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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头啖汤

周遭安静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蔬果香气。

身边只有炉灶中,火舌舔过干燥的木柴发出的燃烧声,毕剥作响。

卫宁紧了紧手上对她来说过于宽松的手套。

她昨天第一次干这个活儿,没有经验,又想着副本里的线索,分了心。手套不知不觉中滑脱了一些,她没有察觉。

铁制的火钳深入灶门拨弄之后会变得很烫,她把火钳拿出来时,没有保护的手腕无意中碰到了火钳。

那一下烫得,可真是钻心的疼。

好在只烫伤了一小块,伤口虽然有点深,面积却不大。在副本里,这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伤。

范府的卫生条件自不必说,外面又是严寒的冬天,她不需要担心伤口感染的问题。

一直疼痛着的烫伤留在胳膊上,更像是个提醒。

那之后,她打起了全副精神,再也没有小看过这个烧火丫头的“工作”。

除了刚才……

想起自己方才的情绪失控,她心中忍不住又升起了一股怨念。

别说塔里面了,在塔外面,她的工作性质也让她算是阅人无数。进了塔之后,在副本这种时刻面临死亡危机的环境里,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会变得更加直白,甚至完全不加掩饰。

略通皮毛的心理学常识和不算很难的逻辑推理,已经足够她看清楚副本中的大部分人,之前几乎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她多少有些自得,没想到转头就在郝阳刚身上翻了个大的。

现在想来,“郝阳刚”这个假名就已经昭示了一些什么。

她隐晦地看了厨房的角落一眼。

男人背靠在墙壁上,两条长腿一条伸直,一条屈起。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自然垂下,是个非常悠然自得的姿势。

修眉俊目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目放空,也不知道思绪飞到了何方。

卫宁:“……”

她只觉得对方在摆烂,因为她已经和这个男人在厨房僵持了半个小时以上了。

而且……什么样的人才会给自己起个谐音“好阳刚”的假名啊,简直毫无审美可言!

长得再帅也没用!

事实上,柏易倒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悠闲。

他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叠起来,骨节清晰的手指不断敲打着手背。黑漆漆的双目微微阖上了,看似惫懒的外表下,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他在思考着进入副本以来所有的线索,试图整理出一个清晰的思路。

在副本中,傻子只知道逃跑,聪明一点的人会考虑怎么对付眼前的鬼怪,最聪明的那批人会选择直接思考副本的机制并破解它。

但柏易想得必须更多一点,他必须考虑“塔”的用意。

从知道副本的机制是和鬼抢夺自己的肉身之后,柏易就开始觉得,塔把他扔进这个副本的目的十分可疑。

诚然,他从来没有和“塔”正面交流过,甚至几乎每次都是在沉睡中忽然接到某种莫名的预兆,再被直接扔进最难的、或者被污染过的副本。

再或者,就是像他和荆白初次相遇的“陈婆过寿”副本,因为条件过于苛刻,多半是因为找不到合适年纪的小孩,就直接把他塞进了小孩的身体里。

但这个副本,他不仅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反而是最不合适进来的一个人。

塔明明知道副本的内容,却还是把他塞进来了。

青年轮廓深刻的眉目间闪过一丝阴霾,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它最好不要成真。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郝阳刚为什么还坐在厨房,卫宁已经假装他不存在了,舒舒服服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心一意盯着灶膛。

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尴尬,为了避免和柏易对视,她现在几乎不转头往左看。

炉中的火焰跳动了几下,卫宁侧耳细听后,熟练地用空闲的左手在周围摸索了几下,没有摸到想要的东西。

她忍不住无声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之前搬过来的柴烧完了,得去拿。

两口大灶昼夜不停地烧着,卫宁大概隔一个小时左右就得去抱一堆柴过来,一天下来的消耗卫宁昨天大致计算过,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她烧的柴也不知道是不是于东劈的,反正非常诡异,因为不知道是怎么运过来的,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用得格外心安理得。

现在比较尴尬的是,厨房的木柴堆在柏易所在的角落。

她得活命,炉灶里的火就不能熄。卫宁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了不重要的面子。

她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向柏易所在的位置走去。

柏易保持着那个靠墙的姿势,只是双臂环抱起来,目光意味不明地看着桌上的案几。

卫宁隐隐感觉到柏易好像在看她。

她心里奇怪,想对视回去,又觉得尴尬,便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虽然有点憋屈,但也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她要是个拎不清的,也活不到这会儿了。

谁料这不看还好,一看,她忍不住吃了一惊——那油光锃亮的黄花梨木案几上,不知道何时,竟然摆上了好些碗盘!

她虽然匆匆扫了一眼,但也看出来都是好菜,郝阳刚凭什么吃得这么好?

卫宁昨天又不是没吃过饭,深觉范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打工条件极差。她干了一天活,只有两个冷冰冰的粗面馍,还有一碗没滋没味的汤。

多亏人就在炉灶旁边,还能把馒头给热热再吃。

虽然弄热了口感也是粗劣至极,好歹不是硬得咬不动,不然这饭吃得更没意思。

郝阳刚哪来的这些个碗盘?

她觉得不对,当即转过头去,才发现桌子上的这些餐食看着比昨天好,却都是动过的:喝得剩半碗的八宝粥;吃了一半又丢回去的排骨;还有最嫩的菜心没了的炒白菜叶子。

也不是完全没油水,但剩菜剩饭谁有胃口?

卫宁愣了一下,她意识到什么,一股怒火冲上心头,匆匆几步走到案几前,不敢置信地看向柏易:“你——你吃了我的饭??”

换了昨天她肯定不会有这个怀疑,但刚才这个人表现得足够冷酷,不留余地,就算真干出来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但是太过分了!

就算他很强,又近水楼台先得月,但也不代表可以动别人的餐食吧?

柏易斜了她一眼,卫宁直觉他的视线冷飕飕的,还带着一点探究。

她不愿输了阵,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柏易已经转开了目光,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这可不是你的饭。”

他懒洋洋地抬起下巴示意卫宁,卫宁这才看见,在案几边角处的地面上还放着几个不起眼的食盒,颜色各异。

她多看了几眼,就认出那个黑色的、带兰花花纹的食盒是她昨天用的。

因为放在角落,又被案几的阴影遮挡住,上面还有柏易的七八个菜连带着那个大食盒吸睛,卫宁第一眼没看见,现在才注意到。

柏易语气非常平静:“那才是你的。”

卫宁现在怀疑柏易方才那点笑意就是在嘲笑,但毕竟是她误会在先,便也忍住了没说话。

昨天时没看见柏易的食盒,今天既然看见了,她忍不住对比了一下,比起柏易这边的菜品,她这黑木小食盒简直就是丘陵和高山的区别。

都不用打开看内容,外表比起来就够寒酸的。

难道服色差一个品级,吃穿用度真的能有这么大的差距吗?

她往炉灶里添好了柴,把剩下的柴禾放回自己方才坐的地方,这才讪讪地提起自己的食盒,回到了炉灶面前。

打开食盒一看,果然,还是两个粗面馍馍,和一碗一看就很稀的豆浆。

算了,总比没有好。

她把馍馍拿到灶上热着,忍不住又往柏易所在的角落看了一眼。

实力强,队友靠谱,能在副本里到处走查线索,还能吃好穿暖……这基本都达到了一个副本的顶配了,不知道这人的脸为什么还是那么臭。

柏易的脸色的确不太好看,但不完全是因为食物。

虽然这些残羹冷炙,并不是他吃剩下的,而是管家的剩饭,但他昨天已经遭遇过了,虽然今天再看到依旧不爽,但也不到影响心情的程度。

比起他,他总觉得卫宁的问题更大。

这些餐食是一个紫色的影子,当着卫宁的面送过来的。

柏易之前在想副本的事情,眼神是放空的,但这并不代表他完全失去了警戒,敏锐的感官会让他在有人靠近时第一时间快速反应。

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似乎失误了。

因为靠墙坐着,柏易的目光放得比较低,因此他是直到看见两条紫色的好像腿一样的东西在他几尺之外,才愕然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个紫色的、边界模糊的影子,轮廓很不清晰,连手指和脚趾都分辨不出,只能看出一个头,两条胳膊两条腿。

这也让他的动作显得很古怪,因为没有手,看起来像是他的左胳膊挂着一个大食盒,右胳膊挂着一个小食盒。

这东西来得也太静悄悄了,简直像是蒙蔽了他的五感一样。

柏易心下不是不惊骇的,只是它既然已经走到这了,再跳起来反抗也是徒然,还容易打草惊蛇。

柏易的目光掠过大喇喇坐在火炉前的卫宁,她正把身边的最后一根木柴扔进火炉里,目光丝毫没往这边偏移。

她的身体姿态非常放松,不像装出来的,应该是真的没发现。

但就算她面朝着灶火那头,这东西也会经过她身侧,就算她目不斜视,这个人影也绝对是在她可视范围内的,她怎么会毫无察觉?

这其中肯定有哪里不对,但是柏易现在没有功夫观察卫宁,因为紫色的影子并没有停下。

它甚至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柏易面前,在案几前停了下来。

现在不是懊悔为什么没有提前发现的时候,柏易全副心神都放在它身上。他没有妄动,只是暗暗绷紧了神经,警戒着这紫色人影的每一个动作。

紫色影子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把手中的食盒放在了案几上。

柏易非常安静,但漆黑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影子。他蓄势待发的模样仿佛一只大猫,随时等待着扑上去和对手拼死一搏。

紫色影子却只是打开了食盒。

它把另一个简朴的、应该是卫宁的食盒放到了案几角落,随后打开那个精美的红木食盒,把里面的餐食一一取出,放在案上。

那些菜一看就是吃过的,联想到昨天的事情,柏易闭着眼睛也知道是谁吃的——除了老王八还能是谁?

他看着紫影的神情微微变了:难道这就是管家用来取代他工作的东西?

紫色影子将三层盒子里的餐食一一取出,模糊的身形没动,可那个仿佛是“头颅”的位置却缓缓地转了过来,胳膊也朝他伸了一下。

柏易猜测,这是在邀请他“用饭”。

可惜他对管家的剩饭没什么兴趣,昨天也只拿走了管家没动的东西。那些剩菜,他一筷子都不会动。

他没有立刻起身过去,紫影似乎也不着急,没有上前催促,一动不动地静静在原地等他。

看来他不吃,这东西是不会走了。

他正要起身,准备拿走管家没动过的馒头和点心,忽然发现卫宁动了。

柏易索性停住了动作,正好顺带观察一下卫宁。

在柏易眼里,她也够奇怪的,柴烧完了才过来补,之前又对这个紫色影子视而不见……难不成是被附身了?

但等卫宁起身走过来时,柏易推翻了这个猜测,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应该是真的看不见。

女人去搬柴时,是面朝着柏易走过来的,柏易注意到她虽然强装镇定,脸上还是难□□露出尴尬之色。

看反应,没有被替换,应该还是本人,

搬柴的路上,她似乎刻意避免了和柏易直接对视,但柏易能感觉到,她看了自己一眼。

紫影一直稳稳当当地跪坐在案几旁,她如果能看见,不可能完全忽略它……

柏易不声不响,悄悄观察着卫宁,见她抱着柴火起身时忽然色变了一下,那神色不像是恐惧,反而像是……愤怒?

她几步走到了案几前,用质问的眼神看着柏易,好像还有点不敢相信:“你吃了我的饭??”

柏易没忍住,险些笑了出来。

昨天管家吃了饭就走了,他只拿走了管家没动过的食物,也没告诉众人管家给他的餐食都是剩菜,问到就是吃过了,只跟荆白抱怨了几句。

毕竟这不算是有效信息,说了他还嫌丢人。

卫宁不知道这事,一眼看见满桌都是残羹冷炙,产生这样的猜测也不奇怪。

柏易只是看着她。

她已经站在紫影子的背后,距离大约也就半尺。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紫影子还跪坐在她脚边,她问的却是这个,场面就忽然变得很好笑。

拜卫宁这个反应所赐,他现在不用确认她是不是看得见,也不用再怀疑她不是本人了。

柏易努力绷了绷嘴角,将笑意忍了回去,装出方才的面瘫脸,否认了她的猜测,还给她指了她自己的食盒。

卫宁果然什么也没察觉,讪讪地添了柴,提着食盒回去吃自己的饭;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丢人,也没再朝他这个方向看。

柏易终于打消了最后一点怀疑,眼睛在条案看了扫了一圈,最终只吃了管家没动的一小笼包子。

虽然冷了,滋味还是鲜美的。他又从管家没动过的东西里挑选了一下,拿出两块洒了果干的粘米方糕和几个油炸果子,用油纸包了起来。

剩下的他碰都没碰,双手一摊,便示意自己吃好了。

紫影子全程都很有耐心地跪坐在旁边等着,当然,这是在柏易看来。如果卫宁能看见,必然要觉得它一动不动,直愣愣地杵在那儿的姿势十分渗人。

直到柏易放下筷子示意它,紫影子才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将碗碟收了起来,全程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柏易转头看卫宁那边,她正端着碗,咕咚咕咚吞咽的样子像是在大口喝汤,动作十分豪迈。

柏易瞥见她手边放着一个空碟子,午餐应该也是吃完了。

她喝完,随意地抹了把嘴,把空碟子和碗送了过来,往食盒里一放。

刚才的对话缓和了一些两人之间的气氛,卫宁往桌上的食盒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她迟疑地道:“你现在是要怎么办,把食盒拿走?”

她的思路是,既然食盒还在,就算柏易“送”的工作没做到,总还能把“收”的工作拿回来。

如果没有完成工作算是死亡条件,如果郝阳刚接着做了后半段,或许这个死亡条件就不算完全达成。

柏易摇了摇头,目光不着痕迹地往逐渐起身的紫影子身上落了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没必要,有人帮我干活,我乐得清闲。我要去路玄那边,和他碰个头。”

卫宁有个直觉,他这次说的是实话。他一边说,一边还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显然是真的准备走了。

卫宁总觉得他有点太摆烂了,但想想他要去见路玄,又觉得不是说不过去,毕竟这两人见的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

这两个人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也不奇怪,毕竟抛去近乎恶劣的性格,郝阳刚长得倒是让人很难挑剔。

卫宁看柏易时,目光忽然落到刚才没注意到的案几上,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惊疑不定地道:“怎么一眨眼的功夫食盒就不见了?刚才还在这呢!”

