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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荆。”

荆白:“……”

“小曼”诧异地道:“挺好听的,可是……”她停顿了一下,荆白虽然看不见,也能猜到或许是在打量柏易这个将近一米九的高个男人,片刻后才道:“是不是有点秀气?”

柏易不慌不忙地说:“是啊,要不然我怎么要起个假名叫‘好阳刚’呢?”

荆白:“……”

他绝对是提前想好了的!

第210章 头啖汤

柏易这个理由给得实在是毫无反驳的余地,“小曼”只得道:“好吧,那……白哥,你多保重……”

她的语气恋恋不舍,还带点哭腔,倒像对柏易真有点什么意思似的。

不得不说,柏易真的把“小曼”带偏了,这个“小曼”估计当真以为柏易和小曼本人有点什么未知的情愫,甚至进副本之前还和西院的罗山和金石有些交情。

事实到底是怎么样就不用说了,对于柏易颠倒黑白编瞎话的能力,荆白倒真是有点佩服。

他当然没有在原地站着,“小曼”一停下来,他就立即恢复了往外撤的速度;小曼开口时,他已经走出去好一段路。

如果不是花园十分安静,他根本不会听见她说了什么。

等柏易走出“小曼”的视线范围,唯一的一条小路上已经空无一人,仿佛荆白从来没有出现过。

柏易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阻止“小曼”送行,又同她说那几句酸话,当然是为了给荆白争取时间撤离。

为了彻底拉开距离,他甚至加了场戏,在“小曼”转身之后,他还默默目送了她一段路。

直到她拐过荆白方才藏身的那个树丛,柏易的视线被彻底遮挡,他才满目惆怅地转身离去。

荆白提着两盏灯笼,在白梅树下等了他好一会儿,才见到柏易从里面出来,见了他还笑嘻嘻地冲他挥手。

荆白毫无感情地道:“手伸出来。”

柏易自己比荆白更担心自己被附身,因此荆白任何时候提出要检查,他都不会有异议,爽快地捋起袖子,给荆白展示手腕上血红的手印。

荆白性格向来公平,每次看了柏易的,也会将自己的给他看。

柏易将那白皙的手臂和清晰的山形印记收入眼底,见荆白脸上风平浪静,神色一如往常坦荡镇定,一时有些迷惑,试探着问:“你方才……都听到了?”

荆白一边将袖子扯平整,一边淡淡道:“你说哪些?”

柏易想起自己方才的一顿编排,后知后觉升起一点心虚:“就是我和那东西说的……”

荆白眉毛微微一挑:“你是说铁石心肠、冷心冷肺那段,还是手段硬、心肠冷那段?”

这是都听到了啊。

柏易看着他微微勾起来的嘴角,虽然和平时的弧度没什么变化,但或许是他心虚的缘故,总觉得里面带着两分似笑非笑的讥诮。

荆白的性格向来直白,这微妙的表情甚少出现在他脸上,柏易看着有些不习惯,不由得道:“你生气了?我说得是过……”

荆白抬起一只手打断他,柏易不自觉地盯着他的手。

他的手同人一样好看,五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而又不显得突兀。

注意力一转移,等荆白开始说话时,柏易才注意到他神色并没有任何不悦,反问道:“你说这些话,不就是解除我的嫌疑,让她别来找我。我为什么要生气?”

柏易和“小曼”说的都是假话,关于荆白的更都是坏话,但他一说出来,荆白就对他真正的目的了然于心。都已经确定此处的“小曼”不是人了,自然要想办法远离她。

这是事关生死的大事,荆白又不是三岁小儿,怎么会生气?

见柏易一脸诧异的样子,荆白反而皱起了眉头:“我在你心里是这种人?”

柏易脱口道:“当然不是,只是这是人之常情……”

荆白冷淡地道:“哦,那我没有这种常情。”

他这时的表情却冷下来了,柏易这才意识到,这竟然是荆白的雷区。

但这就让他更想不通了——他们两个人中,难道不是柏易本人更不像人吗?

他甚至每个副本都长得不一样!

但这时显然不是接着聊下去的好时机,柏易随机应变的技能早就点满了,眼都不眨地转移话题,还选了一个荆白一定会回答的问题:“接下来去哪儿?小曼的房间还是得走一趟吧。”

小曼早上并没有带灯笼出来,她的灯笼多半还在房间里。如果她现在和早上的柏易一样只是暂时被鬼怪赶出了自己的身体,只要灯笼还在,或许两人还能帮帮她。

为了避免引起附身的鬼怪怀疑,柏易独自出去找小曼时把灯笼藏在荆白身边,荆白是带着两个人的灯笼出来的。

现在这种情况下,多一个人活着,就少一个人被附身。

果然,荆白立刻道:“要去。就算不能进门,隔着门,也能看见灯笼是不是亮着。”

他说完,看了柏易一样,见他眼睛里满是笑意,显然正等着他这句话。

两人目光相触,不约而同地略过了方才的片刻冷场,并肩走出了花园的拱门。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决定来找小曼,正是因为小曼的房间是离花园最近的,拐出去过一道门就是。

交换信息时,小曼说她是花匠,在场的人没一个觉得奇怪——因为她的房间离花园实在是太近了。

这个小院更像是花园的耳房,前天的时候,小曼是第一个提出要留下来的人,当时几人都进她的房间看过。

小院陈设简单,占地面积也小,紧紧依附在花园旁边,院中的景物,此时看上去和前天他们刚进来时也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前天来时,房间的门窗都是打开的,此时却门窗紧闭。门扇和窗棂上蒙住的油纸像巨大的茧,将整个房间包裹起来,从屋外休想窥探到丁点动静。

荆白和柏易站在院子门口,默然相视。

油纸不是墙壁,能隔住视线,却隔不住光。如果小曼是被鬼怪驱逐出了身体,根据柏易的经验,就会直接回到灯笼旁边。同时,蜡烛也会自动点燃,魂魄体的人唯一能拿起来的东西就是它。

可现在,从外面看,小曼的房间里并没有光源。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的灯笼不在里面;要么,他们来晚了一步,她的蜡烛已经烧光了,魂魄自然也不复存在。

唯一的答案就藏在门背后。

荆白目不转睛地盯着紧闭的门扇。不得不说,他有些意动。

柏易看出了他的心思,英挺的眉宇紧锁着,他抓住荆白的手臂,道:“别去!”

荆白转头去看柏易。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柏易怎么又看出来了?

柏易没注意到他诧异的眼神,犹自苦口婆心道:“你忘了我前天的经历?我第一个进去,但第二次和你们一起进来之后,就感觉到一种很强烈的被人盯着的感觉,直到我征求了小曼的同意,那种感觉才消失。”

这种感觉对柏易来说虽然强烈而确切,但其他人包括荆白在内都毫无感觉,因此他只告诉了荆白。但当时天要黑了,时间紧迫,两人没有时间继续商议。

第二天无事发生,等昨天应了卯之后,所有人的日程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柏易连交流信息都没去,手里的各种线索乱成一团。

在这些线索里,曾经感受到过,趋却又很快消失的“窥视感”只是乱糟糟的毛线团上的一个线头,看上去和其他事情毫不相关,连柏易也将它放在了脑后。

这时见荆白想要进去,他以为荆白忘了这事,这才急着阻止。

荆白没有忘记,只是比起门后的信息,只要不是立死的风险,他都愿意一试。

他动了动手臂,示意柏易放开,柏易固执地不肯动,对荆白道:“要是进去就死呢?”

荆白没有认真用力挣开,只是无语地看了柏易一眼——他不信柏易不知道这个可能性很低。

很难相信他有一天会对人说出这句话,但荆白只是觉得实在没必要为这件事争起来,抬起被他抓住的手臂,无奈地道:“你讲不讲道理?”

柏易也不说话,只拿一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沉沉地看着他。

荆白的理性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是生气的,但胸腔中翻涌的并不是怒火,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柏易见他反应并不激烈,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刚才是一时情急,这时便轻轻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用最平静的嗓音道:“关于这个窥视感,我有些猜测。现在还有时间,不如我们先聊明白?”

荆白抬头看了看天色,瞧着太阳西斜的程度,估计也就下午三四点。

他只是个性果断冷淡,并非不识好歹,柏易语气十分诚挚,他也干脆地点了头:“行。”

从东院是附身这个核心机制被揭破之后,柏易已经隐约心有所感。所谓的窥视感,柏易已经说明白了,就是被人盯着的感觉。

但是在副本中,能盯着他的,未必是“人”。

紫影子虽然遍地都是,但它没有五官,也没有存在感,更无法让人感觉到被“注视”。

况且,柏易感受到被“盯上”的时机很微妙。

他率先进入小曼房间时,从头到尾安然无恙,可是当小曼站在门口,说“我们一起进去看看”的时候,他就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柏易的意思是,在小曼没有进入房间的时候,这间房应该是“无主”的状态。但小曼说这里“像她的家一样”,邀请其他人进入房间时,等于承诺了这间房属于她,而柏易此前的行为就被定义成了“闯入”,这才被盯上了。

但现在他们知道,当时小曼对房间有归属感是因为她被附身了。所谓的“归属感”并不是她本人的感觉,而是附身在她身上的黑影怪物的。

荆白原本想的和柏易差不多,但两个人的交流和自己思考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柏易这么一说出来,他忽然发现这里有一个逻辑漏洞。

按照两人之前的推测,黑影是从红梅树开始附身到所有人身上的,只是小曼住得最近,所以众人有机会进入她的房间。

早在荆白进入房间之前,小曼已经说过,她明显地感觉到房间在吸引她,也就是说,黑影是知道自己对应着哪个房间的。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默默注视着柏易的是附身小曼的黑影……它不是应该在柏易第一次进门的时候就直接盯上他吗?

但事实上,柏易第一次从进门到出来,都没发现任何异常。确切的时间点,是小曼承认了她和房间有联系,并且以主人的身份作出了邀请之后,柏易就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

这里面的逻辑有点绕,好在荆白对面的人是柏易。他站在荆白身边,头微微侧向荆白,认真听着他说话,深幽的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紧闭的红木门扇。

等荆白说完,他转过头,直视着青年清寒明澈,像冷泉一样澄净的眼睛:“你是说,盯着我的不是附身小曼的东西,而是……”

荆白浅红的嘴唇抿了起来,他点了点头,道:“对。我现在觉得,房间里还有一股意识。”

小曼在口头上承认了房间和自己的联系,附身在身上的黑影和房间里的意识就完成了某种“链接”,继而将提前进入了一次的柏易定义为了“闯入者”。至于柏易能感觉到,荆白猜测,是因为“闯入”同样是范府不允许的违规行为。

好在当时的附身时间不长,操控身体意识的还是小曼本人,柏易反应又非常快。在意识到不对之后,他第一时间去征求小曼同意,紧接着,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消失了。

但照这样说,当下的情势就变得更加复杂难测。

他们住的房间原本就是附身的黑影指定的,如果房间里还有一股意识,那么房间、黑影和职责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怎么才能找到突破口?

第211章 头啖汤

荆白道:“如果房间里存在着某种意识,那么……第一天小奇他们两个人死得那么怪,也就说得通了。”

虽然副本里死人很正常,但是小奇那两个人的消失,未免过于无声无息了一些。

第二天应卯时,管家还将两人的死因明确归咎于“荒淫”,并指出他们被“逐出范府”。

几人大概都知道他们是违背了规则,却不知到底是什么规则。但如果如果房间有自己的某种意志——与其说是意志,不如说是规则——存在着,一切就变得合理起来。

房间的灯在天黑之后会自动点亮。

荆白总觉得在夜里特别容易睡着,一旦睡过去就很难醒过来。

小奇和彤彤进了房间,被判定为荒淫……他们是做了什么?

于东和小舒当时和他们一墙之隔,这对情侣能活到第四层,总不至于大白天的就急不可耐,非在危机四伏的副本中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

他们进房间,最有可能是想做什么?

彤彤从进府以来一直叫冷,因为小奇想要柏易身上的衣服,为此甚至不惜同柏易发生冲突。

小奇之前就提过想进房间去找御寒的物资,所以他们后来进屋,很可能是为了取暖。

但是,就算是住宿用的房间,御寒物资恐怕也有限。荆白穿不暖的时候也在自己房间找过,除了衣柜里挂着的棉衣,就只有床上的被子。

被子?

荆白眉头微微一跳,他好像知道这对情侣为什么会被定义为“荒淫”了。

他压低声音,对柏易说了自己的推测。

柏易眼睛都瞪大了一些,他脱口道:“这也算?”

荆白点点头:“在我们看来或许不算,但是在范府的定义里,算。”

柏易很快反应过来,这死因看似荒唐,但如果将范府作为一个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就显得毫不出奇了。

所有的登塔人,进入副本的身份都是范府的下人。他们进来时所在的院子离大门不远,按照建筑的结构,应该是范府的正院。

那个位置的房间肯定不是下人房。

以下人的身份,只是进门,或许不会发生什么。但是小奇他们肯定不止于此。

无论是拿了衣柜里不属于自己的衣服,还是试图用床上的被子取暖,都违背了下人身份,是严重逾矩的行为。从两人的死因来看,荆白猜是后者。

如果这是真的,那范府的规矩的确森严,最主要的是,对他们有约束能力。

柏易苦笑道:“这就更麻烦了,高层副本就是容易遇到这种情况。不会告诉你不能做什么,只能猜测着来,但是触碰禁忌就会死。”

荆白明白他的意思,最严格的规矩,就是没有明确的规矩。如果都不知道逾矩的界限在哪里,如何保证自己不会一时不慎,行差踏错?

进入范府之后,管家只告知了他们的下人身份,但是除了要求应卯以外,并没有说过任何禁忌,甚至没有要求他们必须定时定量完成自己的工作。

第一天的时候,众人对这个下人的身份认知都不清晰,小奇和彤彤才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或许只以为自己在探索副本,合理利用资源,没想到直接触碰到了死亡规则,人就没了。

柏易神情一动。他的联想能力是一流的,这时沉声道:“如果这个推测的方向是对的,也能解释为什么附身我们的东西要早上起来替我们应卯。”

因为规矩是针对所有人的,应卯是作为下人的他们必须要做的事,如果不做,就是死。

荆白之前一直以为黑影操纵着他们的身体去应卯是为了更长时间占据身体,消耗他们的蜡烛,倒没想到过这一层。

他思绪如飞,数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不过顷刻之间。

荆白很快有了决定,侧头对柏易宣布:“行了,我要进去。”

两人商议了一阵,柏易也有了些想法,没有急于制止他,顿了顿,便道:“不然还是我先进去?我昨天去过两次了,多少还算个熟脸呢。”

说到后半句,他又恢复了惯常的半开玩笑的语气。

荆白眉头蹙了起来,他原本已经准备往前走,听了柏易这话,又停下来,长睫微微垂下,很认真似的问:“怎么,你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柏易被他专注的眼神看得一愣:“那倒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荆白似乎并不意外。

他的双臂抱了起来,深黑的眼睛直视着柏易,心平气和地问:“那你为什么先阻止我进去,现在又想赶在我前面?”

