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头啖汤
既然荆白自己的任务就是打捞水草,郝阳刚的任务是跑腿送饭也不奇怪。
荆白微微扬了下眉,郝阳刚蹲下身,拉出食盒中间那一屉,轻声道:“这是你的。”
荆白顺势看去,里面有个盘子,放着两个黑乎乎的粗面馒头。
馒头上甚至还有透明的冰渣,不用触摸,也知道肯定又冷又硬。
歌谣里就提到过“食不香”,这也算是应验了。
荆白心中早有预料,他还没说什么,郝阳刚的眉头先蹙了起来:“怎么你的……”
他话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住了口。
荆白不解其意,疑惑地盯着他,郝阳刚却没接着说下去,神色一整,若无其事地笑道:“要不换换?”
荆白没应,他就从衣襟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竟然是各色糕饼,形状精致,颜色洁白,看着比荆白的粗面馒头好了不知多少。
荆白只瞥了一眼:“不用。”
口腹之欲而已,冷馒头又不是不能吃,他无意欠对方人情。
他将船桨往前一撑,离岸边又近了一些,伸手要去拿盘子。
郝阳刚眼疾手快,伸手一拦,收到船上青年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也浑不在意,笑着道:“说真的,至少换一个吧?我这全是糕,各种糕,又粘又甜的,我真吃不惯。”
荆白没说话,静静看着眼前的青年,郝阳刚眨了眨眼,神色很真诚,还带着点求恳的意味:“拜托了!食物可以换的,我的就是管家给的。”
荆白见他认真的,这才点了头,郝阳刚笑嘻嘻地用两块糕换了荆白一个粗面馒头,接过来就自己用力咬了一口。
荆白却没急着吃,对他来说,了解信息是最紧要的,便追问:“管家为什么给你食物?”
馒头很硬,郝阳刚嚼得十分吃力,只点了点头,荆白却注意到他的神色透出一股冷意。
等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冷笑道:“他给我的食物,看着不错,却都是他吃剩的。”
荆白迅速地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糕点,郝阳刚见状,立刻道:“你放心,点心他没动,我才拿走的。”
郝阳刚的任务和荆白等人的不太一样,他是直接听管家吩咐的。他早上应过卯后,管家吩咐他去厨房拿了两个食盒。
两个食盒颜色不同,红木的更大更精致,栗色鸡翅木的简陋一些。他去厨房拿了回来,发现那红木的一整个都是管家的。
他站在一边服管家随意用了一些,等停了筷子,就轻描淡写地道:“剩下的都赏你了,再把这个食盒的送去给他们。不要乱跑,天黑前要回来。”
他说完,走出房门,就和昨天一样消失了。
那饭和汤都是吃过的残羹冷炙,郝阳刚碰都没碰,只把点心包了起来。
荆白听到这里,神情才松弛了一些。郝阳刚脸色却很难看,英朗的眉宇间满是厌恶:“谁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还吃它的剩饭……”
荆白联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心中不禁升起几分同情。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忽然注意到郝阳刚说的话,急促地道:“你早上去应卯了?”
郝阳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啊……你不也去了?”
荆白陷入了沉思,郝阳刚见他沉默不语,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什么意思,早上的不是你?”
“不一定。”荆白本人倒很冷静,好像疑似被冒充的不是他本人似的。
郝阳刚无语道:“不是……这还能不一定?!”
不过这反应倒是非常荆白,浇灭了他方才升起的怀疑。
荆白想了想,问:“我早上的时候什么样?”
郝阳刚顿了顿,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发现的确有些怪异。
因为记得前院应卯的事情,他早上天没亮就起来了。
和昨晚找住宿的屋子一样,对于哪里是“前院”,他似乎也隐隐有所感觉,凭直觉没多久就找对了地方。
他到得早,当时还没到鸡鸣时分,天色隐隐泛白。小曼比他到得稍迟,当时管家没来,两人还说了两句话。
但除了他们两个人,其他人竟然都是一起踩点到的。郝阳刚当时就有些纳闷,因为以他对荆白的了解,对方并不是会踩点到的人。
正常情况下,比郝阳刚本人还早到,才像是他的性格。
他和小曼两个人在院子里等到鸡鸣,鸡总共叫了三声。
叫第一声时,郝阳刚就感觉自己动不了了。
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肃立起来,腰背挺得笔直,转身往左;原本和他站在一起的小曼也走向了右边,两人各自站到院子的最前排。
第二声鸡啼时,他听到背后院门的方向传来响动,是人走过来的声音。好几个人站到他和小曼背后,似乎是分男女各站了一列。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鸦雀无声。
第三声鸡啼时,穿着一身青衣的管家慢悠悠地从门口走了进来,站到了他和小曼面前。
郝阳刚想知道荆白是不是在他身后,到底有几个人,但他根本没法回头。
管家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郝阳刚不得不直视着他。
管家的目光有如实质,却又极为阴冷。
管家看着郝阳刚时,他感觉就像被一条蛇的信子舔到了脸上,可惜心中再是厌恶,却连眼珠子都不能动一下,听着管家慢条斯理地道:“来齐了就好。府里昨天出了一对好不知羞耻的东西,竟在内堂里当众荒淫,视府中规矩于无物!”
管家说到这里,语气骤然变得严厉,整个前院好像都泛起了一股森然的寒意。
郝阳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好像他真的为此感到很羞愧似的,可惜他身体完全无法自控,只有心中升起一阵无语。
见众人低头不语,管家似乎很满意,语气也变得柔和不少,接着往下说道:“那两个腌臜东西,当场便撵出府了。既然今天你们东边的人都按时来了,我知道,你们心还是在府里的。
只要你们办事得力,活儿做得好的,我都会一一报进内院。只要主子允了,无论是赐汤还是易服,都是大有希望的。只是你们做事的时候要更用心,不要丢了我的脸面!”
众人齐齐低头,整齐地应道:“不敢懈怠!”
管家又认真看了他们几眼,点了点头道:“既知道了,就去吧,别误了手头的正经事。”又指了郝阳刚,道:“你留下,听我吩咐。”
众人应了声“是”,从队伍最末的人起,依次退出门外。
郝阳刚仍是不能动作,只看着身体一步步走到管家身边,规规矩矩地垂手等候吩咐。
整个院内鸦雀无声,无人交头接耳,直到所有人都走出院外,管家才道:“你今日负责给他们送餐食,顺带监察他们的表现,天黑之前向我如实回禀。”
他话音刚落,郝阳刚就感觉身体能动了,他反应极快,脸上没显露丝毫异样,立刻接道:“是。”
他头都没抬,也能感觉到管家在盯着他,过了好半晌,才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道:“纵有三两交好的,到底越不过你的职责。饭可以少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他凉飕飕的眼神盯得郝阳刚背后发寒,只敛目道:“必定如实回禀,不敢偏私。”
管家笑道:“这就对了,我知道你向来是个懂规矩的。”说着便摆了摆手,语气宽和地道:“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别忘了把饭给我送来。”
郝阳刚应了是,这才从前院出来,这时,其他人早就不见踪影了。
郝阳刚当时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以为荆白会在不远处等他,好歹交换一下信息,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看来还是不够信任他。
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无奈地道:“早上那会儿一句话都没说上,你不说,我真不知道那不是你。”
荆白全程听得专注,直到他说到这里,才认真看了他一眼:这人虽有些奇怪,但对他的行为习惯倒是猜得不差。
如果早上去前院应卯的是荆白本人,他的确会找机会和郝阳刚交换信息。
既然对方已经说出了自己需要的信息,荆白也没有再隐瞒自己的情况,坦承道:“早上去前院的应该是我,但我当时没有意识。至于你早上说的自己有意识,但不能控制身体的问题,我昨晚已经遇到了。”
但看郝阳刚说话的意思,他昨晚根本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荆白索性把昨晚的事情和郝阳刚说了一遍,还问他:“你房间里有没有找到过的类似的线索?”