柏易瞥了一眼紫影子,它提着食盒,非常自然地绕过卫宁身边,已经开始往外走。

卫宁不仅看不见紫影子,连本来能碰到的食盒,拿在影子手里的时候竟然也看不见。

他准备跟上这个影子,如果它按照他昨天送饭的路线走,说不定能赶上它给荆白送饭。

就是不知道荆白那边到底怎么样,能不能看到这个紫影子……

两人其他条件几乎都一样,都带着灯笼,都是蓝衣裳。如果影子只有他能看见,荆白看不见,那说明和品级、灯笼都没关系,是被附身了的人看不到。

卫宁犹自惊异,柏易看见她和离她几步远的紫影子时,想起的却是他帮卫宁问话时,管家曾经意味深长地说过一句话。

“你们做不到,有的是人愿意做。”

他当时以为管家指的是副本里的其他人,但后来见众人各司其职,就以为是一句威胁;但现在看来,管家嘴里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这些“影子”。

这影子应该一直存在。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满足条件,所以他们一直对它们视而不见,就像现在的卫宁。

那么,它替代柏易的工作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无论如何,柏易决定先跟上去再说。

他潦草地挥挥手,权当对卫宁道了个别,跟着那个紫影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厨房。

卫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咕哝了一声:“神神秘秘的……”

要说除了性格捉摸不定了一些,郝阳刚确实不算什么坏人,甚至还是副本中污染值最低的强者。

卫宁虽然对他滤镜碎了一地,也希望他不要这么快就死了,不然对活着的人来说,后面的副本只会越来越艰难。

柏易脸上倒是丝毫看不出担忧自己生死的痕迹,他两手插在裤兜里,优哉游哉地走在紫色人影身后,时不时观察左右。

他本来应该全副心神都放在前方的影子身上,但走出厨房之后,周围的景象让他很难只专注送饭的那个紫影子。

因为他这才发现,周围出现了许多紫影子!

他们可能会出现在范府的任何地方,树后面,花丛中,月亮门旁边,甚至院子里的水缸周围……

这些影子虽然遍地都是,但如果闭上眼睛,就什么也感觉不到。

不管他们在做着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发出一丝声音,好像只是存在着一样,而且柏易注意到……

他看不见他们手里的工具。

柏易只能凭借他们的动作来猜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有的很明显,比如在树旁边踮着脚、伸着手的,必定是在修剪枝叶;有弓腰驼背,两手伸直的,应该是是在运送东西;还有垂着头、左右手一起开弓的,柏易多瞧了几眼,才看出来好像是在打扫道路。

难怪他们刚进来的时候,整座范府虽然看不到任何人烟,却富丽堂皇、整洁无暇,仿佛一草一木都被人精心地养护着。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竟然是这些影子在辛勤地劳作,默默无闻地打理着整座范府!

柏易看了一路,少说看到了七八个紫影子,其他颜色的影子却一直没见过,不知道是不存在,还是他看不见。

有今天的见闻 ,柏易现在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他跟着送饭的紫影子走了一段路,就看出它的路线和他昨天果真是一模一样的。它现在要去的应该是小曼的院子,柏易却不想绕一段路再耽搁时间。

反正按这个节奏,等它送完小曼的饭,应该就会去湖上找荆白。

有这个功夫,他还不如趁早同荆白会合交换信息,在湖上守株待兔,等着这东西过来。

心中有了决断,柏易就在下一个岔路口干脆利索地同紫影子分了道。

荆白应该在等他的消息,如果他的工作也被紫影子替代了,现在就应该在湖上捞水草;如果没有,这会儿估计就在他们昨天碰头的荷花池。

虽然湖上的范围很大,但是荷花池那里是最显眼的。

柏易很有信心,他放弃了距离更远的沿湖回廊的路线,走昨天那条小路,穿过几个院子,直接赶往荷花池。

幸好昨天他给荆白指了一次,不然在现在这个没被附身的状态下,他还真不一定能记得这条近道。

柏易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阳光烈烈,耀眼非常,大概是接近正午时分.

走了不到一刻钟,视线中便映入了一片残荷。

严寒的冬日里,荷叶早已枯败,可冬日的阳光正好,毫不吝惜地洒落在残荷和周遭的茂盛的水生植物上,形成鲜明的对比;湖面在日光下,亦反射出温柔的粼粼波光,给它带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再往远处,又有朱楼碧瓦,亭台楼阁,乃至隐隐山色,和碧蓝的晴空,都变成了这片风景的陪衬。

而在柏易眼中,唯有一个蓝衣的人影。

一个高挑的青年,身形挺拔如竹,哪怕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也不难看出他宽肩窄腰的漂亮比例,和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这片风景中,于是这样美不胜收的风景,在柏易的眼中也变成了陪衬。

第202章 头啖汤

柏易允许自己站在远处默默欣赏了三秒钟,权当是这奔波劳碌的一上午的奖励。

他正要开口打招呼,荆白却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似的回过头,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俊秀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排斥的意味,只有单纯的疑惑:“你在看什么?”

柏易隔着十几米远都被他抓了个正着,也不禁怔了一下。

不过荆白向来敏锐,他也不算太意外,一边漫步走向前,一边笑嘻嘻地道:“看你好看呗,你又不收门票钱,别这么小气。”

他说的是实话,句句发自内心,荆白却显然没有当真,只当他又在玩笑,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等柏易走到他面前,荆白才正眼看着他飞快地将他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遍。

柏易知道他在看什么,却不点破,唇角漫不经心地勾着,笑道:“怎么,你也看我好看?多看会儿也没事,我也不收你门票钱。”

荆白既没有承认,也没否认,俊秀的眉峰一挑,利落地道:“手伸出来。”

其实荆白根本不用看,光看这懒倦的神态和不好好说话的聊天方式,眼前必是柏易本人无疑。只是之前既然说过,这时肯定是要再确认一遍。

两人挽起袖子,各自展示了手腕上和手臂上的印记,见清晰分明,毫无异状,才放下来开始说副本的问题。

柏易也不耽搁,四下一看,直接指着远处回廊上那个弓着腰的紫影子道:“你能看见那东西吗?”

“你说那个紫色影子?”

荆白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虽然离开了回廊,却一直关注着这些影子的动向。湖的地理位置特殊,附近的影子并不多。

除了那个替他捞水草的和之前湖畔回廊上的,他就只见到了一个,柏易此时指的,就是湖畔回廊那个。

柏易松了口气:“你果然也能看见。”

他锐利的目光从湖上一掠而过,视线范围内没见着船,便道:“你的活儿也被影子顶替了?”

其实荆白站在这里,而不是湖上,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荆白见时间不到饭点,柏易又空手过来找他的,就知道他肯定遇到了和自己同样的事情。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荆白便只点了点头,指了一下远处两人视野的尽头:“这边捞得差不多,它把船划到那边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怎么打算?”

柏易这个人,无论他心里怎么想,脸上向来是看不到什么负面情绪的,这时也只是没心没肺地耸耸肩,道:“它抢的时候又没问我,既然它愿意抢,那我就享受呗。还能怎么办?”

毫不意外,他和柏易再次想到了一处。

排除柏易这个人身上的一些扑朔迷离但无伤大雅的因素,三个副本下来,荆白必须承认,在副本里同他合作是件愉快的事。

他嘴角掀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平静地道:“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太阳落山之前,如果没有新的收获,我会回来一趟。”

柏易怔了片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上下打量着荆白,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你这是……打算直接抢它的劳动成果?”

荆白点点头,道:“你不是说了吗,它抢的时候也没问我啊。”

他神情再坦荡不过,完全不羞于承认自己正在策划一起针对影子的强盗行径,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柏易倒是头一次见到他这一面,嘴角压了压,都没能压住那点笑意,只觉得眼前的人理直气壮的样子有种别样的可爱,咳嗽了一声,道:“嗯,我同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来路,遗憾地道:“我是不需要再跑一趟了。”

他的工作和荆白不同,是不能量化的,而且就在管家眼皮子底下。

按昨天的节奏,他早晚要见管家两次:早上给管家送饭,晚上便是见过所有人之后询问工作情况,再给管家回话。

早上送饭那趟影子已经做了,管家没见着他的人,已经有了发落他的借口;他再想亡羊补牢,无非是跟着送饭的影子,在东院像遛狗似的再被遛一圈。

耽误一天的功夫,管家一样有理由处理他。再加上早上还被管家拍出来一次,他今天是绝无可能再去前院见管家了。他方才不跟着影子去小曼那里,就是做了这个决定。

不然的话,这种损鬼又利己的流氓事,怎么能少了他呢。

荆白就见他撇了撇嘴,像是想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嫌恶地说:“反正我今天是绝对不会再去见那老王八了。”

他人长得极俊逸,做这样的表情也不显得难看,反而有股他气质自带的潇洒不羁的味道,荆白听在耳中,心里却是一动。

他想起早上那会儿,他初次怀疑走在旁边的人不是柏易,就是因为他给管家起的那个外号。

柏易这人有多骄傲,荆白心里很清楚。

昨天来给他送饭那会儿,柏易说管家把剩饭“赏”给他当餐食,当时他气得整个表情管理失败,冷笑连连,眉毛都差点竖起来,还现场给管家起了个老王八的外号。

荆白对此印象深刻,但柏易早上应卯时对管家那副态度,又称得上是端正恭敬,简直是金牌下属,比荆白演得都像。

荆白知道这人演惯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戏码,私底下,起码在他面前,是决计不肯好好叫管家名字的。

但附身柏易的那东西就不一样了,它似乎非常尊敬管家,荆白起初以为他是讽刺,只略感怪异,便有意无意追了那一句。

“柏易”没有接茬,反而说管家是“顶头上司”。荆白怼了回去,“柏易”看他的眼神就变得非常诡异。

荆白心中跳了一下,他当时虽然不能确定柏易被替换了,却知道他肯定有问题。

柏易见他不说话,眉头一皱,问:“怎么了?”

当时时间紧迫,同假柏易来路上的事情,荆白只是简单同他说了几句,这时便把他和那东西的对话和柏易重新强调了一遍。

他神色很认真,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地道:“范府副本每个等级的压制都体现得很明显。我现在怀疑,它或许不是不想装成你,而是根本不敢说——或者,不能说管家的坏话。”

虽然荆白说了只是猜测,暂时也无法验证,但柏易有种感觉,荆白说的是对的。

想来也是,他们一进府,人人都被附了身;如果不是在塔里就互相认识,那么同伴之间的信息,他们知道的,身体里的鬼怪多半也知道。

柏易被鬼怪附身时,荆白已有了亲身体验。

如果不是着意试探,手边又没有灯笼,在没有戒心的情况下,连他都几乎被鬼怪蒙骗了过去。

附身打他们进府没多久就开始了,这件事上,鬼怪本身已经占据了先机。

身边的同伴,肉身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魂魄替换的发生又是无声无息的。人如果相信了自己的眼睛,恐怕连想都不会想到刚才还在聊天的人,说话间,皮囊下可能就已经换成了鬼怪。

柏易和荆白早在范府副本之前就认识,两人互相信任,碰巧身上又都有一个其他副本的鬼怪留下的烙印。

柏易还身份特殊,每个副本都在换身体,因此知道烙印是刻在灵魂上的,同□□没有关系。两人这才找到了简便的办法,通过烙印,第一时间确认对方的身份。

但如果只有这一种办法,这个条件就设得太高了,对其他人来说显得太不公平。

烙印这个,荆白或许不甚了解,柏易却是很清楚的。

他敢说整个第四层的人里,加上他和荆白,身上有烙印的也不会超过一掌之数。因为拿到烙印至少需要三个必要条件。

第一,副本本身一定非常难,因为能给出烙印的鬼怪必然很强。

第二,获得烙印的人对副本的破解度非常高。这要求他或她不仅要能活着出去,而且至少知道副本的绝大部分真相,并且对破解真相贡献最大。一个副本不会有第二个能获得烙印的人,因为柏易见过最强的鬼怪,也给不出第二个。

第三,也是最难达成的条件。破解副本的人必须得到给出烙印的鬼怪的好感,因为烙印是鬼怪自愿给出的,但这点本身就意味着矛盾。

如果得到鬼怪的好感,说明副本的破解是解放了它;但需要等登塔人解放的鬼怪,几乎不可能达到足以给出烙印的强度。

如果鬼怪的目的是杀死并吞噬他们——这也是最常见的鬼怪类型——这类鬼怪通常倒是很强,但破解副本,就意味着这种鬼怪的消灭或者削弱,他们怎么可能自愿给出烙印?

陈婆过寿那个副本,柏易也没有想到鬼婴会给他一个烙印。他过了这么多副本,除了这次,就两次拿到过烙印,还在后来的副本中被消耗掉了。

手腕处鬼婴给的那个,就是他现在身上唯一的烙印。

所以他当时会告诉荆白,陈婆过寿那个副本,乃至秀凤和鬼婴这两个鬼怪都是很特殊的。

算算时间,丰收祭之后,荆白和他分开的时间大概也就够他过一个副本,竟然就在这个副本中拿到了烙印,虽然知道他很强,但真正看到烙印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暗中赞叹。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荆白显然不差这一句半句的夸赞,他便也没有说出来。但毫无疑问,荆白是这些年里,他见过最厉害的登塔人……

之一。

柏易在心里悄悄微笑了一下。

毕竟还有他自己。怎么说,也得算一个平分秋色吧?

第203章 头啖汤

荆白见他仿佛在思考什么,却又好一会儿没作声,便问:“你怎么看?”

