我吃完东西还会觉得身体有好转呢?”

荆白道:“按这个规则,食物就是我们用自己的寿命换回来的,当然可以自由决定支配时间……”

砖搭好之后,他们支付出了自己的寿命,房主们才会提供食物给他们,这些食物就是动物交换出的寿命。

他们拿到这些食物时,已经提前支付过代价了,自然可以随便支配。

方兰眉头紧锁,她想了一阵,还是提出了质疑:“有个地方说不通。既然我们的动物是孝子,为什么提供的食物也这么少呢?”

她的手还放在小羊软绵绵的身体上,不自觉地抚摩着,荆白瞥了一眼,道:“因为它们能给出的寿命只有这么多。”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眼前熟睡的动物,同时露出明悟的神色。

的确,从动物的种类也能看出来,孝子阵营的羊和乌鸦寿命都是偏短的;而不孝子阵营的小兽和大鸟现在虽然看不出是什么动物,但显然都是猛兽和猛禽,寿命也更长,甚至可能达到羊和乌鸦的两倍以上。

房主们给出的砖块更多,换取到的寿命就更多,那么,需要付出的自己的寿命自然也更多些。

但看小诗和窦松这几个不孝子阵营的房客的情况 ,显然,房主给出的寿命必然也少于他们付出的寿命。

甚至,他们的亏空还要大于荆白这几个孝子阵营的房客。

这也是荆白唯一没想明白的一点,这样一来,副本岂不是显得太不公平了?

房主是他们这些登塔的人作为建筑工人进副本时随机分配到的,但现在看来,被分配到不孝子房主的房客,在一开始就失去了先机——副本给他们的反应时间太少了!

荆白按自己的房屋进度草草估算了一下,就算小兽和大鸟做房主的人要建的房子更高大,恐怕也在明天就能完工。

而不出意外,荆白等人至少还能再坚持一天。

这一天对于副本来说可不是小事……

荆白还记得在刚进入丰收祭副本的时候,他试探柏易携带的道具和他是否一样,就曾经被柏易一针见血地戳穿他副本新人的身份。

当时柏易曾经强调过,副本在一开始给人的先决条件通常都是非常公平的。

如果能带道具进去,那么所有人的道具都是一样的,不会有任何区别。

这个副本中,他们虽然没有道具,但是房主并非由他们选择,而是副本直接分配的,也算是副本直接给出的条件。

既然如此,就不应该存在如此明显的优势和劣势。

除非劣势阵营的人,出副本也比他们容易。

荆白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转向自己的晚餐,那两个他没有吃下去的粘豆包上。

方兰和赵龙见他目光变得悠远,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考,忍不住道:“你说,路玄说的这个‘寿命交换’的理论是对的吗?”

她总觉得这个分析有些太离奇了,这可是人的时间和寿命,竟然能通过这么简单的方式交换么?!

还是换到眼前这些柔软可爱的小动物身上!

赵龙苦笑道:“如果不是他告诉我们,我们连这个思路都没有。”

人都会不自觉地被自己的外表欺骗,也会被常规的思路所局限,如果不是荆白从他的症状上率先反应发现关键问题,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五感衰退的原因竟然是衰老!

作为衰老反应最明显的一个人,赵龙选择相信这个年轻人的判断。

他见方兰眼神中隐隐带着担忧之色,便道:“你放心吧,我这几天算看出来了。路玄这样的人,真有什么决定,他自己肯定是头一个去做的。”

方兰变得更迟疑了:“可是……”

可她明明看见两个人都留出了食物,路玄却没有吃,只看着赵龙吃下去了!

赵龙反应过来了,见她欲言又止的神色,笑道:“你别多想,这机会是我找他要来的!”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方兰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看着赵龙,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荆白站起身来,对两人道:“可以回去休息了。”

赵龙和方兰都是一脸问号:“???”

荆白见两人都是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解释道:“既然已经发现了衰老的机制,在哪都是一样的,没必要在这耗着。”

赵龙和方兰对视一眼:“可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出去……”

就算知道了副本的来龙去脉,不能出去也是白搭。这换了谁也不能安枕啊!

方兰看了一眼仍在安睡的羊羔,眼中露出不忍之色:“不会是要杀了它,我们的寿命才能拿回来吧……”

赵龙想起凤琴的下场,脸色一变:“你别冲动,这是违规的!”

荆白道:“我有头绪,但不确定。”

他平淡的目光也看向方兰怀中的羊羔,在他脚下,他的小羊也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醒了过来,在他腿上蹭了几下。

荆白注意到,这只羊又长高了一些。

他眼中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冰冷的讽意,专心致志看着他的方兰和赵龙都不由觉得背后一寒。

这时,俊秀冷漠的青年忽然蹲下身来,压低声音对他们说了几句话。

两人听完,方兰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反倒是赵龙显得有些犹疑,看着他道:“要不,还是我……”

荆白没等他说完,直接摇头,果断地道:“不需要。”

话毕,他毫无留恋地站了起来,对火堆边的两人道:“这里不好睡觉,我先回去了。”

他说话间就要走人,赵龙忙道:“别急,你带上这个!”

已经带着羊走出去几步的荆白回头看了一眼,猝不及防被赵龙塞了根点燃的树枝在手里:“这也没有火把,你凑合用吧,回去的路上好歹有个照的。”

荆白满脸莫名地拿着树枝,他甚至还没走出去一步,那树枝上的一星火焰就熄灭了,冒出一股袅袅的青烟。

荆白:“……”

赵龙:“……”

方兰:“……噗。”

荆白眨了眨眼,弯腰将树枝塞回了那小小的火堆里,多看了脸色尴尬的赵龙一眼,冲他点了点头:“心领了。”

方兰和赵龙眼见着那个挺秀潇洒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直到身影没入黑暗里。

女人看着那个背影的目光非常复杂,在火焰燃烧的细碎声响里,她柔和的五官被跳动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在不断变幻一般。

在这样的气氛里,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还真跟你说的一样啊。”

赵龙也叹了口气,无论是职业和性格的原因,遇到什么事情,他向来都是冲在前面的那个人,现在反而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火光中,男人脸上的皱纹也变得更加深刻,到最后,他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唉……他比我女儿还小几岁呢。”

方兰用力捋了一把鬓边的头发,她咬牙道:“我先不回去睡了。剩下的两种动物是什么,我就快想起来了!”

