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人像什么也没感觉到一般,多看了房子几眼,他甚至都没像窦松一样上手去摸,就转过来对窦松道:“我看着不错,你自己呢?满意吗?”
别说窦松本来就很满意,就算不满意,他难道还能拆自己的台不成?
窦松愣了一瞬,连忙道:“满意啊,我当然满意了!”
中间人爽快地道:“你满意就行。”
他在怀里掏了掏,竟然从胸前掏出了一个32开大小的笔记本,上面还别了一支笔,递给窦松道:“既然满意,那就签字吧。”
他态度太好,倒让此前一直坚信不疑的窦松心里有些犯嘀咕了。
他看着那个绿色封皮,还有些皱巴巴的的笔记本,没有伸手去接,反而狐疑地问:“这是什么,为什么要签字?”
中间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负责的工程,现在完工了,当然要你本人签字落款,不然谁对工程负责?你不签也行,那就当你没完工。”
他说着也不耽误,立刻将小笔记本收回来,作势要重新揣回怀里。
窦松一见不好,连忙高呼道:“不不不!我已经完工了,我签,我签!”
第151章 建筑队
他握着笔,茫然地朝四周看了看。
按平常的样子,房子搭好了,他就应该脱离那个只能看到房子和中间人的地方,回到正常的空间里。
可窦松到现在才发现,这里就像他还在建房子时一样,他举目四望,根本看不到左右的其他人,好像……
好像他被什么力量割裂出了原本的空间似的。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这就是支普普通通的钢笔,被他这么一抖,一滴墨水就落到纸面上,迅速晕染开来。
中间人脸色变得不耐烦起来:“你到底签不签?不签我收了。”
他伸手又要夺窦松的笔,窦松手又哆嗦了一下,忙道:“别,别!我签!”
中间人就盯着他,窦松了想,决定还是豁出去。已经到了这一步,房子都建成了,也没有后悔的余地,还不如一条路走到黑。
眉目粗犷的大汉咬了咬牙,在纸上落了笔。
就落副本里的名字,应该也没关系吧?
这样想着,他在纸上缓缓写了起来。
窦……
松……
不对,怎么写了窦字以后,这支笔不听使唤了?!
他惊疑地抬起头看着中间人,却看见那张焦黄的面孔上,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已经换了一副模样,现在是满面笑容。
他眼睛都没看着纸,可是笔却不听使唤了,它还在动!
窦松也顾不上中间人了,他拼命抖动着双手,想将纸和笔都扔出去,可现在他的两条胳膊根本就不听使唤了,那支钢笔还握在他手里,甚至还在写字!
窦松毫无办法,他躺倒在地上,两脚乱蹬,手足并用,想将那该死的纸笔从他的手中蹬掉,但是这些挣扎没有任何用处!
他眼看着自己右手的钢笔,在那张纸上缓缓写下了三个大字。
那个名字,他没在这个副本中告诉过任何人!
经过这三天的消耗,窦松原本强健的身体早就到达了极限,在这样的奋力挣扎下,他的体力很快耗尽了,一边呼哧呼哧直喘气,一边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左手的本子上写着的三个大字。
——后面的两个字甚至根本不是他的笔迹,墨迹淋漓,苍劲有力,和前面他本人歪歪扭扭的字体对比起来,显出几分滑稽。
但窦松此时完全笑不出来了。
窦、成、春。
这是他的真名。
名字写完,窦成春的手骤然松开,之前无论怎么挣扎都牢牢贴在他手心的纸笔同时坠落下来。
之前在一边看猴戏似的看着他的中间人这才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将纸笔捡了起来,还满意地欣赏了一下那三个大字。
窦成春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哀求道:“房子建好了,我也落款了,现在可以放我出去了吧!”
中间人“刷”地一声,利索地将那张写了窦成春名字的纸页撕了下来,一面不紧不慢地道:“之前特地问过你,你不是说很满意这房子吗?现在房子都落了你的名字,你怎么能不住呢?”
窦成春僵住了,他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中间人,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你之前不是那么说的!”
中间人“刷拉”一声,将和气地笑道:“房子盖出来,就是给人住的。你盖好了房子落好了款,这房子就是你的了,谁也夺不走。”
他一低头,见窦成春还抱着他的腿,便踢了他一脚:“去吧。”
他话音一落,窦成春便感到身下的平地竟急速往后退了起来!
窦成春起身想跑,但他现在就等于在一架快速运行中的电梯上逆向跑步,哪里跑得过?
何况他早就精疲力竭,没跑两步就跌倒在地,而他脚下的土地就像一条自动运行的履带一般,不断将他往后拉去。
“放开我——放开我!”
窦成春怎肯束手就死,他划动着自己的四肢,拼命向前爬,但这点微小的力量,如何对抗得过整片土地波动的伟力!
他爬了几步,就发现自己仍然在不停地后退,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在做无用功,只好绝望地躺倒在地嘶嚎起来。
余光中,他看到在土地剧烈的运动中,那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却像脚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凭什么——我明明盖好了房子!凭什……”
被拖进房子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般,窦成春的声音戛然而止。
中间人却不慌不忙,手一扬,那张写着窦成春真名的纸页便轻飘飘地向上飞去。
中间人的目光追随着它,只见它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般,一路向窦成春所在的那栋砖房飘了过去。
不仅如此,它还越变越大了,飘在半空中的样子,像是凭空升起的一团乌云。
中间人看着这团“乌云”,再次笑了起来,这个笑容比起之前对着窦成春的,显得真诚许多。
他轻轻跺了跺脚,脚下土地的波动便停止了,变得风平浪静。
而那张纸页,等它飘荡到窦成春的砖房前面时,已经变得足有一扇房门大小。
在中间人热切的目光中,这张纸像有自己的思想一样,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个面,随后缓缓落下……
砖房原本是没有门的,所以方才窦成春被土地“运”进去时,一路畅通无阻。
但它现在有了,因为这张纸已经将自己牢牢地固定在了砖房的大门位置!
它翻面,是为了将写着窦成春名字的那一面朝外。
中间人看上去非常满意,他走近欣赏了一下这座已经彻底完工的、高大气派的砖房。
纸门上还不时传来拍动的声音,甚至还时不时地凸出来一部分,好像被什么力量冲击着一般。
比如刚才凸起的一块,就很像人的手掌。
然而,纸门的质量比它看上去的坚固得多,无论怎么冲击,这扇纸门也没有破损分毫。
中间人的态度却很悠然自得,抱着手臂,不慌不忙地赏玩了一阵,直到他发现纸门的右侧已经有一块隐隐透出红色,看上去和其他地方的颜色不大一样了。
个头矮小的男子叹了口气:“扫兴。”
他拍了拍手,眼前这栋高大砖瓦房便猛然震动起来,然后,只听得耳边忽然传来响彻云霄的“轰隆”一声!
黑砖白瓦的漂亮瓦房,转眼间变成了一个黄土做的坟包。
坟包低矮,前面拿白色的泥浆筑成了一个半圆的形状,这个半圆形只有半人高,二尺宽,其中的空间,大约只能容一人在里面坐着。
当然,所谓的空间只是猜测,这个半圆形空间的出口处已经被黑色的砖块填满了,封闭得死死的,中间一丝空隙也没有留下。
这座黄色的坟包无比安静,连一丝声响都不再有了。
中间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坟包前停了停,啧了一声道:“难看。”
像是多看一眼都嫌伤眼,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原来看风景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在他背后,那个低矮的坟头前面,是一块简朴的墓碑,上面写了三个大字“窦成春”。
只是第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和后面两个字的厚重健实的风格看上去极为不搭,让这个墓碑也显得可笑起来。
墓碑右侧还有一块红色的印记,像是血,又像是不小心沾上的红墨水……
总之,这的确是块潦草至极的墓碑了。
荆白照例从小羊那里拿到了今天的砖块,接过篮子时他特地数了数,并没有感觉到砖块有明显的减少。
他有些疑惑,不过照目前的状况看,这点砖块的数量还不至于影响到他的计划。
他也不管小羊,自顾自地坐下来开始搭房子。
反正只要登上了吴山,拿到了砖块,就必须把手里的砖块搭完,而且必须要在送饭时间前搭完,才能拿到午餐。
荆白搭积木的动作很快,迅速将篮子里的砖块拼凑起了大半,他将拼好的部分拿在手里看了看,发现现在搭的是客厅和后院的隔断,房顶的部分还是空的。
荆白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栋修建了大半的砖瓦房。
看来……封顶就是最后的步骤。
他正要开始接下来的拼凑,忽然觉得脚下一阵震动,幅度不大,但总有种隐隐约约的晃动感。
拿着积木时,能看见的就只有空荡荡的周围,荆白看不出什么异常,索性把手里拼好的部分放到地上,弯下腰时,另一只手也贴着地面感受。
不是错觉。
确实有隐约的晃动,只是好像不是在他脚下发生的,传过来的感觉也并不明显。
积木甫一落地,很快就变成了正常大小的砖块,堆叠到砖瓦房上,荆白却没顾得上看成品。
他顾盼左右,发现在自己左边的崔风也出来了,正满脸狐疑地左看右看,再往右的赵龙等人却都在空间里没有出来。
崔风见荆白也出来了,露出如蒙大赦的神情,连忙对他道:“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他说得很含糊,显然是担心再次违规。
荆白点了点头,他还注意到了一件事——原本一直在不远处坐着看风景的中间人不见了。
崔风指了指窦松的那块地:“要是只有我们俩感觉到了,那不是他,就是小诗。我觉得是他的可能性比较大……”
荆白其实也这么认为,按窦松今天早上的反应,他建房子的进度应该比小诗快得多。
他没有继续跟着崔风猜想下去,反而冷静地道:“先把房子搭了再说。”
如果他们听到的真的是窦松被中间人杀死的动静,那么中间人一会儿肯定还会再出现的,没有必要触一个刚杀完人的非人生物的霉头,何况他还是“工头”。
荆白自己也没有多停留,径直回去继续搭剩下的砖块。
果然,等他把剩下的砖块搭完再出来,中间人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悠悠闲闲地翘着二郎腿,惬意地眺望着远处的山色。
像往常一样,荆白这次又是第一个搭完的。
周遭的其他人都还没出来,荆白一眼就看到中间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神色毫无波动,平淡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从那人瘦小的背影上扫过。
偏偏这一次,中间人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忽地转过头来!
荆白心中一凛,中间人却只是盯着他,什么话都没说,片刻后,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这算是什么,所谓的精神威慑吗?
荆白从来不怕这种虚无缥缈的威胁,他歪着头,也冲中间人灿烂地笑了一下。
比起中间人脸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荆白脸上的笑容,更像是猛兽露出獠牙的示威。
锋利、尖锐、咄咄逼人,整个人的气质,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
荆白心里却没想那么多,那一刻,他只是觉得对方那副隐含威胁的姿态让他不舒服——不就笑吗,难不成他不会?
第152章 建筑队
中间人神色有些错愕,他多看了荆白几眼,缓缓收回目光,将头转了回去。
荆白冷笑一声,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坐下,等待着他的房主前来送饭。
很快,崔风和赵龙也从空间里出来了,赵龙见崔风老是有意无意地往他旁边看,纳闷道:“你看啥呢?”
崔风一激灵:“没、没看啥!”
他赶紧把头转过来,不敢再盯着中间人和窦松那个位置了。
赵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近了几步,低声问荆白:“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荆白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道:“到中午就知道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小诗也出来了,崔风和她之间的那个空位就显得格外突兀。
赵龙顿时明白了。
如果到了中午,3号位的窦松还没出来……那就说明他死了。
荆白就见他低下头,连被都不自觉地弯了一些,又深又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荆白没说话,片刻后,赵龙才抬起头来,神色显得有些疲倦。他看着荆白道:“中午……要不还是我来吧?”