柏易连忙收回乱飞的思绪,正经地看着荆白点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

荆白眉头一皱,柏易就知道他怀疑自己方才在走神,连忙道:“我认真的。考虑到副本公平性,用烙印才能相互识别这个条件太逆天了。”

他给荆白科普了一下获取烙印的难度,随后补充道:“对比起来,副本里的鬼怪有无法逾越的等级意识,但我们没有。这点或许会是我们识别壳子里的人到底是谁的关键。”

他说完,洋洋得意地冲荆白扬了扬眉毛:“怎么样,我给管家起的这个外号不错吧?”

荆白:“……”

他斜了柏易一眼,决定对此不予置评。

两人在荷花池前并肩站着,荆白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就在头顶上,正灿烂地大放光芒,幸好这是严冬,即使阳光如此明媚,也只觉得温暖宜人。

荆白见脚下的影子只剩短短一截,知道现在差不多就是柏易昨天送饭来的时间,便问:“我的午饭也是紫影子送过来?”

柏易这才想起没告诉荆白厨房的事情,他笑了起来,道:“不急,我跟你说……”

他把厨房里的事同荆白简单地讲了一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补充道:“它送完小曼的就会来湖边,一会儿应该就能到了。”

荆白已经开始思考副本机制的问题,幸亏柏易去了厨房一趟,不然一时还验证不了是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见紫影子。

现在确定了卫宁看不见,小曼他们估计也是一样,那东院就只有他和柏易能看见紫影子。

他们两个人都是蓝衣,但柏易昨天就是蓝衣了,也没有看见过紫影子。

荆白想起自己在回廊的经历,道:“我觉得……要看到紫影子,首先得是工作被接替了。”

这点在荆白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因为他走了一整条长廊,才追上了小船,正面看到了接替了自己工作的影子。

而紧接着,他才发现自己背后,原来空空如也的长廊,竟然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新的紫影子!

他当时只是猜测这些影子或许早就存在,只是自己之前看不见。现在和柏易的所见所闻一综合,就能完全确定看见影子的条件。

两人把信息交换了一下,柏易摸着下巴道:“听上去倒是不坏啊,只有我们能看见,还能命令它……”

他忽然想到什么,道:“紫影子显然是在我们的等级体系里面的,那附身在我们身上的那个东西呢?”

那个东西只有柏易见过,他说,它体型非常大,有五官,只是因为浮肿胀大显得模糊,浑身都是黑色的。

荆白也看向他,缓缓地道:“可是……黑色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个等级。”

柏易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因为他这个人的气质,即使眉头紧锁,看起来不算很严肃。

感觉到荆白在看他,他还抬起头笑了笑:“其实看管家和我们穿过的衣服,我一直以为这个副本里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这么等级的。”

荆白:“……”

不止柏易,其实他也是这么猜的。

毕竟范府的底层都穿紫色,再升一级就穿蓝色。他们进府时,管家穿的是一身绿绸衣服——柏易骂他老王八也是这么来的。

但管家的衣服今天又换了,变成了一身簇新的黄袍子,荆白当时猜测,他应该是又升了一级。

转念一想,荆白道:“如果这个颜色等级没错呢?”

现在已经出现了四个颜色,从低到高,都是按这个等级排列的。

柏易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能附身我们的东西,是单独的一级,不在这个颜色等级的管理范围之内?”

荆白点了点头,对他来说,和柏易说话最轻松的一点就是不需要说明,对方能立刻捕捉到他的思路。

这个推论反而让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虽然好像抓到了一点痕迹,但离破解副本的机制,还是缺了关键的一环。

柏易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要吃点东西吗?我打包了一点出来。”

荆白还没说话,他已经补充道:“你放心,都是管家没动过的。”

他说到这里,荆白的脸色一变:“我今天的餐食,不会也是……”

他担心自己今天的餐食也是剩菜。

提到这个,柏易的脸色扭曲了一下:“放心吧,东院只有一个管家。今天的餐盒我看过,动过的量和昨天的差不多。”

换句话说,被给剩菜的应该还是只有他。

荆白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柏易非常熟练地从袖中掏出之前用来打包食物的油纸包,道:“垫垫?”

荆白也不同他客气,伸手拿了几个点心吃了起来。

说实话,这些食物刚出炉时或许好吃,但到柏易手中时就已经冷透了。

因为用料不错,大部分又油脂丰富,嚼起来又硬又黏,实在是谈不上什么口感,两个人却都吃得面不改色。

食物再难吃,至少是能补充体力的东西,他们并没有余地挑剔。在范府,所有人一天只有一顿饭,身上穿紫衣的,更可以说是吃不饱穿不暖。

多几天下去,身体稍差的人,恐怕都撑不住白天的重体力劳动。

荆白拍掉手上的点心残渣,目光看向方才柏易的来处——一个紫影子提着食盒,迈着那种他们特有的、规律到近乎诡异的脚步,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荆白看着那紫影子手中的食盒,若有所思地问:“你和卫宁都在厨房,如果她看不见紫影子,又是怎么看待食盒突然出现和消失的?”

柏易当时就看出来了,因为卫宁把空碟子放回案几上时,紫影子正在收食盒。

管家那个红木的食盒又大又显眼,按理说,她应该会发现食盒在桌上消失了。

柏易当时特地观察了卫宁,发现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同他说话上,根本没有一丝往案几上看的迹象,是真正的“视而不见”。

紫影子收完食盒,提起来往外走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桌上已经空了。

柏易总结道:“我觉得,在没有达成能看到紫影子的条件之前,即使真的出现了这种异状,他们也察觉不了。副本不会给他们这种直观地‘看见’不存在的人的机会。”

荆白点了点头,柏易这个解释已经足够明确了。

两人说话间,紫影子已经走到了近前。

这里没有案几,它也无法像之前那般跪坐着。

荆白就眼见着它走过来,对着他低下头,堪称礼貌地将食盒双手递给荆白。等荆白接过,又如柏易描述的一般,伸出胳膊请他“用餐”。

荆白眉头皱了一下,他其实并不喜欢别人这种恭敬的姿态,还好眼前只是个影子,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荆白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小菜,还有一个蒸熟的番薯和一碗汤。

不算什么好的食物,但总算不是剩菜。即便看着一点热气没有,他也是满意的。

荆白把食盒递到柏易面前,柏易眉头微微一抽。

这和管家吃的东西差远了,应该就是正常的蓝衣的标准。

所以,他为什么要变成唯一一个吃管家剩饭的人?

柏易在心中默默给管家画了个大红叉,荆白忽然把食盒在他眼前晃了晃,目光直白地看着他:“自己拿。”

柏易怔了怔,他没想到荆白是这个意思。

下一刻,他又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地从食盒里拿了一个馒头。他也没急着吃,拿油纸包了一下,又揣回了袖子里。

荆白也不管他,他在副本中吃饭向来很快,一点时间都不耽误。

紫影子全程就在旁边站着,两手交叠,低着头,是一个待命的姿势。

柏易盯着它看了几眼,突然道:“退一步。”

紫影子头也没抬,立即依言向外退了一步。

柏易看它的目光变得更深了——这东西果真会响应人的命令。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目光便不自觉地凝注到那因为用力咀嚼鼓起来的脸颊上。

白皙细腻的皮肤上还横亘着一道红痕,这次离得近,柏易仔细看了一下,伤势不算严重,也没有起燎泡,反而给向来显得冰冷的面容增添了一丝艳丽。

荆白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但他吃饭的时候懒得说话,等最后一口食物下咽,才转过去用目光质问对方:?

又在看什么?

柏易眼中那点笑意便立即散去了,又恢复了那副严阵以待的神色。

他咳嗽了一声,正经地对荆白道:“我们最好加快速度。我方才想到了一点东西——我们是蓝衣,已经可以支配紫影子做事。管家早上说,西院已经有人得到了赐汤,他们的等级肯定比更高。”

荆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也是一变。

赐汤这个,蓑衣郎的歌谣里提到过。

“得重赏,喝香汤;穿新衣,入内堂。”

这几乎就是明说了,赐汤会提高服饰的等级,甚至获得进入内院的资格。

如果他们能支配紫影子,那么西院那边得到赐汤的人,只会得到比他们更大的权限。

柏易用极慢的语速道:“如果他们用这种力量来排除异己……”

如果是一般的副本,他不会妄加揣测,但这个副本不一样。

西院的人其他先不提,有罗山和金石两个污染值高,品行低劣的人就已经足够危险了。这是两个在副本开启之前就肆无忌惮,试图侮辱同伴的半疯子!

如果得到“赐汤”的人是他们,恐怕对他们俩来说就是最坏的一种情况。

荆白将空了的食盒递还给紫影子,目送它迈着规律的步伐慢慢远去,平静地道:“不急,我们首先要找到得到赐汤的条件。”

柏易轻轻吸了口气,除了寒冷的空气,一起进入鼻腔的,还有一股从未散去过的肉汤香味。

汤这个线索,从他们进府开始就一直若隐若现地吊着众人的胃口,只是他们得到的线索一直在外围打转,从未真正进入过核心。

别说寻找新线索了,他们甚至很难留出思考的余暇——白天被繁重的工作困扰,夜晚回去还要担心鬼怪的威胁,现在还发现一进府就被附身了,鬼怪虎视眈眈,时刻准备着占据他们的身体。

范府这个副本,哪怕在柏易走过的诸多副本中,也说得上非常麻烦了。

柏易想起早上应卯的时候,管家透露西院得到赐汤的消息时,他曾经向管家打听得到赐汤的条件。

管家当时说得很含糊,只说了众人昨日都是勤勤恳恳,殚精竭虑,如果想要得到赐汤,须得表现比其他人更突出。

“如果从字面意义上理解的话,也就是说昨天,无论是东院还是西院,至少所有人都完成了工作任务。”

两人坐在这片残荷的池岸边,柏易将管家的话拿出来一一复盘,试图理清思路。

他说的这点,荆白也想到了,这点其实很正常,毕竟这已经是第四层的副本,能活到第四层的,谁也不是傻瓜。

虽然他们的工作任务几乎都是比照着每个人的极限设置的,但活命的压力顶在头上,再苦再难,也能咬着牙熬过去。

至少能熬过第一天。

“其实在完成工作上,附身我们的东西和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荆白忽然开口道。

这点柏易或许感触不深,荆白却不同。

昨天早上他没能及时醒过来,是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去前院,替他应了卯。

它甚至还把船给荆白找了出来,荆白一睁开眼睛,已经是天光大亮。

身边工具一应俱全,只等着他打捞。

因为不知道附身的事,他昨天曾经猜错了方向,只当身体里的东西是副本中的某种机制,而不是有害的鬼怪。

但是现在想来,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身体里的东西也会强制操纵他们早上去应卯,并在天黑之后让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

哪怕是附身在他们的身上的鬼怪,也不会任由他们违反副本的规定……

这只有一种可能性。

“如果我们没有按照副本的规定来,他们也无法得到我们的身体。”

柏易若有所悟地说道。

他一抬头,对上荆白平静清明的目光,便知道两个人再次想到了一起。

他们同时想到了那对在第一天死去的情侣。

小奇和彤彤并非因为附身而死,而是违反了副本的规定。

于东和小舒当时与他们一墙之隔,却没听到任何动静,赶去隔壁时才发现他们俩不见了。

荆白盘旋着一个问题,如果不是风险太高了,他其实很想试一试:“如果当时鬼怪已经附身到了他们身上,会不会选择直接操控他们的身体,制止他们?”

柏易的视线迅速转向他,他神色紧绷,嘴唇抿成一线,以一种近乎严厉的态度说道:“未必。你仔细想想,昨天我们被他们操控身体的时候,要么是你在睡梦当中,意识没有清醒;要么是天黑了以后,灯笼不在身边。”

小奇和彤彤出事的时候,他们进府也没多久,也就是下午时分。鬼怪当时就算已经附身在了他们,恐怕也没有能力直接操纵他们的身体阻止他们违反范府的规定。

所以他们死了,还是无声无息消失的,没有人见过他们的尸体。

柏易说话的语速变得很快,他显然看出了荆白的心思:“这不是我们能实验的事情。一旦试了,最好的情况是被鬼怪操控身体,消耗蜡烛;最坏的情况会当场死亡,风险远远大于收益。”

荆白直视着他,冷静地说:“我知道。”柏易说的他当然也知道,所以他只是心动了一下,没想到这也能被柏易看出来。

柏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荆白素来是不怕被人注视的,大部分时候,他甚至会坦然地看回去。

他这次也这么做了。

两人在这近乎凝固的氛围中对视了好一会儿,柏易似乎在通过荆白的表情确认他的想法,荆白则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盯着不放,索性盯回去。直到柏易率先移开了目光,含糊地道:“你……你想明白了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时磕巴了一下。

荆白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好像加速了,却找不到来由。

没等到自己平复下来,他率先对柏易道:“手伸出来。”

柏易耳根还在发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荆白的意思。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查验自己的身份,但这种冷不丁的随时检验其实是最有效、也是最难作假的。

柏易不疑有他,撩起袖子给荆白验了一下鬼婴的手印。

荆白也重新亮了自己手臂上的那个小山一样的印记,只是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湖边吹过一阵风,湖面的波纹也在轻轻涌动。柏易赶紧放下袖子,对荆白道:“这天气真是,皮肤一露出来就往里钻冷风……”

荆白目光还在柏易的衣袖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开了。

烙印已经检验过了,眼前站着的就是柏易本人,想来不是他对自己做了什么手脚。

那为什么会忽然心跳加速呢?

难道是体内的鬼怪在作祟?