当然是担心他遭遇危险。

柏易知道荆白实力很强,如果没有净化之力的加持,两人实力应该在伯仲之间。然而人之七情并不能以理性简单阐释。

和对方的实力无关,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欲。

柏易的嘴向来舌灿莲花,没有他编不出来的瞎话,但面对荆白冷静的双眼,他发现自己无法像平时一样用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打发对方。

他一时失语,抿着嘴唇,凝视着眼前神色淡然的青年。

荆白的外貌无可挑剔,眉目与头发俱是一般乌黑,皮肤雪白,嘴唇淡红,眼角微微上挑,仅从五官来看,是很漂亮的长相。

只是他从不刻意收敛自己的气质,如果说人群中,人人都是颜色不同的模糊光源,他就是一柄开了锋的利剑,纵然光芒烁烁,却也是锐利逼人。

更别提他性格冷淡,看上去寡言少语。即便顶着这般出众的长相,也能一眼看出不是好惹的,是以一般很少有人主动靠近他。

柏易从没畏惧过他是身上那种近乎锋利的冷冽,但他这种性格,越是看重什么,越是难以出口。

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心里这点情愫,柏易自己都没摸清楚,如何开得了口。

果然,他的沉默似乎被当成了某种默认,荆白点了点头,了然道:“如果无关副本线索,我可以不问。你先进就是。”

柏易知道他误会了,以他的脾气,也忍不住抹了把脸,道:“唉,不是……算了,我先进去吧。”

荆白往旁边让了一部,柏易迈步往前走,边走边想,虽然荆白大部分时候同他很有默契,但毕竟不是时刻心灵相通,比如感情这事上……荆白显然还没开窍呢。

柏易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但等走到门口,他很快就抛去了内心的杂念,呼吸平缓,心境澄明,浑身肌肉紧绷,准备好迎接任何可能到来的变故。

他双手放在门上,轻轻用力,往里一推。

门没锁,向里“嘎吱”一声打开。室外的阳光倾泻而入,将房屋中的一切都照得明亮通透。

房间景象映入眼帘这一刻,柏易眼瞳猛地震了一下。

地上只有一个灯笼,或者说……灯笼的残骸。

柏易一低头,就看见脚边一堆黑灰,散落满地的,还有一个椭圆形的灯笼骨架和一个焦黑的莲花烛台。

这个灯笼已经彻底毁损,蜡烛更是烧得精光,满地狼藉中,连一滴烛泪都未留下。

小曼肯定已经死了。

这也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推测,蜡烛意味着他们生命的倒计时,如果没有在蜡烛烧完之前出去,就彻底出不去了。

柏易想起短发女孩倔强地咬着嘴唇的模样,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小曼的肉身还在,里面装的却已经不是她本人,唯一能证实她存在过的,就是这个烧得看不出原样的灯笼。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她真正的尸骨了。

灯笼骨架在地上散成一堆,乱糟糟的,地上还有不少黑灰。

柏易蹲下身,试图帮忙收殓。

岂料那灯笼的骨架只是看着还有个结构,他一上手,就咔嚓一声,散落成了一堆黑灰。

想来也是,这灯笼的骨架原本就是竹制的,就算打磨得再坚固,经过火烧,也只剩了个形状。

他也收殓不了什么。

柏易的神色变得平静。他正要站起身,手上黑灰散落,他的鼻尖嗅了嗅,忽然发觉了什么。

荆白静静地站在门外,注视着柏易的背影。

两人已非丰收祭时的关系,荆白不会对破解副本以外的事情寻根究底。柏易身份神秘,和塔又有关联,在副本中有要办的事再正常不过。

他现在看着那里,是担心万一柏易遇到变故,自己来不及捞他。

但柏易推门之后竟然就在门口站住了,并没有往里走,也没什么多余的举动。荆白等了片刻,发现他竟然蹲下了,便稍稍提高嗓音道:“你好了没?”

柏易这才回过神来,轮廓深刻的面容上露出一个苦笑:“好什么,我本来也没有——算了,你快进来看看吧。”

荆白狐疑地看着他,柏易侧身给他让出一个位置,做了个示意的手势。

荆白离门口就几步远,柏易这一让,他立刻就瞥见了地上凌乱散落的异物,当即快步走上前去。

柏易没说话,荆白来时,原本的骨架已经全散了,满地都是黑灰,但荆白很快注意到那个焦黑的莲花底座,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小曼的灯笼?”

柏易点了点头,指了指他脚下的黑灰:“之前还有个骨架的样子,被我碰了一下,全散了。”

荆白瞧见他指尖的黑灰:“你是想替她收殓?”

柏易叹了口气:“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

他抬头看着荆白。

以他的身高。这个仰视的视角对他来说很新奇,能看到荆白眼中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关切。

他的神色不禁变得柔和,但那温柔的神色转瞬即逝,想到接下来要出口的话,他的语气中却无法掩饰地带出了一股肃杀之意:“你闻闻这堆灰,有没有什么味道?”

柏易的脾气,连威胁别人时都是和风细雨的,荆白倒少见他语气如此冷厉,便也蹲下身来,指尖捻起一团黑灰,放到鼻尖嗅了嗅。

柏易紧紧盯着他,见那向来平静的双目中猛地震动了一下,立刻问:“你是不是也闻到了?”

荆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想开口说话,只点了点头。

这几天下来,这味道他们已经很熟悉了。

在范府中,它无时无刻不在飘散。如果不凑近了闻,荆白甚至都不能确定到底是这黑灰带着的,还是空气中的原本就存在的气味。

那是他们一进范府就闻到过的,肉汤的香气。

第212章 头啖汤

原来人死了,不仅蜡烛会烧光,连带着灯笼也是付之一炬。

全都烧光了不奇怪,可灯笼的灰烬里,怎么会出现肉汤的香味?

荆白和柏易面面相觑,两人都觉得有些古怪。

难道小曼在死之前经历了管家说的“赐汤”的步骤,所以才留下了肉汤的气味?

但灯笼中的蜡烛直接关联的应该是本人的魂魄,它才是这副本中最不会被干扰的东西。

哪怕是小曼的肉身上传出这个味道,都能显得合理一些,可是魂魄……它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蜡烛还随着小曼一起消失了,总不可能喝得到汤吧?

柏易低下头,将自己的灯笼捧起来,凑近闻了闻。他连鼻尖都凑近了灯笼上方的洞口,过了一会儿,才确认道:“正常的灯笼什么味道也没有。”

荆白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总觉得中间好像缺了哪一环。

他环顾四周,除了地上一片狼藉,房间的陈设没什么变化。

荆白的目光很快落到地上那团焦黑的物体上。虽然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但他猜,这应该是小曼灯笼的底座,固定蜡烛用的。

他的灯笼里也有这东西,非魂魄状态时,蜡烛死死地被固定在底座上,以荆白的力气都拔不出来。

他上前几步,将这几乎看不出原貌的东西捡了起来。

原本在研究黑灰的柏易见状也凑了过来,见荆白拿在手里反复观察,纳闷地问:“这什么东西?”

荆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虽然烧得变样了,但也不至于完全认不出吧:“灯笼里能不被烧坏的,不就是那个底座?”

柏易刚才只是扫了一眼,听荆白一说,两道浓眉登时拧了起来:“不可能,这形状完全变了。灯的底座是铜的,熔点起码在千度以上。别说就一个灯笼了,就算房间全烧了,都未必能把它完全烧变形。”

荆白感受了一下手中物体的形状,立刻道:“它可能变成另一个东西了。洗干净了看看!”

外间的桌上就有盆水,虽然不多,洗它是够了。

说来也奇,这东西入水之后,水面即刻漂起一层黑色的粉末,变成了一盆黑水。

荆白把它拿在手里,发现这东西的体积正在急速变小,他担心它消失在手中,赶紧将它捞了起来。

白皙的掌心中卧着的东西,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四只眼睛都盯着荆白的手心,柏易迟疑地道:“虽然形状可能有那么一丁点相似,但是这不是莲花啊,这不是个……”

荆白将它翻过来看了看,确认道:“是个八角。”

柏易忍不住抹了把脸:“是啊,这不就是调料吗?”

规律的八个尖角,形态如同一朵花,形状、大小都和普通的八角一样,雕刻得十分精美,未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唯一的区别就是它和莲花底座一样,也是黄铜材质。这无疑更证实了荆白的想法是对的,这东西确实是原本的莲花底座变的。

精巧的黄铜八角摆在眼前,柏易看了片刻,忽然从脑海中翻出了当时管家说过的话:“八角是可以用来炖汤的调料。我知道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荆白道:“这是汤料!”

他这么一说,荆白也想起来了。

他们进府的时候管家就说了,他们是去买汤料的,结果什么也没买到,两手空空地回来。原本进府时所有人穿的都是蓝棉衣,因为这件事,前去敲门开启副本的卫宁挨了一耳光,除了第一个上前汇报的柏易以外的其他人都被降了等。

所以,所谓的汤料,其实是人的蜡烛燃尽,灯笼因此烧掉之后才会出现的东西?

不是肉身,而是魂魄彻底消亡之后留下的产物。

顺着这个思路,荆白道:“那这么说,昨天西院得到‘赐汤’,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把‘汤料’交给了管家?”

他想起房间里的童谣的后半部分,几乎都和汤有关:“得重赏,喝香汤。搅一搅,喝光光。穿新衣,入内堂。高高坐,无忧惶。”

喝完汤,换上新衣,就有了资格进入内堂。进内堂会意味着出去了吗?

荆白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关键是,管家还特地催促过他们西院已经有人得到了“赐汤”。

他从吴山副本就知道这些鬼怪不值得信任,但凡有一丝机会,它们恨不得将他们全都留在副本里,怎么可能主动提醒他们出副本的办法?

柏易的神色也变得纠结,他抓了抓头发,道:“听起来很像,但不应该。塔的机制不是这样……”

荆白敏锐地道:“什么意思?”

柏易转过头,脸上没有丝毫玩笑的神色,也显得他出奇地英俊。

那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沉稳又平静的气质几乎叫人移不开眼睛,他沉吟片刻,才道:“多的我不能说,总之‘塔’存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消灭登塔人。如果一个副本必须自相残杀才能通关,说明它一定是被污染过的。‘塔’不会允许副本故意制造这种自相残杀的机制。”

这是有关“塔”核心机制的信息。得到这样的消息,荆白本来是该高兴的,但他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什么喜悦之情。

柏易也发现他好像不怎么高兴,心里也觉得有些莫名,等了一会儿,荆白才抬起眼睛,堪称锋利的目光注视着他,说:“所以,你出任了那个‘清道夫’的角色,是吗?”

柏易一说到污染,荆白就立刻想到了丰收祭那个副本。柏易为了让他先行离开,隐瞒了丰收祭整个副本已经彻底塌陷的秘密,却被荆白识破。

两人在副本里已经交情不浅了,荆白只是想要柏易一句实话,并没有寻根究底的意思。知道了副本被污染的真相之后,他没问柏易接下来要做的事,独自出了副本。

现在想来,柏易要做的,应该就是要清理污染正常副本的那些力量。

柏易眉毛微微一扬。他没料到荆白这么快就能猜到真相。

轮廓深邃的青年眼中并没有丁点笑意,却装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笑嘻嘻地道:“是啊,有缘吧?你在副本里当清道夫,我在副本外面当清道夫。”

“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难怪我们在这个副本又遇见了——哎哟!”

荆白没有移开注视着他的眼睛,却在他笑起来时,用力拍一下他的手。力度控制得很好,并不痛,却打断了柏易接下来要说的话。

柏易愣了一下,岂肯干休,捂着手大惊小怪地抱怨:“我就说说!说说怎么了说说怎么了,你不好意思就不好意思,怎么还打人呢我要报警了……”,誓要用无聊的信息轰炸烦死他。

荆白神色不变,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刚才被拍过的右手。柏易下意识地握了一下,才发现黄铜八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进了自己的手心。

他愕然地看向荆白。

容色如玉的青年从容地用毛巾擦干了手上的污迹,冷而澄清的双目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黑漆漆的,却像飞鸟的尾羽拂过了他的心。

他听见荆白用很淡定的语气道:“我之前说过吧,不想笑就别笑了。”

柏易显然对他的反应始料未及,但片刻后,脸上就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开心地道:“这可是关键道具!是礼物吧!是你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吧!!”

荆白点了点头,道:“你不是说了,基本不存在自相残杀的机制,那这东西交给管家估计也是出不了副本的。”

当然,确实是关键道具没错,不过再说,这人的尾巴就该翘上天了。

荆白唇角弯了弯,这是个确切无疑的笑容。

不等柏易再有回应,荆白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开始搜查小曼的房间。柏易配合他转到另一头,但他收到这份礼物,他显然很开心,荆白时不时还能听到他大声哔哔“傍到大款了”“他真的我哭死”之类美滋滋的自言自语。

荆白一律充耳不闻,假装听不到,只是不知怎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小曼的房间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比之上次来的时候,也只是多了一些生活的痕迹,比如茶几上仍有半杯水的茶盏,桌上的水盆边上搭着的一张毛巾……

荆白本来已经从那张小床旁边走开了,相比铺着蓝底白花被褥的小木床,一侧那个高大的木柜像个沉默的巨人一般,更让人无法忽视。

但走过去的一瞬间,他瞥见一件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脚步顿了片刻,又掉头走了回去。

一直在留意他的柏易见状,恋恋不舍地收起了黄铜八角,自己上前打开了那个大木柜。

荆白走到床边,在枕头的里侧捡起了一块淡蓝色的手帕。

这东西……第一次来的时候似乎没见过。

手帕的丝面不算华丽,却很柔软。荆白见上面似有花纹,捏着两角一抖,将它彻底展开。

这手帕质地虽轻薄,展开一看却不小,约有八寸见方。上面绣的却不是纹样,更像是一幅图案。

图上有几处花草,一个穿着蓝色围袄,戴着手套的人蹲在一株花旁。

这个花匠左手拿着花剪,右手放着花锄,似在细心莳弄。

这幅画的重点显然是放在花草上的,花匠只是个陪衬。

除了花匠正在关照的那株花,其他的花草笔触也格外精细,盛开的姿态栩栩如生,鲜活而美丽。

相较之下,花匠的身影只带了寥寥几笔,整个人都背对着画面,看不到脸。头上还戴着帽子,莫说看到脸了,连性别都难分辨。

但荆白还是怀疑这个花匠就是小曼,因为这手绢上绣的图样,让他想起了自己床前的那扇屏风。

屏风上,那个坐在孤舟上,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一开始也是这样,从画面的角度根本看不见脸。

但荆白昨晚被木盆中的头发袭击之后,难免对屏风起了疑心。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一片黑暗中,他提着灯笼去照屏风上的小船。

原本只是想看画中船头的木盆中还有没有头发,可灯笼的微光照到渔夫脸上时,他注意到,渔夫的脸似乎往画面外转了一些,露出了半个尖尖的下颌。

——和他十分相似的下颌。

如果小曼死了,整个人被替换到画里也不奇怪。可为什么这幅图里,她的脸依然是背对着画面外的?