第147章 建筑队

荆白带着小羊,默默走向房间的方向。

他虽然不喜欢黑暗,但是这里的夜晚从来不是纯黑的。

只要入了夜,里面又住着活人的,就算人不在房间里,木屋也会一直亮着灯。

何况这个副本里,每天晚上,夜空里都是明月高悬,在那轮月亮清亮的光辉下,就算不明亮,也说不上多昏暗。

荆白远远就看见了自己的木屋方向的那点亮光,小羊跟在他脚边,见他们终于要回家了,蹄子踩得哒哒响,像是十分高兴。

一路都是熄了灯的房间,荆白倒不担心它扰民,他平淡无波的眼神追随着小羊,任由它踢踢踏踏地跑到前面,又回到自己脚边打转。

确定了交换机制之后,他就更不担心晚上出事了。既然要保证他们和房主的寿命进行交换,那么有房主在的地方,应该就都是安全的。

果然,他们一路无事,荆白独自一人带着一只羊,踏着满地如水的月光,安静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转过方向,一路向前,就能清楚地看到木屋的暖黄色的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明亮又温馨。

荆白双手插在裤兜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这个方向,只有在道路尽头的他的木屋是亮的,沿途都是没亮灯的木屋。

说来也奇怪,明明木屋的外观都差不多,亮着灯的和没亮灯的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荆白下午路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没亮灯的房间,就算是大白天,房间里也透着一股阴森的感觉,虽然透过透明的玻璃,能看到里面的陈设一应俱全,也算干净,但总觉得里面有种奇怪的、暗沉的氛围。

下午搀着张闵回来时,赵龙领着崔风和宋不屈三个人走在前头,他就和小诗并排了一段路。

当时没什么头绪,他不确定这些没住人的木屋里会不会有什么线索,横竖无事,就边走边透过玻璃往里看。

小诗见他一直盯着沿途的木屋,忍不住道:“你、你不觉得这些房间里面很恐怖吗?”

荆白头也不回,顺口问:“哪里恐怖?”

小诗磕巴了一下,荆白听见她吸了口气,语无伦次地说:“就是、就是感觉,给人很不舒服的那种,看久了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荆白还真没觉得,但里面这些东西,确实给他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等路过几个木屋,发现里面的东西都大同小异,他也就不看了。

但就在路过一间没亮灯的木屋时,荆白忽然发现胸前的白玉热了一下。

很轻微,但是夜风吹在脸上和身上都是清凉的,倒让那微微发热的一下变得很明显。

在这个副本中,白玉毫无动静已经很久了,因此荆白立刻停下了脚步。

原本蹦蹦跶跶地走在前面的小羊见他不动了,还回过头,疑惑地“咩?”了一声。

荆白没搭理它,他回头看了一眼,背后无人,只有左手边有一间没亮灯的木屋。

荆白没急着走过去,而是谨慎地往那儿看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的,也很安静,清淡的月光下,他能看到自己的身影映照在窗户的玻璃上。

不对……

那个身影似乎和他自己不太一样。

荆白不顾小羊在前面“咩咩”地叫唤,情不自禁地往一片漆黑的木屋玻璃走去。

玻璃并不是落地式的,荆白只能看到自己的上半身,但他本人和玻璃里映照出来的,不难看出差别。

他向来站得很直,从脖子到肩背都是笔挺的,但玻璃里的那个影子,肩背处却是微弓的,显得有些佝偻。

难道这玻璃映照出来的,是真实的他么?!

荆白心里咯噔一下,这让他忍不住走得更近,脸隔玻璃只有一寸之远。

但他这样让他发现,凑得太近了会挡住月光这个唯一的光源,他微微一顿,立刻转了个方向,这样可以侧过脸斜着看。

果然,这样就清楚了许多!

还好今晚的月光够清亮,玻璃中的人影还是显得有些模糊,但荆白做了几个表情,就明显地感觉到了不同。

这块玻璃里的他……显示的应该是副本中的他的真实年龄。

荆白尚在思索,小羊已经回到他脚边着急地打转,荆白感觉到一股拉力,是小羊咬住了他的裤脚,拼命地把他往亮灯的木屋的方向拽。

荆白低头看了它一眼,就在这时,身边的玻璃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荆白心中一震,迅速抬眼看去。

他没动这个玻璃,现在周围也没有风,这声闷响会从哪里传来?

“砰!”

好像是是什么在撞击这块玻璃,只是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荆白只能看到玻璃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他这两天早晚都路过这座木屋,虽不曾驻足观察,也知道里面从来没有任何响动,这时传来动静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荆白往后退了几步,回到路上,那撞击仍未停止,声音还越来越大了!

“砰!!!!!!”

荆白发现小羊竟然没跟过来,它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在窗花下方趴下了,似乎四蹄发软,竟是一副起不来的样子。

荆白没有犹豫,立刻跑回去将它抱了起来,小羊这点重量对他的气力来讲还不算什么,但是一抱到手里,他就感觉到小羊整个毛绒绒的身体都在瑟瑟发抖,似乎对里面的东西十分害怕。

更不妙的是,他蹲下身抱住羊的时候,似乎听到了玻璃遭受重击后的的那种声音。

卡拉卡拉的……是那种硬物缓慢龟裂的声音。

最多再撞一次,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了。

荆白脑中一瞬间变过无数念头,身体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像块石头一般一动不动。

小羊整个甚至都趴伏在地上,他也是俯下身去抱羊的,而那撞击声,从他弯下腰之后,似乎也消失了。

方才,好像也是因为他停下来,往玻璃里面看,才引出了这个东西的动静。

所以,隔着一层玻璃,是不是也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外面?

荆白走得太近了,所以它看见了他。

哪怕后来荆白往后退了几步,回到了路上,但它已经看到荆白了,退后是无法离开它的视线范围的。

而当荆白弯腰去抱羊,整个身体都在窗台下面,虽然距离很近,却不在它的视线范围之内,它也就不能再撞了。

看小羊这哆哆嗦嗦的样子,就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一旦跑出来,肯定也指望不上它。

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姿势很辛苦,但荆白保持着身体的绝对稳定,直到小羊身体渐渐不再发抖,甚至还有闲心伸出热热的舌头,舔了荆白一下。

小羊是不是能感觉到什么?