荆白果断拒绝:“你的食物不够。”
在这个副本中,他原本就没吃饱过,为了省下食物又饿了十几个小时,现在胃里空荡荡地翻搅着,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他脸上却是一片风平浪静,赵龙看了半天,也没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看出些许异样,只好道:“好吧,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
荆白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赵龙又往自己的左侧看了一眼,发现宋不屈也出来了,只有张闵还在空间里。
从昨天看到凤琴死亡之后,他的精神就处在崩溃的边缘,整个人看上去都怔怔的,拼积木的速度变慢也很正常。
但他应该还活着,这让赵龙稍感平静。
不说在塔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悲欢离合,就是进了塔,也有段时间了,但是每当面临一条鲜活的生命的流逝……
赵龙都会发觉,自己还是无法避免地为他们感到惋惜。
赵龙对自己的职业能力相当有信心,他很擅于捕捉细节,一个眼神、动作,他都能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微妙变化,可是在面对眼前这个眉目冷淡的青年,三天过去了,赵龙还是看不透。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愿意分享自己的推断,他绝非恶人。
可是有时候,赵龙又觉得他漠然得可怕,对于窦松、凤琴这些人的死,赵龙能感觉到,路玄对此没有任何的情绪反馈。
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没有。
就好像一个人的死去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把这个消息作为信息接收了,仅此而已。
因为工作需要,赵龙对心理学有粗浅的了解,他知道这其实很不正常。
在一般情况下,如果听说了认识的人的死讯,对死去的人有好感的人会感到悲伤难过;有恶感的会感到快意;大部分人至少都会有些唏嘘或者遗憾、惊讶之类的情绪。
如果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反馈的,冷静得异常的,通常就会是怀疑对象之一。
塔里虽然人情淡薄,进副本后除非必要,更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但面对同伴的惨死,大部分人也会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毕竟都在同一个副本里,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又是什么死法?
但路玄不一样。
不说第一天死去的丁武等人,他们刚进副本时,赵龙下意识地观察了众人,当时就注意到凤琴针对路玄,对他恶意十分强烈。
他们俩显然在副本外面就认识。
只是凤琴的恶意,像是多种情绪的糅合,厌恶的同时,她又表现得十分忌惮路玄,连带着她依附着的丁武看青年的眼神都十分古怪。
路玄本人却极为坦然——他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地无视。即便凤琴等人如此作态,他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但昨天,张闵亲眼目睹了凤琴的死亡,赵龙本能地观察了路玄的状态,发现青年听到这个消息时,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连任何正向的情绪反馈都没有。
赵龙用自己二十多年的经验发誓,如果现在是没有任何怪力乱神因素的塔外,路玄这样的一定在第一时间就会被列入重点怀疑对象的名单。
他的心理状态过于稳定,也过于强大……和冷漠。
赵龙甚至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才会让一个人成长成他现在的样子?
荆白注意到了赵龙的目光,他没当回事,远远地眺望着不远处的那个动物的身影。
是宋不屈的羊来了,照惯例,它嘴里叼着一个盖了黑布的篮子。
他的羊送饭向来是最快的,等进了宋不屈的地盘,还欢快地摇头摆尾,绕着宋不屈一直走。
宋不屈其实很纠结,他一直很疼爱这只小羊,但是现在看着羊,想起这小东西偷走了他的寿命,简直无法直视;但看还像前几天一样屁颠屁颠地围着他转,心里又有一丝不忍。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轻轻摸了摸羊头。
装食物的小篮子上照例盖着黑布,宋不屈把东西都端了出来,顿时香气四溢。
里面装得也很简单,一碗粥,几张热乎乎的炸馅饼,宋不屈看得口水滴答,往远处的赵龙两人处看了一眼,到底不敢动,只好用力咽了口唾沫。
赵龙和荆白的确在看这个地方,但两人关心的却不是他吃的什么。而且盯着被他丢到一边的黑布。
赵龙若有所思地问:“这个红布和黑布,其实就是用来区分孝子和不孝子的吧?”
这个副本说难不难,但坏就坏在给他们的所有线索都是暗线,如果没有一个路玄这样的人无将线索全都串起来,他们能做的,估计也就是一步步地入彀。
等现在回过头看,原来阵营的问题早就暗示了。
荆白潦草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红布代表喜事,黑布代表丧事。
早上他们领了砖块,中午房主送餐来,等于完成了这一次的交换,等到晚上统一结算。
送来的东西表面上看是“房主”给他们结算的报酬,实际上他们忙了半天,是将自己作为人类的寿数换了出去,得到的却是动物的短寿。
这是一笔亏得不能再亏的亏本生意,却每天都在按时进行。
对于不孝子来说,作为父母的“房客”被换寿是“喜事”,所以餐篮盖红布;反过来,对“孝子”来说,这就是“丧事”,所以要盖黑布。
这点在方兰昨天提到动物的典故时他就已经想到了,不仅如此……
远处,另一个“房主”也来了,正扇着翅膀往崔风的方向飞,到了之后,还快乐地在他的头顶打转。
荆白嘴角勾起一个冰凉的微笑。
盖不盖黑布,只是个形式。
事实的真相就是,顶着“孝子”之名的,无论是乌鸦还是羊羔,表现得再亲密粘人,都没有一天停止过换寿。
只是副本给他们安排的角色不同而已……
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荆白自己的羊也来了,见荆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它用自己半长成的角拱了拱荆白。
荆白像是刚注意到它来了似的,索性席地而坐,将盖着红布的篮子放到了自己面前。
篮子里的食物不断散发出香味,荆白顺手掀开黑布,看见里面有三个雪白的大馒头。
小羊半跪在地上,乌黑的眼睛温顺地看着他。
在羊羔的注视中,荆白不仅没伸手拿馒头,反而将拿油纸包着、揣在工装里的窝头和粘豆包拿了出来。
荆白注意到,从他拿出昨天的食物开始,小羊的目光就不在他身上了。
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篮子中的一堆食物。
荆白将篮子往前推了推。
已经长到半大的小羊一瞬间站了起来!它改变了自己的姿势,往后连着退了几步。
荆白提起篮子向它走过去,从容地笑道:“这都是特地给你省下的,怎么不吃?”
小羊低声“咩——”了一声,它的声音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娇嫩了,但听上去还是软软的,是在向他撒娇。
荆白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从篮子里拣出一个粘豆包,失笑道:“怎么,还要人喂?”
小羊浑身颤抖了一下,它猛地把头别了过去,嘴巴也闭得紧紧的,似乎不准备吃他手中的东西。
和昨天一样。
不过荆白却不是昨天的荆白了,他看着转到一边的羊头,站起身来,对于远处躺着晒太阳的中间人高声道:“中间人,我有个问题!”
第153章 建筑队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荆白身上。
担忧的、怀疑的、期盼的……
破局的办法是荆白想的,他也没有藏私,但是他提出的思路完全超乎了众人平时过副本的经验。
赵龙目光复杂地看着“中间人”,身材矮小的男人脸上挂着笑,慢条斯理地走到了荆白的5号地。
他看上去兴致盎然,像是要围观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但下一刻,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那里动向的众人同时睁大了眼睛——沉不住气如宋不屈,还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自从中间人走进了荆白的地,那里连人带羊——甚至包括刚走进去的中间人,都消失了!
赵龙和崔风面面相觑,两个人的面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荆白当时提出的破局的办法,是给“房主”喂食。
早上集合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决定采用的方法告诉了赵龙等人,当时宋不屈是第一个提出反对的,说法也算有理有据:“不对吧?就算你前面的分析都有道理,但是我也喂过我的羊……它根本不吃东西!”
这一点荆白当然是知道的,他昨天就在怀疑食物的问题,还特地拿食物试探了它两次。
它每次都坚定地拒绝了喂食。
荆白一度以为是自己找错了方向,但是他想了考虑,他又觉得这应该是唯一的解法。
如果不能实现,不一定是方向错了,也有可能是欠缺必要条件。
直到想到“中间人”的身份,荆白才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什么。
他把“中间人”这个条件考虑掉了!
“中间人”甚至没有给自己起名字,他给自己的代称就是他的身份。
而他的存在,起到的作用其实也很简单,他对告诉众人的是,他的任务就是加强房主和房客之间的沟通。
但是几天下来,荆白等人只见到他站在房主的立场上办事,包括监督他们修房子、不让他们泄露各自房子的进度。
这些条件都是对房主有利的,荆白着意观察了几天,通过凤琴杀了房主、小诗昨天和大鸟竞速的事情,他才终于确信,其实这些动物和他们这些房客一样,都受着“中间人”规矩的约束。
他们同样不能违规,否则也会受到惩罚。
只是房主的优势在于,他们都知道副本中的规则究竟是什么,而刚进入副本的房客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也就是这样,才导致进入副本以后,他们都被这些“孝子”成功地换寿了。
荆白思来想去,始终觉得自己的思路没有错,唯一欠缺的东西,就是中间人对“房主”的约束!
昨天两次让小羊吃东西,白天时它送午餐来的时候,当时荆白只是递出了食物,并没有开口要求它;而晚餐时,他们已经下了山,中间人不在。
因此,荆白认为,解法应该还是要让房主吃掉它送来的东西,但前提是,必须在中间人的监督下。
如果中间人不主动过来,那就邀请他!
他最开始告诉赵龙和方兰时,两个人都很反对这个计划。因为对他们来说,或者说,对于一般过副本的人来说,让这种不是人的东西主动参与副本中的破局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们很难想象,荆白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赵龙只当他年轻气盛,还语重心长地劝他:“我们都很信任你的实力,但是副本中的这些不是人的东西,不是随便能利用的……”
他也是过了好几个副本的人,见过不少人和鬼怪谈条件,最后却枉送性命。
荆白道:“如果此路不通,说明这个副本是个死局。”
但是真正的死局,应该是像他上个副本,昌西村的丰收祭那样的。
有了污染的概念之后,荆白才意识到丰收祭这个副本,村外的环境和村内天差地别,根本就是两条线。当时身在局中,竟没有感觉出来,回头去看,才感觉到实在诡异。
如果不是他和柏易合作还算默契,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各自发现了副本的关键点,等关键道具匕首彻底变成鼓槌,丰收祭这个副本就是个彻底的死局。
在那之后,对于副本的运作,荆白隐约摸到了点苗头,至少目前,在这个副本里,从中间人对规则的执行,到人与动物换寿,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正因为如此,他才决心要将“中间人”利用起来。
赵龙和方兰虽然反对,却不能左右他的决定;崔风和宋不屈更是觉得他异想天开,只是对着荆白平静冷漠的目光,又不敢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只好任他作为。
荆白叫来中间人时,当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在唯一能想到的出路前,他绝不会因为虚无缥缈的畏惧放弃尝试。
他这次特地没有叫工头,而是直呼了“中间人”这个名字。
因为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监督他们盖房子的工头,而是可以约束“孩子”的中间人。
小诗早上的经历也验证了他的猜想,如果想要破局,首要的是抓住自己真正的身份。
在“房客”和“工人”的身份下,他们这群人是没有主动权的。
只有作为这些动物的“父母”,才能反客为主。
而且这层关系,恐怕也脱离不了中间人的监督 。
否则,在他要求小羊吃东西的时候,这只羊就应该已经开始吃了。
中间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当他站在荆白和羊之间时,荆白敏锐地发现,周遭的人忽然都消失了。
早上的砖块早就已经搭完了,手上没拿着砖的荆白,显然是被中间人拉进了这个空间。
这应该就是最后阶段了。
荆白定了定神,他发现身边的羊也很紧张,正在用蹄子不住刨地,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荆白谨慎地看着中间人,中间人却浑不在意,见荆白盯着他,黄皮寡瘦的脸上露出一个堆满褶子的笑容:“叫我来有什么事?”
他虽然在笑,眼神却是不怀好意的,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顶着他挑猪肉似的眼神,荆白镇定自若,指了指脚下的篮子和羊:“打扰您了,但是家里的崽子挑食,好好的东西竟然不肯吃。”
他说着还笑了笑:“这都是省下来的口粮 ,我特地让您来教育教育他,您别见怪,我是当爸爸的人,多少有点操心。”
中间人对荆白点了点头,他满脸感慨,接着荆白的话道:“爱子之心,我能理解。”
但等目光转向一旁的小羊,他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他看着篮子里的各色食物,嘴角下撇,神色变得阴沉,一瞬间的情绪转变堪称翻脸无情。
双目盯着小羊,中间人一字一句地道:“任何条件下,都不能、糟蹋、粮食!”
小羊毛茸茸的身体颤抖起来,对于中间人的怒火,它似乎没有任何还击之力,像只普通的羊羔一般,哆哆嗦嗦地“咩”了一声。
它抬头看着荆白,乌黑的眼睛不知道何时已经充满了泪水,似在哀求。
荆白神色不动,只冲它点了点头,权当作别。
中间人见它挪不动步子,铁面无私地道:“快些,吃饭拖拖拉拉的可不是好习惯!”
随着他这句话,小羊哀鸣一声,笃笃走到放食物的篮子面前,低头吃了起来。
荆白看着它在粘豆包上咬了两口,眼前这座已经盖好了大半的房子砖瓦房,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外力的摧毁,竟然剧烈地震荡起来!