第213章 头啖汤

难道说只有荆白屏风上的画是对应着他的职业,乃至他本人来的?

但这也不合理,他昨天见过小曼刚刚劳作完在亭子里的样子,身上穿的布围裙,手上戴的厚手套都和画上一模一样。

他昨天在湖上打捞水草时,身上的蓑衣斗笠也跟屏风上画的人一般无二,这不可能是个巧合。

而且画中人是不是小曼另说,手帕上图案的存在,本身就证实了一个大问题。

几人第一天进副本时来小曼的房间看过,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当天也没有见过这条手帕。

荆白来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才发现了屏风上的画和上面的歌谣。

在确信郝阳刚就是柏易之前,荆白并不是完全相信作为“郝阳刚”出现的他,第二天傍晚才彻底确认了柏易的身份。

直到昨天晚上他回到房间,发现画里多了一个木盆,才意识到画或许和他白天的工作确实有联系。

今天交换信息时,他早已告诉过柏易自己屏风上画的问题,也问过柏易他的房间里有没有类似的东西。他甚至提到了,承载画的物件未必非得是屏风,重点是画——或者说,图像。

因为图像可能提供与白天的工作相关联的信息。

当时柏易回想了一阵,非常确信地对他说:“我的房间没有这种东西。”

这是两人一起过的第三个副本了,柏易的洞察力如何,荆白非常清楚。他说没有发现,他就相信是真的没有。

何况,几人第一天的时候还去小曼的房间看过,当时也没见到类似的东西。见柏易也说没有,他就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的例外。后来被紫影子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更搁置了这个线索。

可如果小曼有,荆白也有,柏易自然也应该有!

难道是柏易失误了?

荆白拿着小曼的手帕,指尖轻松地转了一下,将淡蓝色的丝质织物攥在了手中,目光投向了刚才放置手帕的枕边。

小曼的这张手帕和他的屏风不一样。

屏风是个大件,荆白总不能扛着它到处走;但一条手绢就实在太好隐藏了。荆白第一天时虽然来过小曼的房间,但那天天色已晚,虽然柏易和他先后检查过,但主要为了确认有没有什么明显问题,并未一寸一寸细细搜检。

荆白此时再回想自己当天搜寻的过程,至少能发现好几个漏洞可以导致他漏掉那条手绢。

荆白将手绢胡乱捏作一团,它质地轻薄,紧握时,可以很容易就团在手中。

那天他们即便细细搜检,也未必能发现这条手绢。

这样轻薄的一条手绢,就算随身带着,如果是在一些不易察觉的地方,比如棉衣的内袋中,或系在内衬的扣子上,又或者是叠在袖中,照样不会有很强的存在感。

所以……当时它可能就在小曼身上。

它有这样的隐蔽性,就算小曼后来找出手帕,如果她没有对此加以特别关注,就不会有任何发现。

事实应该也这样发展了,小曼恐怕至死都没有发现手帕的问题。否则,以手帕的体积,发现它是关键道具之后,她肯定会随身携带,便于观察,而不是将它随意扔在床头。

荆白禁不住转头看向柏易。

敞开的衣柜门挡住了他的脸,但看他的动作,应该是在仔细检查衣柜里挂着的衣服。

以荆白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柏易这个人,最不靠谱的是他的嘴,其他时候都相当可靠。

很难想象他会错过这种线索。

柏易趁着他思考的功夫,“嘎吱”一声关好了衣柜门,转头对他道:“衣柜里没什么……怎么了?”

见荆白定定地看着他,柏易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熟练地捋起衣袖道:“又要验身份吗?”

荆白被他过于娴熟的反应噎了一下,顿了顿才道:“……不是。”但是目光还是忍不住在那个小巴掌印上一晃而过。

柏易:明明还是想看嘛,只是不好意思说。

荆白接收到他了然的目光,嘴角抽了一下,也懒得解释,索性抖了抖手中的丝帕,对柏易道:“你过来。”

在柏易的视角中,荆白的举动十分古怪。

先是莫名其妙地看了自己半天,紧接着又从手中抖出一张淡蓝色的,一看就是贴身私物的丝帕,叫他过去。

他的脸禁不住红了一下,随后,英挺的眉宇便锁了起来。

荆白见柏易盯着自己,脚下步伐慢悠悠地走到了自己身边,就又拿手帕在他眼前晃了晃,试图让他将注意力转到手帕上来。

孰料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拿着丝帕的右手就忽然被柏易攥住了。

抓住他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紧得发痛,荆白心中一震,惊疑不定地抬眼向柏易看去,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只撞进那双狭长漆黑的的眼睛里。

他一直觉得那人的眼睛像深湖,波光粼粼,却叫人看不透,此时却觉得这深湖像是结了冰,冷得惊人。

柏易用这陌生的神色淡淡瞥了他一眼:“我劝你别动。”

荆白:“?”

柏易制住他的那只手还能看见柏易手腕上的印记,这肯定是柏易本人无误。

……荆白知道柏易在怀疑什么了。

他索性也不动了,就让柏易用这种冷厉的神色将他的衣袖挽了起来。

手臂上那个黑色小山印记显露出来时,柏易明显愣了一下。

那种冰冷肃杀的气氛顿时从他身上消失了,再抬起脸时,就换做了一种迟疑的神色。

他变脸无数次了,但这次格外好笑。

荆白差点笑出来,柏易似乎还未完全打消疑虑,看一眼荆白的手臂,再看一眼荆白的手帕,似乎陷入了某种自我怀疑。

荆白勉强保持着平静的语气,问:“然后呢?”

柏易还在看他的手臂,白皙,骨节分明,流畅的肌肉线条覆盖在上面,黑色的小山印记在那玉白色的皮肤上像个简洁的纹身。

对于荆白突如其来的提问,他只来得及“啊?”了一声。

他以为荆白要生气了,但对方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你劝我别动,然后呢?”

他的声调同惯常一般冷冷的,柏易却听出来其中隐隐的揶揄。

柏易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错觉:在他面前,荆白确实越来越松弛了。

毋庸置疑,这就是荆白本人,印记没有出错。

但是他拿的这块充满女性气质的手帕是怎么回事?

被他握着的手腕动了动,柏易连忙放开。

荆白活动了一下关节,好在柏易虽然下了力气,却很小心地没伤到他。柏易难得地语塞,摸着鼻子说不出话。

荆白看他脸色古怪,索性将手帕丢给了他,让他自己展开看:“这手帕上的图案,和我房间屏风上的很像。怎么,你刚才怀疑我被附身了?”

柏易的脸色扭曲了一下。

你无缘无故地看了我半天,又忽然挥着一张丝帕叫我过去,我觉得你被附身了很奇怪吗??很奇怪吗???

他忍住了吐槽的冲动,展开手帕,很快神色变得凝重。

片刻后,他拿着丝帕对荆白道:“这个花匠的打扮和小曼一模一样。”

荆白追问:“帽子也一样?”

柏易点了点头:“我昨天给她送饭的时候,她就戴着帽子。”

现在连帽子这个疑点也去除了,荆白拿着手帕和柏易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道:“我的屏风,小曼的手帕,都有和职业关联的图案。你确定你的房间没有?”

柏易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皱着眉头道:“我真的觉得没有。要不然……你去我房间看看?”

荆白正有此意。

小曼的房间已经翻得差不多了,柏易房间的情况如何,要亲自去看过才知道。如果不是柏易漏掉了线索,那就是他的情况更加特殊。

副本中的任何“特殊”,都可能是新的突破口。

柏易将手帕递还给荆白,荆白顺手叠了起来,放进袖中。

既然是关键线索,就没有不带上它的道理,他晚上正好也拿回去和自己的屏风再对照。

荆白走到门口,才发现门口那堆黑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

他讶然地看向柏易,俊朗的男人云淡风轻地道:“刚才搜外间的时候发现角落有根扫把,就帮她扫了。”

他指了指门外。

荆白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子进门处有一角能看见泥土的地方,只有一块青砖大小,长着一丛白色小花,现在,小花旁边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土包。

这看上去着实不是个像样的坟头,柏易耸了耸肩:“时间紧迫,只能这样了。”

荆白看他当然不是嫌弃这坟堆寒酸,他只是没有想到柏易会这么做。

人死如灯灭,灵魂一旦离开,□□就只是一具死去的皮囊。小曼在这个副本里甚至连□□都还活着,只是能代表她这个“人”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

换做荆白,他不会这么做。

再怎么做,死去的人都不会感知,能宽慰的只有活着的人。哪怕他自己不幸死了,也不介意同伴将他曝尸荒野。

副本里人人都自顾不暇,他要是死了,想必情况已经十分危急,未必能有那个侥幸被人收尸。

荆白转身合上了小曼的房门。

离开院落时,他看了一眼角落那个小小的坟头。小小的白花随着微风摇曳,安安静静地盛开着。

明明他没有说话,柏易却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冲他笑了笑。

那不是他平日那种懒洋洋的笑容,他看向荆白的目光很柔软,又带着某种看不明白的复杂。

在那样的眼神里,荆白好像一瞬间瞥见了一个陌生的柏易,明明还是那样年轻俊美,神采英拔,却又好像有一道时光的洪流从他身上倾泻而过,让他一瞬间显出某种年长者才会有的包容。

两人并肩走出了小曼的院子,柏易道:“是不是觉得只是走个形式,没有必要?”

柏易有时候总是莫名其妙地了解他。

荆白没应他的话,他不太喜欢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柏易看了他一眼,荆白觉得他的状态有些奇怪,因为他甚至从柏易的表情中读出了某种欣慰?!

他们正走在去柏易的院子的路上,此时已经来到了昨天看到过的那条小溪边。

日头已近偏西,阳光斜落在清澈见底的溪面,让溪水也泛出星点的亮光。

流水是昼夜不息的,经过碎石时,拍打出悦耳的叮咚声,显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格外安静。

片刻后,荆白才听见柏易慢悠悠地道:“没什么不好,我以前也这么想。”

第214章 头啖汤

小溪两岸的花草颜色缤纷,倒映在明净的溪面上,又随着溪水不止息的流动被晃碎,变成一片片美丽的光影。

相较满园锦绣的花园,一望无际的湖面,以及范府随处可见的雕梁画栋,碧瓦飞甍,此处的小桥流水未免显得过于普通,可在荆白眼中,这是范府里难得有点活气儿的胜景。

伴随着潺潺的流水声,两人走到了弯弯的小桥边,荆白转头认真地看着他:“怎么,你现在想法变了?”

柏易自嘲地道:“经历得多了,人就变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从淡然变得低沉,冬日里暖洋洋的阳光似乎也无法驱散他脸上的阴霾。

直到转过头,看到荆白注视着他的双目,英俊的脸上才显露出一种云开雾散般的恍然。

两人走到桥边,要上桥时,荆白让柏易走在前面,侧身而过时,柏易忽然问:“你在副本里是不是没有失去过同伴?”

不算这个副本,荆白统共也才过了四个副本。真要算得上同伴的,除了柏易,前前后后全算上,也就是卓柳、余悦、孔见山和柯思齐,赵龙和方兰也算能入眼的。

这些人确实都活着出了副本。

荆白没有回答,只是迟疑了片刻,柏易就从他脸上看出了答案。

一瞬间,似有无数的情绪从他脸上流过,似悲似喜的情感在他眼中变幻,最终停留在一个复杂的笑容。

“那很好啊。”他叹息着说。

这拱桥做的是小桥流水的样式,不算很宽,两人都是肩宽腿长的大男人,并肩走略显逼仄,柏易便走在了荆白前面。

他原本也是该走前面的,过了这段路之后,荆白并不知道他房间具体在哪儿。脑子里的记忆让他知道前院、东院每一处建筑所在的位置,可哪处的房间是谁住在里面,只有本人才知晓。

范府太大了,他们从进来的第一天就被分割得彻彻底底。从第二天开始就更是身不由己,白天忙着工作,晚上又只能回房休息,焉知这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日程不是范府防止他们破解谜题的伎俩?

有了这个疑惑之后,柏易房间这一趟更是不得不走了。

等下了拱桥,拐入另一道长廊,见柏易背影笔直,仍是孤零零走在前面,荆白索性加紧几步赶了上去,将叮咚的流水和别致的小桥都抛在了身后。

柏易见荆白赶上来了,若无其事地冲他笑了笑。

荆白的白,虽然是白玉的白,但放在他这个人身上,其实也是直白的白。

他不是圆融的脾气,对于在意的人,也不接受在伤口揭破之后依旧粉饰太平。

因此,他很干脆地问柏易:“你失去过谁?”