郝阳刚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英俊的脸上泛起迟疑之色:“也可能是我没发现?”
荆白瞥了他一眼,见他歪着头冥思苦想,像是在认真回忆的模样,反而觉得这人应该不会这么大意,淡淡道:“未必,你我毕竟情形不同。”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都吃完了午餐。荆白的馒头粗糙又干硬,还带着冰渣,牙口稍差的可能都咬不动。
对比之下,郝阳刚换给他的两块糕就十分松软香甜。
郝阳刚见他吃完了,还向他示意:“还有一块,你还吃吗?”
荆白这时也明白了,再是不喜甜的人,也不会勉强自己去吃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换食物应该是对方示好的手段,便摇头道:“不用。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吃人嘴短,这个副本里郝阳刚已经算最能入眼的,既然有诚意,同他合作也没什么。
郝阳刚诧异道:“什么意……”
他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荆白说的是他给的食物,神色倏然就变冷了。
俊美的面容,冷意一闪即逝,若不是荆白一直着意观察他,或许都不会发现那一瞬间表情的变换。
他脸上的笑容十足灿烂,看着荆白道:“这话说的,我一个给管家跑腿儿的工具人,哪配问您问题呢。不介意的话,不如让我存下,以后有机会再问吧?”
他脸上虽笑着,眼睛里却是冷的,像是不高兴。
荆白向来是不理会别人莫名其妙的情绪的,但见岸上的青年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脱口问道:“你恼什么?”
第182章 头啖汤
郝阳刚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冲他微微一笑,那一丁点冷意像春日的残雪,从他脸上飞速消逝。
“我没恼啊,”他正色道:“只是现在真的没什么想问的,这个问题不能攒下来吗?”
那双眼睛明亮如星,灼灼地盯着荆白。
荆白总觉得那双黑眼睛的神色有点眼熟,如果笑起来,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会更明显。
见郝阳刚不承认,他也没有继续追问,本质上其他人的情绪同他没关系,他问出那句话时,自己心里都有些惊讶,也无心继续这个话题,便道:“随便你。”
郝阳刚微微一笑,他眼睛里没有笑意,即使像是在笑着,神情中也看不出喜怒。
他蹲下身,从荆白手中接过空盘,又将食盒收拾整齐,对荆白道:“我要走了。按管家的要求,需要确认你的工作进度。你做得怎么样?”
荆白向他示意了一下船头的那个木盆,道:“我会继续打捞,正常情况,天黑之前能装满它。”
郝阳刚点了点头,道:“我会告诉管家。”
他拿起食盒,对站在船上的青年道:“我要走了,饭还没送完。”
荆白顿了顿,道:“我还有个问题。”
郝阳刚正要转身,闻言停下道:“你说。”
这个问题从看见郝阳刚起就萦绕在荆白心里,他疑问地道:“你怎么知道湖上有人?”
郝阳刚苦笑了一下:“凭感觉,你信吗?我答应的时候,其实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哪,只是走到这里的时候有种感觉:这里有人。”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和我早上去前院应卯的时候差不多。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在哪里,但是我知道走这个方向一定有人。”
郝阳刚走了,荆白撑着船桨回到湖心时,脑中还在思考着他这句话。
他当然相信对方的说法,昨天他决定要和郝阳刚和卫宁分路,不也是因为这个感觉?
但“感觉”这种东西实在太虚无缥缈了,这和一般的直觉也有区别。
直觉是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而这种“感觉”,它到来时非常笃定,毫不动摇,确切得像是一个植入脑中的认知。
虽然目前为止,这些“感觉”并没有给过他们错误的指引,但荆白非常讨厌这种被支配的感觉。
再加上早上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应卯,荆白面上虽无法显露什么,心中却是暗暗震悚。
这具身体里,是不是存在着他不知道的第二个意识?
早上应卯时管家说的话同样大有深意,荆白手上机械地打捞着水草,一边在大脑中反复回想他言语中藏着的信息。
早上应卯时,昨天去了西边的人都没出现,只有他们这些留在了东边的人。管家说话间特地强调了他们是“东边的人”,那后面他训话的对象,包括“荒淫”的,应该都是昨天他们这批留在东院的人。
除去卫宁和郝阳刚、小曼,剩下的正好是两对男女:那对想要他衣服的情侣,还有小舒和于东。
郝阳刚早上没见到过那对情侣,所谓的“撵出府”,应该就是死了。
只是不知道管家说的“荒淫”,指的是什么程度的肢体接触,他们又是怎么死的。
还有管家说向“内院”一一汇报,“赐汤”的主子、“易服”……
这都算是线索,可指向
内院到底是什么地方,所谓的“主子”,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过?
范府里的人,除了管家,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人出现过。如果真有“主子”,这么大的宅院,为何不见他们出门赏玩?
荆白觉得处处可疑,可这些线索何其凌乱,像一把丝线乱糟糟地缠在手里,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关键的线头来解开。
在大脑的飞速运转中,日头逐渐偏西。
暮色悄悄将天边染上薄薄的红,在夕阳温柔的光线中,湖面的波光透出一种柔和的美丽。
站在船头的身影戴着斗笠,一身蓑衣,俨然一副船夫打扮。
那“船夫”修长挺拔的身形立在小舟上,背对夕阳,日暮在他身上镀了一层灿灿的金光,他仅仅是站着,也透出一股吴带当风的风流意态,宛如画中之人。
荆白却没功夫关心自己的形象,经过一天的练习,他现在下网已很顺手,熟门熟路地捞起一大蓬水草,轻飘飘地抓在手中,又掷进堆满了的大盆中。
一下午一刻不停,这木盆终于被他装满了,虽然水草枯萎凌乱,干巴巴地缠在一起,但他至少达成了预期。
荆白松了口气,他起头,遥遥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色。太阳已有一半沉入了地平线,只露了半张红彤彤的脸。
现在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却也不会太久了。
荆白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昨天晚上他就是天彻底黑透时,失去了掌控身体的能力。
虽然不知道控制他身体的“他”想做什么,但对荆白来说,这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不知道天黑之前回到房间能不能避免这件事,但他总得试试。
既然要走了,就得考虑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歌谣里没有说过的事情。
荆白看着盆里这一堆枯草,难得地陷入了沉默。
他一天劳作下来的成果,是要留在船上,还是应该由他带走?
荆白决定先将小船撑到岸边,再慢慢考虑这件事,但紧接着他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从今天上午醒来时,人就已经在船上,船又是飘在湖心上的。
他昨天晚上过来的时候并没有见过船只,说明这船应该有固定的停泊点,而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
那他现在应该把船划去哪儿?
劳累了一天的荆白心情开始变得有些不耐,他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抓着船桨的手却不自觉地用力,直到胸前的白玉传递出清凉的能量,那股躁意才逐渐平息了下来。
此时还早,荆白静下心来,首先排除了一个方向——昨天的来路是绝对没有的。
但去路,他只走了一半,长廊的尽头并不是湖面的尽头。
事实上,荆白今天算是被“打捞”这个任务拴住了。为了凑够这一盆水草,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湖心打转,根本没有时间划到湖的尽头去看。
这个湖形状狭长,又出奇地大,他昨晚觉得这是个人工湖,今天划到湖面上,又几乎要改了念头。
不为别的,白天还未窥见全貌,他已然觉得不像是人工能挖出来的湖了。
也不知范府是以什么标准选址的。
如果这湖并非人工挖掘,难道是他们选中了这个湖,专门围着它建了个府?
荆白总觉得自己有些关窍没想明白,他索性抛开杂念,闭上眼睛,准备
凭自己真正的直觉,选择一个方向。
他心中十分宁定,曾经汹涌的心潮,此时恢复平静,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至少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的神智是属于自己的……
“喂!路玄!!!路玄!!!”