原本看上去坚固无比的围墙,转眼就出现了几条又宽又黑的裂纹,顶部的砖块也开始往下掉落,最后成片成片地垮塌。
那些砖块根本没落地,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与此同时,荆白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松,他握了握拳头,感觉消失已久的力量,再度回到了身体里。
而羊从开始吃东西,就再也没抬过头。
在中间人的目光下,它不停歇地吃着,体型也在飞速变化,先是变成了一只几乎到他腰那么高的、高大健硕的公羊。
但是很快,它的皮毛逐渐就从鲜亮变得暗淡,健硕的肌肉开始松垮,眼睛也从清澈变得浑浊。
它老了。
这一幕的变化实在神奇,荆白几乎移不开眼睛,等篮子变得空荡荡,年老的山羊再次抬起眼睛,那眼睛还是像刚才一样黑,眼神却变得疲倦昏沉。
荆白移开目光,看向之前房子所在的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房子了,甚至连废墟也说不上。
原本建好房子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坑,呈椭圆形,看那开口,像个又大又深的瓦罐,又像一只张开的大嘴。
年老的山羊似乎并不关心两人,它转过身,慢腾腾地朝着那黑洞般的深坑走去。
荆白看着羊,中间人却转过来看着荆白,他的眼神有如实质,荆白终于也不能无视了,转头敷衍地冲他假笑了一下:“您看我做什么?”
中间人瞥了一眼将要走到深坑边缘的羊,笑了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好奇。”
荆白目送着那只羊在漆黑的深坑边停了片刻,随后毫不犹豫地跃入其中!
也不知道那深坑究竟有多深,荆白这个距离,竟没听见一丝它落地的声响。
而山羊跳进去之后,荆白眼看着那深坑飞速收拢,变窄,最后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地面上又变回了盖房子之前的一片平整,仿佛那个大嘴似的深坑没有出现过一般。
直到深坑消失,荆白才接了中间人的话:“我怎么了?”
中间人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俊秀侧脸,正如他所言,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直以来,羊都是最受欢迎的房主!
哪怕知道了真相,不少人也是舍不得它的,当着他的面和羊痛哭流涕深情告别的更是多如牛毛。
像荆白这么冷酷的,他倒是第一次见。
他好奇地问:“你不喜欢羊吗?”
荆白看了他一眼,眉宇间没有一丝波动:“它和我只能活一个。”
而且,这只羊,作为所谓的“孝子”,它换寿的时候可丝毫没有手软过。
养了乌鸦和羊的人因为他们更乖巧,和人的联系更亲密,多少会失去警惕心,但是“孝子”和“不孝子”,其实都是会换寿的。
这个副本的设定其实就是很公平的,孝子换的寿少,给出的餐食也少,荆白要攒三顿饭的量,这才将将换光这只羊的寿命。
也就是说,他这种“孝子”阵营的人,在自己的寿被换光之前,必须提前一天知道真相,否则即使知道了该怎么做,用来喂“孝子”的餐食也是不够的。
但是如果他猜得不错,像小诗这种“不孝子”阵营的人,只要攒一顿饭,就能出去了。
虽然小诗等人的寿会比她们提前一天换光,但他们的反应时间原本也要多出一天,两个阵营综合来看,其实是公平的。
所谓的“孝子”和“不孝子”,只是左手和右手的关系,他们都是来换寿的,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荆白昨夜就看明白了这一点,自然没有什么伤感之情。
中间人这下倒真饶有兴趣起来,他盯着荆白看,荆白心里却只想着怎么能出塔,见他盯了半天,还没有给出出口的意思,便问:“出口呢?”
房主死了,房子塌了,建筑工程自然不复存在。
这副本到这就应该结束了,但荆白还被留在中间人的这个空间里,举目四望,只有周围的一片平地,看不出任何像是出口的地方,也只能问身边这个喜怒无常的中间人了。
中间人却不慌不忙地道:“别急着走啊,来玩个游戏吧?”
荆白心中冷笑,他已经完成了副本的所有条件,难不成中间人还能不放他走?
他很确定副本里肯定有关于鬼怪的制约机制,不然在试炼副本里,洋娃娃恨毒了他,如果有办法把他扣留下来,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走的。
“塔”也说过,只要完成了副本,就能出去。
见荆白神色冰冷,中间人笑道:“你不会吃亏的。要是你赢了,我送你件礼物;要是你输了,无非两手空空地走,和现在一样。”
话到这份上,荆白也不再假笑和他装客气了。
他抱起双臂,冷冷地问:“玩什么?”
第154章 建筑队
中间人道:“既然无论如何你都不吃亏,我的题就要出难一点。”
荆白反应很快,没有立刻答应,却反问道:“难道你问我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我也要回答?”
他看的态度看似挑衅,实则是有意试探中间人的出题范围。
中间人也没有上当,态度和蔼地笑道:“对你来说,这是有赚无赔的生意。我出什么题,玩什么游戏,对你都没有影响,你也不用试探了。”
荆白见他不接招,遗憾地挑了挑眉,爽快地道:“那你出题吧。”
中间人静了片刻,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荆白莫名其妙地道:“你不就是我们的‘中间人’吗?”
中间人点了点头,却说:“这是正确答案,但是我自己公布的,不算你答对。”
他意味深长地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能说出来吗?”
荆白将脑中的线索飞速过了一遍,心里的答案便十分明确。他看着中间人兴味十足的眼神,也不再装了,径直回答:“吴山。你是吴山。”
在他面前,身材矮小的男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荆白竟然真的猜出来了!
荆白之前只是隐隐觉得中间人的态度略显古怪,但等羊最后跳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那像一张大嘴似的黑洞才消失了,他就有了八成把握。
因为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他身上的那些古怪。
中间人之所以能一直保持着中立的态度,也是因为他在这个交易里,是稳赚不赔的一方。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最终失败的一方,都会埋骨在吴山的土地里。
荆白之前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方兰等人明明没在山顶建房子,不在中间人的眼皮底下,违规的人却依然能听见中间人的声音,并且会在第一时间受到处罚。
当时凤琴吃了房主,现在想来,她能成功实施这件事,应该不是在吴山上做的,因此中间人没能及时制止她。
但最后,带着这么强的执念,她还是没能走出吴山,融化在了吴山的出口处。
那就是吴山对她的报复。
他虽然有所猜测,但吴山既然以实际行动表明了中立的态度,和荆白想出副本的目的也不冲突,连荆白都没想到他竟然真会引导人来猜他的真实身份。
正如吴山所说,荆白肯和他玩,自然是因为对他来说,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交易,可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引导荆白来猜测他的身份?
——吴山虽然没给出任何暗示,但对聪明人来说,他的提问本身就是一种确切无疑的引导。
即使荆白事前没有猜到他的身份,也会因为这游戏顺理成章地展开联想,最后破解谜题。
但这有什么必要?
荆白之前从没觉得“中间人”有什么表现欲,在副本中,除了第一天惩罚了违规的崔风,后面两天他甚至都不盯着众人干活。
大部分时间,他都坐在空地前面,静静看着远方的风景。
除了众人对他十分忌惮,他的存在感并不是很高。
寂静无声的空地里,忽然响起“啪啪”两声,荆白看了一眼,是中间人在鼓掌。
见荆白终于抬起眼睛看他,中间人赞许地道:“你眼光的确不错。”
荆白不理会他的夸奖,反而伸出一只手,平淡地道:“既然答对了,我的礼物呢?”
中间人再次笑了起来:“别着急嘛。”
他用食指对准自己的脸,问荆白:“在你看来,我长得怎么样?”
荆白:“……”
这怎么说?那是非常不怎么样。
从荆白等人进来的第一天起,中间人就是这副模样。
荆白第一次见他时,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别说好看了,连精神都说不上。
鼻子、眼睛、五官都是小小的,皮肤发黄,头发干枯,身材更是矮小,浑身的打扮灰扑扑的,浑似一个没洗干净的土豆。
荆白还听见宋不屈当时低声对崔风吐槽,说这个引导人怎么看上去跟个难民似的,这次副本不会又条件很差吧?
但硬要说起来,除了吃不上饭,这个副本的生活条件不算差。
过了开头那段风沙漫天的路,木屋住宿条件比在昌西村时还要好。
有单独的房屋居住,床铺也很柔软,比在昌西村睡得还舒服。
除了因为换寿的事情吃不上饭,其他的条件倒真是不错。
等等……
因为这几天从未出去过,荆白发现自己已经几乎遗忘了刚进副本时看见的,副本入口的模样。
半埋在沙土中,几乎看不见字的“吴山建筑一期工程队”的招牌。
被漫天风沙遮挡的灰蒙蒙的天色,一米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空气中呛人的尘土气味。
因为干燥和灰尘,而变得格外艰涩的呼吸……
比起吴山,那里就是一片荒原。
荆白还记得,他们当时被中间人带领着去了吴山,在漫天黄沙中毫无头绪地走了许久,直到前面传来惊呼声,他往前迈了一步,就来到了山清水秀的吴山地域。
这里和那边,就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结界。
退后一步,是炼狱般的场景,但向前一步,就是画卷一般的流水青山。
不对……
如果吴山的真面目真的同他看上去的一样,为什么他的人类形态会如此丑陋?
矮小的个头,或许还能解释为吴山不高的山体,但他的人形皮肤焦黄,头发蓬乱枯干,和吴山苍翠欲滴的植被就对应不上了。
一会儿还要他来打开副本的出口,因此,即便是向来直白的荆白,也不可能对他直说“你长得像个土豆”,沉默片刻后,他道:“……平平。”
中间人听完他这话,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荆白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哪里惹他发笑,只见他笑得弯下腰去,好一阵才站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脸上却已经换了副表情了。
准确地说,是没有表情。
“我知道,我这副模样不算好看,但是从前的我,比现在还要丑陋得多。”
“我多想像他们一样好看啊……”
荆白敏感地捕捉到那两个字:“他们?”
中间人道:“是啊,你不是见过他们吗?”
见过吗?
荆白被他说得着实迷惑起来,他知道中间人口中的“他们”不可能是赵龙方兰等人,但是这个副本里,什么时候还出现过其他人吗?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阅着曾经的记忆,一缕清风温柔地拂过他的面颊,荆白不自觉向远处看了一眼,忽然福至心灵。
他想起早上自己第一个登上山顶时,中间人已经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远方。
荆白走过他身旁时,因为远处的风景实在美丽,青碧山色,朦胧雾霭,还有灿金色的阳光点缀,他也禁不住驻足观赏了一会儿。
中间人当时还问他:“好看吗?”‘
难不成,他说的“他们”,是远处的那些连绵起伏的青山?
“从我有记忆开始,这里就是一片死地。”中间人看着远处的山景,目光放空,缓缓地说:“可是我不服,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们都有那么漂亮的花和树,我却什么都没有?”
他抚摸着自己稀疏的头发,那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混合了嫉妒和羡慕的某种狂热,又似乎有些迷茫:“我总是很饿,又很羡慕别人,羡慕着,羡慕着,我就醒了……
“我记得我以前好像不在这里。但是这里很好,有了你们和它们以后,我越来越好了!”
他双目灼灼地看着荆白,深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有了你们以后,我再也不用挨饿了。”
荆白被他垂涎欲滴的目光看得心中警铃大作,他没有表现出任何退缩,只是镇定地提醒中间人:“兑现你的承诺,然后送我出去。”
矮小的男人咧开嘴笑了笑:“放心,即使我很喜欢你,也不会为了你违规的……”
他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荆白,抬起手向荆白招了招:“过来吧,我把礼物给你。”
荆白被他粘腻的目光看得极其不适,他很少后悔,现在心中却难得升起几分悔意。
他刚才应该直接要求吴山送他离开,而不是铤而走险地同他打赌。
这个人……不,这座山比他想象中的要危险。
荆白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事情刺激了他,但看得出来,吴山现在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比起完成副本之前,他整个人看上去完全不同了,荆白现在能感觉到……他非常危险。
吴山还在冲他招手,荆白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警惕的目光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语气却很平静:“礼物我不要了,你送我出去就行。”
吴山见他不动,招收的动作变成轻轻一握拳,荆白就发现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那黄土仿佛有了生命,在他的脚下蠕动着,不断将荆白往矮个男人的方向推,荆白看到“吴山”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喃喃道:“我本来不想冒这个险的,但你看上去,实在是太好吃了……”
第155章 建筑队
荆白只觉得自己脚下仿佛生了根,他使出浑身力气挣扎,却只感觉到双腿像被什么紧紧捆绑住了一般,似乎连血液都不再流动,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仿佛膝盖以下是两块木头。
情势却还在变得越来越不妙,脚下的黄土向前不断蠕动,眼见着荆白同他越来越近,男人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
穿着两只破破烂烂的鞋的双脚下,倏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狭长的黑眼睛。
他的双手已经激动得颤抖起来,神经质般地叨念着:“就一次,我保证就犯规这一次……让我吃吧!”