柏易沉默了片刻。

两人都不说话,范府里又几乎没有别的活物,照例是无比安静。

长廊外的树枝繁叶茂,透过并不炽烈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半壁森冷的阴影。

最后,他只是平平地笑了一下。

“谁?”柏易重复了一遍,漆黑的双目中,那苦涩之意如此深刻又如此平静,像幽深的湖,好像要将人笼罩进去。

荆白定定地凝视着,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第一次看见了那叫人看不透的、湖面下的阴影。

柏易最后只是歪了歪头,纠正道:“你应该说有多少个。”

他目光放空,仿佛看向了遥不可及的某处,好一会儿后才道:“我埋过的太多了,数不清。上至六旬老者,下至豆蔻少女……”

他收回目光,冲荆白耸了耸肩:“全年龄全覆盖。我有过很多同伴,实力强的,心态好的,也有很聪明的。有的死在和我的第一个副本,有的死在第二个。”

“据说副本外面,管我这样的人叫天煞孤星。”轻巧地吐出这四个字后,他出其不意地凑到荆白面前。

两人的脸只隔了几厘米,能将对方眼中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

荆白看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倒让他下一句都问不出口了。

两人四目相对,静悄悄地对峙了几秒,荆白先不耐烦了:“怎么,难不成是因为他们的死都和你有关,你才觉得应该为他们收殓?”

柏易下意识地道:“那倒不是……”

“嗯?”荆白抱着双臂,借这个动作退了一步,显然在等他的下文。

柏易刚才凑得太近了,这让荆白很不习惯——他只有准备动手的时候才会和人把距离拉得这么近。

因此,哪怕面前是柏易那张俊脸,他也有点习惯性的手痒。

柏易原本是想试探他会不会因此疏远自己,见他这个反应,也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最后,他只叹了口气,笑道:“也没什么,只是见得多了,收敛尸骨就成了习惯。活着的人有个慰藉,死了的人有个归处。”

他说完了之后,荆白没有接话,气氛归于静寂。

短暂的沉默间,两人已经走出了长廊,彻底远离了湖的方向。

冬天的白昼偏短,从花园出来之后,太阳渐渐西沉。日暮的霞光出现在天边,淡淡地染红了一小片云彩,像人脸上的红晕。

他们走出来的这片位置正当西晒,橙黄色的光线毫不吝惜地洒落在周围的草木上,给叶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头顶没了遮盖,他们和草木一同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心胸也不觉为之一宽。

紧迫感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不远处有条岔路,柏易自然地加快了一点脚步,带着荆白拐了个弯,等荆白再次赶上来,他便听见荆白很平静地说:“这件事上,我保留我的观点。”

柏易停了一瞬,才意识到荆白是在继续方才的话题。

对柏易而言,这只是他个人的习惯:他并非对所有人都如此,也只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这么做。

荆白这个人的脾气,正如他自己所言,连自己的身后事都不会在意,不管别人的也是再正常不过。

他正要说话,荆白却忽然转过头道:“如果我死了,尸首无须处理。”

柏易低头笑了笑,这次轮到他不说话了。

荆白却忽然转过来,用那种他非常习惯的、坦荡清冽的目光看着他,说:“但……如果你死了,我会为你收殓。”

他说话的语气极平淡,并没有宣告什么,也没有强调什么,柏易却仿佛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愣住了。

荆白不在意他自己的躯体,柏易对此毫不意外,无非各行其是,互不干涉。

可荆白方才的意思是,即使他觉得这种行为没有意义,他也愿意为了柏易这样做。

荆白说完转回去走自己的路,这话题在他这里已经彻底结束,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在柏易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柏易脚下虽然还心不在焉地带着路,心里却反复思索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心神波动之际,忍不住扭头向荆白看去。

青年的侧脸非常好看,眉骨到鼻梁的弧线极流畅,高而挺直的鼻梁略显孤清,又被微微上挑的眼尾弥补。优美的唇线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被柏易这般定定地看了片刻,他才回过神来,问:“怎么了?”

柏易心中骤然一空。

也是,荆白的性格向来不加矫饰,直率天然,方才说那句话多半是想到就说了。

不过以荆白的脾气,能听他说出这句话,至少说明两人有不错的同伴之情——不对,至少也到深情厚谊的级别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变得愉快起来。

荆白:“?”

柏易非常顺手地拍了拍他的肩,快活地道:“没事,我房间就在前面,快到了。”

荆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放弃了深究这人的情绪变化。

柏易的情绪比副本的机制还难猜,因为副本的运行有规律,而柏易么……随心所欲这个词简直就是为他造的。

但看见他走在前面,脊背挺直,脚步轻快,连背影都透出一股高兴劲儿的模样,荆白发现,自己从来无波无澜的情绪竟也跟着愉快起来。

柏易虽说快到了,但两人还是走了将近一刻钟。

荆白原以为自己就算住得远的了,没想到柏易的住处更偏僻。两人到后来几乎就在院子和游廊之间不停穿梭,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走到范府的尽头。

终于,在一堵白墙出现时,柏易指着前方说:“就在这堵墙后面。”

围墙照例是白墙黑瓦,墙面雪白如新,高大巍峨,墙角生长着三两小草小花。

荆白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柏易这个房间到湖上,如果以常速行走,至少要走两刻钟。以柏易的速度,荆白昨天送他到凉亭处时,他应该还来得及走回去;但柏易又找过来帮他拖了船……

柏易最后一定是全速跑回来的,不然必定赶不及在天黑之前走到房间。

荆白眯起眼睛,看着走在前面那个人影。

柏易走路的方式很特别,他在当“郝阳刚”的时候还肯装一装,但自从荆白将他认出来,好像那根弦就松了,他彻底恢复了在丰收祭那种散漫的走路方式。

散漫倒不是说他仪态不好,弓腰驼背。人还是挺拔的,只是步伐没有规律,时快时慢,随心所欲仿佛就是他的天性。

但想想他平时生活的环境,又觉得任何事情放在他身上都很正常。

这样想着,不觉已经走进了小院,柏易正在里面等着他。

荆白扫视了一遍周遭的环境,发现柏易院落的布置明显较他的更精致一些。

整洁干净就不说了,院内面积虽不很大,却种了数种花草。荆白看了一眼脚下,发现连铺的青石板都是整块的,他小院里还有好几处是用碎砖拼的。

柏易已经站在了门口,房门是关着的,他信手推开,笑道:“欢迎光临。”

话音还未落,目光转向房间里面时,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

下一秒,他神情惊疑地冲进了房间。

第215章 头啖汤

荆白离房门还有一段距离,察觉柏易神色有异的那一瞬间,他脚下已经动了起来,闪电一般追着柏易进了房间。

他是跑进来的,纵使平时行动轻巧,这时的动静也小不到哪里去。

柏易却像听不到一般,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荆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柏易的房间和其他人的构造不大一样。

荆白和小曼的房间虽然分了内外间,却没有正式的隔断。

他的床铺和外面只用屏风做分隔,小曼的则用碎花床帐遮挡,但是柏易这里,内间和外间却有正式的隔扇门。

因房间不算特别大,隔门只有四扇,上面的格心处雕花简单,却甚为精巧。木框处上下左右以雕花为连结,框出中间一个更小一圈的四方框。

小一圈的四方框中框着一幅画,四扇隔门有四个方框,便有四幅画!

柏易此时的目光便钉在了这四幅画上。

最左最右两扇是景物,中间两幅是人物。四幅画看似互相独立,但联合起来,就能看出来是同一个场景。

最左边是装点用的花草,最右边画的是闭着门的正堂。

中间靠右那幅,是一个人坐在一张小桌边用食,神色严肃,眼睛看向左边,张着嘴似在训话;左边那扇则是一个垂手侍立的人,神态十分恭敬。

整个画风偏写意,人体线条不算清晰,五官也不太好辨认,但坐着吃饭的那个人穿着黄衣服,嘴上两撇山羊胡,这两个特征指向非常明显,肯定是管家。

垂手侍立的人身着蓝衣,因为面朝着管家那边,只能看见脸的侧面。但即便是这般写意的画风,轮廓也能看出和柏易有七成相似。

荆白听见站在身边的柏易喃喃道:“奇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没有……”

他这时才转头看向荆白,眼中透出焦灼的神色,恳切地说:“我进来这两天,这四扇门的格心处都是空白的,我从来没见过上面有画。”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荆白不会信。但面前这个人是柏易,荆白和他过了三个副本,很清楚他的为人。

他可能在任何时候开玩笑,但关于副本线索的事情,绝不会刻意隐瞒自己。

他之前推测的失误也不可能,这四幅画嵌在门框里,已经显眼到绝不可能被忽视的程度。除非柏易瞎了,否则不可能没注意到。

也就是说,这幅画真的是今天才出现的。至少,是在柏易早上离开房间之后出现的。

今天发生过什么事?

但这就更诡异了,荆白试图梳理这其中的逻辑:“我和小曼的房间里都有画,这应该才是正常的现象,你的房间没有画是不正常的。”

柏易自嘲地道:“我的状况本来也不正常啊,蜡烛还有那么长一段,结果今天差点就和小曼一样,身体都被那个影子占……”

说到后半句时,他越说越慢,显然意识到了问题。

难道正是他身上不正常的状况,才导致了画的不正常?

他急急地问荆白:“你再说一次,你的画上是什么情况?”

荆白亦正就这个问题苦思,闻言回忆道:“之前的角度看不见脸。昨晚之后,他的脸侧过来大概这个角度。”

他侧过脸,比划了一下,补充道:“戴着斗笠,只能看见下颌,但露出来的部分很像我。”

如果以荆白的作为正常的发展状态,那画上的脸就应该是逐渐向外转。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像真人。

可小曼的蜡烛烧完了,人也被彻底替换了,怎么脸又是彻底背过去的?

这不应该是一开始的状态么?

荆白想不明白的也是这里,而且白天工作和画的联系也是扑朔迷离。

柏易索性走过去,上手摸了一下隔扇门上的画。

他摸的是左数第二扇那幅画得像他的。画中人面带笑容,姿态端谨恭顺,柏易盯着那个上扬的嘴角,只觉得一阵反胃。

可是等手摸上画纸的时候,他紧锁的眉头忽地高高挑了起来。柏易转头对荆白道:“你来看看,这画的触感不对。”

荆白面带疑问地“嗯”了一声,过来伸手触了一下画纸,当即道:“这纸……怎么那么湿润?”

这纸质地坚硬,倒不至于全湿,但明显比正常贴门上的纸更湿软。乍看没什么问题,上手一摸就摸出来了。

荆白房间里的画,他每晚回去都认真检查,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三个人的画,各有各的不同——当然,他们三个人的附身程度也不一样。荆白隐约感觉到,每个人房间里的画似乎是个中关键,可现有的信息无法构成一个完整的逻辑。

如果能看到更多人的画就好了。

范府太大,时间安排又紧凑,饶是紫影子替代了柏易和荆白的工作,他们也只来得及跑了小曼和柏易的房间。

不过眼下倒不是全无机会……

荆白微微侧首,见柏易正在看窗外的天色,金色的暮光透过窗纸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让那俊逸的面孔显出一种少见的柔和。

他知道柏易肯定又和自己想到一块了。

果然,紧接着,柏易便转头对他道:“再不走太阳真要落山了,到时候就真没人了。我们现在动身?”

他们说的是天黑之前,其他人放工之后,依约要在凉亭处交流信息。

只是不知今晚到的有几个人。

或者说,还有几个是人。

今晚“小曼”会去吗?

如果她来了,那他们就更要担心另一个问题——西院除了他们还有卫宁、小舒和于东,他们三个都还活着吗?

最麻烦的是,其他人的房间他们没去过。如果人死了,他们就根本找不到房间在何处,别提去看画了。

应卯之后,他们见到过的活人就只有卫宁。但这已经又过了一下午了。

两人准备动身之际,柏易还想起另一件事,犹豫地道:“或者我去,你回湖上一趟?只要我能控制身体,一定来湖上找你。”

他还记得午间荆白说过,如果时间来得及,他想从紫影子那里把今天的收获抢回来。但现在眼见已经日暮时分,柏易住得又偏,荆白如果去众人碰头的凉亭处,肯定就来不及再去一趟湖上了。

荆白想都没想,果断拒绝:“凉亭那里的信息重要得多。”

而且凉亭那里也危险得多。谁知道现在东院还有几个活人?

从小曼来看,那些被附身成功的人显然还有副本内的记忆。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伪装成登塔人,但他们很有可能会去凉亭处。

若真是如此,柏易一个人去,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变数。

荆白原本想的就是来得及就去湖上,来不及便罢。那紫影子既然能把船给他拖出来,多半也会照例给他推回去。

至于旷工问题,反正他也不是一个人,到时候随机应变吧。荆白倒是有些好奇今天晚上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既然白天的打捞工作都是紫影子替他做的,那今晚回去,屏风上的木盆还有头发吗?

还是说,昨夜袭击不成,他们会换种方式来?

柏易也觉得和其他人会面更重要,只是担心误荆白的事。此时天色也不早了,荆白做了决定,两人便即刻动身。

夕阳已经逐渐西沉,时间紧迫,两人在路上几乎都没怎么说话,闷头赶路。

虽然这一天都在东奔西走,但荆白和柏易身体素质极好,这种程度的疲累远远没到他们的极限。

两人脚程极快,终于在橙红色的太阳沉落一半,只有半边圆圆的脸蛋露在天际时赶到了凉亭附近。

在过了小桥那段路之后,两人就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步速,以平复急促的呼吸。

现在,凉亭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荆白听见身边的柏易轻轻抽了口气。

他默默将视线放远,花木掩映之间,隐约能看到几个人的人影。

没有人坐下,每个人都笔直地站着。

荆白和柏易对视了一眼,两人谁也没说话,甚至脸上都未露出一丝异色,像昨天一样,不动声色地走近。

走得越近,越是能感觉到凉亭处的怪异。

没有笑声,没有说话声,甚至连一声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空气仿佛凝滞了。

这肯定不对劲,范府的副本时间安排何等紧凑,他们总共也就不到半小时的交流时间,就算柏易和荆白一直没来,他们也没有理由一言不发。

等走得更近,就能看到亭子里的人的样子。

卫宁、小曼、于东,小舒,无一例外。

他们都面朝着柏易两人过来的方向,四个人,八只眼睛,眼珠都不转一下地注视着他们,也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站在亭子最外侧的“小曼”就朝柏易亲热地挥起了手。她的脸上绽开一个喜悦的笑容,大声道:“路哥,郝哥,你们终于来了!我们等你们好久了!”

荆白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难道亭子里的四个人,现在已经无一幸存?