“……”
荆白冷静地做了个深呼吸,睁开双眼。
郝阳刚正站在两人碰过面的荷花池的岸上,蹦跶着朝他挥手,见他朝这个方向看过来,惊喜地喊道:“太好了,你醒着!快过来!”
他的声音传到荆白这里已经不大了,不过看上蹿下跳的模样,荆白知道他应该有事,也没耽搁,拿起船桨就往他的方向划去。
郝阳刚眼见着他的船头靠了岸,向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将他拉上来,一边还道:“来,上岸说。”
荆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那只突兀的手,身体轻盈地一纵,人已经稳稳站到了岸上。
暮光温柔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给那俊美至极的五官蒙上一层梦一般的柔和错觉。
果然,下一秒,郝阳刚听见他用清冽的声线,冷冷地道:“有事说事。”
他一点没生气,反而笑了,眉眼弯弯地道:“好事。我今天不是跑了各处去送饭吗,这个副本线索太少了,我想了想最好还是大家碰个头,就约了在前面的院子汇合。那个地方离各处都近,方便。”
见荆白神色不变,他补充道:“就是昨天晚上,我们分别的地方,离你这儿也不远。”
荆白看了一眼靠岸的小船:“我这里的事情还没做完。”
郝阳刚闻言望去,讶然道:“你这木盆不是装满了吗……”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荆白话中的意思,也不禁吃了一惊:“我以为荷花池就是你停船的地方,竟然不是吗?”
郝阳刚今天跑了好几处送饭,已经是荆白知道的走过范府最多地方的人了。
见他也不知,荆白心中不禁沉了一下。他顿了顿,道:“我不能确定。”
他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落了大半,天边已经能看到一片金色的霞光,迟暮温柔地拥抱着湖面与亭台楼榭,花木掩映间,伴着一点未融尽的残雪,景色美丽得犹如一片梦境。
荆白犹豫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船,最终下定决心,问郝阳刚:“汇合的地方离这里多远?”
同一时间,郝阳刚也道:“要是你信我,不如我替你跑……”
他话只说了一半,荆白皱起眉,不解地问:“你想说什么?”
郝阳刚笑了笑,摆了摆手,自嘲地道:“算了。”
他指了指荷花池背后的方向,道:“以你的速度,不到一刻钟就能走到。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第一个八角凉亭就是。”
荆白点点头。他还要再天黑前赶回来,一刻不耽误地转身便走。
他步履如风,匆匆走出去好几步,却没见郝阳刚跟上来,回头一看,那人竟然停在了荷花池边。
荆白诧异地道:“怎么,你不去?”
在他的目光里,郝阳刚索性盘腿坐下,他一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道:“你的船有收获,又没找到泊船的正经地方。东西全留在这,你就不怕有什么变故?”
夕阳的余晖只照到青年的半边侧脸,给那张深邃俊美的面容打出了半明半暗的光线,更衬得那五官犹如雕像一般,慑人得惊心动魄。
他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道:“我跑了一天,腿都要断了,正好在这歇歇,看看湖景。”
荆白不是没有考虑过船的问题,但他从来没想过把自己的事情托付给别人。见离真正天黑还有段时间,郝阳刚又说汇合的地方不远,他就打算快去快回,先去和众人交换消息,回来再找泊船的地方。
但他甚至没有开口,郝阳刚便主动留下了。
他嘴上虽说是观赏湖景,荆白自然清楚,他是为了替自己看着船。
郝阳刚也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去,面朝湖面,一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抬起来,漫不经心地挥了挥。
坐在池边的青年的倒影,在斜阳下被拉得细长,他撑着下颌的手肘微微晃动,随意敲打的手指像只振翅欲飞的鸟,正好落在荆白身旁。
荆白的目光在那影子上停留了一瞬,一时竟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耽搁,即刻向八角凉亭的方向走去。
伴随他离去的脚步声,郝阳刚凝神注目着湖面上倒映的晚霞,忽然,他听见那熟悉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线清冽的青年显然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路,声音远远的,却很清晰。
他语气平淡地道:“如果不信你,我今天一次都不会靠岸。”
郝阳刚放在膝上,百无聊赖地敲打着的手指忽地一顿。
第183章 头啖汤
荆白丢下那句话以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个人走在郝阳刚指给他的那条路上,四周非常安静,没有任何惹他心烦的声音。
这是条特意铺设的小径,由多块石板拼接铺成,曲曲折折,在范府这个处处繁花似锦的宅院里,显得颇具野趣。
斜阳的光线在树叶的空隙间跳跃着洒落,经过一日的阳光普照,残雪已差不多化了,露出本色的草木碧绿得像被洗过一般干净。
要不是范府这个副本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这也是一处值得驻足的美景。
荆白却没有分出一丝注意力给身边的景色。
除了下意识地警惕四周而绷紧的神经,他剩余的注意力,其实都已经集中到了那一个问题上。
他发现自己对郝阳刚的态度……好像有点不对劲。
昨天进副本,也就是第一次见面,再算上今天中午,也就见了三次。
可是,就像荆白自己说的一样,虽然之前都未诉诸于口,但是他心里很清楚——他非常信任对方。
而且,郝阳刚的态度也不对劲。
昨天进副本时,郝阳刚自己不出面,却让小曼过来找他这个污染值最高的结盟。
虽然他给出了主动和自己合作的理由,荆白当时也相信了,但回头再看,无论是昨晚还是今日,以这个人的行事作风,荆白怎么也不觉得他会畏惧那一胖一瘦的两个男人,更不至于拉帮结派。
但要说他没诚意吧,今天中午过来送饭时,他又主动说了荆白自己都不知道的消息。
当然,别人如何示好,其实对荆白来说都不是关心的重点,因为他从不关心别人在想什么。
对荆白来说,最诡异的是……他发现自己相信郝阳刚。
无论是中午时他说过的话,还是晚间他说众人会在八角凉亭中碰头,其实郝阳刚都拿不出真凭实据。
但荆白在他说了之后,只是稍作考虑,就决定前去。
理智上,他应该怀疑郝阳刚,毕竟对方空口白话说的未必是真;只是如今已入困局,他只当是冒险碰碰运气。
他已经准备要走了,可当郝阳刚欲言又止,期期艾艾地说,“要是你信我”,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又没说下去,只是自嘲地一笑。
那一刻,荆白发现,他胸中忽然涌上一股沉郁的怒火。
这情绪对他来说无比陌生,一时间竟然让他无所适从——因为荆白发现,自己竟然想要开口辩白。
他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看法?
他有什么必要在意一个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对他的看法?
可他最后还是照实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有其他原因,只是他不喜欢对方那种自嘲的语气。
这时独自走在路上,心中平静下来,他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难不成郝阳刚……有什么问题?
但他也不觉得自己会无缘无故中计,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郝阳刚给他的感觉,和柏易非常像。
虽然两人五官完全不一样,连气质也完全不同,但偶尔的一个神态,甚至那种变换莫测,叫人无法猜度的感觉,都让荆白隐隐觉得很熟悉。
他们是认识么?或者说关系更深,是朋友,甚至……兄妹?
荆白在心中暗暗描摹两人的五官,但那两张脸重合到一起,又找不出丁点相似之处。
“诶——他来了!”
“怎么就他一个?”
“对啊……郝哥怎么不在?”
迎着众人或惊喜或猜疑的注视,荆白从容地走进了八角凉亭。
卫宁率先迎上来打招呼,她现在的造型非常奇特,荆白都禁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卫宁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套新造型,但被荆白平静的目光看着,她还是忍不住尴尬地摸了摸脸。
她现在的模样和刚进来时大相径庭,满头漂亮的长卷发已经编成了一个大辫子,系在脑后,身上系了个灰扑扑的大围裙,脸上还有好几处没擦干净的碳灰,看上去实在有些狼狈。
尽管荆白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之意,她还是有些不自在,忙解释道:“我在厨房,专门负责看着火,弄了一天,就这样了……”
荆白没说话,转向站在亭子最里侧的小曼。荆白进亭子之前就注意到她站得最远,和卫宁三人似有隔阂,心中已有疑虑——明明昨天分别时,她和卫宁关系还不错,一天没见面,难道反而起了什么冲突?