那东西……走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年龄的上涨,荆白觉得腰疼得厉害。他冷静地判断自己再这样下去,关节恐怕会受到损伤,不利于明天爬山。

他静静地做了个深呼吸,将小羊放到地上,自己却没有站直,而是倚着木屋的外墙,背靠着它,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坐了下来。

小羊也不动弹,就卧在他身边,也不像方才那样着急忙慌地催他回去了。

玻璃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连龟裂声也消失了。

荆白紧紧贴在墙上,确保自己不会被玻璃里的东西看见——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的呼吸声。

像那种濒临死亡的动物才会发出的、非常沉重而破碎的呼吸声。

同他仅仅只隔着一层已经龟裂了的玻璃。

反正已经不能动了,反而留出了余裕来给荆白思考。

所以在晚上,木屋的玻璃里能看到自己身体的真实年龄!

荆白一直觉得奇怪,因为在这个副本里,如果不是赵龙正好年纪比较大,想要及时发现自己在衰老实在是太难了,因为一般的年轻人在衰老的初期感受会很不明显,甚至根本意识不到这件事。

哪怕是荆白这样敏锐的人,一开始也没发现这个问题。

如果晚上还有玻璃这个途径的话,就显得合理许多。

但是,如果看久了,就会将里面的东西引出来……

荆白闭着眼睛,他还在听那东西的呼吸声,是很不甘心么?它一直没有离开……

无所谓了,大不了就这样僵持一晚上。

荆白无所谓地抬起眼睛,他的手还放在小羊身上,便于随时观察它的状态,眼睛却已经遥遥看向了高挂在夜空上的月亮。

在不同的副本里,他们所有的人,看着的都是同一轮月亮吗?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上个副本里和自己一起看过月亮的那个人。两人当时都十分狼狈,现在想想,竟然还有些好笑。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丰收祭这个副本当时都一片漆黑了,柏易当时在执意要走在他后面,究竟是为了什么?

身体一动不动时,思绪就漫天乱飞了,指尖的微微疼痛才唤回了荆白的神智,他转头一看,小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站了起来,还冲他“咩”了一声。

荆白微微扬起眉,他难得地有些惊讶。

一夜竟然就这么过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蒙蒙的灰蓝色,月亮虽还没落下,在熹微的晨光中却已经几乎要看不见了。

天一亮,危险也就过去了。

荆白松了口气,他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远处有人惊慌失措地叫着他的名字:“路玄!你没事吧,怎么坐在那儿?”

荆白转头一看,是方兰和赵龙这两个人,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

隔着这么远,荆白也看见了两人脸上的黑眼圈——他们似乎没有回去休息?

他们各自的木屋都不在这个方向,现在站在这里,肯定就是来找他的。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年纪最大的,尤其是赵龙,现在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老年人,竟然还熬了个通宵不眠?

恐怕是有什么急事。

他贴着外墙坐了一晚上,现在腰背处僵硬得厉害,只能慢慢起身,赵龙和方兰出于担心,已经急匆匆地跑到了他面前——也没跑两步,两个人已经都喘起气来,显然天亮了之后,两个人的体力都倒退不少。

赵龙注意力主要放在荆白身上,不住打量着他:“你没事吧……”

他伸手要扶荆白,荆白摇了摇头——赵龙这身体年龄恐怕已经七十了,未必经得起他拽。

他小心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方兰却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她捂着嘴,满面惊骇地尖叫道:“你背后!这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方兰的性格在众人中已经说得上淡定了,荆白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

随着她的动作,赵龙的目光也从荆白身上移到了窗户上,原本焦急的表情,慢慢地变成了一片空白。

窗户上到底是什么?

荆白终于转过身,向后看去。

玻璃已经龟裂成了一片一片,只是暂时还维持着完整的形状,而在这些碎裂的斑纹后面,紧紧贴着一幅黑白的遗照。

那幅遗照就这样贴在玻璃背后,看起来显然是反重力的,但和照片里老人的表情比起来,这都远远算不上奇怪。

这张遗照是张证件照,照片里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人。

黑白的照片里,白发稀疏的老人正面对镜头,端端正正地微笑着。

这是张大头照,他脸上的整体表情都是上扬的,也就是说,这原本应该是一个非常慈祥和蔼的表情。

但是,这个老人的眼珠子,却没有看着镜头,而是向下看的!

他直面镜头的脸,还有仍在微笑着的嘴角,配上一双极力向下看的眼睛……这张遗照就显得极其怪异了。

方兰捂着心口,她看见时荆白在正好就坐在这张照片底下,结结实实地吓了她一跳。

这东西果然一直没有离开,直到天亮……

荆白若无其事地看了它一眼,见两人还不自觉地盯着它看,索性打岔道:“你们找我什么事?”

方兰这才回过神来,恍然道:“哦,是我要过来找你的……我想起来另外两种动物是什么了!”

赵龙也点了点头,严肃地道:“不能等到它们长大,我们最好尽快出去。”

第148章 建筑队

荆白见两人如临大敌,疑惑地道:“那两种动物有问题?”

方兰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昨晚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两种动物是什么……”

她语声微微颤抖着,用力抹了一下脸:“它们都是现实里不存在的生物。那只野兽,又像老虎,又像豹子的,应该是獍。”

她不知为什么,说起这个,脸色又变得苍白,两只手不断地绞动着,好像有些说不下去了。

赵龙见她这样,拍了拍她的肩膀,缓声道:“她已经告诉我了,我来说吧。张闵和小诗的那只大鸟,应该是枭。”

荆白还是不明白这两种动物到底意味着什么,方兰平复了一下情绪,道:“这都是我以前看志怪书的时候知道的动物,只是之前我也没见过活物,所以一直没有联系起来。”

与羊和乌鸦相反,“獍”和“枭”这两种动物,在古代都是著名的不孝子。

“獍”会生食其父,“枭”则会啄食其母。

无论动物实际的行为是什么,在典故的形象里,它们都有吞食父母的传闻。

方兰焦虑地道:“我担心等他们长得更大了之后,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羊,这只羊的体型已经比昨天又大了一些。

方兰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这只羊已经长到她大腿处,角也长了一小半,不能算是一只小羊羔了。

只是它好像还是很粘人,亲近地绕着方兰不停打转。

方兰看着这只羊,它的头还依恋地靠着方兰的腿,可这时方兰再看它,就已经不像昨夜一般充满怜爱之情。

女人略显疲惫的面容上,两道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逃避似的将头转到一边,不再看它。

赵龙的鸟还站在他肩膀上,看见方兰这副模样,他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肩上的小乌鸦,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

方兰对两人道:“我要走了,我得先把这件事告诉小婉和小辉!她的房主是大鸟,但她现在还什么也不知道呢!”