第204章 头啖汤

这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极其安静。

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给人感觉像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雾,伴随着许利民急促的呼吸声,让人忍不住有种心脏揪紧的感觉。

但身在其中的人不这样觉得。

许利民艰难地、小心地动了一下自己的背部,给对面的人腾出一点空间。对面的女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权当感谢。

这里的空间非常狭窄,窄到许利民和她的四肢必须挤在一起买,但这个时候,谁也不觉得冒犯,两个人手脚交叉地蜷缩着,反而增添了一点安全感。

他们是面对面的姿势,两个人都没办法坐直,身体蜷曲。四条小腿紧紧交叠着,许利民分不清自己的颤抖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刚才奔逃过度,过于剧烈的呼吸还没来得及平复下来。

还好另一个人的身材瘦小,给他留出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现在这样算什么,阴沟里的老鼠,下水道里的蟑螂?

如果换个地方,他或许会自嘲地笑一笑,但现在想要挤出这点笑意对他来说也太奢侈了。

对面的女人有一阵没说话了,他低声问:“你、你还好吗?”

“别说话!”他对面那个女性的腿猛地哆嗦了一下,她显然已经过于恶劣的环境逼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许利民不敢说话了,依言安静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她颤抖地道:“我也不知道这里能藏多久。但是我没去送饭,天黑之前,他们肯定会去厨房找吃的……”

黑暗中,他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平静了一些。许利民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他把声音压到最低,说:“我们、我们能不能趁这个机会,逃到东院去?”

女人没有立即回话,但许利民从她抽动了一下的膝盖上能判断出来,她应该是吓得打了个寒噤。

许利民其实也很想不通,这个副本怎么会这么邪门呢?

一周以前,他和自己在第三层的朋友喝了最后一顿酒,他们依依不舍地将他欢送到第四层。

刚上到第四层的时候,许利民的内心充满了希望。他说不上骄傲自满,却也是意气风发:塔的进度已经过半,他身强体健,污染值只有40,他觉得自己充满活力,完全有希望活过第四层,上到第五层、第六层,甚至从塔里出去!

两天前,他踏进了这个副本。

虽然副本难度大了点,但他也觉得自己有希望活到最后。

可是,怎么就沦落到这一步了呢?

为什么那两个人……会突然变得这么强?

他们一行总共15个人,从一进院子就兵分两路。

许利民是跟着罗山和金石去西院的那一批,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而是觉得东院有那个叫卫宁的女人。

她从一进来就得罪了管家,还被扇了一耳光。这种一进来就得罪npc的人,在副本里是高危,有机会和她分道,当然是分开好。

谁能想到,这个副本最大的危险甚至根本不是来源于鬼怪,而是身边的人?

如果能回到当初,他死也不会跟着罗山和金石走。他不是没看见他们俩最开始羞辱那个短头发的小姑娘,但他想自己是男人,长得也普通,他们总不可能占自己什么便宜。

但是罗山和金石何止是手脚不干净!

如果不是肖露,他可能都不会知道这两个人做了什么,就跟昨天那两个人一样,稀里糊涂就死了。

进来的第一天他们还有时间探索,但是探索到天黑,也没发现什么不同的东西。天一黑,身体莫名其妙就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房间,还拿到了一盏灯笼。

进屋之后,许利民惶恐了一阵。他不敢再出去,怕身体失去控制力,在屋里翻找了一阵,没发现什么异状,只能担惊受怕地睡下。

要说睡也睡得挺好,但要命的就是太好了!

他早上一醒过来就站在厨房里了,手里拿着一块棕色的东西,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碗。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正呆呆地看着他,手里拿的东西一样,面前是一堆碟子。许利民认出来,那是一个叫袁康的男青年,比他小几岁,三十出头,昨天和他们一起过来的西院。

许利民拿手搓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有点滑腻,触感像肥皂,那他们要干什么,自然也不必想了。

都被带到这儿来了,还能怎么办呢?管家说他们都是范府的佣人,总不能是让他们进府来吃白饭的。

许利民抽空把厨房转了一圈,这个厨房里瓜果蔬菜一应俱全,奇特的是,并没有人做菜,灶也是空的。

整个厨房连颗火星子都没有,冷冰冰的,他们还要拿冷水洗碗!

许利民最开始洗的时候,只觉得那水里跟长了针似的,一伸进去,手刺骨地疼。袁康也是,都是新时代长大的人,从没吃过没有热水器的苦,两个人洗碗洗得吱哇乱叫。

等洗上半个小时,洗麻木了,手就没感觉了;洗到后面,两个人还能聊聊天。

虽然摊上了苦差事,但有难兄难弟在,心情都能放松一些。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叫肖露的女人给他们送饭。

她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厨房里的瓜果,他们不敢妄动。闻着肉汤的香味儿,看着琳琅满目的蔬果,两个人面面相觑,只能苦笑。

他们当时做了个约定,如果过了今天还是没吃的,明天就一起把这些东西吃了——就算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这话说了没多久,肖露就来了。

现在回想,肖露来给他们送饭的时候,脸色就很不对劲。

两人问她,这饭既然不是厨房做出来的,那她是从哪儿来?

她语无伦次的,只说了罗山金石建议大家晚上到花园里集合,放下食物就匆匆忙忙走了。

厨房里的两人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不过有饭吃了总比没有好,两人洗了手,兴冲冲地打开装菜的食盒,发现竟然成吃得不坏,有菜有肉!

就是……都是被人动过几筷子的,虽然远远不到食物残渣的程度,但也绝对不是一手饭菜。

两人面面相觑,没有第一时间下手。

许利民没有洁癖,而且饿得发慌。袁康心更大,道:“有人吃过说明没毒,而且这不也没动多少嘛!”

而且配的米饭和馒头看上去都是新鲜的,还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两人便一顿风卷残云,全都吃了。

至于罗山和金石的建议,如果碗洗完了之后还有时间,他们也一致决定要去。

毕竟进了这个副本以后,什么都由不得他们,人也没见齐过。

人多力量大,副本再难,大家一起商量,总能有点头绪。

许利民和袁康当时都是这么想的,后来才发现,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

当时碗洗完了,天还没全黑,两个人就一起去了花园。

罗山和金石是最后到的,但最可怕的是,等到了五个人之后,再也没有其他人来了。

他们来西院的,本来也就只有七个人。

一天过去,竟然就少了两个!

碰头交换信息这种事,尤其是第一天的,越是经验丰富的人,越是不可能不来,因为第一天的时候能收集到的信息一定是有限的。

别说他们活到第四层的人,通常上了第三层,就不会见到第一天都不来交换信息的人。

几个人都觉得没来那两个人恐怕凶多吉少,眼看天色渐渐变暗,也不敢久等,便抓紧时间说了起来。

他们首先都说了自己的职责:罗山和金石是看大门的;许利民和袁康洗碗;肖露是负责给他们几个送饭的。

还有一个据说是倒垃圾的,竟然还是个女孩,叫李丹;消失的那一男一女就不知道了,据说根本没人见过他们。

职责说完了,那两个人依然没有出现。

罗山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缓缓下沉的斜阳,搓了把脸,慢吞吞地说:“我看没来的也未必是死了,说不定是看不上我们两弟兄。”

他说话的嗓音又沙哑,像是抽了很多年烟的老烟鬼。说这话时,瘦得可怕的一张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让人很不舒服。

他唱了黑脸,金石自然要打个圆场。

那张满是横肉的胖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称得上和善的微笑,他看向不远处的女人,道:“我看,还是肖露先说吧,今天只有她能自由活动。”

众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肖露身上。

肖露脸色苍白,她的状态显然有些异常,眼球中满是血丝,看人的目光也是躲躲闪闪的,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

可是许利民明明记得她昨天还很正常,有说有笑的。

她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听到罗山点她的名,肖露愣了一下,好一会才缓过神,道:“我……我也不知道啊!内院是进不去的,盒饭——盒饭是我在内院门口拿的。”

说到这里,她又神经质地哆嗦了一下。

许利民总觉得她今天看上去精神不太稳定,见她环顾左右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应该不止我一个人能感觉到吧?就是那种什么时候应该去什么地方,干什么事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视线似乎有意无意落在许利民和袁康脸上。

许利民心里打了个突,他感觉到罗山和金石好像也在注意他们俩,难道是他们的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他们俩真的什么也没干,就在厨房老老实实洗了一天的碗啊!

直到天色近暮,他们几乎同时有种“今天可以休息了”的感觉,这才从厨房离开。

袁康没有多想,肖露问了,他也就说了,还举起冻得通红的双手给众人看:“确实有那种感觉,反正我就知道我必须站在那儿洗碗,那就是我的工作。”

袁康一说话,肖露好像又变得有底气了许多,那种恍惚的神色从她脸上消失了。

她连背板都肉眼可见地直了起来,提高声音,急切地说:“是吧!我就是知道那个时间该去内院门口拿饭,所以才去的!”

她说话的态度真的非常奇怪,许利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那种态度和语气,好像是在解释什么似的……

可是,这里并没有人怀疑她啊?

第205章 头啖汤

许利民肠子都悔青了。

当时他离真相只差一步,怎么就没多想一点呢?

肖露当然害怕,她表现这么奇怪,的确也是想证明一些事。

但她的目的,并不是向众人证明自己是正常人,而是向罗山和金石证明,自己真的是因为职责的原因,才会在特殊的时间出现在特殊的地点。

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

肖露后来告诉许利民,当时她根本没有多想,当然,也没有任何线索供她多想,完全是遵照自己内心的指示。

在她们西院正式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大概上午十到十一点,她去了内院门口拿众人的餐食,正好就看见了罗山和金石。

肖露最开始也没有防备同伴的意识。

她当时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只是她选的通往内院那条路本来就是条小路,范府的花木又生长得十分茂盛,是天然的掩盖。

肖露走路手脚轻,是以她走得相当近、近到能听到几人对话时,他们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

道路的尽头,是一面高墙和一扇朱门。周遭花木掩映,景色说得上漂亮,只是在场的人……是不是太多了点?

肖露一见有四个人,心下犯疑,便没有急着过去。

门上没有锁,却关得死死的,门边一左一右,站着李丹和一个叫曹明的年轻男人。

另有两个人背对着他们,虽然衣服都是一样的,但那两个人一胖一瘦的体型太好认了,肖露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罗山和金石。

他们或许是在谈什么事情吧?

肖露最开始并没有多想,她是过来完成工作的,她的目光也首先被地上的几个食盒吸引了。

那是她过来要取的东西。

“你们!”直到听到曹明气愤的声音,肖露才意识到他们或许在发生争执。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来得不是时候,可身边的树都太细了,无法完全掩盖她的身形。

但一动起来,又势必会发出更大的声音。

她一时间进退两难,只好僵在原地,权当是在收集情报。

曹明和李丹脸色苍白,他们脸上的神色是愤怒和恐惧交杂着,似乎还没作出决定。

罗山和金石身边放着两个麻布口袋,脸上的表情非常阴狠;李丹和她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则站在内院门口,两人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最后曹明咬咬牙道:“行行行,让给你们。我们去收垃圾总行吧?大家在副本里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动了我们,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金石嗤了一声,放开手中的麻袋,拍了拍手,笑道:“你识趣,我们当然不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好像注意到什么,转头向肖露的方向看了过来。

罗山也注意到了肖露,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危险的神色。

肖露还没来得及消化他们对话中的信息量,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背后发凉。

这种感觉她不是没体会过。

小时候在姥姥家,肖露曾经在家里的土墙根底下发现一条蛇。那蛇被她惊吓到了,猛地盘起身子,黑漆漆的眼珠里射出冰冷的光。

罗山看人的眼睛,就像那条蛇一样。

在这种威慑之下,肖露反应极快。她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并非故意偷听:“我只是过来拿食盒的,因为我负责给你们送饭!”

李丹两个人不知道被罗山和金石怎么威胁过了,此时根本不敢说话。

罗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肖露指着李丹脚边的几个食盒,急切地道:“我说的是真的!”

罗山的目光转向李丹,显然是想确认肖露话语的真假。

李丹攥着手,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知道她的任务,但这几个食盒确实、确实是快中午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们脚边的。”

罗山和金石对视了一眼,看底下大大小小几个食盒,对肖露道:“这些食盒都是你负责分配?”

肖露见他们信了,这才敢慢慢走近,一边走一边解释:“我看到这些食盒的时候,就知道哪份是谁的,应该送到哪儿去。这是一种感觉,但这不能算是我主观分配的……吧?”

话音刚落,她正好在几人的目光之中走到食盒前面。她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道:“我还得去给其他人送饭,正好你们四个都在,我把食盒给你们留在这行吧?”

罗山和金石想抢李丹他们的差事,至于要不要连同食物一块儿抢,这和她没有关系,她也不想干涉。

李丹他们确实倒霉,但副本里大家都是自身难保,谁又能给谁出头呢?

总之把四个人的餐食全都给他们留下,他们要怎么分配就是他们的事儿了。

可惜,罗山和金石却没打算放过她这只送上门来的羊。

金石笑眯眯地道:“别呀,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肖露脸上的笑容一僵,罗山指着几个食盒道:“反正咱们西院大部分人都在这,你把都食盒打开,给我们看看。吃得好坏,说不定也是线索,大家一起分享嘛。”

肖露心中暗骂罗山和金石不是东西,他们连别人的差事都敢抢,怎么会放过其他人的食物?

但问题是,送饭是她肖露的差事啊!

如果罗山和金石看上别人的食物要抢走,她是阻止还是不阻止?

就算有心阻止,看两个人的体格,她能是对手吗?就算联合李丹和曹明,看金石这个体格,他们三个人恐怕也难有胜算。

形势比人强,肖露咬了咬牙,只好蹲下身,将食盒一一打开给他们看。

打开之前,她也不知道里面的食物是什么,打开之后一看,却和其他人一起吃了一惊。

李丹离得近,忍不住先说道:“怎么都是剩菜?”

每个食盒里的菜都差不多,有菜有肉,甚至还有精美的摆盘。

但正因为这摆盘,反而一眼就能看出来,所有的菜或多或少,都是被动过的。

她尚且还在疑惑,罗山和金石狐疑的视线已经集中在了她身上。毕竟在他们眼中,李丹和曹明是最早发现食盒的人,当时罗山和金石都还没过来呢。

曹明一直紧张地戒备着两人,注意到他们的眼神,率先道:“不是我们,我们没动过这些食盒!”