小曼见荆白来了,脸色也似乎有些古怪,荆白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她才试探性地抬起手挥了挥,迟疑地道:“路——路哥?”
荆白冲她点了点头,见荆白有回应,她简直如释重负般长舒了口气,连忙走到荆白旁边。
她脸上也有泥灰,荆白首先注意到的却是她手上的毛线手套,上面沾满了泥土,几乎已看不出原色了。
她举起双手,苦笑道:“我是负责培花的,今天刨了一整天的泥,来得太急了,都顾不上收拾。”
荆白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迅速地往后扫视,果然,除了她们俩,亭子里只有小舒和于东。他们这时在凉亭中一站一坐,都看着他。
看来郝阳刚说的不假,那对情侣果然已经死了。
至于罗山等人,总不至于一夜过去都死光了,不在这里,大概还是因为和他们不属于一个片区。
比起小曼和卫宁,小舒和于东昨天没和他们一起走,这时候对上荆白明显生疏一些,目光相视时,分别拘谨地冲他点了点头。
卫宁瞥了一眼荆白的来路,适时地插了句话:“郝哥呢,不是他通知的我们碰头吗,怎么自己没来?”
荆白简短地解释道:“他在船上看着我的东西。”
知道郝阳刚没出事,亭子里的气氛松缓了一些,卫宁和于东飞快地对了个眼神:正如她所感觉到的,这两个人的关系恐怕不一般。
作为惊雷的高层,卫宁组织这种信息交换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见荆白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她征询地看了对方一眼,试探地道:“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
荆白点了点头,卫宁便示意了一下于东。
高大的男人挠了挠头:“啊这,我们俩真没啥好说的……”
于东其实有点郁闷。他一直觉得自己能活到第四层,不说多聪明吧,起码也不是傻子。偏偏这个副本,从进来开始他就没摸到过任何头绪!
好在和他一样摸不着头脑的还有小舒,两人虽然是一个组织的,进来之前却不算很熟,昨天院子里只剩了他们俩,倒是加深了两人之间的革命友谊,这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起了小奇和彤彤这对情侣失踪时的事情。
“我们觉得他们可能是进去取暖了。可是那个门关上以后,就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动静,我们喊了也没用,又不敢打开吗门,他们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于东听着小舒的话,补道:“对,那个‘嚓嚓’的怪声也只有我听到了,她什么也没听见。”
那之后,两人在原地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卫宁等人回来,眼见着天色逐渐变暗,心中又忧又惧。
停在原地不是办法,但无论是左右哪个方向,去了的人都没再回来过。
两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追着卫宁等人离开的方向去。
小舒叹气道:“可能还是我们出发太晚了,刚走进去一个花园,天就黑了,身体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两人心里吓得半死,偏偏身体又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脚下像是知道路似的,熟门熟路地走了出去。
卫宁忽然打断了他们,她眉头紧锁:“等等,你们是一起从花园出去的?”
于东愣了一下,道:“对、对啊……”
小舒也诧异地看着她,点头表示肯定,还道:“我们从花园出去,还一起走了一小段路。花园外头有个房间还亮着灯,好像有人影,可惜我眼珠子都转不了,没能多看几眼。”
花园外的房间很可能就是小曼昨天停留下来的那个小院。
知情的荆白和卫宁目光立刻转向她,小曼却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她虽然脸色依旧生硬,但事情涉及到自己,她也不得不向两人确认。
只是她到底不肯看于东,只将脸对着小舒:“就是一个月亮门出去,花园外面的一个小院,门口有棵白梅树,对吗?”
于东也意识到自己被针对了,一脸莫名其妙,尴尬得抬手挠了挠脸。
小舒震惊地道:“你怎么知道?天暗了,我看得不大清,但确实有股梅花香气!”
小曼抿了抿嘴,低声道:“那你看见的人影,应该是我。你路过的是我的房间。”
小舒下意识地吸了口气,随后神情又缓和了下来——也是,知道房屋里面是自己人,总比不知道人影是谁要好。
“但是……”小曼缓缓补充道:“你说你当时不能自主行动,对吗?我没有这样。”
这下不止小舒,亭子里的人皆是一惊。
荆白锐利的目光立刻转向她,问:“昨晚天黑之后,你没事?”
小曼不明所以,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不由伸手摸了摸脖子:“没、没事啊,昨晚一切正常,我看天色转黑了,心里怪害怕的,把门窗锁好就睡了。”
荆白想起郝阳刚之前同他说过的话,郝阳刚当时说过,早上唯一和他有过对话的人就是小曼。
他联想到什么,当即追问:“那早上呢?早上你怎么应的卯?”
小曼这下当真诧异起来,众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让她很不习惯。
她像是想起什么,神色变得有些恼怒,不肯正面回答,反而像是带着气似的,问道:“不是,你们早上不都来应卯了吗?怎么指着我一个人问呢?”
这个普通的问句,却让凉亭里的气氛陷入了僵局。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沉默了。暮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小曼的气恼在这静默中逐渐转为不安,她从在场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发现有人的神色惊惶,有人几乎麻木,有人面带忧虑……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不由又将目光挪回站得自己身边的青年身上。
那张俊俏的面容依旧赏心悦目,表情却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小曼之前觉得他面冷,像是个无心无情的人,这时再看他,便只觉得安心了。
至少青年看着她的目光虽然专注锐利,但除了征询之意,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显得十分纯粹。
荆白一直在观察小曼,可女孩的眼睛里除了恼怒和迷惑,别无他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殊。
见其他人都缄默着,谁也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思,他薄薄的唇角掀起一丝讽意。
这些人的表现原本也与他无干,荆白并没有时间同他们耽搁,干脆利索地回答了小曼的问题:“早上应卯的时候,我并没有清醒的意识,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去过。”
卫宁见荆白先承认了,才道:“我也是。”
小舒和于东见卫宁都说了,连忙附和道:“我们也是。”
小曼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是唯一的异类!
她回想起早上时的经历,她只来得及和郝阳刚说了两句话,因为其他人都是在鸡叫之后才来的,个个低眉顺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在应卯之前,他们连眼神都没和她对上过。
她当时还不知道为什么,只以为集合时间太早,大家都贪睡,所以才来晚了,根本没想到当时只有她和郝阳刚有意识!
这时,小曼反而变成了在场最不可思议的人。
她睁大眼睛,好容易才咽下了已经涌到喉咙口的尖叫:“怎、怎么会这样?早上的时候,我明明……”
第184章 头啖汤
她想起来一件事。
早上应卯结束之后,郝阳刚被管家单独留下,小曼就和众人一起出的院门。
小曼喃喃道:“难怪,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当时出了院门,小曼以为大家会在一起碰个头。她原本想找路玄,但见他面无表情,多少有些胆怯,就又想去找唯一相熟一点的卫宁,问问他们昨晚到底何时找到的地方住宿。
但当时所有人都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小曼犹豫了片刻,卫宁就走去了另一个方向。
小曼见状往前追了几步,叫了声她的名字,但卫宁没多看她一眼,就自顾自走了。
小曼当时还很失落,以为是卫宁生了她的气。但因为担心耽搁时间,她也没追上去,只好失落地走了。
她走的是回花园那段路,因为早上路玄和卫宁都不搭理她,她总有种自己被孤立了的感觉,心情也很烦躁,一个人气冲冲地走得飞快。
直到感觉有些累了,才逐渐放慢了脚步。
触目所及依然是空无一人,不过大早上的,老天爷又给面子,阳光灿烂,虽然说不上鸟语花香,也比昨天多了点活气儿。
小曼本来也没有很害怕,放慢脚步慢慢走着,但快到花园门口时,看着不远处那个月亮门,她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难不成有什么东西在跟踪她不成?