她匆匆忙忙地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回头看着荆白,迟疑地道:“你说的那个方法……我能告诉她吗?”

荆白无谓地道:“随便你。”这本来只是他的推测,即便是荆白自己,也不确定这办法到底能不能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面前的吴山。

他想的方向对不对,一会儿上了山就能见分晓了。

赵龙看了一眼荆白,为难地道:“我也得去和小宋他们说一声,他们俩现在也懵着呢。”

荆白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的遗像,见它已经一动不动了,索性带着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天已经亮了,赶在众人集合之前,他还来得及冲个凉,让头脑变得更清醒。

他带着羊回到了木屋,没过多久,太阳就慢悠悠地爬了上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公平地在每一座木屋跟前洒落。

在明亮的光线将要触碰到这张黑白遗像时,它毫无预兆地从龟裂的玻璃上坠落下去,“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阳光毫无知觉地照在满布裂纹的玻璃上,把碎裂的纹路都照得亮晶晶的,房屋里的陈设依旧整齐漂亮——

又是新的一天了。

荆白回房间的时候天刚亮,他见时间充裕,就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水只是微温,但流过身体的时候,他难免感受到一阵舒适的清凉,即使一夜没睡,也有种浑身都被放松了的感觉。

等他裹着浴巾打开浴室的房门,外面已经天光大亮。脱在凳子上的衣服已经不见踪影,荆白低头一看,小羊已经用一个篮子将新的工装给他叼到了面前,还邀功似的“咩”了一声。

荆白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修长的指尖掠过小羊长了一半的角,是冰凉坚硬的,但在今天还不算锋利。

等到明天呢?

小羊还不肯放开荆白,亲昵地蹭着他的手,但那触感已经有些咯人了,荆白拍了拍它的脸颊,它才恋恋不舍地走到一边。

荆白换好衣服,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才带着羊走向了集合的地方。

路过那间木屋的时候,他发现那张遗像已经不见了,但那扇玻璃却没有被修复,裂纹遍布,看上去一触即碎。

小羊不安地拿头拱荆白,想把他推到前面去,荆白也没多停留,看了那扇玻璃几眼,见里面的人影和自己现在一般无二,就继续往前走了。

他到集合的地点时已经算到得晚的,其他人都已经来了,荆白见所有人都在站在一起,齐刷刷地朝自己行注目礼,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看,却意识不到自己有多显眼。

宋不屈老远就看到荆白过来了,还凑过去对崔风道:“我知道他很厉害,是个少见的大佬,但长得太好看了真就……”

在众人眼中,一个人走过来的荆白显得格外扎眼,他的头发没擦得很干,乌黑的头发还带着些许水气,要遮住眼睛时,被他不耐烦地拂了一把,也让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更小了。

清晨的浅浅阳光落在他的侧脸,那俊秀的眉目和高挺的鼻梁一半如太阳一样耀眼,另一半则落入阴影,显出更深刻的轮廓和一种冷淡的,亦正亦邪的气质。

这是一张见过就绝对无法忘记的脸,却也自带着一种难以亲近的气质。

这群原本还在各自说话的人不知不觉地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宋不屈喃喃地说完了自己的下半句:“真就……不太可信啊……”

直到青年的眉毛皱起来,他走近了几步,站到众人面前问:“什么事?”

窦松就站在赵龙身边,见荆白走了过来,所有人都在看他,竟隐隐有种众人俯首的感觉,脸色就变得阵红阵白的。

他喘了口粗气,在用力拍了拍自己强健的胸膛,大声道:“去你们的,我才不信,我身体好着呢!等房子建好,我就能第……我就能出去了!”

他一边走,还一边拉着张闵,张闵经过昨天凤琴的事情,此时显得状态极差,脸色惨白,眼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眼镜虽然还架在鼻梁上,却掩饰不了他状态的憔悴。

他这时神色也是恍惚的,虽然被窦松拉着走到了角落里,却不住地回头往荆白等人的方向看,窦松恨铁不成钢道:“你老盯着他们干嘛?”

赵龙看着荆白,无奈地摇了摇头。

荆白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赵龙和方兰早上分头行动,他找了崔风和宋不屈,把能说的都说了,崔风从荆白救了他的命开始就决定跟着荆白的步调来,赵龙解说时,他听得连连点头。

三人出来集合时,路上遇到了窦松和张闵,张闵一路都恍恍惚惚的,也不说话,窦松更是死咬着中间人的交代,根本不肯相信他的分析。

等赵龙说这些分析都来自荆白之后,窦松更是嗤之以鼻,冲他翻了好几个白眼。

赵龙早知道副本里什么人都有,见他这样,也没有再劝,荆白过来时两人正好谈崩,崔风还低声劝赵龙:“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龙沉稳地笑了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和他一般见识的?”

见荆白过来了,其他人都纷纷围了上来,就连方兰带着的小辉和小婉,也面带迟疑地站在了他身边。

荆白从来没被这么多人近距离地包围过,不自觉地将双手插入了裤袋,脸色也变冷了,方兰意识到他的抗拒,拽了拽她身边的两人,率先往后退了一步。

荆白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他不习惯被人靠得太近,绷得紧紧的肩背也放松了许多。

心大又嘴快的宋不屈根本没意识到刚才微不可见的波澜,急切地问:“大佬,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话没头没尾的,荆白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崔风一把把少年薅到了背后,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胳膊,笑道:“别搭理他!今天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事吗?”