李丹回过神来,也急忙撇清:“是啊,这食盒是突然出现的,我们都不知道它哪来的,担心有鬼,挨都没挨过!”

肖露来得最晚,这个问题她没什么可参与的,见罗山和金石半信半疑,顺带便指明了在场四个人的食盒归属:“这个红木的是李丹你们的,黑色的是罗山你们俩的。”

剩下的她没说,只是满怀希冀地看着罗山两人,希望他们能同意她将其他人的饭菜带走。

罗山和金石低声商议了几句,最终同意让她带走了其他人的餐食,并且威胁她不能说出去换差事的事情。

肖露哪想到自己就干个送饭的活儿,还能掺和进内斗的烂摊子,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当然满口答应下来。

她在西院并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人,为了明哲保身,自然没有将此事透露出去。

当然,如果早知道后面会发展成这样,她一定借着送饭的机会把其他人都联合起来。

罗山和金石,就是两个死不足惜的疯子!

荆白和柏易草草解决了午饭,正午时分已经过去。

碧绿色的湖面像块翡翠,远处缓缓划来一叶小舟,在湖面上荡开美丽的波纹。

柏易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穿蓑衣,戴斗笠的紫影子,笑道:“它这是把你的装备全套上了?”

荆白点了点头:“套上之后太像个人形了,我追了好一段路,才发现他是个影子。”

柏易若有所思地道:“未必。说不定它以前是个人,也说不定它以后就是个人……”

荆白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道:“它以前是不是人倒无所谓。要是以后想变人……”

同平静的语气不同,他薄薄的唇角勾出一个冷笑。俊美得惊人的脸上,显出一种笃定的冷酷:“那得看它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说完之后,空气中一片寂静,柏易不知为何忽然间不说话了。

他心下奇怪,转头看了对方一眼,发现面容英俊的男人适才严肃的神色早已消失无踪,现在正微微偏着头,眉眼间俱是笑意,用一种荆白感到十分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那目光很难形容,像是初春的风,盛夏的雨,暮秋的晚霞,深冬的阳光,说不上到底是暖还是凉,只是被那眼神注视着,便觉得有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快乐。

这种堪称轻快的心情让荆白向来清静冷淡的心湖不大平静。

他这时候通常是不搭理的,但被柏易含笑注视着,他竟然首次感觉到了有些不自在。

他有一只手背到身后,纤长的手指背虚虚抓握了一下,自然是什么也抓不到,但手上多余的动作让他分散了些许注意力,表面上便迅速恢复了镇定。

荆白抿了抿嘴唇,用和平时一般淡定的声线问:“你笑什么?”

他掩饰得实在是非常好,柏易一点也没看出异状。

面容深邃的男人往前凑了一下,两人的距离原本就不远,这时就被他拉得更近。

高挺的鼻梁凑到近前时,荆白险些退了一步,可当那轮廓深刻、向来显得俊朗而又危险的眉眼孩子气地微微弯起来时,他心头动了一下。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听那低沉的声线在耳边轻轻道:“我听过一种说法,叫做‘搞事业的男人最帅气’,之前一直不太明白。不过你刚刚的样子,确实让我明白了其中的真谛。”

荆白:“……”

刚才那种感觉忽然消失了。

看着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他一时竟然不知该作何评价。

第206章 头啖汤

一片漆黑中,许利民提出去东院的建议后,迟迟没有听到肖露的回复。

他有些急了,压着嗓子道:“行还是不行,你给个主意呀?”

这么躲,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是在衣柜里苟延残喘,更不是长久之计。

他心焦地等待着,直到黑暗中,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肖露的嗓音很低哑,听上去极为疲倦:“如果我有信心活着逃出西院,也不用和你躲在这儿了。”

她是昨天下午的时候才意识到罗山和金石有多么丧心病狂。

换差事这种事虽然缺德,但理论上大家的身份都是紫衣服的仆役,肖露觉得没有太大危险。

李丹和曹明肯定也是这样想的,不然肯定会同他们鱼死网破,不会轻易让出身份。

罗山和金石看过餐食之后,见众人的饮食都相差不大,警告肖露不能说出去这件事之后,就把她放走了。

肖露不慎掺和进去这事儿,心中已经万分后悔,自然是满口答应,还承诺有线索会优先合作他们,才从内院门口逃了出来。

事情牵涉到四个人,肖露自然会信守秘密,出于自身安全,她也不会随意告诉别人。

至于合作,她肯定不会考虑那两个人渣,反正只是口头上的,说说而已,答应了也没什么。

想着这些事,送饭的时候自然是心不在焉的。

好在送饭这活儿也并不累,她中午那会儿去拿餐盒,已经送了四人份的饭,又跑了一趟厨房,把餐食送给袁康和许利民。

只有另一个人所在的位置偏远,那是个叫徐小云的女孩,肖露也不知道她怎么被分配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她在西园里曲里拐弯地转了半天才转到了她在的院落。

那是个小院子,肖露提着食盒进去时,徐小云正弯着腰,弓着背,用尽全力地拽着水桶的绳子,脸憋得通红。

肖露见状,连忙放下食盒,上前帮她拽了一把。一上手,也被这重量吃了一惊,两人合力才把装得满满的大水桶拉了上来。

徐小云一屁股坐倒在地,累得直喘粗气,抬头看着肖露,连声道:“谢、谢谢!”

肖露摆了摆手道:“没事儿,不过你这活儿……这么危险的吗?”

徐小云笑了笑,肖露记得她年纪不大,好像刚刚二十岁,还是个大学生,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有点羞涩:“其实不是。”

她朝地上努了努嘴,肖露才注意到井边还散落着好几个尺寸小些的水桶,不远处则有一口巨大的水缸,那水才装了一小半。

徐小云不好意思地撩了一下头发:“我力气挺大的,之前用的中号的水桶,就感觉进度有点慢,就想着换个大水桶试试,没想到这么沉……”

肖露一看就明白了,笑道:“看来我来的时间正好。”

徐小云双手合十,作势拜了拜,表示十分感谢,还说要分食物给她。

说到食物,肖露才想起来,连忙打开食盒和徐小云解释,所有人的食物都是被动过的,并不是她送饭时偷吃。如果不信,晚上在花园碰面时可以和其他人当面对质。

徐小云笑道:“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就算吃了也没什么,何况露露姐你也不像那种人。”

她说着,还硬分了一个白面馒头给肖露,说是当谢礼。

肖露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心下觉得徐小云性格爽快大方,又是个女孩子,不如找她组队,两相得宜。

徐小云正好也有这个意思,两人一拍即合,愉快地达成合作,肖露帮徐小云打了两大桶水,眼见着水面过了一半,才离开她的小院往回走。

这个临时的小队的存续时间甚至没有超过一个下午,因为两人谁也没想到,那就是她们俩的最后一面。

徐小云甚至没能活到晚上来花园碰头。

出了徐小云的小院,肖露看了看日头,估摸着也就三到四点钟。

她得把空食盒还回原处。

可一想到罗山和金石已经同李丹他们换了差事,这时候多半就在内院门口守着。等她回去了,那两个人渣多半还要套她的话。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不禁有些犹豫。

索性也没别的事,不如放慢速度,看看沿途有没有什么没发现的线索。反正罗山和金石只能守在门口,不会知道她到底去了哪些地方,她大可以等天快黑了再去还食盒,就说徐小云的院子太远,耽误了她的时间。

打定了这个主意,肖露在沿途查探了一番,眼见着太阳慢慢西斜,才算着时间回到了内院门口。

斜阳金红色的光线给高大的白墙镀上一层美丽的浮金,也让紧闭着的朱红门扉红得越加深沉,像是欲滴出来的血色。

罗山和金石像是知道她会回来似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被光线所碍,肖露直到走近了,才发现他们脸上都带满笑容,连向来神色阴沉,脸上见不到一丝笑影的罗山也是如此。

肖露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友善的态度,这很古怪。古怪的事情放在副本里,几乎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原本就不快的脚步放得更慢了。罗山和金石也不催促,就这么笑眯眯地看着她走近。

直到肖露走到近前,他们还在笑,肖露只好抬了抬手,向两人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盒子,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呃……两位,我就过来放个食盒。”

金石没说话,罗山先笑着说道:“肖小姐,走了这么一路,有没有什么可供分享的线索?”

别说肖露在西院转了大半圈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就算真的发现了,她也不可能会告诉罗山和金石,索性只把各人的工作说了一下。

反正晚上是要碰头的,这些事情都摆在明面上,没有必要隐瞒。

她说话时,罗山和金石一直带着笑容盯着她看。

肖露觉得很不舒服,脸上还要强作镇定。她只想赶紧离开此地,便把其他事情说了,只隐去了自己和徐小云合作的细节,随后道:“我可以走了吧?”

金石往前走了几步,伸出壮硕的胳膊,拦住了她的去路:“等等,肖小姐。你今天下午见了几个人?”

肖露不想碰到他,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紧锁:“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得送饭,当然是所有人都见了。”

她觉得金石是在捉弄她,语气就显得很不耐烦,金石却似乎毫不介意,用平和的语气继续发问:“所以呢,是几个人?”

肖露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罗山在她背后,金石在她面前,像一座肉山一样拦住她的去路,她抿了抿嘴唇,只好答道:“算上你们和我,八个人。”

背后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

肖露被这人笑得发毛,转头一看,果然是是罗山在发笑。肖露莫名其妙地盯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罗山这时忽然收住了笑容。他长得实在难看,那张瘦脸笑起来的时候像朵被揉烂的菊花,不笑的时候,每条皱纹都像要溢出凶狠的戾气。

肖露被他盯着,原本要发的火也发不出了,两脚像在地上生了根,呆愣愣地听见罗山说:“不对,算上我们和你,也只有六个人。四男二女。”

怎么可能呢?肖露当即要张嘴分辩。

她才是见到所有人的那个人,男的不说,女的也有徐小云和李丹……

等等。

她反应过来罗山和金石话中的意思,胸腔中猛地升起一股寒意。

罗山右手比了个四,左手比了个二,在她眼前晃了晃,肖露觉得脚下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两个女的,除了我,还有谁?”她以为自己在质问,其实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点儿声音,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力气。

罗山和金石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笑了起来,道:“李丹啊,这你也能忘?她可厉害了,一个女孩子要负责收两麻袋的垃圾。我以为你会印象很深刻呢。”

一个人收垃圾的李丹。

所以,和她一起换了差事的曹明,也已经……

肖露实在是想不通,副本才刚开始第一天,她把西院转了一圈都没发现什么线索,为什么罗山和金石就能肆无忌惮的提起屠刀,去除掉其他人?

无论怎么看,范府都不是一个资源匮乏到需要互相竞争的副本。

还是说,在她离去的这几个时辰里,他们忽然掌握了什么线索?

肖露背后直冒冷汗,第一反应当然是先从这里脱身,可罗山和金石两个人一前一后堵住了她的去路,她无法向任何人求助。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两个人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他们就是在这儿等着她串供的。

紧张使肖露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她心里很清楚,此时此刻,除了投诚,她没有任何选择。

现在这个时间,剩下的人都还在工作,没人会来救她。

今天的饭她已经送完了,其他人不会再关心她的下落。

罗山和金石如果干掉她,只需要说她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失踪了,副本中的死亡随时随地都在发生,除了人人自危以外,这件事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事实上,她觉得罗山和金石之所以还留了她一命,就是因为今天太多人见过她了。

她只能答应下来。

当天,她在众人面前证明了罗山和金石的说法,她没有见过失踪的一男一女。

当时李丹和所有人一样,都注视着她。

除了面色特别苍白以外,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沉默地认可了她的说法。

关于罗山和金石的事,如果还有谁能比肖露知道得多,那肯定就是李丹了。

肖露打定主意要找她打听消息,但是那天的碰头整体都是罗山和金石掌握的节奏。他们浪费了不少时间却没交流出什么有效信息,散场之后,却已经是暮色昏沉。

所有人都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为了在天黑之前回到房间,肖露甚至是小跑着回去的。

夜晚的范府寒风呼啸,肖露洗漱早早上了床,睡前脱衣服时,她摸到了徐小云送给她的那个包好的白面馒头。

灯已经熄了,她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地盯着黑漆漆的床帐。

明天哪怕先不去送饭,也得找李丹谈谈。如果必要,她可以说出真相,把剩下的幸存者都联络起来。

许利民和袁康都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罗山和金石今天没动他们,应该也是有所顾忌。

那两个人虽不知道人品,但总不能比罗山和金石更坏了,这样四对二总能有点胜算吧……

带着满腹的忧心和焦虑,肖露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一阵,好不容易才睡了过去。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明晃晃的,竟然已经是天光大亮的时候。

过于明亮的阳光让她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这让她的视线变得清晰了一些。

这倒不是很奇怪,昨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也莫名其妙站在离前院不远的一个花园里。

管家进门时所说的“应卯”,她虽然知道,却是一次都没赶上过。

不过这事儿倒不止她一个人这样。昨天交换信息的时候,她得知其他人好像也没有参与应卯的印象,醒来就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不过想到第一天进来那会儿,天黑以后,也是身体自动把他们带到了房间里,她也没觉得很奇怪。昨天众人讨论了一阵,得出的结论是,副本里一向有些稀奇古怪的规则,或许这个副本的规则,就是只有六七个时辰可以自由活动?