第216章 头啖汤

这几乎是他们预料过的最糟糕的情况。

柏易这时拿出了演员的基本素养,加快脚步将荆白撇在了身后,笑眯眯抬起手和小曼打招呼。

“是啊,我本来今天都不想来了,但是回房间的路上遇到了路玄……”他冲小曼撇了撇嘴,做了个你懂我懂的表情:“他说我应该对大家负责,硬把我叫过来了。”

小曼听懂了他的意思,满怀深意的目光从荆白那张极俊秀的冷漠面容上一掠而过。

荆白只掀起眼皮,冷冰冰地看了众人一眼。任小曼怎么打量,他都一言不发,不动如山,看上去倒是极为符合柏易给他的心狠无情的人设。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亭子,荆白的目光从卫宁等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三个人从他们走进亭子以后就不像方才站成一排了,自然散开,坐在亭子两边。

荆白过去找了个亭子的角落站着,

柏易和小站在亭子中间,他环顾四周,低声对小曼道:“他们怎么都不说话?你把我的事告诉他们了?”

小曼的神情僵硬了一瞬,旋即勉强笑道:“是啊,我看你一直没来,以为你出事了……就跟大家都说了。”

她说后半句,眉睫低垂,似有泪意,连声音都低沉下去,看上去十分难过。柏易要不是亲手埋了小曼那烧了满地灰的灯笼,多半还会疑心小曼还活在她的身体里。

趁小曼低头的功夫,他嘴角飞快地撇了一下。

这孩子气的行为被荆白看在眼里,他眨了眨眼,掩去油然而生的那点笑意。依照柏易给他安的人设,他冷冷地打断了两人的拉扯:“你们的废话说完了没?姓郝的,你既然没什么活头了,不如闭嘴,让别人说点有用的。”

柏易目光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闭上了嘴。

荆白的目光锁定了卫宁,他正要开口,小曼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诚恳地对他说:“路玄大哥,不好意思,都是我之前没搞清楚情况就乱说话,扰了大家的兴致。不如从我开始吧?”

荆白站在凉亭角落一根朱红的漆柱前,见小曼如此主动,也不挑剔。他抱着双臂靠在了漆柱上,双眉一挑,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架势:“愿闻其详。”

小曼看着众人,不好意思地道:“我脑子笨,没有发现什么副本的规律,只能说说我自己的经历。我明明昨晚和前天晚上一样早睡,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早上没醒,也不是自己应的卯。”

荆白点了点头,道:“然后?”

“然后……”小曼支吾起来:“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早上醒了之后,我身上已经穿好昨天的全套服装了,连手上的水壶都空了一半。这种情况我只在你们身上听过,又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按昨天的经验,接着浇花和培土。”

“我本来就没什么头绪,中午的时候,郝哥又没来送饭,我就更慌了。”说到这里,她盈盈的目光又看向柏易:“今天这饭送得真是奇怪,食盒一眨眼出现,又一眨眼消失,直到郝哥来了,我才知道他的活儿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抢了……”

“下午……下午就还是浇花,等心里有感觉,可以结束了,我就过来了。”

荆白全程听得专心致志,虽然他的目光冷淡直白如利剑,看得小曼明显有些紧张,但意外地并未出言刁难,表现得极为耐心。

等她说完了,荆白突然问:“你是第几个到凉亭的?”

小曼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顿了顿才道:“第、第二个。”

荆白点了点头,直起身子,提高声音,面向众人道:“谁是第一个来的?”

一直没说话的于东忽然抬起了头,双目直视着荆白,阴沉沉地道:“我。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语气透出几分不服和挑衅,气氛顿时变得肃杀起来,静得能听到穿过凉亭的,嗖嗖的风声。

荆白却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就算察觉了,他也并不在意于东的感受。

他回视于东,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的内心,语气无谓地道:“就是问问,难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又不是什么机密问题,众人沉寂了片刻,小舒道:“我是第三个。”

相较平时,卫宁的反应显得很迟缓。她停顿了许久,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中,慢慢地抬起头,说:“我——我是第四个。”

小曼没有留下任何冷场的机会,卫宁话音刚落,她就笑嘻嘻地抢着问:“路哥,我有个问题早就想问了,刚才一直没来得及。”

荆白点了点头,道:“你问。”

开口之前,她又看了柏易一眼,狡黠的目光才回到荆白身上:“我刚才就想问,你怎么今天忽然变蓝衣了?升职的法子能不能教教我们,好叫我们也能吃饱穿暖……”

于东连忙附和道:“是啊,还有,你和郝阳刚怎么都拿着灯笼?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荆白瞥了他一眼,于东丝毫不惧,脸上似笑非笑的。

他早看出于东和卫宁他们认识,但这个三人团体一直是以卫宁为中心的,于东和小舒都是配合她居多。

而且这三个人开始时明显还有些忌惮他……

但现在卫宁眼神呆呆的,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小舒亦沉默不语,于东这个向来不出头的反倒跳出来了。

荆白将他的违和看在眼里,明面上却没什么反应,淡淡道:“灯笼是我早上带出门的。我视力不好,早上出门应卯时光线不好,我要拿着照明。”

小曼顿时面露难色:“路哥,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们?我也应过卯,那个时候天早就破晓了,哪里有这么暗?”

这东西果然接手了小曼在副本里的全套记忆。

但荆白既然说出了答案,自然不会毫无准备。他冷笑道:“你住得近,出门时自然天亮。我住得偏远,须起得比你更早,天色更暗,自然要带上灯笼照明。这有什么值得怀疑?”

他面露讥讽,斜了柏易一眼,回击道:“你想针对我?果然同这郝阳刚是一伙的。”

柏易心里暗笑,嘴上却不服道:“我都没说话,你才是针对我吧?”

他一副忿忿的样子,转头对小曼道:“我带灯笼也也是因为出门早,当时天太暗了,我担心步入什么陷阱,他肯定也是这样。扯谎说什么眼神不好,嘁……”

见荆白脸色变冷,他更来了精神,两眼放光地对小曼添油加醋:“他不肯说他升职的原因,我来说!别以为他是立了什么功,他昨晚破了相,被管家斥责是绣花枕头,为了鼓励他才升了个蓝衣……”

荆白反唇相讥:“我至少升职了。你昨天就是蓝衣,今日却无寸进。如果绣花枕头说的是我,那烂泥糊墙说的不就是你?”

柏易眉头高高挑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吐槽的对象是他,荆白的演技显然被激活了,怼得柏易情绪没接上,险些笑出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把“小曼”提出的问题都圆上了。

短发女孩的眼珠转来转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显然心中有所疑虑,却又无法拆穿。

柏易倒是满脸坦然。“小曼”就算把他从头看到脚,也找不出任何破绽,因为他早演出肌肉记忆了。他骗人都一骗一个准,骗鬼更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荆白更不提,他素来气质冷淡不近人,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就叫人无法逼视,这时因装成与柏易有矛盾,面色更是冷若冰霜。兼之个高腿长,即便倚在朱红的廊柱上,也高出一米五多的小曼将近一个头。

他的眼尾分明是上挑的,看人时眼神但凡有半分软意,也能含出三分情来。

可“小曼”在那双眼睛中从未读到过半分柔软,只感到一种被猛兽凝视的冷漠和敏锐。这让她潜意识中更相信了柏易曾说过的,对荆白的那几句论断。

这样一个人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时,再是俊美的脸,也生出强烈的压迫感。

小曼虽怀疑他,也不敢步步紧逼。

于东倒是试探过,却又失败了。

两人来得晚,他们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在荆白要求下,几人匆匆陈述了自己的事情,那半轮夕阳最后的一点弧度便也即将沉入地平线。

卫宁是最后一个说的,她那种迟疑呆滞的表现已经接近不正常了,话语同样短得惊人,最后只磕磕巴巴地说:“我烧、烧了一天火。”

荆白的目光在她身上凝注了片刻,随即转开,看向远处的天空。

视线尽头,残存的霞光将天空烧成渐染的玫瑰色,配着已沉落的夕阳,有种凄艳的美感。

柏易嗤笑了一声,道:“天快黑了,我看大家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不如就此散了吧?”

他话里说的大家,目光却从卫宁脸上一掠而过,显然带了几分讥笑的意思。

卫宁今晚确实神不守舍,是以柏易话虽不客气,在场诸人除了卫宁脸上的肌肉颤动了一下之外,谁都没有说话。

荆白却似很看不惯他,冷哼一声道:“你又说了什么有用的?”

柏易一噎,小曼忙冲他使了个眼色,笑道:“确实天色晚了,既然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我也回去了……”

她说着便带头往亭子外走去,走之前回头看了柏易一眼,眼神带出几分哀婉的愁绪,仿佛有千言万语。

柏易微微一笑,仿佛心领神会。他提着自己的灯笼,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荆白站得最远,他一言不发,却将两人的互动尽皆收入眼中。小曼说完以后,他没急着动,其他人却开始渐次往外走。

亭子原本就是昨天柏易特地选的四通八达的位置,几人住处不同,去向也是各不相同。

长身玉立的青年站在亭子的角落,像是丝毫不着急似的,冷眼瞧着小舒和于东各自走向了昨天离开的方向。

卫宁的脚步依旧迟缓,她好像每走一步都要想一会儿似的,因此逐渐落后于两人。直到小舒和于东都消失了,她也没走出荆白的视线。

直到这时,荆白才站直了身子,朝她走了过去。

第217章 头啖汤

小曼和柏易一前一后走着,直到走出了凉亭的范围,小曼的脚步才放慢了,回过头幽幽地看了柏易一眼。

柏易也是满面愁绪,听见小曼低声道:“我……我就是想多看你一眼,你怎么跟着我过来了?”

柏易眨了眨眼,见她恳切地盯着自己,神色很担忧似的:“郝哥,你房间不在这边吧。如果离得远,不就来不及回去了吗?”

柏易苦笑道:“我现在这个状态,回去和不回去有什么差别吗?”

小曼语塞了一下,也是,柏易自己都觉得自己没什么活头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事,关切地问:“郝哥,你确定那个路玄没有和你一样被抢活儿?”

柏易此时自然是睁眼说瞎话。听她提起荆白,脸上配合地闪过一丝不耐,片刻后才道:“自然是没有。我今天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好好地划着船呢,我叫了半天他才靠岸。”

他说着说着,像是又想起了荆白对他的种种冷遇,又有些咬牙切齿。

小曼见状连忙道:“哎,郝哥,你别气,我只是觉得奇怪。你说你们俩都是蓝衣,凭什么你的活儿被抢了,他就没有呢?”

柏易像是被小曼说的某种可能性惊到了。

他张了张嘴,震惊地道:“我一直以为这是他只穿了一天蓝衣,我穿了两天的缘故……你的意思是,我被抢了活儿,是路玄这家伙从中动了手脚?”

小曼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惊慌地摆手道:“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觉得、觉得你今天的事儿来得蹊跷。”

天边只剩薄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然的光线逐渐沉落,她的脸色显出些许青白色。

柏易看着她耳侧浮出的一小块青斑,心中浮现出某个猜测。

他默默屏住了呼吸,直到脸色因为缺氧而涨红,显得格外兴奋。

小曼见柏易忽然朝自己又走近了一步,眼睛亮得惊人,低声说:“现在又没有外人,就我和你。如果你有什么猜测,尽管告诉我。我不想到死还做糊涂鬼……”

柏易心中雪亮,他倒要看看,这披着小曼的皮的东西,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

不就演么,这可是他的强项。

果然,下一刻,小曼柔声说:“郝哥,你向来都是聪明人,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觉得路玄这个人古怪得紧。他明明在副本里也没有其他的同伴,你出了事,情况尚不明确,他却和你说掰就掰了。他这不是明摆着做贼心虚么!”

柏易的眼神越来越沉,空气中的热意随着光线退去,暗沉的光线给那张面孔添上许多阴霾。

他恨恨地道:“你说得对!我今天白天只顾着找救命的东西了,东奔西走的,没顾得上查他,竟是瞎忙活了一整天。”

英俊的男人别过脸去,牙关咬得紧紧的,紧绷的肌肉使那俊容上的高鼻深目都难以控制地显露出几分阴冷和暴戾:“他想我死,我岂能如了他的意!反正我都要没命了,不如拉着他共赴黄泉……”

小曼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她总觉得“共赴黄泉”这四个字听起来有些暧昧?

但仔细瞧着柏易的神色,见他浓眉紧锁,咬牙切齿的模样实在不似作伪,便觉得他肯定是报复心切,口不择言,就此错过了近在咫尺的真相。

柏易忽而转向她,炯炯的眼神中透出一股异样的狂热:“可惜路玄现在走了,我没去过他的房间。要是我今晚就这么死了,他却能平安无事……”

他装出一副嫉恨的语气,俨然一副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样子,道:“我就算死了,也不能瞑目!!”

天边的晚霞逐渐散去,天穹像块洁净的幕布,渐渐变成了灰色,显然已是天黑的前奏。

小曼对天色的变化根本没有反应,还是柏易看了一眼渐渐擦黑的云层,和已经露出一点面目的月亮,语带不舍地道:“天快黑了……我不能再耽误你,你还是先回吧。”

他说着,拔腿便要向前走,小曼顿了顿,道:“且慢——”

柏易回过头,好像有些期盼似的。小曼看着他满怀希冀的眼神,试探着道:“他现在走了,自然奈何他不得。”

柏易点了点头,小曼见他信服自己的观点,也微笑起来,用带点愉快的、恶作剧似的声调说:“路玄不是说他眼神不好吗,既然他走哪里都带着他的灯笼,不如将他的灯笼拿走毁去?这样,他定不会好受,但我们也不算真正伤他性命。”

柏易垂下目光,掩饰眼中的厉色。

这东西花言巧语一套一套的。灯笼烧了,还在说不伤人性命……

皮囊还在,魂魄却被毁灭。这也能叫做活着?

柏易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他故意看向自己的灯笼,神情显出几分冷厉。

小曼显然也在留意他的神色,见状,掩口惊呼了一声,故作疑惑地问:“怎么,难不成这灯笼,还有其他的用场?”

柏易瞥了她一眼,眉头一挑,似有讽意。

小曼仿佛受了什么打击,眉目都低垂下来,期期艾艾地道:“我、我并不是想打听什么。只是今日你和他都拿着灯笼,路玄说是因为眼睛不好,我就觉得或许是真的……”

一听到那个名字,柏易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冷冷道:“路玄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他说的话你也敢信?”