荆白摇了摇头:“不需要。”

他昨天省下的口粮还装在工装宽大的衣袋里,沉甸甸地坠着。

顺利的话,就是今天,稍有波折,明天也能出去了。

不过身边的这些人,就不一定了。

他们旁边站着的,脸色最差的就是小诗和小婉,她们两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一起,脸色俱是惨白如纸。

方兰已经告诉了他们关于“枭”生食其母的传说,两人现在看着房主的眼神又是忌惮,又是恐惧。

她们的房主都是“枭”,今天,这只鸟的体型又变大了许多,荆白注意到它的已经长出了一些属于成鸟的翅羽。

它快要成年了。

小诗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的嗓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它、它看我的表情,越来越冷了……”

小婉比她镇定,但背在背后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荆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上一双属于野兽的,冰冷的眼睛。

小诗的感觉没有错,它的眼神确实变了。

这是凶兽看着猎物的眼神。

没过多久,中间人又从远处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荆白看了一眼他的来路,那个方向本来并没有人。

不过他不是人这点倒也不奇怪,中间人这次却没急着出发,而是站在原地,将所有人仔细打量了一遍。

哪怕他肤色偏黄,也能看出来脸色不佳,看着众人的目光更是阴沉,除了荆白和赵龙,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中间人见众人神畏缩,不满地哼了一声。

他语气十分不善:“昨天,有人坏了规矩,竟然做出了杀害房主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她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希望你们这些人引以为戒,否则……”

他后半句话没有说下去,余音却是寒气森森,见众人噤若寒蝉,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这次,他甚至没有发布集合的命令,也不再等待其他人,自顾自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

这次,他没给任何人跟上他的机会,荆白追到山脚下,就看见中间人的背影消失在了吴山中。

荆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像一阵风一般,竟然就这么消散了。

崔风和宋不屈带着赵龙也赶了上来,赵龙已经开始喘气了,他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锻炼得还算不错,至少今天还不至于爬不动山。

但等到了明天,他只怕就情况不妙了。

不过他脸上倒是一点没露出来,见荆白站在山脚,诧异地道:“你怎么没追着上去?”

荆白摇头道:“他今天不让人跟,消失了。”

宋不屈“啊”了一声,他纳闷地小声道:“凤琴不是都死了吗,他怎么还是这么生气?”

荆白不明白的也是这点,人都死了,他在计较什么?

难道是没建成的房子么?

第149章 建筑队

中间人的心思他们无法揣摩,但是上山却是势在必行的。

崔风今天越发觉得体力不济,他现在抬头看吴山,已经不觉得它是一座风景平平的小山了。

他前天怎么会觉得这山矮呢?

现在光抬起头看山顶,想到自己要爬上去,他都觉得自己要捯气儿!

宋不屈昨天是最有优势的,今天早上起来,也感觉到了昨天崔风说的一些关节隐隐作痛,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乏力感,但相比崔风和赵龙,他依然是情况最好的。

甚至他们三个竟然在今天也算快的,方兰和窦松他们还在更后面!

荆白回头看了一眼,他想起今天看见的,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的各个房主,总觉得事态有些不妙。

体型变得更大了,他们上山的速度,就只会变得更快。

崔风见青年没不说话,看着山顶的脸上却是满面冰霜,他生怕自己漏了什么细节,忙问:“怎么了?”

荆白直视着他的眼睛,简短地道:“尽快上山。”

他对几人说完就自己先走了,宋不屈眼见着那个翠竹一般挺秀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忍不住道:“这大佬真是独行侠啊,看谁都不带多看一眼的……”多说几个字难道舌头会打结吗!

他话音未落就被崔风怼了一肘子:“都让你快上山了,赶紧的!”

赵龙也点了点头,他想得更远一点,见宋不屈还在撇嘴,还是一副稚气未脱的小孩样,语重心长地道:“一会儿我要是走不动了,你们就先上去,千万别耽误。”

几人说话间已经在往山上走了,崔风满脸苦色,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赵龙依然步伐稳健,不禁心有戚戚焉:“哥,我真未必比你强……”

他还转头叮嘱宋不屈:“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保证自己准时上去,不要在我们身上浪费力气。”

宋不屈的脸色很难看,,他根本不肯走到前面去,反而落在崔风后面一步,不耐烦地道:“别说了,都要变老头子了,省点力气吧!”

崔风:“……”

荆白一路往上攀登,不知道是不是饥饿、劳累和睡眠不足几种因素同时作用,他这次感觉到自己的体力下降也非常明显,和正常情况下至少有一半左右的流失。

昨天时虽然艰难,但他登山时还能保持和前天一样的原速,今天却……

即使放慢了速度,攀登也变得非常艰难。

呼吸越来越急促,连心脏也开始出现抽痛感,荆白不得不停下喘了口气。

眼前的小路曲折蜿蜒,他离山顶其实已经不远了。

这是荆白第一次意识到,想要快速地爬到山顶上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之前从没觉得困难,是因为还年轻的缘故吗?

荆白把手放到胸口前,隔着皮肉,底下跳动的心脏与其说是在搏动,不如说是在喘息。

他默默地等待着,直到那不堪重负的器官的激烈跳动逐渐平缓,才继续走向山顶。

清凉的山风吹在他身上,带走一丝燥热的同时,也让荆白意识到,衰老是一种无法避免,不得不直面的缓慢的死亡。

只是在这个副本里,它的进程被加快了。

保持着相对稳定的速度,荆白很快到了山顶。

中间人还是和之前一样,懒洋洋地坐在地上,看着远方金色的晨曦,轻薄的雾霭像面纱一样笼罩在远处的青山上,在阳光中,山色若隐若现,是一种在副本中很难见到的,朦胧的美丽。

荆白也不禁驻足看了一会儿,中间人见他停了下来,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荆白放着食物的口袋一扫而过,阴云满布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模样:“好看吗?”