荆白知道情况不妙,心念电转,将右手按在左手的手背上,试着和“塔”恢复沟通。
正常情况下,副本里是联系不到“塔”的。
他之前试过,在已经进入副本,但副本还没正式开启时,还能和塔能够保持沟通,例如在昌西村的村口,他们在村口闲聊了一阵,一直没有进入副本,塔的印记还发热提醒他们。
但等到副本正式开启,所有人都会和塔失去联系。
到那时候,左手背上的印记就像一小幅普通的简笔画,和皮肤接触时,不会有在塔内时那种微微发热的感应。
但是现在荆白已经完成了副本,而这个空间又是被中间人人为地隔离开的……
掌握着出口的鬼怪如果不愿意放人出去,“塔”不可能没有惩罚机制吧?
中间人激动得双眼通红,一副口水都要滴下来的模样,原本就平凡的面容更添上了几分贪婪和猥琐。
荆白看了那张脸一眼,强忍着胸中翻腾的厌恶感,试探道:“我已经完成了副本,你吞噬我很难不被‘塔’发现,岂不是得不偿失?”
中间人慢悠悠地道:“没关系,为了你冒这点风险,倒是不算什么……”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有几分忌惮,但是最近几次,他苏醒过来时,已经明显地感觉到,那股无形中束缚着他的力量,似乎已经在不断减弱了……
而眼前的这个青年,或许蕴含的能量,也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看荆白的眼神中,那种食欲已经根本无法掩饰,一边说着话,一边伸出舌头,沿着嘴唇慢慢舔了一圈。
荆白因为同他说话,不得不看着那张脸,见到他的动作,俊美的脸上神情维持住了一贯的淡定,只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的胃里却已经是翻江倒海,胸腔中升起一股熟悉的烦躁和怒意,连胸口的白玉那点微弱的清凉之感,也很难再压制住他汹涌的情绪。
青年虽然依然被牢牢束缚着,目光却像困在笼中的猛兽一般阴冷,盯着不远处那个矮小的男人。
……真想把那条恶心的舌头从他的喉咙里拔出来。
荆白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拳头已经不知不觉握了起来。
中间人脸上,原本得意的表情已经僵了。
他把荆白越拉越近,骨髓最深处却不自觉地感觉到某种寒意,仿佛是远古的直觉在叫嚣着,告诉他对面这个青年极度危险!
怎么会呢?
明明只是个有几分聪明的普通人罢了……
中间人眼神渐渐露出几分忌惮,身材颀长挺秀的青年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却能察觉那其中冷冽得近乎锋利的戾气。
那张脸上的神情……比下雪时的阴天还要冰冷。
中间人的动作不易察觉地凝滞了一下。
他单独把荆白拉入这个空间时,本意是很少见到这么聪明的登塔人,意图试探几分,但等荆白真的站到他面前,作为一座几乎时时都在忍饥挨饿的山,他就再也忍不住肚子里的馋虫了。
如果将副本中所有的人和牲畜拉到一起比,同样都是那种鲜活的活物气息,唯独荆白身上那种让人垂涎的味道和其他人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按说,荆白在这群人里面,就应该像白纸上的墨迹一样显眼,但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吴山并没有感觉到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他用什么办法掩盖了那种极度鲜明的气息?
吴山虽然饥饿,却也不是昏了头,心中开始惊疑不定。
但很快,随着荆白离他脚下的裂隙只有几步之遥,中间人的双手不住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条条崩绽——他发现自己想要控制住荆白,远比其他人要难得多。
既然已经消耗了这么多力量 ,他更要将这人吞了,作为一顿大补。
皮肤焦黄的男人暗中咬了咬牙,用力闭上眼睛,调动起自己所有能动用的能量。
整座吴山都因为这股力量震动了一下!
虽然闭上了眼睛,但吴山能感觉到,自己离成功已经很近了。
被他用泥土包裹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双目紧闭,他不动了,就连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直在对抗他的能量,仿佛也开始慢慢消退。
吴山咬着牙,伴随着剧烈的摇晃,他脚下的地面响起隆隆的撕裂声。
很快,他脚下的裂缝又往前裂开了几尺,堪堪够到青年的脚尖。
终于——终于到了最后一下!
只要再拉近一点点……就能够吃掉他了!
吴山浑浊的眼珠中流露出几分贪婪,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正要将荆白拉入地下这张巨口,忽然,他感觉自己被攫住了。
对一座山来说在,这种感觉很难表述,那种恐怖的威压,就像是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巨手,只要一抬手就能将它拔地而起,毁灭在旦夕之间!
吴山黄皮寡瘦的脸上出现了恐慌的神情。
他喃喃地道:“不……不会的……”
他知道“塔”的确会清理所有不正常运行的副本,作为鬼怪,他们也承受着塔的束缚,必须按照规则来运作。
“塔”的意志是不容违背的。
他们这些鬼怪也不知道多少年才有机会相互碰面,吴山已经忘记自己是在哪里听说这件事,但是他隐约有个印象,那就是越古老、越强大的鬼怪,反而越是畏惧‘塔’。
据说在很久以前,那些运行副本的鬼怪,甚至不等到他们真的违反规则……
只要心念有异,就会被“塔”即刻绞杀!
那时候,所有的鬼怪都对“塔”的存在噤若寒蝉。
其实他们和这些登塔的人一样,没有一个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塔的,也不知道塔的真面目,
吴山算是年纪小的,对塔的畏惧没有那么根深蒂固,何况近些年来,从一些道听途说的风闻中,他知道“塔”的束缚力的确是在不断减弱,并不像以前说的那么可怕。
不断吞噬和壮大自身,是他这种鬼怪的天性……
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人,它是一座山!
是一座从有意识开始,就只有一片荒芜,永远活在空虚和饥饿里的山!
抱着这种又畏惧,又渴望着侥幸的心理,他这一次终于没有抵挡住食物的诱惑。
这个人身上一定有秘密!
吃了他,只要没有立即被“塔”发现,也不知道能变得强大多少……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塔”的反应竟然这么快!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着,让他无所遁形,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慢慢消解和融化!
现在,动弹不得的轮到他了。
荆白听见了吴山的惨叫,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现在的状态非常奇妙。
刚才荆白被吴山束缚得寸步难移,起初,他只是觉得情况不妙,心情十分紧张;等发现吴山想吃了他之后,荆白就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心浮气躁——
胸臆间蔓延着滔天的怒意,还有一种洋溢在四肢百骸的破坏欲,在他的身体中蠢蠢欲动。
好像有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在血液中叫嚣。
冲破它……
如果冲破它,别说是身上的束缚,就连这座山,他也——
胸前的白玉猛然涌出一股清凉的能量,唤醒了荆白仅剩的理智,他意识到事态不对,但被人禁锢的愤怒像熊熊燃烧的烈焰,即便理性回归,也无法让它就此消失。
荆白感到自己状况不对,但他当时已经别无选择,只好积蓄着体内那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戾气,紧闭双目,在心中默默倒数,三、二、一。
如果在他被吴山拉进去之前,“塔”依然没有应急措施,荆白也顾不了这么多,只能放手一搏了。
荆白将左手按到白玉上,他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将那股力量宣泄出来,这块白玉会怎么样。
它带来的那丝清凉牢牢守住荆白脑中的一点清明,但这点涓涓细流不足以对抗荆白身体里的那股戾气。
如果爆发出来,白玉会碎裂吗?
荆白感到心脏猛地一痛,像是被人划出了一道新鲜的伤口。
这是他醒来以后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想让它受到任何伤害。
在他的身体里藏着一头猛兽,白玉似乎在克制它,但这两件东西,他都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
为了白玉,荆白忍到了最后,在数到一的时候,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按在胸前的左手手背开始猛然发烫!
一股力量,像拂过树梢的春风一般,温柔地将他身上的束缚一一解开。
荆白感到浑身一松,他的手背还在发烫,白玉似乎也受到鼓舞,猛然涌入全身的清凉的能量像兜头浇下来的一大捧冰雪,带走了胸中燃烧的所有烦躁和厌倦。
那只猛兽再度陷入了沉睡。
荆白心神微微一松,这才睁开了双眼,看向前方。
那力道在他身上,只让荆白感到柔和舒服,但看吴山的动静,就全然不是这么回事了。
荆白眼看着地面起伏的泥土被那只无形的手按得平整如初,那翻山倒海的伟力,就这样在无形之中,被它无声地消弭。
但看吴山脸上已经满面涨红,不出片刻,已是青筋迸裂、眼球凸出,面目狰狞,估计他所感受到的震动绝非之前荆白所感受到的能相比。
男人哆哆嗦嗦地,使出最后的力气,对着眼前的一片虚无哀求道:“对不起,对不起!放过我,这个副本还没有完成,还有人类需要我监督,我保证不再犯了——啊啊啊啊啊啊!”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荆白发现他的原本稀疏枯黄的头发竟然开始大片大片地脱落,男人见自己的头发如雪花般落下,顿时绝望地哀嚎起来:“不,不要——不!我还没来得及违规,我以前都没有……”
他的嘶嚎过于惨烈,吵得荆白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他摸了一下胸前的白玉,比起吴山将要受到的制裁,他现在更关心白玉的状况。
原本就已经满布裂纹,不知道今天这样输出以后,它现在的情况如何?
矮小的、现在已经只剩下半人高的男人瘫倒在地上,荆白视若无睹,面对着眼前这片虚空道:“‘塔’?我已经完成了副本,现在能出去了吗?”
虚无中只有一片寂静,没有人给他回应,但是片刻后,荆白就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闪着白光的洞口。
荆白没有继续停留的打算,径直向着洞口走去。
“塔”显然没有和他沟通的意思,他也没有必要久留。
这是它和吴山的较量——不对,不能说是较量,应该是“塔”对吴山单方面的惩罚。
“塔”没有现身,荆白就知道这不是他应该参与的事件,看“塔”当下的态度,显然也没有纵容吴山的意思,荆白看明白了,就打算直接走人。
谁料还没走进去,就听见吴山在他背后有气无力地道:“等、等一等……”
第156章 建筑队
“塔”的忽然降临让吴山毫无准备,不过,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些还活着的老怪物都这么害怕他了。
没有见过的人无法想象。
在场的人里面,并不是只有荆白看不到他,吴山同样看不到。
他没有任何眼睛能看见的形态,但是吴山整座山体,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即便他是一座山,此时此刻,他只能感到自己是一只蝼蚁,正被人捏在掌中,对方一个动念,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他瑟瑟发抖,从感受到对方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升不起任何反抗它的念头。
那不是他能对抗的力量。
或者说,他很难想象,有什么人能对抗这力量……
吴山奄奄一息地闭着眼睛,悄悄查看自己的山体,山风吹过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头上凉飕飕的,一时更是心痛如绞。
吴山是一座山的化形,他的身体发肤,都和这座山的真实面貌直接相关。
他的皮肤焦黄,是因为吴山的土地并不肥沃;身材矮小,也是因为吴山本身就是一座矮山;至于头发……
稀疏的头发,其实是他这座山上生活着的所有的活物的表征。
对于人类来说,头发或许并不珍贵,但是对曾经是一片荒芜的吴山来说,这是他活在塔里唯一的追求!
他用了这么多人畜做养料,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东西……
吴山的心在滴血,因为他检查的时候,发现山前的草叶、松柏、甚至藤蔓都没有什么大的损伤,那些掉落的头发,都是他利用山背后的坟山,悄悄培育的生物。
这算是他钻的空子,但因为他自身的特殊性,其实不算违规。
在副本中,一般的鬼怪都只能按照副本的规则来杀人,这能使他们不断地变强。
但是吴山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不仅是一个精怪,还有一座山作为本体。
更妙的是,山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山泉。
有山有水,自然就有了风水。
在漫长的岁月中,吴山渐渐有了一些自己的心得,而山泉所在的后山,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他的试验场。
在那里,利用聚集的阴气和山上的阴魂,他在自己身上培育出了一些弱小的鬼物。
它们互相吞噬,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后除了这些阴物,竟然还养出了几只山魈!