他给荆白扣帽子顺口无比,但实际上,荆白是他见过的最不爱说假话的人之一——人如其名,直白坦荡。

但为了从小曼这里套取更多信息,他当然不会说荆白的好话,她的误解越大越好。

小曼被他怼了,面带失落地低下头,说:“你不想说便罢了,我只是想替你出个主意。”

柏易连忙放轻语气:“我不是怨责你的意思,只是听见他的名字,心里就来气。如果说话不好听,你别见怪。”

小曼听他态度又和缓下来,脸上就显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她刚想说话,柏易便说道:“其实我也觉得你说得有理。他早上总归要应卯,总要经过花园,便是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有法子抢走他的灯笼。”

小曼眼睛一亮,又要开口,柏易又道:“这是我的私人恩怨,我不能将你牵累进来。灯笼不灯笼的倒是小节……”

见小曼又张了张嘴,一副着急说话的样子,柏易心中暗笑:他本来是没有这么爱骗人的,但这东西送上门来找骗,那就只好满足它的愿望了。

他提起手中还未点亮的灯笼,在小曼眼前晃了晃,语速急促道:“对你,我也没什么可瞒的,这便长话短说吧。

“他带灯笼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不清楚;我拿这灯笼,其实是觉得这东西是唯一一个我在房间外拿到的道具,说不定就能派上些用场。”

“小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面带惋惜地道:“原来如此!郝哥,你真聪明!早知这样,我也将我的灯笼随身携带了。”

柏易装出一副受用的神情,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还有灯笼带似的。

他咳嗽一声,道:“不算什么。天快黑了,你也快回去吧。不知今夜到底会发生什么,你小心行事,别跟我一样遭人暗算。”

小曼急道:“可是、可是路玄的事,你还没说要怎么办……”

柏易发现这东西是认真惦记上荆白了,或许是因为他总是独来独往,连唯一有联系的柏易也当着众人的面掰了,反倒成了它们眼中唯一一个未被蒙骗的人。

柏易当时骗“小曼”的时候,根本没料到后面的情势变化会变成这样。他当时是想把荆白摘出去,但当所有人都不正常的时候,荆白这唯一一个“正常人”的身份就太显眼了。

柏易瞥了她一眼,神色露出几分狰狞,发狠道:“他的事你就不用管了,现在情势紧张,我不能再把你牵涉进来……他,我自有办法收拾。”

“诶——”

光线已经越来越暗,柏易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见将要擦黑,说了句“你快走,不然来不及了”,决绝地一摆手,带着一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气势,快步走出了“小曼”的视线。

他必须走得很快,同她这么演下去,真的很难不破功。

既然确定了这些东西的目标都在灯笼上,柏易留下来找小曼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他懒得再浪费时间和她飙戏,当然要找个由头告辞。

至于画的事情……就要看荆白那边的情况了。

天穹一片灰黑,月亮寂寞地高高挂着,惨白的光芒同冬日的夜风一样阴冷。

这已是天黑前的最后一刻。

周遭的景物亦即将被黑暗吞噬,身材颀长的青年拿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一片遥遥无际的昏暗之中,柏易举目所及,只有他手中的小小火焰是唯一的光亮。

直到火苗轻触到黄铜底座上的蜡烛,灯笼亮起的一瞬间,柏易还在想,也不知道荆白此时情形究竟怎么样?

荆白一直稳稳地缀在卫宁身后,虽然卫宁行动迟缓,似乎并没有发现他跟踪的能力,但他依然同她维持了一丈以上的距离,只在转弯时稍微拉近一些,避免跟丢。

但随着天色逐渐变暗,他发现卫宁的行动速度似乎逐渐恢复了。

明明他们刚从亭子处离开时,卫宁走路还是一步一顿,似乎还在犹豫着什么;但等天边的晚霞彻底消失,天色越来越暗时,按说视线不好,走路的速度理应放慢才对……

卫宁却似乎丝毫不受光线的影响,行动越发灵巧迅捷。荆白一开始还需刻意放慢脚步,避免离她太近;等天色转黑,竟然渐渐要费些力气才能跟上她了。

荆白跟着她走过凉亭,走过小溪,走过三人昨天分道的岔路——她的住处和柏易果然是一个方向。

可惜柏易得去应付小曼,否则,他跟过来才是更好的选择。

天色逐渐黯淡,深蓝色的夜空连一颗星星也没有,像一匹光滑的缎子。唯独半轮雪白的月亮高高地挂在云层之上,有种冷冰冰的孤洁感。

卫宁在前面拐了个弯,柏易这里往左拐,她是往右,荆白知道这就是她和柏易的分道之处。后面的路就是他没走过的了。

视线的能见度已经变得很低。荆白抬眼看了一下天色,知道十分钟以内就会天黑,便准备要点亮灯笼。

路是陌生的,还要和卫宁保持一点距离,这时也顾不上心疼蜡烛了,不要跟丢了才是正经事。

荆白跟着卫宁,眼见着她穿过一道月亮门,才站定下来掏出火折子,信手点燃了灯笼。

漆黑一团的夜间,灯笼的光虽不明亮,也是一团明显的光源。

荆白点亮灯笼之前还不觉得,点亮灯笼之后才意识到,在这种陌生的路段和黑暗的环境里,如果他要保持在卫宁发现不了他的距离,就极有可能会跟丢。

荆白心念电转,他反应极快,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表现在脚步上时却没有任何犹豫,脚步不过迟滞片刻,便立刻跨过那道半圆的拱门,追了上去。

理由很简单,且不说他推测卫宁可能还没死,就算卫宁和小曼一样了,有蜡烛在手,他总有一战之力。

即便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当场死了,他也认了。副本里任何行为都是有风险的。

他前两天已经试着遵循副本的规则行事,情形没有好转,反而持续恶化;到今天开始,他和柏易不约而同地开始转换策略。

在凉亭里,两人你来我往,只消几句话的功夫,片刻的眼神交流,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不动声色地决定了各自的去向。至于风险,当然也只能自己承担。

但跨过那道门时,有一瞬间,荆白想,如果他遭遇了这样的情况,那柏易那边呢?

他需要和小曼正面交锋,他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因为如果不是他点亮了灯笼,转过这道墙的拐角,就会立马和卫宁脸对脸撞个正着。

饶是荆白,看她静悄悄地站在那里时,心里也不禁打了个突。

因为他竟然不知道卫宁是什么时候停下的。

看她站的位置判断,好像就是荆白点亮灯笼的时候。

如果对方还是人,跟踪当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现在的情况可真不好说。

荆白不作声地观察着卫宁,女人的神情怔怔的,蜡烛这一点暖黄光线照不亮她苍白的脸。

乌黑浓密的卷发编成一个大麻花辫,垂落在她的颈项边。

荆白注意到她直愣愣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灯笼上。

他没有急着作任何举动,屏气凝神,默默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那张再度变得呆滞的脸。

在他的注视中,女人的唇角缓缓勾起,好似立刻要开口说出一句正常的寒暄。

可正在此时,她的脖子缓缓歪向了另一个方向,那脖颈和脊背几乎已经紧贴着了,用力到荆白几乎觉得她的脖子要就此折断。

可即便如此,她的面容还在微笑。

这两者显然不是出自同个意识,其中有一个应该是卫宁的?

她是想表达什么吗?

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微笑表情,女人张开嘴,发出一些含糊的呜呜啊啊的声音。

荆白眉头紧锁,试图解读她的表达。

“够、额——喔……唔”

凄寒的夜风掠过脸侧,带来刺骨寒意的同时,蜡烛的光也随之晃动。

女人瞪大的眼珠几乎是凝固的,光线明明暗暗,伴随着磕磕绊绊的说话声,让那张脸显出一种僵硬的森然。

为了看清卫宁的神情,荆白不得不将灯笼举高一些,用它直接照着卫宁的脸。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卫宁虽然张着嘴,可是舌头并没有动过,像是被什么力量禁锢住了似的。

她的嘴角还在微笑着,但为了发出那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她的脖子上已经青筋迸裂,像绞在脖子上的爬虫。

她的头并不是故意歪着,而是以一个不易察觉的、很小的弧度在拼命地摆动。

这样诡异的画面,以荆白的反应能力,也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似乎是在给他指出方向。

这个拐角前面是另一个月亮门。

荆白在这个大院子里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在范府里,通常这种拱门接着拱门的构造,连接的都是较为密集的住所,他、小曼和柏易的房间都是如此,也就是所谓的下人房。

这样看来,卫宁的房间或许已经不远了,她指的……或许就是自己房间的位置?

荆白飞快地看了卫宁一眼,他没有太多时间思考,扛上卫宁一道不是不行,但是这样会降低他的行动速度;况且卫宁的身体无法完全自主,带上她有很大风险。

如果以最快速度找到她房间拿回灯笼,她获救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荆白有了决断,他将灯笼放下的那一刻,能看到卫宁黑白分明的眼珠从灯笼上挪到了他的脸上。

她的视线几乎没有什么眼神可言,都是凝滞的,但荆白走出了好几步远,还能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荆白实在无法解读的话。

“够、额——喔、够、额……”

等再拐过一个弯,按卫宁脖子指的西南方向走了一段,荆白看见不远处的一点摇摇欲坠的光亮。

没有他印象中灯火通明的房间那么亮,但也不止只有灯笼照明那么暗。

那光甚至是闪闪烁烁的,犹如风中残烛,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在动摇着。

触目所及的那一瞬间,荆白猛地意识到,方才卫宁刚才费力地挤出来的几个字到底是什么。

“救、救、我”

第218章 头啖汤

对于卫宁的状况,荆白只能猜测。

从她互相冲突的举动来看,她本人残存的意识很可能不在灯笼旁边,而是在自己的身体里,此时正在同掌握她身体主动权的某个存在——或者说黑影——做激烈斗争。

她前后的表现如此诡异,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荆白看见房间里的光忽明忽暗,肯定也和她本人的状态以及灯笼有关系。

凄冷的夜风呼啸着,闪闪烁烁的灯光似乎变得更暗了。

天是已经彻底黑了,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这点光源显得如此绵软无力,像风中的残烛,飘忽的样子又像荒野外的鬼火,晃晃悠悠的,看着直教人心里不舒服。

荆白手中还提着灯笼,这点亮光相对眼前一望无际的黑暗来说显得微弱无比。

他却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往那明灭不定的光源的方向走去。

既然找到了卫宁的房间,那就非去不可。

毕竟荆白这次天黑了还冒险不回房,就是为了找到卫宁的房间,确认她的画的状态。

他在凉亭时就感到,卫宁虽然看起来状态最不对劲,反应迟缓呆滞,但这种异常反而像是她的本体意识仍在挣扎的信号。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卫宁的不对,向来以她马首是瞻的于东和小舒却对她的状态漠不关心……荆白当时就知道,他们更有可能和小曼一样,已经被完全代替了。

卫宁虽然看上去很糟,却是亭子里那四个人中最有可能还活着的。这也是荆白在四个人中选择她跟上去的原因。

白天时他和柏易就已经发现了问题可能出在画上,只是看到的画太少,状态又各有不同,始终没推出新的线索。

如果能看到卫宁的灯笼和画,说不定就能推出这些画变化的规律,以及它和灯笼中蜡烛的长度之间的关系。

在往那个房间走的片刻时间,荆白将可能遭遇的危险在脑海中悉数罗列了一遍,步伐却一如既往地稳定。

棉布鞋子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却接近于无,像猫一样轻盈。

荆白便这样静悄悄地走到了院门之外。

院门是开着的,房门却是关着的。

大片的黑暗中,荆白不知道路过了多少黑灯瞎火的房间,唯有眼前这间屋亮着。

暗淡的光透过窗纸照在青石地面上,它一晃,地上的黑影也跟着摇摇曳曳,像有什么怪物蛰伏在这片阴影里,正伺机而动。

荆白没急着立刻闯进去,他站在房门外,默默观察了几息。

这房间的灯光远不如昨晚的他房间明亮。

走近了能看出来,房间里至少有两个光源,窗户边的那一个,肯定是油灯;门口一个,位置更矮,荆白猜测那应该是灯笼的亮光。

是还是不是,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荆白朝着自己的灯笼看了一眼,确认一切如常。

他轻轻吸了口气,下一秒,手上用力,上前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灯火猛地一闪,荆白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进门就找灯笼,打眼一瞧,果然和他房间一样,就挂在门口不远处的一颗钉子上。

还亮着。

只是这灯笼不知怎么回事,在墙上挂得歪歪斜斜,火光不停地跳动。

荆白走近一看,发现虽然蜡烛仍固定在底座上,可灯笼亮着,烛泪就会不停往下滴,火苗也离灯笼越来越近。

灯笼的结构再是坚固,毕竟是油纸做的。

蜡烛的火苗一旦烧到灯笼上,整个灯笼很快就会燃起来,最后必然会和小曼的灯笼一样烧得满地都是,蜡烛更是一点不剩。

好在荆白及时赶到了。

荆白右手牢牢握着自己的灯笼,左手将卫宁的将灯笼拿起来,平稳地放到不远处的桌子上。

拿起来时,他顺便看了一下卫宁的灯笼里蜡烛的长度,果然情况不妙。

黄铜的底座上满是烛泪,连纸上也洒了好些,蜡烛只剩下了短短一截。

荆白目测了一下,约有三寸,也不知道还能烧多久,这让他有些为难起来。

他倒是想给卫宁省着点烧,但从他身上发生的事情来说,蜡烛恐怕是摆脱控制,维持自我意识的关键道具。

卫宁的意识岌岌可危,如果仅靠蜡烛维持的,他直接将蜡烛吹熄,说不定会加速她的死亡。

荆白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把斜挂的灯笼扶正了,现在蜡烛燃烧的速度十分正常。荆白对比了一下自己的灯笼,发现烛泪滴落的速度差不太多,如果卫宁还能继续行走,坚持到她回来肯定没问题。