肖露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一点,就是她没有自己的“岗位”。

她虽然知道自己的职责是给众人送饭,但上午的时候,她并没有那种明确的“指向感”。

既然无事可做,只好在醒来的那个小园子里溜达了一圈。

园子不大,也没什么花,比起花园,这里更像是个普通的植物园。

肖露昨天没敢乱碰,只在里面随意转了转,看到有开花的植物,顶多也就凑过去闻闻。

过了一阵子,大概十一点左右,她才有了一种鲜明的感觉,知道自己该去内院门口拿饭了。她这才去了内院门口,不料倒霉地撞上了罗山和金石同李丹他们换差事。

后续事情一茬接一茬,她也没心思想园子的事了。

昨天的时候,肖露对范府还不算熟悉;作为城市里长大的女孩,对植物的了解也并不深。

她昨天虽发现里面有些植物的气味似乎有点熟悉,但因为一时没有头绪,鼻间又总有那股萦绕不去的肉香味作为干扰项,很快也就放弃了。

但今天再看这园子,她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甚至为此打消了先去寻找李丹的计划。

无他,范府这种地方,花草树木都是用来赏玩的。而植物若要维持在一个人类觉得美观的状态,必得经过精心打理。

肖露昨天送饭时差不多把西院都转遍了,整个西院里花木繁盛,品类更是多得她都数不清。

虽然不开花她还能认出来的植物没几种,但肖露能认出来的几种开花植物,大多都互相错开了开花季节。

比如有的地方种着春天开的桃花,池塘里有夏天开的荷花,有的院子里种着秋天开的桂花树,而现在随处都能闻到腊梅的清香气味,间或可见颜色绚丽的山茶和刺梅。

这样的种植,在现代的公园里也很常见,显然是为了一年四季都有看头。

但眼前这个植物园存在的意义,显然就不是为了观赏。

时值严冬,其中大部分的植物都已凋零,有的树木更是像死了一般,叶子掉得一片不剩,看着光秃秃的。

肖露盯着其中一棵树。

这就是其中一棵掉得一片叶子不剩的光杆子树,树梢上还挂着一点未化尽的残雪。

它树干不高,枝干细瘦,枝条显得极干枯,横七竖八地向外伸展着。

这棵树她在塔外面绝对是见过的,现在看着更是分外眼熟。

肖露打消了立刻去见李丹的念头,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这棵树面前,极其小心地伸手摸了一下它的枝干。

尖尖的,有刺!

这果然是她想的那种植物!

小时候她姥姥家门外曾经种了一棵,平时没什么人摘,她看着果子红艳艳的甚是可爱,树又不高,就伸手去够,结果不小心被带刺的枝条扎伤了手,疼得哇哇大哭。

她闹了半天,最后姥姥替她摘了一颗果子下来,擦干净让她放进嘴里。结果那果子只有外表好看,吃起来又麻又涩,她呸呸了半天。

姥姥对她说,这棵树的名字叫花椒,虽然它的果子小小的,红彤彤的很好看,但它的枝条上生满了短刺,果子也不能直接食用。但是它很有用,奶奶每年做的花椒油都是用它的果子做的,又麻又香。

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了,肖露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这是花椒树,但摸到短刺也足够让她确认了。

花椒,应该能药用,但在她的印象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充当调料的角色,但无论哪种功效,都和观赏无关。

什么样的植物园会种花椒树?

还是说,这其实根本不是植物园,而是一个调料园?

肖露忽然福至心灵,她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这个园子的植物,虽然大多她还是不认识,但是她发现了这是调料园的另一个铁证。

角落的一堆不认识的杂草里,长了几棵小葱!

两手不沾阳春水的人,分不清地里的植物是常事,何况肖露昨天没怎么细看。

肖露为了确认,还拿手折了一小段嗅闻。这一闻她就心里有数了,毕竟是餐桌的常见配料。

想到无时无刻不萦绕在鼻端的肉汤气味,肖露猜测,这应该算是一个线索。

剩下的植物他,她没信心还能认出来。眼看时间还早,也就按原计划继续往李丹的方向走。

她现在已经把送饭的任务都排在了第二位——罗山和金石这两个人下手太狠了,给她带来的危机感远远超过了副本。

她的计划是先去找李丹,两人商量好对策,再去厨房找许利民和袁康。如果合作达成,再透露调料园的信息,今天下午的碰头就改在这个调料园,也便于集思广益。

这也更顺路,因为收垃圾的院子本来就离厨房不远。李丹收的垃圾也不是什么五谷轮回之物,而是食物残渣。

当时李丹说自己是收垃圾的,所有人都很惊讶,因为一般人的观念里,这是个又脏又费力气的活儿,不应该分配给女性。

肖露知道真相,李丹肯定是有苦说不出,但她也特地解释了,她的工作没有想象的繁重,那个院子里摆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渣斗”,专门用来盛装食物残渣,她就负责把干的倒进麻袋,湿的倒进桶里。

这听上去确实不是很累,还不如那两个洗碗的和打水的徐小云。但对肖露来说,这又迎来了新的问题:既然不累,也没那么脏,罗山和金石为什么非要和李丹他们换呢?

这事恐怕只有单独问李丹。

肖露这样想着,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但最后到肖露的小院门口时,她发现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许利民道:“所以,你是亲眼看到李丹出事的?”

肖露在黑暗之中摇了摇头,想起许利民看不见,又低声否认,道:“没有。”

许利民苦笑道:“算了,也比袁康好。我今天一睁开眼,旁边的位置就是空的。要不是你来找我,我还以为他悄悄跑去别的地方寻摸线索,故意没告诉我呢……”

肖露抿了抿嘴,她这话没说出口,但其实现在躲起来,也未必躲得了多久。

现在整个西院都是罗山和金石的眼线,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掌握她的行踪的。

她走到李丹院子里的时候,找了一圈都没见到李丹的人影;麻袋和桶里还有些垃圾,说明她今天在院子里工作过,甚至可能不久之前都还在。

现在她却消失不见了。

没有李丹,就等于没有证人。甚至也不知道许利民和袁康怎么样了……

肖露心头突突直跳,她知道自己该去内院门口拿食盒了。

她这次去得比昨天晚了一些,罗山和金石还是那样,似笑非笑地抱着胳膊,站在内院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之外。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现在穿上了崭新鲜亮的青色衣裳。

肖露是过来拿食盒的,瞥了一眼他们俩,再看食盒,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地上只剩四个食盒了!

这个食盒应该是根据活人的数量自动出的,只剩四个食盒,也就意味着,在餐盒出现之前,整个西院就只有四个活人了。

金石的胖脸上还挂着笑容,不顾她惊悚的表情,寒暄道:“肖小姐,你今天来晚了呀。”

罗山凉凉地瞥了她一眼,肖露背后一寒,听他意味深长地道:“那可不,肖小姐最喜欢到处闲逛,昨天今天,都没少在西院晃悠。宁可去看别人的空屋子,也不肯早点过来拿食盒。心思都没放在正途上,能不来晚吗?”

肖露的心底一片冰凉。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去过李丹的院子。他甚至知道自己昨天故意在路上耽搁时间!

但肖露不认为自己连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她明明都是一个人去的,而且理论上,罗山和金石作为守门的,就不应该能离开这扇门!

他们到底是怎么杀了人,又怎么知道了自己的行踪?

她只能猜测,他们俩或许通过某种方式监控了西院。

肖露知道现在活着的希望不大了,但副本里时局瞬息万变,哪怕多苟活一个时辰,说不定就多出一个时辰的希望。

黑暗中,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再次陷入了沉寂。

许利民有点受不了了,他想动动脚,但现在的姿势也不足以支撑他的动作。

两人现在躲藏的地方是李丹房间的衣柜,肖露找的地方,她说现在他们自己的房间已经不安全了,李丹是今天才死的,躲她房间更容易成为盲区。

但这柜子放衣服时看着挺大,一旦装进两个大活人,又实在太过狭窄逼仄。

他刚想说什么,哪怕是一句抱怨,但黑暗中,忽然传来非常轻微的嘎吱一声。

是木头摩擦发出的声音,离得很近。

隔壁的柜子被打开了!

被发现的恐惧让许利民一时屏住了呼吸,他对面的肖露试图控制自己的双腿让它不要继续发抖,但她做不到。

她怕得连牙齿都在打战。

肖露唯一能控住的是没发出任何哭声,但两行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许利民听见了肖露颤抖的呼吸,他默默收紧了自己的双腿,在极其有限的活动范围里,他尽力把自己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弦。

到这份上了,不如最后拼一把,说不定肖露能跑掉。

“嘎吱——”

那声音不算大,可在这鸦雀无声的环境中,却显得极为刺耳。

伴随着衣柜门缓缓被拉开,一束光线透了进来。

许利民深吸了一口气,他用力推开两扇衣柜门,跳出去,闭着眼睛挥了一顿乱拳,一边对着空气乱打,一边大吼道:“狗东西,我跟你们拼了!”

可是他的拳头扑了空。

周遭寂静得可怕,除了肖露哽咽的声音,他连一声属于人类的讥笑声都没听到。

人呢?

这里不可能没有人,不然,刚才的衣柜门是谁打开的?

不正常的死寂让他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心脏在胸腔中卖力地搏动,许利民不得不再次睁开双眼。

但此时映入眼帘的内容,让他无法理解。

肖露正像一个死人一样直板板地躺着。

他们之前容身的衣柜十分狭小,当然不足以容纳她这个动作。

她是漂浮在半空中的。

她漂浮的高度只比许利民一米八二的身高略矮一点,许利民得以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她整个头颅都涨得通红,许利民看到她面上涕泪交流,牙关咬得紧紧的,双目暴突,脖子青筋直跳。

所有的迹象无一不表明她在奋力挣扎,可是除了脸上的五官,她没有一个部位能活动,整个人手脚伸得直挺挺的,好似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凭空抬了起来,又摆出了一个“大”字。

许利民脑中一片空白,他来不及想任何事,看见肖露一直盯着他,好像眼睛都要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把肖露从空中拽下来。

肖露的头不能动,眼珠却朝他的方向转了过来,渴望而又祈求地看着他。

可许利民的五指还来不及碰到肖露,她已经缓慢地离开了原地,往门外的方向飘去。

这是什么力量,是肖露说过的“它们”吗?

它们要带着肖露去哪里?

他是被放过了吗?

许利民眼看着肖露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往门外拖去,眼睛却一直还盯着自己,脚下忍不住跟着跑了几步,一直追到了门口。

肖露的眼睛还在死死地看着他,但是之前咬紧的牙关已经张开了。

她的嘴在动,好像想要说出什么,但是她正离许利民越来越远,头的扭转幅度也就到达了极限。

她留给许利民的只有这个扭曲的表情,再远一些,许利民连她的表情都看不见了。

她直挺挺地消失在许利民的视线里。

许利民浑身发抖,他被极度的恐惧清空了的脑海,此刻像一盘卡带的影碟一般,反复播放着肖露最后的动作。

那是不是想传递给他的信息?

鲜红的舌头,森白的牙齿,布满血丝的狰狞眼球,细瘦的脖颈上动脉还在突突跳动。

肖露最后的神色已经说不上好看了,嘴张得很大很大,像一个巨大的O形。

她的嘴极力地开合着,许利民拼凑着那嘴型……

他猛地激灵了一下。

像一口凉气轻轻地吹在他的后颈窝,许利民头皮一麻,脊背猛然间窜上一股寒意。

他拼出来了。

肖露说的是:“快——跑——”

能跑去哪儿呢?

许利民胡乱地想着,肖露之前说过,她亲眼目睹了李丹的消失。正因为如此,她才带着许利民躲到李丹房间的衣柜,试图给那股搜寻他们的力量制造盲区。

按照这个逻辑,他是不是应该躲到曹明的房间,或者……肖露的房间?

许利民谨慎地做了个深呼吸,他感觉自己缓过气来了,被极度的恐惧压迫到僵硬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恢复运转。

不管什么,总之他应该要先离开这儿。

他准备迈动自己的双腿向外走,但是……

等等,他的腿……为什么动不了了?

许利民倒吸了一口凉气。

除了腿,他的胳膊,肩膀……脖子以下的所有部位,他都动不了了。

他的视野高度没怎么变,却猛地打了个转。之前立着的家具,在他眼中变成了横放……

许利民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被猛地抻开,他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无形的力量,这和被控制根本不一样!

那铁钳一样牢牢禁锢着他的力量,分明是属于人的!!

隔着厚厚的棉衣,他感受不到体温,但他能感觉到那是几股不同的力量在抓着他。

他很熟悉,因为他曾经体验过。

在他的大学时代,他是篮球队的后卫。他们曾经参加过全国的大学生联赛,十六进八的淘汰赛,最后时刻他绝杀了一个三分。他的队友欢呼着将他举了起来,甚至高高抛起。

他身不由己,却满面笑容,沉溺在胜利的狂喜中。

现在这种感觉就和当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的这种身不由己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喜悦,反而只感觉自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满心绝望和惊恐。

他能感觉到是好几个人抓着他的四肢,甚至有人托着他的头……

甚至那托着头的力度,比攫住他四肢的力量还小一些,他的脖子还能转动。

许利民直到此刻才发现,原来他们以为空荡荡的大院,根本不是空的,有“人”在活动——还是他们看不见的“人”!

他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中,四肢被钳制着,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挣脱,只能看着身边的景色不断变化,猜测这些东西想要把他送到哪儿去。

来不及再作思考,他很快被这无形的力量抬出了李丹的房间,沿着刚才肖露消失的方向一路向前。

或许这里,就是他的终点。

第207章 头啖汤

“该走了吧?”面容英俊的青年双手叠在一起,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他身上的蓝色棉衣不太贴身,动作一大,就扯出空隙,冷风嗖嗖往领子里灌。他也没太在意,轻松地对荆白道:“接下来去哪儿,你说了算。”

荆白的目光遥遥投向远方,顿了顿,道:“其实我想去西院看看,但是又‘觉得’不能去。”

柏易沉吟片刻,道:“不如我们先去花园看看?”