整座山都是他所化,山魈自然也是吴山身上的一部分,这让吴山的实力提升了一截。
在这之后,他感到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变化。没过多久,他就惊喜地发现,进来的这些人,竟然比以前更香了!
同时,“塔”给他的束缚也变得更复杂。
但吴山当时以为这不重要,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冒着违规的风险,只要继续经营后山的风水就够了……
谁能料到,一朝贪心,竟然就这样马前失蹄,连“塔”曾经默认的潜规则也给他收回了!
吴山蜷缩在地上,捂着自己的头发欲哭无泪。
塔举重若轻地一抬手,他后山的土地从头到尾被翻了一遍,山魈、阴宅、鬼物,他为之得意的所有作品,都在眨眼中灰飞烟灭。
后山,再也不可能有任何鬼物了……
但是前山的植物,却几乎没有做到任何损伤。
吴山现在的实力下跌了一半不止,已是元气大伤,但面对着“塔”的绝对碾压,他除了惨叫,不敢表示出一丝一毫的怨恨。
后山几乎覆灭,前山却纹丝不动。这么精准的控制,连他自己都做不到……
这必定是“塔”对他的警告,吴山这次被抓了个正着,这般威慑之下,他哪里敢多喊一个字的冤枉?
他原本要目送着眼中的那块香肉离开自己的副本,心下难□□露出几分遗憾,却忽然感觉到被什么无形的存在注视上了。
他想仰头去看,却发现自己身上的压力又变大了,他整个人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被死死地压在地面上,连头都很难挪动半分,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瞟着青年离去的背影。
这个人不是马上要被放走了吗?
为什么他感觉到的能量……忽然又变重了?!
电光石火间,吴山忽然想起了已经被他抛到脑后的那件事。
他曾经承诺过的礼物,还没有给出去。
吴山心里后悔不已,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吃了荆白,早知道还不如直接就放他走,如果不动坏心思,起码还能保住他的后山……
想到这里,吴山简直肠子都要悔断了,眼看荆白就要离开副本,吴山连忙叫道:“等、等一等……”
这话一出,他顿时感觉身上一轻,“塔”显然还在监视着他,吴山也不傻,知道这是挣表现的时候,立刻坐了起来。
荆白神色带着些许疑问,在他的眼中,吴山现在的脸色非常神奇。
原本焦黄的面色泛着白,神色中还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找不出什么优点的平淡五官上,挂着一个生硬的强笑,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古怪。
荆白看得眉头直皱,不远处的吴山却好像无事发生一般,低头赔笑道:“刚才我和你玩的那个游戏,你猜对了,说好要给奖励的……”
荆白眉头高高挑了起来,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件事,只是见“塔”介入了吴山的违规行为,他不知道自己和“吴山”打赌这件事算不算违规,因此特意略去了打赌的事,只跟“塔”要求了要出去。
没想到吴山竟然主动提了,难不成是想在“塔”面前挣个表现,假装自己是个诚信人?
吴山对“塔”的恐惧,荆白已经从他刚才的表现一览无余,他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提出来,至少说明赌约不算违规。
这样一来,荆白刚才答对了他的问题,拿自己的赌注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拿白不拿,当着“塔”的面,荆白知道他必然不敢再作妖,当下脚步一转,几步就走到了吴山面前。
荆白习惯性打量了吴山一眼,他现在看上去状态极差,原本就不高的身高,现在看着竟然又缩水了一圈。
荆白刚才在出口处一直以为他弓着背,走近了才发现他原来是又矮了一截,如果站着和他说话未免有些费劲,于是单膝蹲下,问:“礼物是什么?”
吴山又羡又妒地看了一眼荆白的头顶,也不知道是在羡慕他的身高还是头发,噎了一下,才道:“你把手伸出来。”
不久以前,这东西还想吃了他,现在要发生肢体接触,荆白心中难免有些怀疑。
但正在此时,他胸前的白玉微微热了一下。
荆白不再犹豫,干脆地捋起身上工装的袖子,将那只修长的手,连带着骨节分明的手腕都递了出去。
吴山看着荆白的手臂,干黄粗糙的手反而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他态度极好地问:“你想把印记落在哪儿?”
荆白在伸出手之前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在他提到“印记”之后,才回想起第一个副本中,帮助过秀凤母子,并且暂时成为鬼婴容器的小恒,曾被鬼婴在手腕上留下了一个血手印。
他当时不知道鬼婴的动机,险些出手阻拦,是秀凤阻止了他。
留下烙印时,小恒没醒,出副本时荆白也没问,结果迄今为止,他都不知道这个印记是做什么用的。
现在见吴山要给他印记,他才问了一句:“这个印上去之后不会消失?”
在“塔”无声的注视下,吴山现在是有问必答,见荆白不了解烙印的作用,他耐心地解答道:“对,这个印记会一直留在你的皮肤上,帮你度过一次必死的危险。等你用掉这个机会,它就会消失。”
即使是荆白这样冷静理智的人,闻言也不由心弦微微一松——这就等于是多出来了一条命!
难怪当时鬼婴给小恒留下了印记之后,看上去萎靡了许多,看来提供烙印对鬼物也是有损害的。
吴山又道:“印记留在哪里?”
荆白将袖子挽得更高,指了指自己的小臂处。
吴山也不耽搁,看着那截皮肤洁白细腻,肌肉线条有力的小臂,默默按下自己腹中饥肠辘辘的馋虫,将自己干枯的五指覆了上去。
吴山的体温和正常人差不多,只是皮肤触感十分粗糙,荆白的面色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冰冷。
小臂处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直至变成火辣辣的痛,仿佛盖上去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火红的烙铁。
不过荆白的神色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吴山的行为证明了一件事——
在同打赌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要吞噬荆白的心思。
区区一个识别出吴山身份的游戏,对荆白来说,猜不出来,他也可以直接出去副本;猜出来了,就是稳赚不赔。
既然印记会衰弱鬼怪自身,吴山何必为此付出一个印记的代价?
除非……他一开始就打算赖账。
为了转移手臂的痛感,荆白开始在脑中回想当时的状况。
作为首先完成副本的人,荆白已经主动提出了要求,让吴山打开副本的出口。
针对这些鬼怪,“塔”一定也有相应的规定,在副本完成之后,一定时间内要负责打开出口。
吴山必定是为了拖延这段时间,欺瞒这个硬性的规定,才主动提出了打赌。
荆白原本只需要坚持出去,就能稳操胜券,却因为吴山在副本中那个“中间人”的身份,和看似中立的立场放松了警惕,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副本,吴山就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谁知,这个赌约不过是吴山拖延时间的借口。
如果不是“塔”及时发现了异状,对这个副本的异常及时进行了纠正,荆白也不知道后来,自己体内那只野兽爆发之后,到底会怎么样。
即使不会死,也可能会有比死更可怕的后果……
吴山放开了他的手,荆白看着自己的小臂。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小山形状的印记,线条寥寥数笔,是简约写意的风格,看上去倒是不十分违和。
不知为什么,从吴山的手臂落到他身上开始,他胸前的白玉就一直在微微发凉,清凉的能量犹如涓涓细流,流入荆白的四肢百骸。
直到吴山的手臂离开,白玉才停止了输入这股清凉的能量,但当荆白的手摸到小山印记上,它又开始了持续地输入。
说实话,这感觉非常舒服,荆白不介意一直享受,只是担心白玉能量不足,才将放在印记上的手放了下来。
吴山给他留下了这个印记之后就显得非常萎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瘫回了地上,有气无力地道:“好了……”
荆白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走进了闪着白光的出口。
若是没有之前吞噬的那一出,他也不介意对吴山道声谢,吴山沦落至此,也是他咎由自取,荆白也并不关心他的下场。
相反,一想到要回到他的“儿童房”,他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不知道“塔”是怎么从他的深层记忆中挖掘出了这个“儿童房”,但不可否认的是,那的确是荆白睁开眼睛看到,就会不由自主感到轻松的地方。
第157章 塔
“您好,荆白,恭喜您成功破解副本《建筑队》,您的登塔进度稍后可在图标上观看,您的污染值结算为1——”
悦耳的男声停顿了一下,随后恍若无事发生,继续播报道:“99!污染值接近临界线!”
“由于您的污染值过高,现在为您自动播报‘塔’的友情提示,希望您继续保持平稳的心态和规律的生活方式,保持身心健康,有利于降低您的污染值……”
荆白对自己的污染值早就适应了,见依然维持在最高点,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已经猜到了。
之前无论是余悦还是孔见山,在调整好心态之后,污染值都出现了明显的下降。
而荆白自己,因为“塔”对他数据的监测被白玉强制修改了,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污染值。
但也正因为强行修改,他知道自己真实的的污染值数字是1开头。
只有一点荆白觉得奇怪:如果他能过副本的进度能被“塔”记录下来,那么污染值也应该随着副本的表现正常结算。
荆白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心态非常稳固,面对鬼怪时的表现更不必说。
按照他知道的这几个实例污染值的下降幅度,就算荆白的污染指数是三位数,也就是1开头的最大值199,过完这三个副本,他的污染值也应该降回到不需要白玉强制修改的真实数字。
然而直到过完《建筑队》这个副本,他听到的依旧不是自己的真实数值。
荆白轻轻吁了口气,他盯着手背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副本尚未结束的缘故,他连手背上的副本进度都还没结算成功。
荆白知道自己不该怀有侥幸心理,但他也不禁想,或许是因为副本没有结算完,所以就连污染值也没来得及更新?
他很少会有这种焦灼的感觉,自己都很不习惯,好在他现在已经不在副本里了。
他情不自禁地环顾着四周。
相比建筑队这个副本,他之前两次出副本的时候,身体状况都要好得多,副本中的鬼怪,更是几乎无法引起她心理上的波动。回到了房间时,他虽然也觉得心情舒畅,却也没觉得和平时有很大不同。
但不知道是不是建筑队在这个副本中遭遇了几天的换寿,最后还和吴山发生了正面冲突,险些被拖进地缝,荆白这次出来,总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直到他的双眼触及到眼前这片清浅的绿意,双脚踩在凉凉的木地板上,目光一一转过墙壁上挂着的山水、不远处那个稚拙可爱的玩具架……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此时此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离开了那个地方——那是一种内而外的放松感。
他动了动脖子和胳膊,还有之前被吴山捆得几乎血液不通的双腿。
刚才忙着听播报,思考着副本的事情,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变得轻快许多。
原来,这才是正常情况下身体的状态。
这样动起来,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关节如此灵活,肌肉如此富有活力……
出了副本以后,身上所有受过的伤都会消失,连被换寿导致的衰老这种负面状态也会消除,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荆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青年的目光转向前方的浴室。
他忽然很想洗个热水澡。
浴室的风格和外面一样天然古朴,却又透着一股典雅的意味,荆白其实很难说出这里的风格到底是怎样的,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调整这里任何一件东西的位置。
在荆白眼中,这个房间的一切都让他感觉到无比顺眼和舒服,哪怕是玩具架上看似随意的摆件也是。
好像所有的东西的存在都无比自然,都在它原本就该在的地方。
荆白向后靠在宽大的浴桶中。
这个浴桶在背靠的地方略微凸起一些,正好支撑住他的脖子,他的头向后,正好可以靠在浴桶的靠背上。
浴室顶上的灯光是并不耀眼的黄,即使直视着,也不会觉得刺眼,荆白这时正抬着左臂,在光线下端详吴山给他留下的印记。
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简笔画,可当伸手触摸的时候,就和副本中的感觉一样,即便泡在热水中,也能感觉到白玉中正向那处输出微弱的清凉能量。
荆白捧起仍旧挂在胸前的白玉,左手上能看见,刚过完的副本进度依然没有结算出来,而白玉上面的的裂纹……
比起进副本之前,裂痕竟然更明显了!