这不仅意味着能获得更多信息,最重要的是,在范府这个副本,只要多一个人活着,鬼能利用的皮囊就又少了一个。

而且卫宁对小舒和于东的情况更为了解,如果两人有什么异动,她也能及时反应。

确定了卫宁的灯笼没问题,荆白才开始巡视她的房间。

这也是个和他房间一样简单的卧房,不像柏易房间一样有隔扇门,卫宁的房间也只在顶上用木头做了个简单的隔断,算是隔开了内外间。

荆白在外间转了一圈,想到小曼房间的画藏在丝帕这种隐蔽的载体上,他这次找得很仔细,连木头上的雕花都没错过,却并没有什么发现。

他这才转入内间,但等绕过了木制的隔断,不需要寻找,他一眼就瞧见了。

它甚至没有别的物品作为载体,就是一幅挂着的画。

和小曼的画一样,虽然画了人在上面,可是人在这幅画中并不是主体。

这幅画整体的颜色结构非常鲜明,主体是灰色的炉灶,炉灶中鲜红的火焰正熊熊燃烧。

炉灶上则是空无一物,连口锅都没有。

东院的灶确实一直在空烧,荆白记得卫宁在第一天的时候提起过这件事。画上确实是一五一十还原了他们经历过的工作情况。

至于人物,哪怕荆白是抱着看卫宁状态的想法来看画,这幅画的构也让他在第一眼时错失了人物,细看时,才在画面左下方的柴火堆旁边看见了一个弓着腰的女人。

正如卫宁昨天说过的,厨房并不缺柴火。

棕色的柴堆在画面的角落垒得高高的,十分整齐,也使得女人的身影更不易为人察觉。

画里的女人身形很小,穿着紫色的衣裳,梳着和卫宁一模一样的大辫子。

这是很明显的一个动态姿势,她弓着腰,半侧着身子,头微微偏着。

哪怕是相对写意的画风,也能看出和卫宁如出一辙的细眉细眼。

她的手往前探,似乎正要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柴,添到炉灶里。

注意到这里时,荆白心口一跳。

他护着手中的灯笼,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这画不对。

柴火堆很高,比卫宁整个身体还要高。

画里的她在拿柴火,够不着柴火的顶层,就只能整堆柴火的中间抽出一部分。

为了不让柴火塌下来,但凡是稍有常识的人,取柴的时候,眼睛都会看着柴堆,以免失手柴堆倒塌。

画里那张女人的脸根本就没有理由侧对向外,那双细长的眼睛……自然更没有理由直视着画外的他。

荆白看着那张画里,画中的女人漆黑的眼珠斜向眼角,正幽幽凝视着他。

那张同卫宁一模一样的脸,正以缓慢的速度一寸寸地转向画外。荆白忍不住看了一眼画中女人的脖子,可那细细的脖颈往下完全没有移动。

动的只有她的头。

那颈项和脸的弧度极为怪异,渐渐地,荆白已经逐渐能看见女人线条圆润的下巴和嘴唇。

画笔妆点过的樱桃般的小口,唇线竟往上提了起来,勾出一个鬼魅的笑容。

自从被女人的目光锁定之后,荆白就感觉周遭变得异样的安静,风声,窗纸被吹动的声音,都消失无踪。时间仿佛停滞了,他握着灯笼的手僵在半空中,却连动一根手指都难。

明明刚才退了一步,离画已有两三步远,但画上的内容却越放越大,也离他越来越近。

画中女人的五官分明是卫宁的,却被圆融的线条柔和了轮廓。画师笔触纤细柔美,人物笑起来时,也该有种传神温柔的感觉。但荆白能看到的,却是那张脸越放越大,等带着纸质质感的脸已经贴到了他面前时,再生动的五官,也变得诡异而恐怖。

太近了,近得连黝黑眼珠里的怨毒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更别提那细长的脖子以下,其实依然只是个背影……

荆白的视野逐渐模糊,他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目之所及逐渐融化,塌陷成一团一团模糊不清的色块。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握紧手中灯笼的手柄。

“你怎么在这?”

身后忽然响起的女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语气诧异中带着几分警惕。

荆白一惊,他发现自己终于能动了,猛地转身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经历了方才的事,他转身时快得几乎感到眩晕,中招的劫后余生之感仍未消散,胸腔中心脏犹在砰砰地狂跳。

站在他身后的,不是卫宁又是谁?

她手里拿着一个灯笼,眉头皱得死紧,锐利的目光带着几分怀疑,最后停留在了荆白脸上:“大晚上的,你在我的房间做什么?”

荆白没着急回答,先看了一眼外间的桌子。

放在上面的灯笼已经没了,卫宁拿在手里的应该是真的。

荆白这才转回视线,他没回答卫宁的问题,反问她:“你回来的路上没见过我?”

她脸上果然露出迟疑之色,停了一下,才道:“我——我就算见过也忘了,今天人有点恍神,下午和你们碰头的事儿我印象里都模模糊糊的。”

荆白盯着她的眼睛,问:“怎么醒过来的?”

卫宁被他反客为主,噎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回了房间,一下子就醒豁过来了——不对,你还没回答我呢?大晚上的,你一个大男人,不打个招呼就跑来我的房间,不合适吧?”

她瞪着荆白,但荆白神情非常坦荡,更无一丝遭人指责的难堪。

他转过头,指着背后的画幅,直截了当地道:“我怀疑我们身体被控制的问题都和房间里的画有关,所以……”

转头的那一瞬间,荆白怔住了。

在他背后,卫宁失声道:“那我的画呢?画是关键线索,你还把它拿走了?”

荆白没有回答她,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堵白墙。

从全身动弹不得,被画恍了神,再到卫宁叫醒他,在荆白的意识里只过了一瞬间。在那个状态下,他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也就是说,这幅画确然无误是在他眼皮底下消失的,可是他根本没有发现。

第219章 头啖汤

荆白盯着空白的墙面,一时之间竟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向来清醒理智的大脑也仿佛停转。

卫宁却沉不住气了,她提着自己的灯笼走过来,站到了荆白旁边。荆白的目光对着洁白如纸的墙面,她却只看着荆白,道:“我的画呢?把画还给我,我就当你今晚没来过。”

荆白的视线终于离开了墙面,他侧过脸,对站在身边的卫宁道:“我没动过你的画。”

卫宁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什么意思?你没动过,难不成是它自己长脚从墙上跑了?”

如果柏易在这里,估计会笑眯眯回她一句“那可不一定”。毕竟它虽然没有长脚,却是实打实自己消失的。

但现在在这里的是荆白。他并不在意卫宁将如何看待他,只是考虑到这里毕竟是她的房间,便将自己进入房间之后发生的事情平淡地陈述了一遍。

卫宁听着他说话,两道秀眉越蹙越紧。荆白说完之后,她愣了一下,确认道:“这就没了?”

荆白点了点头:“你进来叫我,我才醒过来。”

卫宁瞪大了眼睛,双目炯炯地盯着荆白:“也就是说,这次是我救了你?”

荆白没有否认。他不知道如果当时卫宁没进来喊那一声,他身上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不过现在清醒着,能活动,总比被迫和那画中女鬼大眼瞪小眼来得好。

卫宁虽然还是面带狐疑,但见荆白承认自己对她有恩,也不禁添上一些喜色。这救命之恩似乎给了她谈判的底气,她挺直了腰板,道:“那我也不问你要别的,你起码把你知道的线索跟我说清楚吧?”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对了,还得帮我把画找回来。”

“毕竟……要不是你没事跑来我的房间找什么线索,我的画也不会丢!”

见无论她怎么说,荆白都不置可否,她脸色不太好地提醒道:“我现在只能选择相信你,但画都丢了,你至少让我知道我失去了什么吧?”

她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话虽说得不客气,显然也只是色厉内荏。

荆白都也懒得提醒对方,如果不是他因为想看画跟到卫宁的房间来,顺便替她扶起了灯笼,卫宁此时早就是个死人了,两人此时顶多也就是扯平。

线索可以告诉她,画却上哪儿给她找?

荆白索性不回应她的要求,见卫宁手中还提着灯笼,便扬了扬下巴道:“关键道具不止是画,你手里的灯笼也一样重要。”

卫宁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就是护紧了手中的灯笼。她满脸戒备地看着荆白,像是担心他来自己手中硬抢似的。

荆白想起她那三寸长的蜡烛,嘴角一抽:“你还是看好你灯笼里的蜡烛吧,能烧的时间恐怕是不长了。”

卫宁低头看了一眼灯笼,脸色大变:“怎么会?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还挺长一根的……这灯笼——不对,蜡烛,有什么用?”

挺拔的鼻梁上,荆白两道漆黑而锋利的眉毛皱了起来。

卫宁又不是傻子,话说到这里,她多少应该有数了……还是说,她还是有怀疑,所以想听他亲口说?

荆白瞥了一眼身侧的白墙,最后还是道:“你今天回来的时候不是说你你自己神志不清吗?你的身体里有东西在抢占你的意识,蜡烛可以防止他们入侵。”

卫宁脸色惨白地道:“所以……如果蜡烛烧完了,就会……”

荆白点了点头。

卫宁捂着嘴喘了好几口气,才算回过神来,指着墙道:“那、那画呢?”

荆白用最平淡的表情说着最坦诚的话:“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怀疑,试图取代我们的意识,可能就来自画里。”

“这——这怎么可能呢!”卫宁摸着自己的大辫子,下意识地否认道:“这幅画挂在这几天了,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荆白冷冷地道:“你没感觉不代表没有。”

卫宁被他一噎,气呼呼地道:“那你还把画给我弄丢了!它挂在这,我好歹还能瞧见它的动向;现在它不见了,我岂不是只能坐以待……”

她说到一半,被对方如剑锋般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后半句也就断在了嘴里。

荆白冷笑一声:“长见识了,我倒不知道你是这么个不讲理的人。”

卫宁顿了顿,细长的眼睛垂下又抬起来,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才道:“关键线索说丢就丢了,换谁能不急?”

见荆白不动如山,她索性道:“我原本也不敢指望你,现下天黑了,画也已经丢了,我也不同你再计较。我要休息了,你请回吧。”

她抱紧了自己的灯笼,用下巴向荆白示意了门口的方向。

她进来时没有关门,门扇还是敞开着的。或许是两人说话太专注了,荆白竟然也没听到什么风吹动的声音。

荆白本来也打算走了,虽然画的事情疑点重重,但毕竟夜深了,两人又是男女有别,范府规矩如此森严,难说待久了会不会被扣上个宣淫的帽子。

他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过夜,顺便检查一下屏风上的画有没有新的变化。

荆白点了点头,出于副本里的鬼能少一个就少一个的想法,他最后还是提醒了卫宁一句:“你最好把画找到再睡。”

卫宁照不照做是他的事,反正如果是他,他会这么做。

如果找不着,那就不睡。看蜡烛的消耗程度,是死是活,最多明晚就能见分晓了。

画能凭空消失,说明已经彻底活了过来,谁知道自己的意识休眠的时候,它会做什么?

卫宁显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音,脸色一僵,随即脸色沉了下来,道:“我怎么做用不着你管。请你离开我的房间!”

话到此处,荆白自觉仁至义尽。

就算他希望卫宁能活着,但对方如果非要自寻死路,那也和他没有关系。

荆白不再驻足,带着自己的灯笼向门外走去。

他走到了门口处,眼前的景象同方才进来时一般,放眼望去,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唯有房间开着门,房内露出的些许亮光,堪堪能照亮门口的几寸台阶。

荆白手中提着灯笼,灯笼的手柄是木制的,大约两尺长,他人要迈出门槛时,灯笼就得先过去。这时,他人离门口只有一步,灯笼已经几乎要探出门口了。

就在此时,他心下忽然感到一丝异样。

范府里夜夜北风呼啸,他还穿着紫衣时,每晚都被吹得钻心刺骨,怎么这次他都站到门口了,竟然一丝风也没有感觉到?

周身甚至隐隐感到一阵温暖之意,他最开始以为是因为自己穿上了蓝棉衣的缘故,现在看来……

他已经走到了门边,转头往卫宁的方向看去。

她已经被木制的隔断挡住了,别说表情了,放眼望去,这房间仿佛都是空的。

到这里,荆白心中已经有了推测。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当机立断,抓着门扇用力晃了一下。纸门嘎吱一声响,他随后对着门外,语气惊疑地道:“你、你怎么会在这——啊!!你……”

隔断后的卫宁听见一声门响,随后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她心中一跳,急匆匆走了出来,边走边道:“怎么回事?”

她走出来一看,门关了半扇,眼前空荡荡的。视线下移,才发现荆白倒在门口,一动不动,两眼放空地盯着门后的位置,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之色。

卫宁嘴角往下一撇,她蹲下身子,毫不客气地晃了晃他的肩膀:“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走?”

荆白将目光转向她,结结巴巴地道:“门外、门外有……”、

卫宁头也不回地道:“门外能有什么?我就从门外回来的,什么也没有。”

荆白猛地半坐起身,指着她身后道:“就在门背后!你看不见吗?那、那个东西——”

他话到后半,声音都变了调。卫宁吃了一惊,她转过头去,边说边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头刚刚转过去,胸腹之间便感到一股大力。荆白原本就倒在门口,她过来查看时自然也就在门边,只是背对着门的方向。此时猝不及防被荆白一推,连踉跄都没有,立即身不由己地跌向门外。

与此同时,荆白听到“轰”的一声,像是火焰爆燃的巨响!

他对此毫不意外,事实上,他方才动手推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卫宁”身体的异样。

分明身形胖瘦和真正的一模一样,但是荆白推的时候,发现她的身体太轻了,他感觉不到任何阻力,简直就像一片纸。

“卫宁”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火舌从她的背后燃了起来,逐渐吞噬了她的全身。乌黑的辫子,清秀的五官,乃至身上的紫色的棉衣……她从头到脚都在熊熊燃烧,可她却似乎毫无感觉,脸上的表情阴冷而怨毒。

她的嘴明明没动,荆白却听见一道尖细嘶哑的嗓音,道:“你怎么发现的?”

荆白压根没有回答她,随着火焰的燃烧,他身边的一切都在逐渐恢复真容,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烧火时特有的气味,以及毕毕剥剥的,火焰舔舐木柴的声音。

方才眼中的“房门”已经变成了灰色,房门外,“卫宁”连同她身边的火焰一起熊熊燃烧着,热浪扑面而来。

他所面对着的,根本不是房门,而是一个巨大的火炉口!

周遭逐渐变成了他在画中看到过的厨房的模样,脚下站立的青砖也变成了画中厨房的土黄色地面。

原本卫宁房间的景象竟然开始片片剥落,眼前的木桌,半边还是刷着漆面,整洁光亮的样子,另外半边已经变成了厨房台面的石灰色。残余的木头的部分则像被撕裂的纸皮,慢慢往下脱落,看在眼中尤为怪异。

很快,他眼中的所有事物逐渐变成了一片模糊,这种感觉很奇妙,荆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并不是自己的视觉出了差错,而是周围的东西逐渐融化成了一堆色块。

唯有面前火焰鲜明依旧,红通通地燃烧着。

火中的“卫宁”不见踪影,荆白的目光在火中来回看了几次,眼睛被灼得发痛,却什么也没找到。

他眨了眨眼,逼掉眼中的水雾,却听到火中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嘻。”

“人入灶,肉成泥。”

“香喷喷,甜蜜蜜。

“进得来,出不去。”

“嘻嘻嘻,嘻嘻嘻。”

荆白想听得更清楚,但他已经站在了炉子口,总不能钻进炉火里去。那笑声却越来越远,渐渐地,就再也听不见了。

荆白脑中还在飞速急转,思考着应该如何脱离这个诡异的境地,炉子中火苗却烧得越来越旺,哪怕没有加柴,火势也丝毫不见减弱,忽然间,竟“啪”地发出一声爆响,火舌向荆白席卷而来!