她心里发憷,索性一闪身进了花园,藏在花园里一个修剪得圆头圆脑的树丛后面,屏息静气地等待来人。
啪嗒,啪嗒,啪嗒。
那脚步声很有规律,没有因为她忽然消失而停下过,似乎不是有意追着她来的。
小曼心里松了口气,但在不确定来人的身份之前,她都不打算从这里出去了,于是只悄悄探出小半个头,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外面,看这个人会不会进花园。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越来越响,也离她越来越近了。
等脚步声到近前时,小曼已经紧张得手都出汗了。
她双脚直发软,她身体蜷缩成一团,使劲眨了眨眼睛,想看清楚来人的模样,直到那双黑色的粗布布鞋和棉裤的裤脚映入她的眼帘,她才恍然一抬头。
这个人早上应卯的时候才见过!
她还回忆了一下才想起了对方的名字——这不是于东么!
她狂乱的心跳这才慢慢平息,手抚着心口,正要站起来,就在这一瞬间,于东忽然侧过头,向她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无波无澜,看不出任何感情。
两人骤然对视,小曼惊得往后一坐,于东看她像看个物件似的,上下打量了几眼,却什么也没说,也没打声招呼,自顾自地走了。
小曼腿都软了,好容易缓过劲儿,才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追上去找于东问个究竟——
不管这人是不是跟踪她过来的,好歹也是同伴,碰面不至于一言不发吧,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
她当时倒是没怀疑于东有问题,毕竟早上应卯的时候来的都是活人,总不至于这么二十分钟过去,于东就不是本人了吧?
花园要在看到红梅树之前才分道,之前都只有一条路,小曼心里有气,只待追上于东问个究竟,没想到于东个头高大,步速也快,她紧赶慢赶,眼看着于东站到红梅树前,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于东,你站住!”
她虽然不敢大声喊,但花园里又没别的声音,于东肯定是听到了的。但他头也没回,朝着他看到的方向,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小曼大早上的连吃了两个闭门羹,气得不轻,等她自己走到红梅树前,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于东昨天和小舒在前院等他们,并没有到这里来过。
除了小曼本人,知情的卫宁、荆白都是她眼看着一个人离开的,郝阳刚被管家留住了,所以,于东是怎么知道看红梅树那根树枝的指向的?
他甚至没有片刻犹豫!
小曼知道卫宁和于东这群人是一起的,她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卫宁找机会告诉了于东,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自己小看他了,于东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天才。
小曼满肚子疑惑,却找不到人问,唯一比较安慰的是郝阳刚中午来给她送饭时表现一切正常,这好歹让小曼心里安稳了一些。
郝阳刚当时急着离开,并没有多问小曼的状况。
他告诉小曼,她是他来送餐食的第一个人,因为无法预计接下来的路程,所以他必须赶快动身,于是只交代了小曼工作结束后,就到八角凉亭处集合。
两人因此只是匆匆交流了几句,小曼说了昨晚的事,还有自己的工作职责,至于卫宁那群人孤立她的事情,她没说,因为她不敢将自己被人排挤的事情告诉郝阳刚。
进来的时候,郝阳刚已经因为帮她得罪了两个人,要是卫宁他们这事也说出来,她担心郝阳刚也嫌她不会做人。
事实上,连小曼自己已经都开始反思自己的一言一行了——她是不是真的做人有问题,才会莫名其妙被人排挤?
但她想来想去也没想通自己哪儿做得有问题,一天过去,反倒积了一肚子气,只是强忍着。下午在八角凉亭处汇合时,她比卫宁晚些到,卫宁又像没事儿发生一般,主动跟她打招呼。
小曼好不容易平息了的怒火腾地燃了起来,她实在是没法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于是只冲卫宁点了点头,独自走到了一边;等于东和小舒来了,更不愿意上前寒暄,见三人在那里说话,还主动走开了一些。
卫宁听到这里,才恍然道:“啊,我说你为什么不理我!”
小曼的脸越说越白,见卫宁这么说,她心里虽然芥蒂全消,但想到早上发生的事情,反而更害怕了,颤声道:“卫、卫姐,早上那会儿,真不是你?”
卫宁脸色倒比她好一点,她昨晚就已经体验过身不由己的滋味,虽然深觉不妙,但到底有了心理准备。
她苦笑着摇头:“可能身体是我,但是我本人对此全无印象。要不是中午郝哥说了,我都不知道我去应过卯。”
于东更是脸色煞白,他看着小曼,失声道:“我、我早上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柴房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别说不理你了,从昨天下午开始,我就不记得我见过你!”
他这一嗓子让亭子里再次蒙上了一层阴云。
谁也不喜欢身体失控的感觉,但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人看见再直观地描述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唯一一直保持清醒的小曼也跌坐在凉亭的美人靠上,她现在想起“于东”看她的那一眼,只觉得寒意浸到骨子里。
如果那个“人”不是于东,那她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荆白从小曼说完她的经历开始就一直在思考,这时见众人个个愁云惨雾,便对小曼道:“昨晚和今早我都没有意识,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我赶时间。”
小曼还没回过神,见荆白双目凝视着自己,受宠若惊地道:“也、也没什么,那个,路哥,你今天的工作是什么?”
荆白言简意赅地道:“清道夫,在湖面上捞了一天的水草。”
卫宁见状,立即加入,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职业:“烧火丫头。”
于东恍了一下神,卫宁咳嗽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地道:“啊——我,我就是个杂役,在柴房负责劈柴。”
荆白打眼一瞧,于东的紫色棉服上确实有很多细小的木屑。
卫宁这时忽然注意到什么,纳闷地道:“我说我们烧火的柴怎么源源不断……难道都是你们这儿送过来的?”
于东被她问住了:“啊?不知道哇,反正不是我送的。我今天醒来就在柴房里,这一天下来光顾着闷头砍柴了,没离开过。”
荆白两道挺秀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插了一句:“你有没有注意到柴火的增减?”
“没有……不是,这哪能发现啊!”于东想都没想就立即否定了,他用力摇头,表情甚至有点悲愤:“你们是没看见那个柴房有多大!而且那个柴垛,老高老高了,像座小山一样!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指着凉亭顶部道:“那柴都堆到天花板那么高了,劈柴的斧头还死沉,我劈了一天,感觉我劈的那点量就是九牛一毛,累得我是头昏眼花。那么大的柴垛,别说我没注意了,就算真的留心观察,那点量的变化,也看不出来什么。”
听他这么说,卫宁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我烧的那个炉子也很大,我这一天都忙着看火和添柴,虽然没细数过,但加的柴也不是小数目。这个用量的消耗,你但凡用心观察,不可能发现不了。”
“卫姐,话不能这么说吧?”于东不服气了,气呼呼抱起双臂:“你都没去我那儿看过,怎么能这么肯定……”
卫宁没说什么,只斜斜看了他一眼,于东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显然是不敢同她争辩。
他不自然地动了动自己的肩膀,咕哝着道:“知道了,我明天一定注意。”
卫宁这才点了点头,小舒见他们说完了,才怯怯地道:“我、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洗了一天的衣服。”
荆白听得眉头紧锁,现在所有人的工作里,只有卫宁和于东的工作挂得上钩,其他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看不出任何联系。
他思索了片刻,问:“洗衣服总得有水源,你在哪里洗的?”
小舒道:“我住的小院里有个小池子,就在那儿洗的。”
她说着搓了搓手,荆白的目光在她手上扫了一眼,果然他双手都是通红的。
他顿了顿,问:“你都洗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这问题卫宁已经问过她了,小舒抬起眼睛,悄悄看了卫宁一眼,见她微微点头,才道:“洗了三盆,都是冬衣。只有一件是蓝色的,其他都是紫色。”
第185章 头啖汤
荆白点了点头,他也不问其他人了,转过头,正好对上卫宁专注的目光:“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其他人说话时,卫宁一直在默默观察他,她自觉十分隐蔽,没想到荆白比她想的更加敏锐,猝不及防和他来了个对视,脸上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她在组织里能混到高层,交际能力是不会差的,见荆白脸上并无恼意,很快整理好神色,若无其事地笑道:“路哥,我知道你是个爽快人,也不跟你客套了。我就想知道,你发现过的,控制不住身体的次数,到底有几回?”