荆白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却没料到他会突然和自己搭话,心中升起几分警惕,谨慎地点了点头。

中间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向往之意,流连在荆白身上的目光又缥缈地看向了远方,荆白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我也觉得,真好看啊……”

他不再搭理荆白,又回到了那种独自眺望远方的孤独的状态。

跟随着他的目光,荆白再看向远方那些水墨般的层峦叠嶂的群山时,就很难再提起观景的兴致了。

他意兴阑珊走到自己的5号位,将准备好的食物拿出来放到一边。

之前包起来的时候没有注意,现在隔了一夜,再拿出来看,就会发现这里的食物并不普通。

无论是之前被荆白省下的那个精面窝头,还是昨晚的晚饭粘豆包,通常这种面食在一夜过去之后都会不可避免地流失水分。

但在早晨的阳光下,荆白把这些食物摊开一看,就发现卖相和昨天是一模一样的。

别说腐坏了,除了温度变冷了,这些东西没有产生任何变化,连变硬都没有,看上去依旧松软可口。

这算是佐证了荆白的理论,不过实际的效果,还要等羊来了再说。

荆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了一会儿,就见到宋不屈独自出现在了山路的尽头。

少年看上去失魂落魄的,中间人没像和荆白搭话一样和他说话,倒是宋不屈看到荆白,眼前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地扑了过来:“大佬,怎么办啊,赵叔和崔哥都说跟不上我,他们硬把我赶上来了……他们会不会有事啊!”

这倒不奇怪,看昨天众人爬山的速度,今天说不定真有几个不能及时到的。

何况动物的体型都变大了,如果因此他们送砖块上山的速度也变快的话……

有人赶不上,就太正常了。

但崔风和赵龙应该都不属于需要被担心的范畴,羊和乌鸦这两种房主送砖都是来得更晚的,今天的到达时间就算提前,也一定会在獍和枭之后。

这两个人应该是出于对宋不屈的担心,才有意让他先上来的。

宋不屈显然很担心他们,站在荆白的5号地前面不愿意挪步子,两只眼睛亮闪闪地看着荆白,似乎在等他的回复。

荆白却不可能给他一个准话,他没有义务向宋不屈担保谁能活下来。

因此对着男孩希冀的眼神,他平淡地道:“他们不一定有事,但你再站在这里,说不定……”

他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都十分平静,但是宋不屈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连忙脚底抹油溜去了自己的位置上。

荆白虽没想看他,但无奈整块场地只到了他和宋不屈,他只用余光,也能感觉到宋不屈的坐立不安——

他一直在来回走动,焦急地左右张望,甚至踮起脚看,直到好一会儿之后,崔风和赵龙两个人你搀我扶地出现在空地上。

两个人看上去都是精疲力竭的样子,但好歹是爬上来了,宋不屈欢喜得一跃而起,高兴地冲他们挥手。

赵龙头也不抬,只有崔风朝宋不屈的方向点了点头。两个人都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满头大汗,话都说不出,只是第一时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们中途实在不愿意让宋不屈冒着生命危险等他们,就让他先走了,两人维持着体力,互相帮扶着慢慢爬上来,方兰和小辉中途还反超了他们。

但即便如此,后面的张闵小诗等人都没有追上来过。

他们至今都不见踪影,崔风缓过劲来之后就开始一脸忧心地看着平台的入口处了——小诗从知道大鸟是枭之后就非常焦虑,她找上了方兰那边同是“枭”的房客的小婉,也不和他们同路了。

崔风脸上表情很复杂。

这样看来,他们这些人都算是幸运儿,相反,小诗和张闵他们这些摊上“不孝子”的,面临的挑战大得多。

说实话,他自己也多少觉得不公平,但是这话要说出来,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崔风只好在自己心里默默唏嘘。

人没到齐,砖也还没送来,无聊的崔风只好左顾右盼——他也不敢盯着路玄一直看,早上那会儿,路玄已经告诉过他破解的方法了。

当时青年用那双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着他,说:“我会率先尝试这个办法,至于你们要怎么解决,那是你们的事。”

但是看路玄的意思,在这个副本里,就算他本人成功地出去了,按他们现在修房子的这副互相孤立的样子,其他人也不会知道他究竟是成功出去了,还是失败死了。

崔风用余光悄悄地瞟着左边的青年。

面对一个完全无法确认的可能性,还关联着活命的唯一希望,他怎么就能做到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还在看着远方的景色呢?

在这种七上八下的煎熬中,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崔风心中一跳——边缘处出现了一只手!

苍白的五指不断地颤抖着,似乎在抓挠什么,最终努力往前伸了伸,露出一条胳膊。

是工装。

崔风松了口气,再仔细看,原来是张闵和窦松两个人连滚打爬地爬了上来。

他们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脸色白得像纸,喘气的声音大得崔风都担心他们一口气抽过去就再也上不来了。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在竭尽全力、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哪怕在一般人看起来,他们的动作慢得可笑。

他们的动作原本有些滑稽,可看见了跟在他们身后的东西,在场的众人谁都笑不出来了。

窦松的小兽,就跟在他身后。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只小兽了,看上去已经有一头小牛犊那么大,它嘴里衔着一个砖块的篮子,慢悠悠地走着,崔风发誓在它眼中看到了狡诈的光芒!

荆白也看着窦松背后的“獍”。

这东西在算计着窦松。

它只要跑起来,明明能够很轻易地超越窦松。

看昨天小诗和她的鸟争分夺秒的劲头,说明它在平台上是可以尽全力奔跑起来的。

它为什么不跑?

因为它还在觊觎窦松的寿命。

它要看看窦松还有多少潜力,值不值得它继续交换。

即便窦松已经老得连山都快爬不动了,它仍然在权衡着,如何能够最大限度地榨取窦松最后的生命。

荆白眉头微微一松。

其实窦松根本不用跑了。“獍”没有超越他的打算,说明它认可窦松的潜力,值得它继续今天的交易。

但这同样意味着……窦松应该不会再有下一次登山的机会了。

不过他或许也不打算再登一次,毕竟他坚信着,只要盖好了房子,自己就能出去了。

獍是给砖块给得最多的房主,不出意料,窦松的房子在今天就会落成。

它跟在窦松的身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它身上,可它的步伐从容不迫,甚至透出一股冷静的味道。

连最没心没肺的宋不屈心里都忍不住揪了一把。

他从未如此明确地感受到,所谓的“房主”和“房客”的关系。

靠吞食原本属于窦松的生命,它长大了。它现在是一个尾随其后的、虎视眈眈的捕食者。

宋不屈的眼神不自然地转向了自己面前的小羊。

虽然看起来很暴躁,但他是个很喜欢小动物的人,所以一来看见小羊,知道它是“无害的”房主,他就忍不住一直在羊崽身上摸摸捏捏,和它亲热地互动。

副本中的口粮这么珍贵,他都不吝于和羊崽共享,只是羊崽不太感冒,咬了一口就呸掉了。

宋不屈心疼口粮,还洗了洗捡起来自己吃了,他在塔外家境优渥,就算进了塔,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饿肚皮的滋味——

谁能想到他这辈子还会捡羊都不吃的剩饭呢!