荆白猛然一惊,往后急退了一步,就在此时,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画面逐渐扭曲。

他不由得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还是站在卫宁的房间,面前挂着的,竟然还是那幅该死的画。

灯笼还是被他提在手中,周遭安静无比。

没有噼啪的燃烧声,也没有任何人声。

……不对,还是有些变化。

荆白的目光落到画面的左下角。

画中,原本背对着他的,和卫宁梳着一模一样大辫子的女人……

她不见了。

“你怎么在这??”

不远处传来的女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她的语气诧异中带着几分警惕。

这话实在太熟悉了。

荆白转头看去,眼前的女人穿着紫棉衣,卷卷的头发梳成了乌黑的大辫子。她的手里还提着灯笼,满面狐疑之色。

不是卫宁,又能是谁?

第220章 头啖汤

冷静如荆白,背后也不禁冒起了一股寒意。

他瞥了一眼那幅仍旧好好挂在墙上的画,转头确认道:“卫宁?”

卫宁“嗯”了一声,边走过来边说:“怎么,不认识我了么,不是昨天才……”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神情怔怔的。

荆白戒备地注视着她,下一秒,卫宁猛拍了一下脑袋。她用力不小,额头立刻红了一块,惊喜地道:“你真的找到了我的房间!”

荆白眨了眨眼,确认道:“你想起来了?”

卫宁的脸色变得苍白,这倒让她头上红的那一块更显眼了。她垂下眼睛,看着灯笼里闪烁着的烛火,低声说:“是啊……”

她长话短说,和荆白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经历。中午吃完饭之后,柏易离开了,她便接着烧了一会儿火。

她没怎么注意看外面天色的变化,但体感并没有过去多久,她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卫宁缓缓道:“我后来发现,那并不是时间变慢了,而是我大脑里的想法反馈到身体的速度变慢了。”

见荆白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以为荆白没听明白,解释道:“比如我当时,脑子里想给火里添点柴,但我的想法反应到手上大概要半分钟。

“半分钟之后,我才能慢慢抬起手,把手里的木柴添到炉子里。眼睛看到这一切之后,大脑对这种异常作出反应大概又要半分钟。”

说到这里,她像是很冷一般,打了个寒颤,神情木然地继续道:“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变慢的不是时间……而是我。”

“但是等我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从厨房出来,往亭子的方向走了。”

其实就是自己的意识逐渐不能掌控身体了,这应该是蜡烛燃烧到后期会出现的一个危险征兆。

荆白脸色肃穆地点了点头,道:“我们过来之前,你们四个人……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卫宁吸了一口气,她似乎不太愿意去回忆这件事,光是回想当时的场景,眼眶就渐渐发红,泪水在眼中打转。

“我进亭子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在那儿了,还整整齐齐地坐成一排。我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当时情况太糟糕了,我想喊于东和小舒的名字,让他们帮帮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点哽咽:“但是看到他们脸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想不起他们副本外的名字了。”

她擦了一把眼泪,勉强冲荆白笑了笑:“你应该看出来了吧,我们三个在副本外面就认识。我平时虽然叫的他们的假名,但真名我是知道的。”

不仅认识,她和小舒在副本外是关系很好的闺蜜。正是因为如此,当发现想不起他们真名的时候,她才会如此崩溃。

她的心绪受到了极大震动,雪上加霜的是,在这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反应时间变得更长了!

等她意识到小舒、于东和小曼三个人的状态也非常古怪的时候,已经到了约定碰面的时间,亭子外已经是彩霞漫天。

她想走,又想等等看柏易和荆白会不会出现。

东院现在就剩这两个正常人,如果他们也变成这副木僵僵的样子,她就真的彻底绝望了。

她思考的速度太慢了,而且随着天色变得越来越暗,她的状态还在逐渐恶化。

渐渐地,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甚至变得不受控起来。

她想和坐在旁边的小曼说说话,却张不开嘴;甚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连坐姿都和身边的小曼三个人趋同了——背板挺得笔直,直挺挺地坐在凉亭边的美人靠上,双手服服帖帖地放在膝盖上。

这不是个舒服的姿势,明明刚来的时候,她只是正常地坐下了,手还正常垂在身体两侧。

自己的两只手是什么时候放到膝盖上的,她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卫宁只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明明阳光还能晒到脸上,可心里却是冰凉一片,眼见着远处的夕阳从天际渐渐沉落,她只觉如坠冰窟,不知道一旦等到天黑,会发生什么。

忽然,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布鞋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两个人的。

卫宁耳朵里虽然听到了,大脑却难以做出反应,但这时竟然也不需要她再反应了——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和周围三个人一起,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整齐划一地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会是郝阳刚和路玄来了吗?

一股热血冲上了卫宁的心头,她激动不已,可惜已经身不由己,只有眼球跟着转动了一下。

果然,下一刻,在亭子周围浓密的花叶掩映之间,两个身量高挑的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坐在她身边的小曼忽然笑眯眯地开始挥手招呼两人,卫宁看在眼里,反应到大脑时,心里就只剩下了惊怒交加——

小曼竟然能动、能说话的!

她是正常的小曼吗?如果是,她之前为什么坐在亭子里一动不动,像个雕像一样?

可如果不是,为什么一举一动都那么像,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差不多?

卫宁后来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她的反应太慢了,全副精力都只能用在观察当前的情况。

最令卫宁绝望的是,郝阳刚和路玄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亭子中三个人的异样。不仅如此,这两个仅存的、还保持着正常心智的人,竟然还起了争执!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卫宁扪心自问,如果不是她到得早,和两人过来时看到同样的小曼,她恐怕不会有任何怀疑。

卫宁不是瞎子,看出郝阳刚和小曼比起之前,关系似乎更为紧密了,言语之间能看出那种暧昧。

但此时已经轮不着她为其他人担忧了,她反应太慢,连对话的节奏都跟不上……她想不顾一切开口,却发现自己并不是想说话就能说话,只能忍耐着,试图暗自蓄力。

等卫宁发现小曼说“跟大家都说了”的时候,她简直想大声尖叫——她在说谎!她什么也没跟我说过!!!

可她开不了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堆不受控制的死肉,任凭灵魂在其中如何挣扎、嘶吼、狂怒,身体都难以产生丝毫变化。

郝阳刚显然已经上了当,更别提上午两人已经交恶,就算她能开口,对方也不太可能相信她。

路玄就是她唯一的希望,可对方似乎也一直被小曼牵着鼻子走。

路玄似乎注意到了她,卫宁注意到他的眼神已经锁定了自己,但话头又被小曼抢了去。

卫宁心急如焚,还好,路玄终于问到了谁先来的亭子,卫宁发现自己的嘴巴终于能动了。

可惜她努力了半天,却根本说不出别的。说出一个“我”之后,卫宁发现她一旦想说出自己的境况,舌头就不听使唤,最后只得道:“我——我是第四个。”

这之后,她彻底泄了气。

机会不是没给她,是她自己不中用啊!

她也注意到路玄似乎在关注她,可是她说不出旁的话,任凭心里油煎似的,嘴上也是磕磕巴巴。后面还被郝阳刚这气人精似有若无地讥讽,她又气又恨,可是心里火冒三丈,脸上也就是肌肉颤抖了一下,更觉时间难捱。

几人的碰面最后以郝阳刚和路玄的争吵结束,见郝阳刚最后跟着小曼走了,小舒和于东也散了,路玄却没动。她心里一万个想留下,脚下则不得不往回程的路上走去。

卫宁原本已经心灰得不行,可等天色渐渐转黑,离房间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身体虽然依旧不太受控,但那种魂体分离导致变慢的反应速度却渐渐开始恢复,连慢吞吞的走路速度都逐渐趋向了正常的步速。

卫宁心下大喜,她认识路,知道现在所在的位置已经离自己的房间不远了,这样的话,等她回到房间,她岂不是可以完全恢复正常?

抱着这样的心情,她焦灼着,期待着,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越来越接近自己的房间。

结果……绝望的事情在后头。

等她穿过一道月亮门之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卫宁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保持的、规律的回房的脚步,竟然中断了!!

她想歇斯底里地尖叫,想发疯,想挣扎,想挪动自己的身体,可是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甚至是在脸部肌肉动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在笑什么呢?

不,不对。

是……它。

它在笑什么呢?

笑我的垂死挣扎吗?

过了片刻,她才注意到眼前出现了一个不甚明亮的光源。

竟然是提着灯笼的路玄!!!

她用了毕生最大的努力,却依然说不出完整的话,磕磕巴巴吐出的字,落到耳中,她自己都听不明白,只能尽力将头撇过去,试图给路玄指明自己房间的方向。

不能指望对方把自己一个动不了的大活人搬到房间里……但是万一,房间里有什么能救她的东西呢?

幸好,她赌对了。

路玄走后不久,卫宁发现自己竟然逐渐能控制自己的手脚活动了。但说来奇怪,当时的她几乎失去了当天下午以来所有的记忆,发现自己天黑了还站在外面,只觉得奇怪,当下来不及多想,急急忙忙往回赶。

但进入自己的小院之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房间里明明亮着灯,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内间里,有一个高挑的男人的背影。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卫宁心里直发毛,但是天已经黑了,在外面也不安全。她想进房间,将这男人赶出来,却发现,她根本进不去。

明明是油纸做的门,别说推开了,就算是戳个洞也不难,但卫宁却发现,那纸门就像铜墙铁壁似的,她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她乍着胆子在叫门,喊了好几声,里面的人也没有一点反应。

卫宁没有放弃,一直试着进入房间,结果大概过了几分钟,她用力一推,这门竟然就这么开了。

一头雾水的卫宁走进门来,发现自己的灯笼不知道怎么,竟然放在靠近房门的桌子上。

那个男人还在房间里。

卫宁提起灯笼,小心翼翼地往房间里走,一眼就认出房间里的男人正是她忌惮已久的路玄。

他正站在墙边,专注地看着墙上的画,神色非常严肃,但怎么看,也不像是鬼——也是,门上还有他的影子呢。

说到这里,卫宁长长地吐了口气:“后面的,你都看到了,我也不用说了。”

荆白点了点头,卫宁的信息很珍贵,因为柏易的情况过于特殊,卫宁告诉他的,是作为一个正常的登塔人,在附身程度加深时会发生的事。

他也言简意赅地把方才发生的事情,以及画上能说的信息都和卫宁说了一遍,只隐瞒下了自己和柏易早有默契,此时是假意闹翻的事,以及他们在小曼房间里找到的东西。

毕竟,卫宁在副本内知道的消息,附身在她身上的东西也会知晓。她的蜡烛只剩下三寸,情况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荆白救了她一次,未必能救第二次。如果此时暴露了手中所有筹码,只怕后面的事情更难办。

卫宁得知蜡烛才是摆脱控制的关键,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喃喃道:“难怪……难怪我离房间越近,就觉得神智越清楚……”

她捧起手中的灯笼,果然,她的蜡烛已经很短了!

从她下午感到整个世界变“慢”开始,她的蜡烛应该就已经点燃了,一直烧到天黑,大约过去了将近六个小时。蜡烛快要烧光了也不奇怪。

那她还能活多久?

她的目光忍不住移到了荆白的灯笼上。

荆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眉头微微一挑,他还什么话都没说,卫宁就忍不住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荆白淡淡道:“比你想的经烧,三寸长也够烧一个小时了。”

而且蜡烛又不是随时随地都燃着,就算只够烧一个小时,也不代表卫宁活不到明天。

荆白道:“你把火折子带在身上,灯笼等需要的时候再点。留心你房间这幅画……”

话到此处,两人同时向墙上看去。

目光落到画上的那一刻,荆白的双目猛地睁大了,卫宁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道:“这火里怎么有个东……”

她话没说完,自己也意识到异常,后半句竟然说不下去了,惊慌地看着墙上的画。

占据了画面主体的,永不停息的炉火中,竟然伸出了一只焦黑的、干枯的手臂。

两人谁也没说话,卫宁喉咙一阵发紧。

如果眼前的东西是放映的恐怖片,那这个时候,她一定立刻转开头不看。可惜,现实容不得她逃避。

紧接着,一个黑糊糊的圆形的东西从火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烧得黢黑的人头。

高度的紧张和惊恐让卫宁浑身发抖,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如果她的目光能让那个东西停下就好了——随后,第二只手也伸出了火炉外。

“它、它是不是,是不是在往外爬——”

卫宁结结巴巴地道,她极力让自己冷静,但根本不顶用,她的上下牙不停地打颤,能吐出字已属不易。

她话没说完,画里那个焦黑的“人”已经抬起了头,“脸”上两个黑洞直直看着前方。

盯着画的两个人都明显感觉到了注视感!

卫宁急促地呼吸着,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流出了眼泪,极度的恐惧让她脸上一片凌乱。今天遭遇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已经不止一次挑战了她的极限。

她此时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不由得侧过脸,去看站在身边的路玄。

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的青年一言不发,俊秀至极的脸颊此时绷得紧紧的。明明只是抱臂站着,却散发出强烈的气势,凛冽尖锐,犹如剑锋。

当他转过来直视着卫宁时,原本让卫宁近乎窒息的恐惧感,似乎也被他的目光冻结了。

卫宁听见他却飞快地说:“我有个办法,需要冒险。你要试一试吗?”

这句话让卫宁迅速恢复了冷静。

今晚如果不是路玄跟着她过来,她早就死在门外面了,这画的事情也找不到他头上。

他现在提出再冒险的办法,卫宁都不认为自己有立场反对——哪怕是送她上去填坑,她也认了。

但这几天看下来,这绝非对方的作风。

那东西的半截身子已经爬出来了,焦黑的面孔离画面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一般人的脸,烧成这样已经不好认了。但那张脸的五官太过熟悉,卫宁不会认不出。

那是她自己的脸。

卫宁打了个寒颤。她不再犹豫,急促地道:“您、您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