荆白早就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直绕着自己打转,但见她没什么恶意,也懒得问,如实道:“两次。昨天天黑以后,今天早上应卯。”
卫宁松了口气,她看着荆白身上还是和他一样服色的紫色棉服,神情也变得苦涩,缓缓叹了口气,道:“看来除了小曼和郝哥,咱们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小曼没被控制过,郝阳刚虽然被控制了一次,但服色比他们高,活动的范围也比他们大。
见荆白不说话,她试探地道:“路哥,你觉得,咱们今晚应该怎么做?”
根据众人的经历,目前为止,至少有一个规则已经摆在眼前了。
别说卫宁,只怕于东和小舒,这会儿都该心里有数。
卫宁这时问他,是想套出更多的信息?
但哪怕是荆白,面对这些毫不相干的信息,也无法拼凑出可用的线索。
他虽然烦透了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荆白瞥了卫宁一眼,她面上满是征询之色,看上去倒是十分真诚,于是平静地道:“一会儿天就要黑了,我要在那之前回去。”
卫宁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
他们三个昨天和小曼同路,除了比众人提前找到房间以外,小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而昨天天黑之后就无法控制身体的他们,在进入住宿的房屋后,也恢复了正常。
在场的人谁也不是傻子,听完小曼的经历,都意识到天黑之前回到房间,就是避免晚上身体被控制的关键。
至于没有说出口的,就是像郝阳刚一样,想办法改变自己的服色。今天他们这群人里只有郝阳刚能和管家直接交流,活动范围也更大。虽然有危险,但想出副本,哪有不冒险的?
只是服色升级这件事,谁都没有头绪,又可能涉及竞争,众人谁也没说出口,只好商定明天仍然在这里碰头,便于交流和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但比起他们,荆白还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你们工作完之后……”他想了想,问:“都怎么处理你们的工具,还有收获?”
荆白走得很快。
或许是天气晴朗的缘故,天黑得比他想象中慢。
从凉亭中出来时,夕阳刚刚沉入地平线。他一路紧赶慢赶,原以为回到湖边时天就快黑了,但现在看来,头顶上的天空也只是稍微变暗了一些。
伴着急促的脚步,他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点。
荆白担心误了时间,一路走得飞快,哪怕体力极好,此时也难以自制地呼吸加速,胸口微微起伏。
但在眼前这幅如画的美景中,他的呼吸依然不自觉地暂停了一瞬。
暮色慷慨地洒落在清澈的湖面上,深碧的波光与灿金色的余晖交相辉映,连天色好像都被照亮了。
不知道为什么,满目的秀色中,荆白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湖边青年的背影。
他的姿势非常随意,一条长腿伸直,踏在靠岸的船头;一条腿蜷着,右手撑在膝盖上,懒洋洋地支着下颌。
他看上去非常放松,好像根本不在意时间的流逝。
他面前是一池残荷,严冬里,花朵早已凋敝,只有些许荷叶零零落落。
荆白的小舟横在这些凋零的荷叶中,同青年修长的背影一起,变成景色的一角,不仅不显得突兀,反而因为他自在的姿势,显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残荷中的野舟,暮色里的孤影,硬要说的话,那是一种枯败的美感。
美则美矣,荆白却发现,他并不喜欢这画面出现在眼前的人身上。
荆白只顿了短短一息,便立刻放重脚步走了过去。
郝阳刚的姿势虽然自在,但他显然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一听见响动,立刻转头看了过来。
原本因为没有表情而显得凛冽的眉目,在看见荆白时变得柔和起来,他歪着头笑了笑,权当是打招呼:“聊得怎么样?”
那张英俊的面容在笑起来时更是熠熠生辉,荆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只觉自己之前加速的心跳仍未平复,索性走到他身边坐下:“收获不大。”
他把得到的信息言简意赅地和郝阳刚叙述了一下,重点落在小曼的经历和众人的职责上。
郝阳刚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地道:“也就是说,天黑之前,如果想身体不失控,我们必须回到房间里。”
荆白点了点头:“这是最明显的一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催促道:“时候不早了,你最好现在就回去。”
郝阳刚等了片刻,见荆白没再说话,一直看着湖面的双眼忽然转向了他。
他放在船上的左腿轻轻点了一下船头,道:“现在离天黑最多只有三十分钟,你的船呢,要停去哪儿?”
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这时仿佛从他身上蒸发了,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荆白,显得非常严肃。
荆白无声地凝视着对方黑漆漆的眼睛。
他想说“与你无关”,或者“你不用管”,他知道这话肯定可以激怒对方,让他尽快回去自己的房间。
但看着那双漆黑的,深湖一般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船是荆白在湖上完成打捞工作不可或缺的工具,对他的重要性自不必说。
荆白原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计划,但郝阳刚发问时,他感受到的并不是像方才卫宁一般的试探,而是一种真实的关切。
郝阳刚就看见他淡红色的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踏上了船头。
郝阳刚没动,只是看着他。
荆白一手拿起木桨,指着东南的一个位置,对他道:“我准备划到那边,把船拖到岸上去。”
他指的其实就是他昨天身体不受控时,去拿灯笼的那个凉亭的方向。
范府修得讲究,湖岸离水面都有一定的高度,人想下船时,可以轻松上岸,想把船拖上去却很难。
虽然当时天色已晚,但他记得凉亭旁边的草堆有个明显的豁口,像是个小小的斜坡,应该可以从那儿把船拖上岸。
郝阳刚眉头皱了起来。就算他没有这方面的常识,也知道如果没有码头,正常情况下,船也只会停在岸边,至少是在水里。
荆白却要把它拖到岸上?
郝阳刚下意识地道:“你觉得湖水有问题?”
荆白扬了扬眉,他有些意外,郝阳刚没有急着反驳他,而是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了,说明对方潜意识里相当相信他的判断,哪怕看上去违背常识。
荆白没有点破他,也没有直接回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郝阳刚,道:“上船。”
郝阳刚还在想湖水的事儿,目光停留在在粼粼的波光上,一时竟没跟上荆白急转的思路,呆呆地“啊?”了一声。
“我们昨天在那边分的路,你不也要走那个方向?”荆白用足尖轻轻推了一下他搭在船上的脚,不耐烦地催道:“水路更近,不用绕路。快上来,别耽误时间。”
郝阳刚冷不丁被磕了一下,吓了一跳,闪电般地把腿收了回来。
荆白站在船上,微微偏过头,睨了他一眼:“别磨蹭。怎么,水有问题,你就不敢上船了?”
侧首时,他的下半张脸都藏在日光的阴影里,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笑,又像是挑衅。
郝阳刚注视着那双弯起来的,似笑非笑的眼睛,浓眉一挑,哂然道:“那倒不至于。”
他起身,长腿一跨,稳稳在船上坐下,荆白也不耽搁,即刻撑船向前。
多一个大活人的重量,划船确实费力一些,不过对荆白来说,这点力气也不算什么。
小船在摇曳的水波中匀速向前,郝阳刚双臂抱在脑后,沐浴着斜阳温暖的余晖,片刻后才睁开眼,看着前方青年撑船的背影,问道:“要换我来吗?”
荆白头也没回,干脆地拒绝道:“不用。”
郝阳刚盯着近在咫尺的湖水,伸手沾了沾,拿起来在鼻尖细嗅,除了水腥味以外,并无闻到什么异常的气味,水质也是正常清澄。
他好奇地问:“我看这水也没什么问题,为什么船不能停在水里?”