荆白抿了抿唇,他指尖轻轻触摸过白玉的表面,发现这不是他的错觉。
他清晰地记得每一次看见白玉时的样子,而这次,它的裂纹已经到了用指尖仔细抚摸,会感到微微有些割手的程度。
再这样下去,很快它就会碎了……
荆白只要一想到它彻底碎裂的样子,就感到胸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好像心口处忽然被什么利器刺穿了。
他颤抖着抽了口气,右手纤细修长的五指下意识地牢牢包住白玉。
在这一瞬间,荆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即便不是为了污染值,即便不是为了一片空白的记忆,即便它不是荆白失忆时身上的唯一线索……
即便它什么都不是……
荆白也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它,让它恢复到原本完整无瑕的模样。
他平复了片刻心情,摊开白皙的手掌,观察白玉的状况。
它虽然不会说话,但荆白光从能量的流向上,也知道它现在的损耗多半都是因为他和吴山之前发生的对峙。
他注视着自己的手臂,到现在,他也不敢再触摸手臂上的印记了。
按荆白之前的想法,白玉在他身上起到的作用主要就是压制他过高的污染值。
那么,根据白玉的反应,荆白只能推测,吴山给他的这块印记……也会提升人的污染值。
他心中泛上深深的悔意,如果知道印记会给白玉带来进一步的压力,他是不会同意吴山将它印上去的!
但后悔毫无作用,荆白很快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触摸到了污染值这个数值的关键!
吴山和鬼婴在人身上落下印记之后,都出现了明显的虚弱,而体现在他们登塔人身上,则表现为污染值变高,同时可以抵抗一次鬼怪的致命攻击。
那么,抛去所谓的多种计算维度,每个人身上的污染值,是不是指他们在过副本的时候,被鬼怪污染的程度?
荆白又想起刚才出副本时,耳边响起的“友情提示”。
‘塔’让每个人都尽可能地保持低污染值,难道是污染值超过100之后,人也会发生变化?
不对,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荆白闭上双眼,往后一靠,在他背后的浴桶壁上,他脖颈所在的地方有一块不明显的凸起,荆白下意识地将脖子放了上去,原本微微有些僵硬的肌肉在热水的浸泡和这块凸起的支撑下,顿时舒适许多。
现在不能下定论,因为要搞清楚这件事,首先要确认印记和污染值之间的关系。
如果能找到另一个拥有印记的人就好了……
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幼小的身影,男孩有一张稚嫩的面庞,但荆白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双瞳仁又大又黑的,深邃沉静的眼睛。
现在想来,那份冷静聪慧,确实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孩能拥有的。
小恒当时醒来之后,对手腕上出现的那个血色手印毫不惊讶,他理所当然的态度,让荆白也没有追问。
可惜,他当时没有追问小恒的真名。
现在过了这么久,即使对方身为孩童,形貌特征明显,但过去这么久,也不知道小恒现在到底在哪层。
各层之间相互无法联系,想找人也如大海捞针。
荆白轻轻舒了口气,暖洋洋的水浸得他浑身舒泰,有种难得一见的懒洋洋的感觉,几乎连手指都不想挪动。
脖子枕的那个地方也正好合适……
等等。
荆白忽然想起什么,倏然坐直,伸手去摸浴桶上,之前自己脖子倚靠住的那一块凸起。
他神色肃穆中带着惊讶,那张俊秀至极的脸上湿漉漉的,白皙的皮肤,衬得他的黑发和漆黑的睫羽都如此分明,也让那睫毛的微微颤动无所遁形。
荆白不敢相信,之前他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里!
它的存在太自然了!
直到刚才,无意中的一闪念,荆白才发现,他倚靠的姿势无比顺畅,甚至他每次都会从同一个位置进入浴桶,靠在同一个地方!
现在摸着那个地方,他才发现了这个房间的“异样”。
虽然整体的装饰风格都是简单天然的,部分用具,就像那个玩具架,还透出一股孩童的稚气,但这里所有的用具都是成年人适用的。
或者说,都和这个浴桶,和那张舒服的大床一样……
它们都是为荆白本人量身定制的!
而且,他的身体对这里的东西无比熟悉,所以他使用时才能这么流畅自然,毫不犹豫。
之前看着房间的装潢,他总觉得这里是他幼时的住所,因为无论是玩具架上滚圆的木球,还是那只憨态可掬的小马,都是显而易见的儿童玩具。
荆白拿在手中端详时,也发现自己对它们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朴拙天然,又带着几分稚气的独特风格,配上成人的生活用品。
对于有孩子的人来说,这种混搭并不奇怪,荆白之前也一直以为这里是他孩童时期和父母——或者说,抚养他的人所居住的地方。
可现在看来,这些家具都是他自己使用的,也就是在他失忆前,这里就是他一直居住的地方。
这让荆白陷入了新的迷惑。
他盯着眼前的浴桶,想起的却是外面的玩具柜。
他虽然珍惜那些玩具,但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倒也没有拿着它们把玩的爱好。
既然如此,“塔”在调取他记忆构建房间时,为什么会把这个玩具柜也一起构筑出来?
难道是失忆前的他和现在不同,有什么童心未泯的爱好吗?
第158章 塔
荆白怔怔地倚靠在浴桶上,罕见地变得迷惘起来。
扑朔迷离的房间,污染值,还有寻不到任何头绪,却显得古怪至极的,他的过去。
荆白早就接受了自己失忆的事,他固然想寻找自己的记忆,但这对他来说是件顺其自然的事情。
但从刚才开始,他忽然有种感觉……
从前的他,和现在的他,身体是虽然是同一个人,性格上却不一样。
找回了记忆的他,会是什么模样?
在热水氤氲起的迷蒙的白雾中,他半是恍惚半是迷茫地想着,忽然间,浸在温水中的左手手背微微一热。
荆白意识到应该是《建筑队》这个副本终于结算完毕了,连忙抬起手查看。
果然,现在再看,他手背上,塔形印记的白色已经延伸到了第四层。
荆白眸光微讶,登塔的进度之快,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不过想来也是,《建筑队》这个副本单看是有难度,但是比起上次过的《丰收祭》副本来说,却容易了许多。
如果说这次的副本是第三层副本的正常难度的话,那么《丰收祭》副本,显然远远超过了第二层副本的难度。
当然,收益也是很大的,荆白这次能靠《建筑队》这个副本直接突破第四层,也是因为从《丰收祭》副本出来时,第三层的进度条就已经冲破了大半。
他手背上第四层的进度条进展不大,白色的部分只占大约五分之一,但对荆白来说,顺利突破了第三层,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既然进度条结算完毕,污染值应该也重新计算了吧?
荆白没急着追问“塔”自己的污染值,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怀中的白玉捧了起来,仔细观察着裂痕遍布的玉身。
荆白眼睛亮了起来。他猜测这次的副本,活下来的人应该不少。
因为方才看起来马上就要破碎的白玉,现在修复了许多!
对着光细看,还是能看到玉心深处的细碎裂纹,但是粗略看去,只觉光泽莹润,触手微凉细腻,宛如羊脂。
之前摸上去都割手的触感,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荆白这才真的舒了口气。
对他来说,白玉的修复才是他过副本的最大价值,他虽然不知道白玉隐藏的秘密,但却能确定自己的心意。
他不能失去这块玉。
将它握在手中,荆白闭上眼睛,平静地问:“塔,我想知道我现在的污染值。”
温和的男声立刻答道:“您的污染值为1——99!污染值接近临界线……”
后面的友情提示似乎是跟着数值一起出现的,荆白也懒得听下去,反正最关键的信息已经得到了。
不过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加上试炼副本,他已经通过四个副本了,直到现在,每通过一个副本,他就能登上一层塔!
不需要求证别人,荆白也知道这是个亮眼的成绩。
可即便如此,他的污染值依旧没有降回到正常范围,荆白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自己的污染值比他曾经以为的还要高得多。
他最开始以为那个1打头的数字代表的是他三位数的污染值,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四位数?五位数?六位数?
荆白在心中冷静地列数着这些令人心惊胆战的数字。
不知道是不是债多了不愁,听到塔的播报以后,心中大石落定,他反而不像之前那般空落落的。
理论上,污染值超过100的人就会被“塔”清理掉,而荆白有交集的人,污染值一般都在30到60之间。
在“塔”的规则里,他的存在,原本就是“异常”。
在试炼副本苏醒时,荆白身无长物,犹如一张白纸,只有胸前挂着一块白玉。
名字中的“白”字,正是他随口自白玉中取来。
有了污染值这个概念以后,荆白才知道是白玉一直在抑制着他体内爆表的污染值。
这次尝试的唯一意义是让荆白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
靠过副本将污染值降低到正常值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了,那么,如果荆白最后真的爬上了塔的第七层……
“塔”会将他放出去吗?
白玉修改污染值的作用,在出塔时又是否能生效?
说实话,荆白对出塔没有什么执念。
托失忆的福,他对塔外的世界没有记忆,也不存在执念,这点从他在第一层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一直在过副本,无非是不甘心而已。
如果就这样死了,那就什么都不能留下了,他甚至不能知道自己是谁!
反倒是不能出塔这种足以让别人希望破灭的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荆白不怕死,也不怕危险。如果不停地登塔过副本能够修复白玉的话,他不介意一直这样下去。
或许等这块满布裂纹的白玉修复了,就会有什么新线索?
可惜白玉的修复机制,他也是不知道的。
荆白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想到这里,他嘴角一勾,忍不住自嘲地一笑。
这个谜团重重的人若不是他自己,他一定觉得这是个可笑的人。
从《丰收祭》和《建筑队》这两个副本来看,至少可以确定副本进度和白玉的修复进度不挂钩,但似乎和活下来的人的多少也没有直接关系。
作为第一个活着走出《建筑队》这个副本的人,荆白不知道他们具体活下来了多少人,如果按他离开时还活着的人计算,方兰那边三个,山顶平台算上他五个,总共八个人幸存。
然而《丰收祭》那个副本,明明也有四个人活着出来,却没有贡献任何的修复进度。
唯一能解释的原因,就是如柏易所说,《丰收祭》这个副本被污染了,而这种被污染的副本,无法给白玉提供能量。
至于和人数是否挂钩,就只有找人得到确切的人数,才能和陈婆副本做对比。
想到这里,荆白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神色忽然凝滞了一瞬。
吴山这个副本他是第一个出去的,而出去之前,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交换真名!
这个副本因为机制的特殊性,无论是山下的住宿,还是在山上修房子的时候,他们这些登塔人都是被隔开的,只有登山时能勉强说上两句话。
除了原本就互相认识的,如崔风和宋不屈,他们原本就很难发生联系,何况荆白这般冷淡的人。
他在副本里最熟的人就是赵龙,但以赵龙老练的性格,这个名字肯定不是他的真名。
但事已至此,他没有办法,只好将知道姓名的人都试了一遍。
事实证明,能过到第三个副本的,还真没有傻得连化名都不知道起的。荆白一一试过,都没能联络上,只好就此作罢。
荆白也没着急,毕竟这次副本出来,足有二十一天的休息时间,他在第三层又还有几个认识的人。
理论上,赵龙是最好找的,五十岁以上的人在“塔”中都算是很少见的,但凡见过他的人,应该都会留下比较深的印象。
前提是他能活下来。
毕竟赵龙和荆白一样,都属于孝子阵营,荆白攒了整整一天半的伙食,才送了他的羊归西,赵龙就算听了他的话,也必须再换一天的寿,再上一次山才行。
荆白倒不是质疑赵龙的心性,赵龙行事老练,遇事冷静,算是素质很高的登塔人,但他的年龄在换寿这个副本里就是天生的劣势。
如果赵龙最后没能活着出来,多半就是第二天没能赶在乌鸦之前上山。
这样想来,最有机会出来的应该是宋不屈和崔风。
但是宋不屈虽然只有十六岁,长相和身高却都偏成熟,看上去有十八九岁,崔风也是二十多岁,塔里这个年纪的人是最多的,相比赵龙,想找他们俩就难得多。
但无论如何,总得试试才行。
时间不等人,虽然概率很小,但万一这些人正好也打通了第四层,又决定要尽快登塔呢?
荆白决定找人之后,一刻也没多等,直接通过“塔”找了孔见山和柯思齐。
他最先联系的是卓柳,因为卓柳在第三层塔待的时间最长,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但是当他向“塔”提出拜访请求时,塔的回应是“对方当前暂时无法接受拜访”。
荆白之前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上次把拜访孔见山之前特地问过“塔”相关的拜访规则,得知在塔中,拜访是一种客随主便的联系方式。
即使知道真名,拜访的客方想要进门,也必须征得被拜访的主方同意。
如果主方不愿接受任何人的拜访,可以通过“塔”开启拒绝拜访模式,客房提出拜访请求时,听到的就会是“对方当前不接受任何拜访”。
而“暂时无法接受拜访”,这意味着对方并非拒绝客方来访,而是正在副本中。
而如果确信对方就在这一层,名字也是真的,拜访时“塔”却查无此人,就说明主方已经死了。
好在联系孔见山和柯思齐的时候没出现这样的状况,两人都在第一时间响应了荆白,荆白不想把人带到他的房间,就传信两人,依然在柯思齐的大房子里见面。
柯思齐穿着一身舒服的睡衣,笑嘻嘻地给两人开了门。几天过去,她和孔见山似乎更熟了,领两个人进屋就座时,还得意地对孔见山道:“你看,还是有会客室的大房子方便吧?”