西院和东院的分界线是他们进范府的大门处,其他几人的工作地点中,离大门最近的就是小曼所在的花园。

最妙的是,她的房间也在花园附近。如果顺利的话,他们说不定还能看到小曼的灯笼。

这是个折中的选项,荆白很快点头应了下来。在一片幽寂的草木中,沉默不语的影子里,两人并肩走向花园的方向。

他两人身形俱是高挑挺拔,气质却是截然不同。

一个五官更柔和,气质却是冷淡锋利;一个面容更深刻,气质却更缓和,脸上像是总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一幕如果发生在塔外的世界,必然有非常吸睛的效果,可惜他们不仅在塔内,身边连人都无,只有零零星星的紫影子路过。

那些东西眼睛都还没进化出来。

柏易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蹲在树丛边的紫影子看,荆白见他老侧着头,便问:“有发现?”

柏易点了点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眼睛发亮地转过脸,对荆白道:“你看,这个影子是不是在偷懒?从我看见它开始,它就一直在这蹲着不动。”

荆白:“……”

这紫影子长得是很像人,但荆白并不认为它进化出了这个功能。

自从能看见紫影子他们往花园走的路上也遇到了不少紫影子,它们动作虽然十分缓慢,但会自动避让他们这样的真人。

除非他们有意接触,否则绝无可能能感受到它存在。

但这东西再离奇,荆白也无法相信它会偷懒。

他也盯了片刻,判断那东西的姿势,最后通过他那疑似胳膊的肢体的规律摆动,肯定地道:“没有偷懒,它在松土。”

柏易看着荆白,忽地抿了抿嘴唇,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说起来真是奇怪,当你觉得一个人可恶,那么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变得无比令人憎恶;反之,一旦觉得一个人可爱,甚至特别,那么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变得无比讨人喜欢,甚至特立独行。

柏易如今看荆白就是这样。

荆白从不因他的变化无常,就不把他的话当真——他好像总能察觉柏易话中的真正含义。

柏易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并不像他的污染值一样洁白无瑕,相反,他很习惯于让人摸不清自己的态度,也很乐于戏弄其他人。

他有时候会用郑重其事的表情开玩笑,有时候,又会借玩笑的口气说出自己正式的推测。

在他度过的诸多副本里,他几乎从来不会同人结盟。

大部分人跟不上他的节奏,偶有能跟上的,又觉得他高深莫测,捉摸不透,不会找上他;他自己更是极少有看得上眼,愿意主动结盟的。

但荆白这个人很奇怪,他面上虽然冷淡,不爱和人打交道,同人说话时向来不留情面,却从不会忽略柏易开玩笑似的说出的推测。

哪怕用柏易和他初次认识的时候,用着不到十岁的小孩子的身体,他对待“小恒”时,态度也是平等认真的,从未因“小恒”稚童的身份看轻他的判断。

柏易喜欢他的态度。

那种感觉很特别,他知道说出去的每句话都能被理解,哪怕是一个眼神回应。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连身躯都无法固定的、漂浮不定的魂灵有了一个锚点。

他方才说影子偷懒时,其实是先一眼瞥见那影子古怪,想提醒荆白也注意,顺口便说了句玩笑话。

荆白却替他认真看了那影子到底在做什么,这样随意的一句话也能被接住,倒让他少见地真正开心起来。

荆白自然注意到了他勾起来的嘴角,却不知他到底在笑什么,见他不说话,也没有问,接着道:“你不觉得它的工作,和小曼其实差不多吗?”

“不止如此。”见荆白是认真同他商量,柏易的神色也郑重起来。

他看着树边的紫影,慢悠悠地说道:“我方才也在想这个问题。你说,如果这些紫影子一开始就存在,我们做的工作他们也能做。那我们这些人在范府里的定位,岂不是很奇怪?”

荆白其实也正在思考。

副本里的设定肯定是会骗人的,稍不注意,就会被引导到错误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被副本抽取生命,吴山副本就是最好的例子。

吴山副本中,他和小羊的关系表面上是房主和房客,其实是抽象的父子关系;小羊表面上给他送饭,实际上,在荆白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是在进行换寿流程。

那只温顺的羊,无声无息换走了荆白将近一半的生命。

所谓建筑队成员的身份,也只是用来阻止他们发现真相的迷阵。

有了这样的先例,荆白如今便很难不怀疑,如果按照自己的职责,每天兢兢业业地“工作”升级,真的是走出去办法么?

仅仅是被那些东西选中的替身?

对范府,荆白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推论,因为他总是觉得手头的线索互相矛盾。

就像左手和右手各有半幅拼图,形状却是一圆一方。无论怎么拼凑,也无法拼出一个完整的图形。

上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还是丰收祭,当时副本被污染了,线索也是这样乱成一团,导致他们找不出破解副本的办法。

他将目光转向柏易,言简意赅地道:“是不是污染?”

柏易思忖了片刻,神色郑重地摇头。

荆白知道他平时看上去性格随意散漫,可在真正需要严谨的判断时,他其实很审慎,绝不会轻易下结论。

果然,他说出的话并非否决之意:“现在确定不了。丰收祭那会儿,在拿到鼓槌之前,我也不能确认它是真的被污染了。”

说到这里,他英俊的面容上显出几分苦涩。荆白见他情绪不高,便没有继续追问。

其实不必柏易说出口,荆白也能看出来。他的身份虽然和一般人不同,但只怕也远远到不了能左右副本的程度。

柏易低着头,荆白思考了片刻,生涩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柏易讶然抬头看了荆白一眼,意识到荆白是在宽慰他,很快在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荆白看他眼睛里黑漆漆的,唇角虽然勾了起来,眼中却看不出一点笑意,就知道他并不是真心在笑。

他往日最烦这种虚假的笑脸,甚至当着柏易的面都说过“不想笑就别笑”这种话,但这时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花园的入口处。

他们第一天进范府时,就是从前院往花园的方向走,进入花园之后,没多久就看到了一棵红梅树,在里面兜了不少圈子。

最后是荆白和柏易识破了红梅树的迷阵,发现某根枝杈在四个人眼中分别指向四个方向,他们一直走到白梅树旁才得以汇合。

他们现在走到拱门处,这棵花枝繁茂的白梅树依旧伫立在原地。

白梅上还有将融未融的残雪,梅花与雪几乎同色,洁白无瑕,难以分辨。随着散发的清幽香气,更显得清丽高洁。

看到这棵白梅,两人都不约而同底下想起了入口的那棵红梅。

两人今天早上都是清醒的,自己走了去应卯的这段路,自然知道,从白梅树这边过去红梅树那边是一切正常的,白梅树不会显示不同的方向。

但从红梅树那边过来白梅树这边,红梅树依然会指向不同的方向。

荆白嗅了嗅空气中浮动的暗香,视线的尽头已经延伸到白梅树后面的花木:“红梅树的问题可能不在它本身身上,而在它所处的位置上。”

柏易点了点头,道:“一会儿可以去红梅树那里再检查一次。”

花园所处的位置很特殊,是从大门到整个西院唯一的一条路。其后去往其他院落的所有岔路,都从花园开始分道。

这就意味着,凡是想要进入西院的人都必然会经过红梅树,因此它才被赋予了这个鬼打墙似的功能。如果想要走出花园,就必须跟随红梅树的指向,不能和人结伴同行。

而能见到的白梅树的人,不是从西院出来,就是已经路过了红梅树,也就没有必要再来一次了。

荆白第一次经过红梅树的时候就曾经怀疑过,这东西的存在价值就是纯粹用来耽搁他们宝贵时间的。

因为这玩意儿虽然将所有人都分开了,他们却没遭遇任何危险,独自走了一段路之后,四个人都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了白梅树下。

今天早上路过时,因为一路匆忙,没来得及细想,但此时回头再看红梅树所处的特殊位置和作用,又隐约有所察觉,或许一切不止这么简单。

柏易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过了花园进入西院之后,他们每个人的职责不同,分配的院落也不同,但是所有对于自己房间的“归属感”,乃至和同伴分道,对于房间方向的“心有所感”,都是从花园经过之后出现的。

而他和荆白今日才发现,所谓的“心有所感”,乃至对整个范府的“熟悉感”,都是附身在他们身上的东西的印象和记忆。

难怪他们四个人当时被红梅树分开之后,都是独自一人走在花园里,个个都毫发无伤,没有遇到丝毫危险……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最大的危险,就已经在他们自己身体里了。

第208章 头啖汤

荆白和柏易的思维几乎是同步的,他说了前半句,荆白就能马上想到更远的地方,两个挺拔英俊的男人此时两两相望,各自将对方脸上的神色一览无余,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柏易那一丝牵强的笑容已经消失了,荆白表情也很沉——再次想起那东西藏在他的身体里让他非常不爽。

柏易率先调整了过来,他似乎非常擅长调整自己的情绪,很快就若无其事地问荆白:“按这个推断,经过这棵红梅树是我们被附身的起源。现在我们每天应卯都会再次路过红梅树,这会导致咱们的附身程度逐渐加深吗?”

荆白往深深的庭院看了一眼,触目所及,无一处不是如画美景。

草木葱茏,繁花似锦。高的树木风骨峻拔,低的花叶明媚鲜妍,如果不是两人对话时呼出的苍白的寒气,这里简直就是严冬里流连不去的一道春日残影。

但在这样明媚的景色中,他说出的话却毫无温度可言。

“现在不能确定,但最好不是。”那张俊美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唯有目光依旧像要刺破眼前的美景一般,冷漠而锐利:“否则,留在花园里的这个人……”

他没有说完,余音消失在一阵路过的寒风里。

呼啸的寒风像利刃一般,卷过两人没有遮挡的脸。

柏易看着花园,青石铺设的小径宛若羊肠,细细窄窄的一条,曲曲折折地延伸了一段后,被繁盛的花草吞没在了不远处的拐角。

柏易轻声道:“但愿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未在对方眼中发现一丝退缩之色,倒也毫不意外。

在进入花园之前,荆白补充道:“如果情况真的是那样,在没有足够的把握之前,我们不能去西院。”

他说话时看着柏易。

虽然来花园就是为了随机应变,但是这个猜想会影响了他们接下来半天的计划。

好在柏易的神色并不犹疑,更接近于某种了然。显然,他完全明白荆白的顾虑。

如果红梅树真的是附身的起源,但凡进入东院的人,都无法绕过它。但这也导致它有个限制,就是“附身”这件事只针对东院的人。

“塔”的副本向来都是公平的,东院和西院的难度肯定是差不多的。

如果东西院的环境完全镜像,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去探索西院;可是,如果不是镜像,那就意味着西院的人身上一定也背着和他们被“附身”差不多大的风险。

这种情形下,如果东院被“附身”的人去了西院,会不会再惹上西院的麻烦?

有这个压力在,去西院的风险显然就远大于收益了。

他们现在当务之急是验证关于红梅树的猜想,如果它真的被证实,今天显然就不是踏足西院的好时机。

而且早上去应完卯,他们都有种感觉,西院的情形恐怕比东院更糟。

另一批人进入西院之后,东院的人就再也没见过他们。只有管家一再夸奖西院,说那边的人已经得到了“赐汤”,听上去似乎副本进度比他们更快。

对管家有利的事情,对人可就说不好了。

有了决断之后,他们准备正式踏入花园。

荆白目光宁定,冲柏易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柏易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那是个标准的,柏易式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却有种说不出的舒展的魅力。

进入花园的路是条羊肠小道,不容二人并肩同行,他冲荆白一笑,仗着自己的站位优势,长腿一迈就要往前跨,荆白却拦了他一下,自己走到了柏易前面。

柏易“诶”了一声,压低嗓音,向来低沉的嗓音竟被他捏出一股幽怨的滋味:“玄啊,你怎么这么粗暴。我不喜欢断后,背后没人帮我看着,我容易紧张。”

紧张两个字被他咬得犹重,百转千回的,荆白听得头皮都麻了一下。

换个场景荆白说不定还真信他,但现在的情况,前面是红梅树,后面是白梅树,往前走这个方向肯定更危险。

从进副本以来,柏易已经抢在他前头很多次,他抢回来一次才说得上公平。

不过既然他不好好说话,这话荆白就不打算告诉他了。

荆白感受了一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用惯常说话的语气冷冷道:“我现在已经被附身了,就算真如你的猜测,那东西总不能重新再上一次我的身。你能保证你走前面,不会被它再次上身?”

柏易哑然,现在什么都不确定,他如何能保证自己不被再次附身——事实上,他觉得自己肯定会被再次附身的。

这是副本的机制之一,“塔”肯定不会让他一直置身事外。

柏易自己又是个更容易被附身的体质,经过早上那一出,荆白现在连灯笼里的蜡烛都比他更长。想到这里,他也不好继续装哀怨了,只好清了清嗓子,道:“咳,你说得是。”

荆白见他真信了,心中还有些讶异,嘴角却已经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他其实很少对人说假话,但柏易比他想象中的,竟然更好骗一些。

从白梅树这边进入花园是有岔路的,两人早上在花园相遇时走的是去前院那条路,但小曼具体会在哪条路,荆白并不清楚。

好在柏易昨天来给小曼送过饭,临近分道时,荆白便问他:“她昨天在哪条路?”

眼前有两条路,右边去前院的路,左边荆白没走过,却能明显看出石板上的青苔更多些,应是是通往花园更深处。

柏易道:“左边。”

拐弯之后,路变宽了一些,勉强能容两人并肩同行,柏易便加快脚步赶了上去,肩膀还磕了荆白一下。

荆白以为他是故意的,瞥了一眼过来,意思很明白:又有话说?

其实柏易只是不想一直追着他走,不过他确实也有话说,这时便压低嗓音道:“我昨天遇到小曼的时候,她就在这个花园核心的位置。”

荆白听出他是想聊聊小曼的信息,便问:“她当时在做什么?”

柏易道:“浇水。”

他过去时,小曼正蹲下身子给一株山茶浇水。山茶花是粉色的,足有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极为娇嫩美丽。

小曼见柏易来给她送饭,脸上挂满笑容,还给他展示了她手上的工具,花锄、铲子、水壶等物件一应俱全。

说话间,柏易见她水壶还在手里,斜斜地提着,壶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落在山茶的花瓣上,宛如晶莹的露珠,便关心了一句:“这花喜水吗?”