荆白回头看了他一眼,无波无澜地道:“你把水弄到船里试试。”
他敢说,郝阳刚自然敢做,当即掬了一捧水,正要洒到船上,却发现这捧水一旦离开他的手心,就在空气中消失了。手底下的木板没有一丝水迹,连从指缝中滴落的水都没一滴。
他惊讶地道:“这水……不能离开湖?”
荆白点了点头,道:“人能沾上,物品不行。”
郝阳刚活动了一下自己湿润的掌心,发现果真如此。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荆白紧接着道:“其实最大的问题不是水,是我的职责问题。”
关于工具和自己的收获应该放在哪里,他想了一路。
在八角凉亭中,众人离开之前,他问过众人都怎么处理自己的工具和收获。
当时几个人都认真回忆了,除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观察他的卫宁面露深思,其他人似乎都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
第186章 头啖汤
小曼道:“我就觉得我的花锄应该放在那儿,我就放了。在一个角落的大花盆背后,我记得那个图样,反正我明天肯定能找着。”
于东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那儿砍好的柴都码得整整齐齐,斧头就在砍柴的木墩子旁边挂着,顺手,好拿。”
“我的就不用说了吧?”小舒又搓了搓手,这一天下来她的手都快搓破皮了,实在是疼得难受,叹了口气道:“我就一个洗衣盆,一个搓衣板,都放在原处。洗好的棉衣全都挂起来了,就这样。”
卫宁是最后说的,小曼几人说话时,她一直在思索,直到荆白看向她,才道:“我的工作其实是一直看着灶的火,绝对不能灭,时不时往里加柴……所以没有工具,也没有收获。”
没等她说完,于东便粗声大气地道:“卫姐,你这不对吧?如果火不能灭,你岂不是24小时都得蹲在厨房里?”
卫宁这次没有反驳他,她露出深思的神色,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后目光竟然渐渐放空:“照理说是啊……可是太阳一落山,我就觉得我能从厨房出来了。然后……然后我就出来了。”
荆白看着她恍惚的神色,追问:“没有人来接替你?”
卫宁缓缓摇头:“没有。”
之前反驳她的于东也补充道:“对,就是这样。我知道那种感觉,就是劈完那根柴,感觉可以不劈了,就完事了。我也就从柴房出来了。”
小曼也附和,说她在花房也是同样的感觉。
小舒不禁露出羡慕的神色:“我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呢?我一醒过来,手就泡在洗衣盆里。眼前三大盆衣服,我也不敢单独留一盆不洗完……”
卫宁道:“路哥,你呢?你问这些是为什么?”
她自觉逐渐摸清了路玄的脾气,他虽然冷淡,却不是个藏私的人,和他沟通,拐弯抹角是讨不到好的,不如单刀直入。
果然,荆白道:“我需要参考。我的船就是工具,收获就是一堆水草,但我没找到停船的地方。”
于东嗤笑道:“看你也是条汉子,怎么胆子这么小?船还能停不了?
“靠了岸,扔在湖上不就完事了。一个湖而已,又不是什么大江大河,你还怕船漂走不成?”
卫宁听他出言不逊,连忙冲他使眼色。于东鼻间哼了一声,似是还有不服,却也撇过头去,不再往下说。
她担心于东一句话开罪了路玄,再看那人,却见他脸色丝毫未变,反而露出思索的神情。
没起冲突自然是最好,见能说的信息都说得差不多了,小曼侧过脸看着亭外泛着浅红的天空,怯怯地道:“也不早了,要不我们今天先散了,明天再聚?”
众人都没有异议,小曼犹豫着道:“那,路哥,郝哥那边……”
荆白淡淡道:“我会告诉他。”
在微微荡漾的水波上,规律而轻柔的划水声中,荆白道:“于东那句话,倒是给了我一点启发。”
郝阳刚换了个姿势,脑中将荆白方才转述的迅速过了一遍,道:“是‘扔在湖上’那句么?”
荆白摇桨的手一顿,回头再次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相对,荆白眼中没什么情绪,郝阳刚面上却泛起一丝疑惑:“怎么,我猜错了?”
荆白回过头去,继续划桨向前,平静道:“就是这句。”
当时于东说“扔在湖上”时,荆白忽然意识到,这条小船停在哪里都可以,但唯独不能留在湖上。
从昨天屏风上的歌谣能看出来,他的工作不是别的,就是打捞水草。这个工作,本质是这个湖的“清道夫”,要保持湖面和湖水中干干净净,没有杂质。
他的收获之所以是水草,是因为湖里能捞起来的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水草。
如果荆白最后将打捞起来的“垃圾”和小船都留在湖上,等于他的清理工作还是没有完成,湖面并不是完全干净。
郝阳刚缓缓坐了起来:“所以你才想把船拖上岸?”
荆白道:“对,我想起亭子旁边的草丛正好有个缺口,或许这并不是巧合。”
昨夜他去拿灯笼时,别说身体了,连眼睛都不能多动一下,只来得及瞟了一眼,要不是是水边草丛缺的那一块,在范府整体美轮美奂的装饰风格下略显突兀,恐怕荆白根本想不起来。
“所以……你也不确定?”郝阳刚愕然地道。
荆白无谓地道:“是啊。”
他心中只有六成把握,但他来说,这已经值得一试了。
天边已经泛起了浅浅的灰色,是即将天黑的预兆。
两人昨晚在凉亭处分道,荆白是顺着一条小溪走到湖上来的。他自然不可能划到湖的尽头,见远处已经能看到长廊和凉亭,便示意了一下郝阳刚,一边有条不紊地划桨,一边对他道:“就在那儿,等我停了船,你沿着那条长廊走回去就行。”
郝阳刚皱眉道:“你先别急,还是先看看那个缺口位置船能不能上去吧。不行的话另找个地方,我们两个人还能试试把船抬上岸。”
荆白平静地道:“我的选择,我自己会负责。天快黑了,你没必要耽搁时间。”
郝阳刚失笑道:“好歹也是同伴,不用这么见外吧?”
“昨天才认识,你帮我看船,已经帮了大忙。”荆白语气中还是没有什么感情,郝阳刚却听出来他的声线柔和了一些,只听他道:“如果有机会,我会尽力报偿。”
郝阳刚抿了抿唇,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神情变幻几次,最后索性往后一靠,没好气地道:“您做的决定,我哪有质疑的余地,您怎么说我怎么来吧。”
荆白听他语气不阴不阳的,背对着他微微一笑。
俊秀的眉毛下,他的一双黑眼睛深不见底,语气却是云淡风轻的,道:“你这变幻无常的怪脾气,让我想起……”
在他背后,郝阳刚眨了眨眼,飞快地道:“想起什么?”
“也没什么。”
郝阳刚耳边响起“哗啦”一声,他吓了一跳,以为有什么东西钻了过去,却发现原来是荆白这一桨划得格外用力,不知道是不是他准备靠岸,在转向的缘故。
他待要接着问,就听见荆白凉凉地道:“只是一个女扮男装的怪人而已。”
郝阳刚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滚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悻悻地闭上了,暗自咬了咬牙,强笑道:“女扮男装?一般人都不会有这种癖好吧?”
他双目炯炯地盯着荆白的背影,对方慢悠悠地挥下一桨,轻描淡写地道:“或许吧,我后来也有想过,可能是我判断失误了。他这人本就脾气怪异,性格扭捏,和性别本来也没太大关系。”
郝阳刚的脸部肌肉瞬间绷得极紧,咬着后槽牙,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维持住了语气的淡定,道:“这么犀利的评价……看来你很讨厌他?”
“那倒没有。”荆白这次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略带审视的目光从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掠过,评价道:“相反。他很强,我很欣赏他。”
郝阳刚嘴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荆白又转头挥下一桨。
他稳稳地控制着船头,郝阳刚听他继续道:“不过……这种出了副本就不见踪影的人,以后也不会再见,再提他没有意义。”
郝阳刚点头笑了笑:“你说得是。”
颔首时,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夕阳的光影在他脸上呈现得如此巧妙,让一张分明带笑的英俊面容,竟有种深沉难测的意味。
荆白划了一天的船,无论是转向还是停泊都已经得心应手,小船很快划到了凉亭处,荆白回头,对郝阳刚道:“能翻上去吧?”