孔见山翻了个白眼,作为专业的室内设计师,他对柯思齐的房屋设计提过意见,试图帮她优化布局。但柯思齐从来不听,他后来也懒得再提,但柯思齐却没忘记这事,时不时就刺他两句。
孔见山举手投降:“不提这茬了OK?我不该用我的审美干涉你……”
主要是塔里的房子不比外面的一线城市寸土寸金,想设计多大就设计多大,自己觉得好看就行,柯思齐一说,他也觉得不无道理。
两人和荆白一起登的塔,出副本也是前后脚的事,习惯性地拌了几句嘴后,反倒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荆白找他们肯定有事,柯思齐递了个眼色,孔见山就率先问:“大佬,你找我们有事吗?如果要知道污染值,我可以告诉你。”
柯思齐道:“对,我也可以。”
两人都还记得上次荆白问他们污染值的事情。
倒是荆白有些诧异,毕竟已经又过了一个副本,他没想到对污染值这种关键数据,这两人还能做到毫不藏私。
但了解污染值变动的机会,他当然不会错过。
孔见山和柯思齐就见青年冲他俩点了点头,微微一顿,才道:“还有件事……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人。”
第159章 塔
每个副本的详细情况,除了过了同个副本的人,无法和他人转达,荆白简单地向柯思齐和孔见山描述了一下赵龙等人的形貌。
柯思齐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发愁道:“这——大佬,你说的除了这个中年人,另外两个的样子太常见了。塔里人多的地方,扔块砖下去都能砸中三个,恐怕不好找。”
荆白还没说话,孔见山就很有眼色地拍了她一下,找补道:“你先别急着说丧气话,说不定就找着了呢?”
他还转头对荆白道:“大佬,我们可以现在就出去找找看。如果他们活着出来了,说不定也在找你呢。”
他这话有点意味深长,柯思齐却一听就懂了。
是啊,这些人如果听了荆白的话成功出来了,肯定会想办法和他联系,就和丰收祭副本时的他们一样。
在“塔”里,有真本事的人本来就少见,有本事还不把一般人踢出去送死的,就说得上好人了。
像荆白那样,自己破解得了副本,还愿意拉别人一把的,孔见山从第一层爬上来,也只见过那么两个。
另一个就是柏易。
这种情况下,如果能活着出来,谁不想结个善缘?万一在塔里再相遇,至少不用担心被拉去顶雷。
所以孔见山一听荆白说要找人,反而不觉得是难事。因为那些人如果也想找荆白,一定不会只蹲在房间里。
一层塔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如果两边都想找人,多在人多的地方转转,肯定能碰面的。
柯思齐就没考虑到这方面——对方虽然不招眼,荆白本人却很显眼啊!
孔见山看着荆白的脸,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暗自赞叹了片刻,随后信心满满地道:“大佬,你要是不怕麻烦,我们现在就去公共区域转转。不出三天,肯定有消息!”
他两眼发亮,荆白却不解其意,问:“什么麻烦?”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麻烦?
孔见山比他更惊讶,比比划划地道:“就前几天的事儿啊,咱们刚上第三层,就过来挑衅我们那个女的,你不会就忘了吧?”
人多的地方,消息都是传得飞快的。
荆白刚上第三层,就因为那个女人在众人面前亮过相,这次再出现,肯定会引起更多人的关注。
而且那个女人看上去就手段老道,荆白再露面时,难免她会生事。荆白的性格一看就不会在意这些,他是好意想给荆白提个醒。
孔见山对这种地头蛇式的人物很熟悉,有竞争的地方难免出现拉帮结派的人,“塔”的机制虽然已经尽可能地避免这种情况出现,但是老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嘛。
荆白恍然,原来孔见山说的麻烦是指凤琴,于是平淡地道:“不会有麻烦,她已经死了。”
孔见山料想荆白也不会放在心上,于是顺口道:“哦,死了啊,那没事了……等等,她死了?!?!”
在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柯思齐和孔见山面面相觑,两人同时瞪大眼睛,古怪地看着荆白。
柯思齐咽了口唾沫:“啊,这,大佬,你们是进了同一个副本吗?”
荆白点了点头,道:“她违规了。”
孔见山和柯思齐同时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虽然他们都知道荆白不是这种人,但这事听起来也够吓人了。
原本兴致勃勃的孔见山见气氛有些尴尬,干巴巴地道:“那、那我们现在出发?”
柯思齐猛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等会,我要去换身衣服!”
她没想到两人说话间就要出门,身上穿的还是睡衣呢!
柯思齐冲进了衣帽间,孔见山独自坐在荆白身边就有点拘谨了。
他本来就胆小,刚才听了凤琴的事情之后,更有些坐立不安,屁股在沙发上挪来挪去。
荆白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想起小恒的事情,就问他:“你在过副本的时候,见过小孩吗?”
孔见山愣了一下:“小孩儿?”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神色震惊地道:“塔里还有孩子??”
荆白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不认识小恒,见他不敢置信的样子,点点头,肯定地道:“不止一个。”
孔见山试探着问:“您说说年纪大小和样貌,我回头帮您问问。”
荆白回忆着小恒的身形,思索着道:“眼睛很大,脸很圆,大概这么高……”
孔见山目瞪口呆地看着荆白比了个还不到他腰的身高,这孩子如果不是侏儒,应该都不到十岁吧?!
这么点大的孩子,和“塔”这种地方实在是太不适配,孔见山一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许多血腥无比的场面,再联想到小孩身上,脸上露出不适之色。
“塔”里他见过最小的,都是十四岁的少年,虽然也未成年,好歹也懂事了,但荆白比划的这个……就是个标准儿童啊!
如果和荆白大佬一个副本,他相信大佬会把他带出来。但是,也不是每个副本的人都有基本的道德观念,会对小孩儿发善心的……
孔见山看着荆白的脸,青年似乎还沉浸在回忆中,俊美的面容上平静无波,向来锋利的目光微垂着,虽然他没笑,也能看出情绪是柔和的,那个小孩和他应该有渊源。
“我会替您留意的。”孔见山先应了下来,随后迟疑地道:“不过,这样的孩子在副本里,恐怕……”
荆白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肯定地道:“不会的,他很强。”
小恒除了人小力弱,实力并不逊于他。陈婆副本出去后,还有鬼婴给的印记护身,轻易不会有事。
孔见山愣住了。
荆白这样的人,能得到荆白亲口盖章的“强”,那就是真的实力出众。
年龄还在十岁以下……这,神仙转世也难做到吧!
孔见山只感到三观被刷新,他倒吸了口凉气,恍惚地道:“这、真的是人吗……”
他这话没过脑子,纯粹是惊叹之言,荆白本来都懒得接话,但孔见山这句无心之言,却好像拨动了他脑海中的某根弦。
除了刚开始分房时强行抱着他的大腿,和他分到了同一间,其他时候,小恒的表现的确不像一个小孩。
荆白出来之后回忆,在这个副本中,有好几次,他甚至都是跟着小恒的节奏在走,冷静的性格,决断力,还有过人的胆量……这绝非一个幼童能表现来的心智。
如果他不是人,那会是什么?
他想起秀凤给小恒的特殊待遇,两道俊逸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难道……小恒不是人,而是某种为了秀凤特别定制的东西?
可在副本里,他受过伤,荆白不止一次触摸到他的皮肤,和其他人一样,只是普通的肉体凡胎。
还是说,副本里有什么可以让一个成年人伪装成小孩的东西?
但这两种猜测都显得有些离奇,柯思齐换好衣服出来,见两人神色各异,却都一样沉默着,只觉得氛围有些诡异。
柯思齐出来时,两人都没抬头,柯思齐只好清了清嗓子作为提醒:“咳,我好了!我们现在出去吗?”
荆白其实听到她来了,只是脑子里还在想小恒的事情,闻言径自起身,走到了前面。
孔见山还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柯思齐走过去毫不犹豫地拍了他一下他的肩膀:“发什么呆呢,大佬都走了!”
她穿了一条清新的绿色裙子,衬得皮肤白皙,裙子的设计勾勒出她美好的身体线条,她注视着孔见山的脸,孔见山却丝毫没注意,拉着她问:“你在塔里见过小孩儿吗?”
柯思齐被他问得一愣:“多小算小?我见过十几岁的……”
两人跟在荆白身后出去,孔见山一边走,一边用一种骇人听闻的语气道:“大佬说他见过一个很强的,不到十岁的小男孩。”
柯思齐下意识地否决:“怎么可能!”
十岁以下的孩子,恐怕对生死都没有太深刻的概念,怎么会符合塔的筛选条件?
就算早熟,并且天赋异禀地进了塔,但那和被荆白称作“很强”,又是另一回事了。
柯思齐过了三层塔,见过最强的人,也只有柏易和荆白,这让她下意识地把那个几岁小孩的形象安上了属于柏易的脸……
荆白说过柏易是女的。
“柏易”的头上冒出两条麻花辫。
不对不对,小孩是男的啊!
太可怕了,柯思齐用力拍了拍头,抹去脑海中出现的那个异形的形象,她难以置信地说:“这是真的?”
孔见山也是这么觉得,要不是这话是出自荆白口中,他觉得一定是有人随口胡编的,但荆白显然不是那种会信口开河的人。
三人保持着这种一人在前,两人在后的固定队形一路走到了公共区域。
孔见山还记得要帮荆白找人,他也顾不上想那个超能儿童了,四处张望着,想看有没有符合荆白描述的人影。
他坚信自己的思路是对的,找人来这里准没错!
在第三层塔里,公共区域和外面热闹繁华的商业街没有任何区别。
理论上,塔的层数越高,总人数越少;但是从公共区域来看,层数越高的塔,公共区域才越热闹。
因为大家手里都有充足的消费次数!
何况在塔里,除了公共区域,他们也没什么其他可去的地方,孔见山以前认识的爱热闹的人,都是把次数积攒起来轮流请客玩的,而且每次出了副本,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会把次数全花掉。
原因也很简单,如果死在下一个副本里,剩下的次数不就浪费了?
大家都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态,因此公共区域的气氛也是塔里公认最轻松的地方,孔见山以前过完副本,没次数也会在这里逛逛,看见人流如织,多少有点回到人间的感觉。
只是张望着,张望着,他忽然感觉有点诡异了。
为什么感觉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
他顺着众人的视线往身后看去,果然,荆白就站在他身后,个头高挑的青年穿着一身白衣服,这衣服材质一看就很柔软,剪裁也很宽松,孔见山自己身上,估计只有潦倒落魄的效果。
但是配上荆白的脸,宽肩窄腰,比例完美的身材,和对方比他高出的十几公分,就只显得超逸脱俗,飘飘若仙。
“……”
孔见山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以免和大佬对比太明显。
他随便一看,就注意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都是一群眼前发亮的人,只是青年自身冷淡锋利的气质阻碍了他们过来搭讪,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前两天就听说来了个登塔区出来一个大帅哥,听说一出来就把人打了,你说有这个帅吗?”
“都是帅哥,有什么好比较的,最好那个也出来,我想两个一起看~”
“说起来,刚才有两个男人还在问呢,好像他们也在找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男的。”
“你这么一说,怎么感觉怪怪的……不会是什么变态组织吧。”
“是啊,我也觉得怪怪的,所以赶紧走开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人走近了几步,被青年冷淡的眸光一扫,就讪讪地退了回去。
孔见山眼看着荆白逛街逛出了摩西分海的效果,挠了挠头,心道,这也算是达成目标?
起码荆白现在绝对是无比显眼。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艰难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大声道:“天啊,路玄,你果然还活着!!”
“我们找你好久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语气里除了惊喜,好像还透露着一点儿……悲愤?
第160章 塔
孔见山定睛一看,来人看上去长得人高马大的,却一看就不是成人的脸,估计也就十七八岁。
荆白一眼就认出了他,道:“宋不屈?”