而现在,宋不屈看着眼前已经长得比他膝盖好高的半大小羊,只感到嘴里发苦。

他的背上一阵阵地冒着寒气。

所谓的“孝子”和“不孝子”,从这盖房子的角度来看,其实都是送他们去死。所谓的“房主”和“房客”,也只是对这种“亲子关系”的掩饰。

哪怕它们不是人,也没有亲情……

这种无形的、对正常关系的扭曲,也比他以前见过的鬼怪要恐怖得多了。

第150章 建筑队

窦松踉踉跄跄地冲进了自己的3号地,獍慢腾腾地跟在他身后,将自己嘴里叼着的篮子放了下来。

窦松看见砖块的数目,有些疑惑地自语道:“怎么回事,这砖怎么比之前少了?”

崔风的地盘就在他旁边,闻言脸色骤变,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情急之下忍不住站了起来。

窦松顿时捂住了自己的篮子,喘着粗气道:“干什么,你想抢我的砖?”

他话音未落,崔风就看见前面的中间人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

崔风心里咯噔一声,顿时不敢说话了。

窦松瞟了一眼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脸色缓和了几分,他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提高声音道:“你们都信那个小白脸的,我可不信!”

他嗓门不小,崔风看见连6号位的赵龙都忍不住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距离更近的5号位的路玄肯定也听见了。

他忍不住看了路玄一眼,青年那张无可挑剔的侧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神色的波动,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崔风知道,他肯定听到了。

他看向荆白的动作也被窦松发现了,大汉抱起膀子,觉得这年轻人真是无药可救了,面带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的目光忍不住转向了自己的房子,它四四方方的,白砖黑瓦,看上去就是栋整齐漂亮的砖瓦房,就算在副本外面的农村里,也算得上是座不错的新房。

它的整体结构早已成型,现在只缺房顶的部分。

窦松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篮子,确实没几块砖,但房子原本就建得差不多了,或许是因为这样,砖块才变少了?

就像拼图一样,总共就那么几百块,前面拼得多,剩下的部分自然就少了。

这么一想,窦松的心就宽了,他活动了一下全身——爬上来的时候太艰难了,累得浑身不舒坦,这几天他天天起床都觉得身体特别沉重,没劲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爬山给累的……

一天还只有两顿饭!

窦松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他信心满满地对不远处的崔风道:“你等着,我给你打个样儿!”

不需要等到晚上,他一会儿就能出副本了!

窦松不再理会崔风,拿起篮子里的砖块。

那红砖一到他手中,就变成了屋檐状的小方块,其他人的身影从他眼前一一消失,他认认真真地拼凑起来。

崔风见窦松拿起砖块,只好又回到原地坐下。

远处很快又飞来了一只鸟,这几天送砖的顺序都没有改变,众人眼看着那只已经换好了大半绒毛的枭衔着篮子,拍拍翅膀落到了张闵跟前。

张闵从昨天目睹了凤琴的事情之后就一直萎靡不振,这时候见枭来了,一句话都没有,拿起砖块就消失了。

这次又是小诗落在最后一个。

想到她昨天来的时候就是险之又险,差点被她的枭抢在了前头,崔风不禁忧虑:她今天能赶得及吗?

远在8号位的宋不屈也在担心她,虽然进来之前都是陌生人,但是两天下来,小诗也算是他的同伴了。

她的房主是大鸟,原本就更吃亏些……

宋不屈现在的心情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轻松了。

他左右都空荡荡的,一边是张闵,另一边则是原本属于丁武的9号地,心里再没底,也找不到人说话,只好将十根手指扭来绞去,缓解自己的焦虑情绪。

但他们望着山路,望了许久,小诗始终没来,最后竟然是赵龙的乌鸦先出现了!

乌鸦来的时间其实和昨天差不多,它一进入赵龙的视线范围,赵龙就忍不住站了起来。

小诗本人和她的枭都没有出现过,好像被凭空跳过了。

无端端地少了一个人,乌鸦还没飞到他们面前,空气里的气氛就已经近乎凝滞。

谁也没有说话,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赵龙皱着眉,他的眉心有一道印痕,皱眉时看上去格外严肃,乌鸦却并不畏惧,放下衔着的篮子,凑过去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脸。

荆白瞥了一眼赵龙篮子里的砖块,发现里面的砖块数量也比他昨天见到的少。

赵龙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赵龙也看见了自己篮子里的砖块数量,他神情却很淡定,还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这座砖房只建好了一大半,还有一整个房间没搭呢。

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就算乌鸦送来同等数量的砖块,这栋房子也搭不完,他暂时还是安全的。

荆白却仍然盯着入口处,他还是觉得不对。

小诗到早上爬山时都还活着,如果她真的被那只鸟超越了,那么枭也必须带着砖块到了率先进入小诗的工地以后,才能确认小诗的确是“迟到”了。

所以哪怕小诗落在了枭后面,那么带着砖块的“枭”至少应该出现一次。

但现在是小诗的人没见着,枭也不见踪影。

如果说小诗是走不快耽搁了,那她的枭又是为什么错过了原本的送砖时间?

赵龙似乎也在等待着小诗的到来,他甚至没有拿起地上的砖块,任由小乌鸦绕着他亲密地飞来飞去。

没过一会儿——是真的没过一会儿,连崔风的小乌鸦都还没来,山路的尽头处就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娉娉婷婷地走了上来。

这个女人自然是小诗,她竟然就这么从容地来了!

比起之前爬上来就累得跟死狗一般的张闵和窦松,女孩看上去显得十分自如,不仅不见怎么喘气,脚步甚至显得很悠闲。

宋不屈看在眼中,就未免觉得奇怪。

她的枭不是应该跑在她前面么,怎么她走得这么悠然自得?