其实山茶是喜水的,但柏易看她浇了不少,怕副本里这几天小曼一个不防把花给浇死了。要是因为这个死在副本里就太亏了,因此才提了一句。

小曼瞥了山茶一眼,顺口道:“当然,重瓣山茶嘛……我摸过,刚才土都硬了,多浇点没事的。”

她说得头头是道,柏易只当她了解花草的特性,谁知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咦?我怎么这么专业啊。”

柏易就知道,这应该是她来到副本之后才有的技能。

他当时也没觉得很诧异,毕竟他也像有仙人指路一般,凭借着某种直觉轻而易举地在偌大的花园里找到了小曼。等小曼吃完回收了食盒,约了碰面的地点,他就走了。

他们对红梅树的推测导致小曼的身份变得很特殊,方才沉默的那一段路上,柏易已经搜肠刮肚地回想了他和小曼所有的对话,但也只能补充到这里。

荆白听完也没觉得有问题,两人相视片刻,见柏易眉头紧锁,神色少见的端凝,便问:“你怎么了?”

柏易嘴唇抿得直直的,他在荆白面前甚少神色这样冷峻,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

虽然知道前路危险重重,但柏易说完,两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次放轻了脚步。

越是走向花园的深处,越能感觉到花草的繁盛。

这里的花朵似乎比外面艳丽得多,花朵宛如各色颜料泼泼洒洒,绚烂至极,连花叶都是亮亮的浓绿,冲它伸展的姿态,也能看出它旺盛的生命力。

走到这里,荆白和柏易已经一言不发了。

在北风的呼啸声中,黑棉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几乎消失。与极致的美丽相比的,是极致的安静。

他们应该是往里走了很深,深到荆白已经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过一会儿就要看见红梅树了。正是心生疑虑之时,柏易悄悄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另一只手指了指斜前方的一棵树。

两人轻手轻脚走了过去,这是一棵树枝不那么密的景观树,种在小路将要拐弯的地方。

透过树叶的缝隙,荆白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一团圆嘟嘟的树丛前面。

是个女孩,短发,身材纤瘦,背后穿着粗布围裙,随着她的动作,衣角已经拖到了地上,灰扑扑的。

她似乎正认真干活,水壶放在一边,手中拿着一个花锄,在树丛边挖着什么,嘴里还轻快地哼着歌。

两人站得太远了,只能远远听见她似乎在哼歌,身体还随着歌词轻轻摆动,却听不见她到底在唱什么。

她工作得太专心了,不但没有回头,甚至没注意背后的小路上已经有两个人走了过来。

这时不好说话,柏易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头,又在自己头顶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荆白看懂了,他并不确定这是不是小曼本曼。

就这一个背影,荆白也看不出古怪。

他待再观察一会儿,柏易又冲他比划了几下,他指着自己,用手指比划了一个走过去的动作,又示意荆白留在这里,当他的后备。

柏易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更合理,如果小曼确定没有问题,他再出现也不迟。

荆白没有多犹豫,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

第209章 头啖汤

柏易往后退了几步,故意远离了荆白藏身的方向。

他很有技巧,脚尖在地上点了几次,就模拟出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荆白默不作声地在树后藏好,小曼似乎也听见背后的动静,回头看了过来。

柏易从制造动静开始,就没有往荆白的方向再看一眼。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懒洋洋的笑容,看见小曼回头,还从容地向她招了招手。

“郝哥!”

扭头看见来人是柏易,小曼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很惊喜似的站起身来,也同他招了招手,面露庆幸地道:“今天吃饭的时候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柏易神色看不出丝毫异样,笑着道:“是啊,我来就是想问你这事。咱们都是结了盟的,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不介意吧?”

小曼毫不犹豫地道:“郝哥,你只管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柏易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松缓了下来,仿佛放松了某种戒备。

他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对短发女孩笑了笑,脸上透出一种不常见的烦躁和颓废:“是这样,你今天有没有看到是谁给你送的饭?我送饭这个活儿好像被谁抢了,今天连饭盒都没见过,但是人人都说已经吃过饭了。”

小曼诧异地道:“这倒是。”

她左右看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却又没找着想要的东西,只好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地道:“我中午还奇怪你为什么没有来,但是没过一会儿就看见食盒在地上放着。我本来不敢吃,但实在太饿了,里面的东西又看着和昨天大差不差,我就吃了。”

柏易点头道:“食物应该没有问题,其他人也都吃了的。”

小曼尴尬地道:“我刚明明把食盒放在一边的,但不知道怎么的又不见了。我吃完了就照顾花儿去了,没注意它什么时候消失的。”

柏易深深叹了口气,用力抹了把脸,冲小曼笑了笑,但那满脸的苦涩之意,任谁来看也知道他是在强颜欢笑。

他沉沉地道:“算了,没关系。如果被抢了活儿就要死,那就是我的命。”

“死”字一出,对话的气氛顿时变得沉寂起来。

小曼不安地咬着嘴唇,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几步之外的树后,荆白眉头紧锁。

柏易的站位很巧妙,现在两人脸上的表情,他都能看见。目前为止,小曼的一举一动都看不出破绽。无论附身程度怎么样,至少目前瞧着,主意识还是小曼本人的。

柏易还在继续,荆白也没着急出去。他们今天都不会去西院了,唯一需要遵守的规则就是在天黑之前赶回房间。没有时间上的压力,看柏易演就是一种纯粹的乐趣了。

荆白对此饶有兴趣,很乐意多看一阵。

柏易那副如丧考妣的架势端了一会儿,见小曼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幽幽地道:“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今晚,趁现在还没凉,我先把我知道的信息告诉你吧。”

荆白皱起眉头。

小曼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柏易笑了笑:“毕竟你不比卫宁他们,我们还有另一层关系在。”

荆白一听就知道,这指的肯定是结盟的关系,但是他发现说这句话时,柏易的声线变得很奇怪。

他说话的声线原本就较为低沉,此时声线又压低了一些,幸好他还记得荆白在几步之外,停在了一个足以让荆白听见的音量。

荆白就见柏易眉目含情,双目脉脉地凝视着小曼,语气也格外轻柔。荆白俊秀的眉毛皱了起来,不知道柏易为何忽然戏瘾大发。

如果站在这里的人不是他,而是个毫不知情的外人,多半会以为两人有点什么……

荆白的心脏猛地震动了一下。

是了,这才是柏易的目的!

柏易和小曼在进入副本之前就已经结盟了,范府的鬼怪就算占据了小曼的身体,也无法知道他们进入副本之前的事情,只能通过柏易的态度来推断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柏易现在摆出这副暧昧不清的态度,就是在故意试探眼前的小曼。

小曼本人的性格,荆白虽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她不是软弱的性格。在进入副本前,罗山和金石欲行不轨,她虽然实力相差许多,也敢于反抗,为此不惜和这两个人发生冲突;进入副本之后,对待柏易和荆白也是进退有度。

如果真是小曼本人,必然不会误会柏易的态度,即便察觉有什么不对,肯定也是惊讶居多。

荆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两人的每一个动作。

小曼顿了顿,眼眶竟然红了,伸手欲去抓柏易的手,又放了下来。

最后,她低下头,略带哽咽地道:“可是,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柏易眉头微拧,小曼方才伸手的动作确实略有些逾矩,但她很快又把手收回去了,倒让柏易一时无法定论。

但心头的怪异感确实更明显了。

已经演到这了,现在只能顺着往下说。

这对柏易来说根本不算难事,演戏是他的基本功,对他来说就跟呼吸一样容易。

他脑子转得飞快,一瞬间心中不知转过多少个念头,脸上却丝毫不显,面带嗔怪地说:“都到这个时候了,何必再说这些客套话?”

他也不等小曼回答,像是再也掩饰不住了似的,脸上显出些许怨气:“我知道的事情,我宁可告诉你,也不告诉路玄,你也别跟他再合作。”

小曼有些惊讶地道:“路哥又怎么了?”

几步之外的荆白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他这个人就是铁石心肠,冷心冷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柏易咬着牙,恨恨地道:“我今天丢了活儿,先去找的他商量对策,他刚听我说完就态度大变,推说活儿没干完,要继续打水草,让我自己看着办。”

“铁石心肠,冷心冷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还蹲在树后里的荆白:“……”

算了,看他要怎么演。

“这……”听了这番血泪控诉的小曼也卡壳了。

荆白微微眯起了眼睛,到现在,他已经有七成的把握,这应该确实不是小曼。

小曼是个急性子,藏不住话也藏不住情绪。昨天他们几个人在凉亭处碰面时,小曼因为误会卫宁和于东故意不搭理她,在误会接触之前,哪怕当着众人的面,她都不肯同他们说话,脸色也不好看。

柏易在副本外面曾经帮过她解围,如果两人之前产生矛盾,小曼会毫不犹豫地站到柏易这边——当时虽然是柏易授意,但荆白是被她拉进来的。

如果柏易都这么说了,小曼肯定不会是这种和稀泥的态度,只会比柏易骂得更狠。

果然,沉默了片刻,她道:“人情冷暖,不过如此。郝哥,你想说就说,咱们一起想想办法。如果你不说,我也不勉强你。”

柏易苦笑了一声,垂下眼睛:“除了你,我还能跟谁说?路玄我看走了眼,卫宁他们和咱们不是一路人,罗山和金石他们进了西院之后就石沉大海,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我觉得我知道的信息还有点价值,你要是能活着出去……”

他抬起双眼,声音微微发颤,神色动容地道:“可千万、别忘了我。”

像是明白了他话中的隐藏的意义,小曼脸上先是泛起一层红晕,随即又转为苍白。

她转过脸去,似乎是抽泣了一下,只给柏易看到一个脆弱的侧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道:“放心吧,郝哥,我会的。”

荆白的眉头高高扬了起来。

好了,现在他有十成的把握,柏易估计也心知肚明了——这绝对不是小曼!

在这之前,柏易显然也无法确定这个“小曼”是不是本人,才在话里埋下了个重锤。

真正的小曼对罗山和金石恨之入骨,但这是在副本外时结下的仇怨。

自从进了副本,他们在东院,罗山等人在西院,两边无法互通消息,众人哪怕在言语间提及,也是以西院那群人统一代称。

这是鬼怪无法知道的信息。

柏易故意在话语间埋了陷阱,将罗山和金石两个人的名字与荆白等人放在一起,制造了他们是失联同伴的假象;又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将话语的重点放在最后暧昧的字句上。

“小曼”果然上当,她对罗山和金石这两个名字作出没有丝毫反应,而是跟着柏易将重点放在了最后的话上。

但是这又意味着一个新问题。

眼前的“小曼”和早上附身在柏易身上的东西,显然都在他们的同伴面前极力伪装,想要伪装成真正的、本人的样子。

但据柏易的意思,那东西在人类的身体里时,并没有超出本体本人之外的能力。

他们不惜失去鬼怪超乎常人的能力,也要伪装成人,必然有自己的目的。

既然确定眼前的“小曼”并不是本人,荆白的注意力就更多地放到了柏易身上。

他关注着对方每个动作,看柏易准备怎么脱身,如果需要自己帮助,也好及时出手。

柏易还是那副神情,英俊深邃的眉眼专心看着人时,小曼似乎也被打动了,有些慌乱地道:“那个,郝哥,你说吧,我都听着。”

柏易含笑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他压低声音,凑上前,用神秘的姿态对小曼说了几句话。

荆白纵使耳聪目明,到底和他隔了几步远,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却看见他背后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向外挥了两下,这是告诉荆白撤离的意思。

小曼没有注意到他背后的动作,还在连连点头,似乎对他很是信服。

具体在说什么,晚点再问他本人也不迟,荆白趁小曼专注听柏易讲话,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不多时,他听见柏易道:“能说的都说了,我先走了,你……”

又来了,那种混合着忧虑和深情的,在外人听起来天衣无缝,但荆白却觉得一戳就破虚假腔调,语重心长地道:“你记得保重自己,小心其他人。尤其是路玄那种人,心肠又冷,手段又硬,不要像我一样轻信啊!”

荆白:“……”

这种事在荆白身上发生的概率也堪称极为罕见了:一边听着别人对自己一通胡编乱造,听得胳膊上狂冒鸡皮疙瘩,不仅不能反驳,还得咬着牙接着继续往外退。

柏易的脚步声也向着这边来了,荆白听见小曼赶着追了几步,两人离能看到他的位置已经不远了,还在说:“哎,郝哥,我、我送送你吧……”

花园这个方向只有一条路,这样的话,荆白很容易进入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荆白心中一震,他知道越是这种事时候越不能慌。

个头高挑的青年像只大猫一般,将呼吸和走路的声音都放到了最轻,步伐不显丝毫慌乱,目光如电般逡巡四周,试图在被发现之前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

但这周围非常尴尬,连一棵稍微高点的树都没有,根本无处藏身。

在不发出脚步声的情况下,荆白已经走到最快了,他不能真的跑起来,这样动静就太大了。

脚步声逐渐接近,如果拐过这个弯,荆白就会被发现。他想了想,如果实在来不及,就转身当作他是跟踪柏易来的好了。柏易反应快,应该能接上,只是多少会降低“小曼”对柏易那番表演的信任。

如果激怒它,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柏易的脚步声非常稳定规律,听不出他的心绪的任何变化。

荆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临近拐角处,他前方是一条直路,花草灌木居多,没有地方躲藏,索性默默转过了身,面对着两人的来路。

柏易的脚步声忽地停下了,荆白听见那含笑的嗓音温和地道:“就到这里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而且你最好别离你的工具太远,如果你的活儿也被抢了,那我这趟就是真的不该来了。”

语气中透着一股关怀,显得无比情真意切。

小曼吸了口气,嗓音沙哑地道:“那、郝哥,你让我记住你,不如你把真名告诉我吧!我不想用郝阳刚这个名字想起你……”

柏易顿了顿,柔声道:“好啊,正合我意。”

“你记住吧,我的名字叫……”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点真实的笑意,荆白怀疑只有自己听出来了,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也不禁把心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