“是我是我!”宋不屈连忙点头,指着某个方向道:“我和崔哥在这找你半天了,崔哥说一定要找到你道谢才行……”
荆白左右看了几眼:“赵龙呢?”
宋不屈恍然道:“我们轮班来着,赵龙哥说他最先轮,现在回去休息了。”
他说着说着一拍脑袋:“他还让我们找到你之后马上通知他来着,我去叫他!”
他说着把手按上手背,转眼人就消失不见了。
荆白:“……”
所以崔风在哪?
柯思齐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过来,又听见他噼里啪啦说了一串话,再回头人就不见了,诧异地道:“咦,人呢?怎么一晃眼就没了?”
孔见山忍着笑摇了摇头:“是个年轻人,好像是叫人去了……”
明明说是和同伴一起来的,却没把同伴引过来,自顾自地跑了,看着就是个一根筋的小朋友。
幸好刚才宋不屈嗓门够大,崔风不一会儿就顺着人群的异动追了过来,等看到荆白,眼睛也亮了,忙上前道:“路玄?!终于等到你了!”
他一走近,就发现有一男一女跟在荆白身后,崔风飞快地看了柯思齐和孔见山一眼,礼貌地问:“这两位是你的朋友吗?”
荆白没有否认,崔风看了一眼神态各异的人群,当即道:“这里不方便说话,不如换个地方?”
几人都没有意见,崔风张望左右,迟疑了一下,问荆白:“……你看见不屈了吗?”
荆白点了点头,道:“他去找赵龙了。”
崔风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咬牙道:“这孩子!”
好歹还有个靠谱的赵龙带着他,崔风也不等他了,热情地把众人带到了上次卓柳请他们吃饭的地方,那个古色古香的中式餐厅。
等进了门厅,才算有了说话的地方,崔风作为请客的人,率先和孔见山握了个手:“你好,我是宋靖嘉。”
他转向荆白,笑了笑:“路哥,这是我真名。”
荆白眉毛微微一挑。
如果崔风真名姓宋,那么宋不屈……
崔风明白他眼神的含义,无奈地笑道:“不屈是我小堂弟,真名叫宋不折,他小名就叫不屈。”
当年起名字的时候,取的就是这个不折不屈的意思,想的是让他坚强勇敢,谁能想到这孩子脑子这么不转弯呢!?
宋靖嘉在副本里替宋不折道歉的时候,荆白就知道他们的关系多半比看上去更紧密,见状并不惊讶,也报了自己的名字:“荆白。”
其他人都报了真名,这时候再不说话就不合适了。柯思齐和孔见山对视一眼,孔见山先打了招呼:“你好,孔见山。”
柯思齐也伸出手,客套地和崔风握了握:“柯思齐。”
“我们说好了,如果能找到你,就来百味居碰头。”崔风冲荆白笑了笑:“多亏你告诉我们出来的办法,否则我们兄弟俩肯定都要凉在里面。”
他现在回想起当时的状况,都觉得惊心动魄。
当时荆白让羊吃下他的食物,他们都紧张地在一边看着。羊却不肯听他的话,荆白就把中间人叫了过来,而自从中间人到了荆白那块地方之后,他们再也看不到任何动静了。
宋靖嘉心里很是忐忑,赵龙还镇定些,对他道:“别急,我们反正还有一天。”
宋靖嘉看着远处8号地里还在玩手指的傻弟弟,心情十分复杂。
两兄弟进了同一个副本,宋不折只知道高兴,宋靖嘉作为年纪大的那个,心里就是忧虑居多了。
他想保护还没成年的弟弟,偏偏进了这么个谁也帮不上谁的忙的副本。
进副本之前,宋靖嘉想的是两兄弟至少活一个。结果这个本,大家各修各的房子,路玄提供的出副本的方法,也是各自喂各自的动物,宋靖嘉就算有心替弟弟趟雷也不行。
结果没过多久,宋靖嘉和赵龙忽然觉得脚下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
这摇晃的感觉不知道比窦松那一波明显多少,之前中间人进入窦松的地盘时,地面的波动都是隐隐约约的,只有隔得近的宋靖嘉和荆白有所感觉,相对较远的赵龙和宋不折根本没发现。
这次的动静却像地震一般,宋靖嘉直接被晃得跌倒在地,倒是赵龙反应快,宋靖嘉见他盯着房子看了一会儿,竟然就这样冲了进去。
宋靖嘉这才发现,脚下已经是五六级地震的震感,以他的经验,就算外面建的水泥房子,质量不好的这时也出现大裂缝了,他们眼前连砖都没搭完的半成品房子,竟然稳如泰山,没有丝毫摇晃!
他心中开始天人交战:要进去吗?
2号位的小诗和8号位的宋不折也感受到了地面的摇晃,这时晃动越来越剧烈,所有人都稳不住身体的重心,小诗体重轻,差点从自己的地里滑出去,吓得大声尖叫:“救命,救命!!!怎么办!我要滑出我的工地了!!!”
兵荒马乱中,宋靖嘉看到赵龙忽然又出来了,他当机立断地对众人道:“进房子!!!我刚试过了,进去以后还能出来!!快进房子!!!”
宋不折一脸菜色地看着房子:“哥,我能稳住,我能不能不进去啊——”
他年纪虽小,个子已经长得人高马大的了,再加上隔震感最强烈的地方远,感觉自己能勉强稳住。
自从知道房子换的是他自己的寿,他多看这房子一眼都嫌晦气,更别提钻进去了。
宋靖嘉一来就被晃了个跟头,在这山崩地裂的动静里,他保持自己不被甩出工地就已经很难了,正在艰难地往房子里爬,听见弟弟的话,烦躁地吼叫道:“宋不屈!!!你给我——滚进去!!!”
宋不折向来听他的话,闻言不敢再作妖,趁自己还能站住,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房子里。
宋靖嘉和小诗经历了一番辛苦,也跌跌撞撞地爬进了房子。
宋靖嘉进来之后才发现,原来房子里也能感觉到晃动,只是已经搭好了基本的房屋结构,至少有个能藏身躲避的地方,不像外面一样,连个能借力的东西都没有。
中途震动放缓了一会儿,宋靖嘉等了等,准备等完全没动静之后,在心里默数三百下再出去。
他原本还担心宋不折溜出去,结果猛地感觉天旋地转,好像整个人——不,整栋房子都被抛起来在空中转了三圈,最后又莫名地平稳着陆了!
——硬要比喻的话,就是飞机降落的感觉,连落地磕碰的那一下震动感都那么像!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一下震动似乎标明了这突如其来的地震的结束,宋靖嘉在心里默数了三百下,见还是毫无动静,才从房子里钻了出去。
小诗还没出来,宋不折和赵龙已经站在了外面,看着某个方向,宋靖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矮小瘦弱的背影。
……那是他们的中间人吗?
说实话,宋靖嘉是凭那身灰突突的衣服认出来的,刚才那阵地震充其量也就过了大半个小时吧,怎么中间人转眼变了副模样?
原本就稀疏枯黄的头发少了一大半,尤其是后脑勺秃得反光,但头发这个,姑且还能说是他自己剪的,宋靖嘉最不能理解的是他的体型!
如果他的印象没错,中间人原本的身高不会高于一米七,在副本外也算是标准的三等残废,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怎么又矮了至少二十厘米?
这让他本不富裕的身高雪上加霜,从一个正常的矮子变成了……一个侏儒。
甚至身材也瘦了不少!
宋靖嘉眨了好几次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中间人也不搭理他们,只是背对着他们坐着,只看背影也看得出来他丝毫没有前几天那种悠然自得的样子了,反而显得垂头丧气的。
宋靖嘉和赵龙只隔着荆白的工位,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宋靖嘉纠结地道:“你说,路玄的法子,到底管用不管用?”
他看着这片空地,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空间里,这里到底是一副什么样子,但经过刚才那一波动静,他很确信,无论结局如何,路玄肯定不会再从这里走出来了。
赵龙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平凡面容,此时显得十分平静:“还有一天。明天我要是还能爬上来,就由我按他说的先试。这样,你们还能再权衡一下。”
宋靖嘉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在副本中,尤其是和弟弟宋不折在一起的副本中,他向来都是那个去趟雷的角色。宋不折每次都激烈地反对,又不想让哥哥的努力白费,看上去就总是气急败坏的。
但是赵龙和他们素不相识……
倒是赵龙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别这副样子,这是我的职责。”
可那都是塔外的事情,在塔里,赵龙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他年纪都那么大了。
赵龙见他神色怅然,洒然笑道:“我还没退休呢,说不定就这么出去了,不用那么惆怅。”
两人初步商定,赵龙看了看远处的小诗,迟疑地道:“路玄是不是说过,她这种凶兽做房主的,只要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出副本了?”
“对。”宋靖嘉点了点头,也转头看向小诗,她已经把餐食推到了大鸟面前,但是大鸟显然不准备吃,它轻蔑地瞥了自己叼来的美食一眼,踱着高傲的步子走到了一边。
小诗就没有办法了,她看了一眼大鸟,“枭”正用冷冰冰的眼神注视着她。
她迷茫地顾盼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过头,看崔风和赵龙的方向。
两个人都冲着中间人的方向打手势,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路玄的方法到底对不对,但是谁叫他们自己想不出破解的办法呢?
小诗又是活着的人里唯一房主是凶兽的,她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砖房。
最多明天上午,这座房子就会落成了……
小诗咬了咬牙,她主要是实在不想再爬一次山,今天想了扔鞋子的办法,万一明天不管用了怎么办?
见大鸟拍了拍翅膀,竟然振翅欲飞,小诗急了,她不再纠结,破釜沉舟地对中间人喊道:“中间人,我有个问题!我家孩子不好好吃饭!”
她喊得及时,“枭”还没来得及飞走,中间人便走了过来,宋靖嘉注意到他的脸色也很苍白,配着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看上去简直像一具尸体,小诗显然也吓住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靖嘉等三人眼珠子都不转地盯着他的动向,直到中间人走进小诗的地盘,两人一鸟的身影都一起消失在原地。
这次地面会震吗?
宋靖嘉站到了自己四号地的最边缘,他这次直接趴在地上,耐心地等待着可能出现的震动。
但这次的震动短暂又快速,像是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就结束了。
宋靖嘉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如果不是中间人很快又出现了,他会怀疑刚才那动静是他的错觉。
他回头看赵龙,赵龙的姿势和他一样,冲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大概是因为距离更远,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中间人的脸色还是像石灰一样白,宋靖嘉总感觉他从路玄那个地方出来之后就显得很虚弱,只能狐疑地瞧着他慢腾腾地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从中间人的脸上,是看不出来谁死谁活的。
从他进去以后,人和动物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挨过下午,这次下山时,就只有三个人了。
他们这次下山倒是一路平安,赵龙腿脚已经不太好了,下山走得很慢,还差点摔了一跤,被眼疾手快的宋不折扶住。
等他们平安走下山,天都已经快黑了,等他们走出山路,回到木屋所在的区域,夕阳已经彻底落到地平线以下,只剩下天空上一点昏暗的残光照着。
走到平地上,三个人的脚步都很轻快,赵龙看见木屋,才想起提醒两人,路过木屋的时候不要盯着里面看。
早上的碰面太匆忙,路玄没有告诉他们他昨晚遇到了什么,只提了一句不要随便往没亮灯的木屋里面看。
赵龙和方兰却是亲眼目睹了那张紧贴在布满裂纹的玻璃上,眼睛还在往下看的遗像。
他们心里很清楚,不管发生了什么,肯定是险象环生的境遇。
等他说完,宋靖嘉和宋不折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赵龙不喜欢这种丧气的氛围,便拿自己险些摔跤的事情打岔。
“以前年轻那会不相信,怎么会有上山容易下山难这种说法,总觉得爬上坡多累,下山多轻松啊!现在年纪一把,终于有点体会……”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靖嘉已经被赵龙逗笑了,见他突然不说话,茫然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宋不折站在赵龙的另一边,疑惑地问:“怎么了?”
“不对。”中年男人看着远处错落有致的木屋,喃喃地道:“不对……”
“什么不对,你别吓我!”宋不折立刻跳到堂哥身边,紧紧抓住宋靖嘉的衣服。
宋靖嘉也顾不上他,顺着赵龙的视线看去,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毛病,只好着急地问:“哪里不对?”
“房子不对。”
赵龙转过头来,他的神色还算镇定,宋靖嘉却听出来他平静的嗓音下隐含的波涛汹涌。
他指着远处的木屋,轻声道:“那个方向……多了一间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