等她稍微走近一点,荆白就看清了她身上的不同。

小诗只有一只脚穿着鞋!

另一只没穿鞋的脚上,袜子上沾满泥土,但她神色轻松,脚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这样看,她的鞋应该没有脱掉太久。

荆白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了然的神色。

众目睽睽之中个,小诗忍不住加快脚步,匆匆走到了自己的2号位上。

崔风见隔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窦松不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到自己工位的边缘处,小声问:“小诗,你的房主呢?怎么还没来?”

小诗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她抬了抬腿,给崔风展示自己沾满泥土的袜子。

她兴奋地凑近了些,对崔风道:“我和小婉今天商量出来的。今天路玄大佬不是说了,房主表面上是房主,其实它就是我们的孩子吗?我和小婉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吩咐它!”

两人今天早上起来之后就被崔风转达了关于动物的信息,她们还都是“枭”的房客,听说“生食其母”的传闻之后,两人都吓得魂飞天外、

好在上山时两人一路走一路商量,最后她率先想出了这个“歪主意”,小婉也觉得有道理。

不到最后的地步,她们当然不想铤而走险,但是小诗今天早上起来,就感觉到了明显的体力不支,浑身酸痛,她知道自己今天爬山的速度肯定还不如昨天。

小婉的情形倒比小诗好些,但听她一说,心中也升起危机感,两人便商量着一起上山,最后小诗想出了办法,就是只要看见头顶有大鸟要超过她们,就用“母亲”的名义,找个借口拖延它的时间。

她耸了耸肩:“我们俩就轮流把鞋扔出去,让它替我们找回来。”

崔风神色变得十分震惊,一是没想到这种利用房主的行为竟然不违规,二是没想到“枭”看上去那么凶恶,竟然会听从两人的吩咐。

他惊奇地道:“你们怎么敢的?”

小诗苦笑起来:“没办法啊,死马当作活马医。”

她们前半程的速度还勉勉强强,后半程就走得实在艰难了,两人只好一边放慢速度走,轮流眼睛不错地盯着天上。

小诗纠结道:“我没给它起名字呀,你说我该喊什么,它才会停下来?”

小婉翻了个白眼:“乖孩子,乖女儿,乖儿子,随便叫啥,总之强调你的身份,你是它妈妈!让它把鞋子给你捡回来!”

之所以用鞋子,也是两人是商量好的。一来工装的鞋子重,可以扔得比较远;二来鞋子有两只,她们可以一直轮流扔,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这个计策是成功的,虽然“枭”看她们的眼神极其不善,但两个人的“枭”都照做了。

小诗看了一眼荆白的位置,对崔风使了个眼色:“你把这件事告诉路玄大佬和龙哥吧,这真是个办法。要不是路玄和兰姐猜出来了我们和动物之间的真正关系,我们俩今天肯定凉了。”

崔风连连点头,他不敢轻忽,立即走到了自己4号地的边缘,焦急地冲荆白招手。

他自己的小乌鸦也已经飞来了,他只瞟了一眼里面的砖块,大致估算了一下能用到明天,就不再理会它,见荆白已经走了过来,就急着把小诗跟他透露的信息复述了一遍。

荆白看见小诗只穿了一只鞋就差不多猜到了事情的发展,只没想到小诗前面表现普普通通,最后竟然能急中生智想通副本的关窍,倒是十分难得。

荆白已经看明白了,只要在吴山上,在中间人的监督下,他们所有人、所有动物,都必须遵从无形的规定。

如果违规,违规的人活不了,违规的动物们必然也会得到相应的惩罚。

只是这件事上,动物们显然占了先机。他们必定都知道规矩是什么,又应该如何利用规则,人类却只能依靠不断地试探和猜测。

甚至副本从一开始,透露的信息就是偏向这些动物的。

如果看不透房主和房客之间的真实关联,全按照中间人交代的来办事的话,只会在不知不觉中交换出自己所有的寿命。

而现在,有了小诗成功的尝试,荆白心中的把握又增添了几分。

远处,他的半大小羊已经衔着篮子,“哒哒哒”地向他跑过来了。

荆白却连篮子里的砖块都没关注,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中间人那个瘦巴巴的背影上。

他一开始想的没有错。

这个副本的最终破局,还是要落在中间人身上。

窦松手里的砖块原本就不多,他现在浑身不舒服,索性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小方块上。

赶快拼完……

拼完就能出去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从小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学渣,脾气急躁又没耐心,一上课就坐不住,专心看黑板对他来说简直是最艰难的事情。

没想到现在被迫拼积木,倒是前所未有地专注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篮子。

好,没有了!果然,根本不需要等到晚上,这次送来的砖块就够用的了!

窦松眼睛一亮,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跳,郑重地将自己手中的最后一块积木拼了上去。

成了!

窦松往前走了几步,将手中的积木放到地上。这次甚至没有什么震动,他只觉眼前微微一晃,这座瓦房就完全建成了!

这座瓦房由黑白二色构成,每一处看上去都异常的整齐漂亮,仿佛是经过人的精心设计,虽然一看就是新房,却丝毫不显得浮夸,还透出一股底蕴厚重的凛然之气。

窦松情不自禁地走近去看,手在砖缝上摸了一下,只觉严丝合缝,显然是丝毫不含水分的优秀工程作品。

好歹也算他的作品,窦松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得之意,只觉得这栋房子看上去无比顺眼。

他志得意满地转过头去,准备呼叫中间人来检阅他的作品。

他不回头还好,这一回头,就看见一个毛发稀疏的头顶,吓得浑身一激灵,险些大叫出声!

他往后连退了三步,才看清楚这是个矮小的男人站在他背后,他个子高,那人又凑得近,一转头正好看见对方的脑袋,吓得他魂飞魄散。

这个头发稀疏的矮小男人正是中间人,他正背着手站在窦松身后,仰着头,面带笑容地打量着这间瓦房。

窦松捂着胸口,他今天原本就感觉心脏有些超负荷,刚才更是差点跳出嗓子眼儿,要是其他人,他此时已经指着鼻子骂遍对方的祖宗十八代了。

只是他虽然气愤,好歹还记得中间人是吴山建筑工程队的“工头”,多半要由他来进行房子的最终审核,只好敢怒不敢言地用力瞪了中间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