郝阳刚比他略高,凉亭的围栏到荆白肩膀处,对郝阳刚来说只会更矮,只要稍有身手,就能轻松翻上去。
郝阳刚瞥了一眼就道:“没问题。”
他没急着起身,侧过头去看荆白所说的位置。
凉亭边种着一大片水竹,修长雅致,只是中间果然有个豁口,硬生生将这片水竹分成了两半。
郝阳刚今天在范府跑了一天,范府建筑有多讲究,他心里有数。中午来送饭时他就注意到了,范府挨着湖的岸边和水面都有至少两到三尺的高度差,水边多种着水竹、菖蒲、荷花之类的水生植物,用来装点和掩盖这点差距。
豁口深处的样子被周边的水竹盖住了,但如果这个豁口背后不是一个方便受力的斜坡,光凭荆白一人之力,是没法将船拉上去的。
荆白见他不动,皱眉催促道:“别磨蹭,快些。”
郝阳刚应道:“来了。”
他一边起身,一边提醒荆白:“你小心。”
虽然知道荆白平衡能力很强,但毕竟是在水上,船又太小。他起身时十分谨慎,但船依然晃了起来。
这点晃动荆白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如履平地,站得很稳,回头看着郝阳刚一手攀上凉亭,一个侧身就轻巧地翻了进去。
荆白神色动了一下,轻微至极,犹如蜻蜓点水。不算明亮的天色下,刚刚站稳的郝阳刚根本没有察觉,还回头冲荆白得意地笑了笑。
荆白不动声色,冲他点点头:“我走了。”
时间紧迫,他继续划向豁口的位置。等船头深入那片水竹中,果然看见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斜坡。
饶是荆白,也不禁松了口气。他迅速将船头靠岸,准备连船带桨一起拖上去。
他先把船上的工具和自己捞的那盆水草全都取了出来,以免船动时它们掉进湖里,正要起身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围都是密密匝匝的水竹,略微一动就有声响,这显然是有人拨开竹子走了过来。
第187章 头啖汤
他警觉地回过头,一见来人,没有寒暄,反而眉头紧蹙:“你怎么没回去?”
他脸色沉郁,来人却笑嘻嘻的,还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不就来看看嘛,干嘛这么小气?”
他走到荆白身边,大大咧咧地在船头蹲下,一手搭上船沿,仰着头对荆白道:“来都来了,别耽误事儿。来拖船吧,正好速战速决。”
荆白沉默了一息,忽然烦躁地道:“你——”
“我怎么了?”郝阳刚莫名其妙地道:“我可是担心我的同伴,特意赶过来的,我自觉自愿也不行么?”
他语气听上去有点儿委屈的意思,脸上却是一点儿看不出来,神色近乎戏谑。荆白看他一手握在船舷上,就知道他现在不肯走。
他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走水路时,荆白的船划得又快又稳,多少节省了一些时间,现在的天空还是铅灰色。
抓紧时间,还来得及让郝阳刚赶回去。
荆白也不跟他啰嗦,咬牙说了声“多谢”,伸手去抓了另一边船舷,两人一起用力,船头立时就被拖上了岸。
拉船时,船头磨在地面上,发出刺啦一声,听上去十分艰涩。
湖里的水果然也是带不上岸的,好在上岸的部分没有水,虽然花费的力气更多,但也不用担心它再滑进水里。
两人力气够大,同时发力,两三下就将小船拽上了岸。
荆白累得喘了口气,郝阳刚的呼吸也变得剧烈许多,荆白转头看着他,侧脸上也能看见,他脸上泛起了一层用力后的薄红,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也不见了,默默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荆白郑重地道:“多谢。”
郝阳刚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惊愕,下一秒,嘴角一勾,又变成了一个荆白有些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道:“同伴之间嘛,不用这么客气。”
这次没有任何耽误,他一调息好,便即刻起身,冲荆白点了点头,干脆地道:“走了啊。”
荆白看着他漫不经心地冲自己挥了挥手,也不等他回应,便掉头离去。
此时在他胸口中涌动着情绪极为复杂,荆白很不习惯,也不喜欢,因为这种感觉,别说分析,他甚至都无法分辨。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掠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想叫住眼前这个人,想叫出自己知道的那个名字,想说多谢,又想怪他为什么要擅自过来;想告诉他自己的决定自己负责,和他有什么相干,又禁不住想问他到底住在哪个院子,有多远,天黑之前是否能按时回去……
那个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察觉,信手拨开挡在面前的繁密枝条,眼见着就要踏入大片的水竹中,荆白终于也转过身。
他的心绪依然澎湃,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在离开之前,他轻声道:“明天见……”
“柏易。”
枝条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停了一下,他好像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随后渐渐远去。
荆白嘴角勾了起来,拨开眼前的茂盛竹叶,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而且分别的地方离他的房间并不远,荆白回到房间时,天还没完全黑透,房间里的灯也还有亮。
心脏砰砰狂跳着,荆白关好房门,在屋里环视了一圈,见没有什么异常,才走到窗台前,准备合上支开的窗户。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现在只有天边的一小片云彩还残存着一点微亮。
今天白天天气晴朗,现在天快黑了,也没有积压的乌云,夜空显得很澄澈。
那是一种很好看,近乎黑色的深蓝色,像上好的华丽的织锦,也显得挂在当中的那一轮洁白的月亮格外显眼。
月光清辉如水,温柔地流泻了满地,它公平地照着所有的事物,院落里的青石板,地上不起眼的草木,刻着繁复花纹的窗棂,甚至窗前的荆白本人,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一切危险仿佛都不存在了,在月光的普照下,这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普通的冬夜。
荆白的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在回旋——
那个人……现在回到房间了吗?
他无意识地盯着天空尽头那点微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一丝天光也即将消失,才回过神来,将窗户合上。
房间里一片昏暗,荆白想起,昨晚打着灯笼回来时,屋里的油灯明明是亮着的。
他心念一动,索性拿着火折子在油灯旁边坐下,想看天全黑了以后,油灯会不会自动亮起来。
柏易那边究竟情况如何,只有明早才能确定,现在想也没用。荆白索性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眼下的情况来。
在这个副本里,他总有种举步维艰的感觉。
除了郝阳刚,他们所有人,白天都只能在规定的地域内劳作,而且每个人的工作量都非常大,一天下来劳累不堪。
晚上如果没及时回房间,身体还会不受控制,这也杜绝了他们晚上出去探索的可能性。
虽然暂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但眼下这个情况,又找不到任何破局的线索。
这个副本,难道是个死局?
荆白想起在丰收祭副本里,他遇到柏易的时候,柏易说过,“丰收祭”这个副本被“污染”过。
出副本的关键道具,人头中插着的东西原本应该是一柄用来扎破木鼓的利器,在荆白等人拿到手时,已经有一半变成了敲响木鼓的木桩。
如果尖头的部分完全消失,就算最后进了木鼓房,他们也没办法出去。
出副本前,他对柏易步步紧逼,才问到了一部分的真相。
柏易原本就身份成谜,他现在出现在这个副本中,难道是这个副本也有被污染的嫌疑?
但即使副本被污染,从丰收祭时的情况来看,问题恐怕主要也在关键道具上;他现在连破局的门都没摸着,荆白总觉得满地杂乱的线索中,缺了一根关键的,将一切串联起来的线。
反过来想,身体被控制时,“他”做了什么?
在荆白以往所见中,但凡人失去意识,身体开始自己行动,通常都是非常不妙的,丰收祭副本中,他就曾亲眼目睹鸡舍竹楼的四个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了鸡卜的仪式,最终,两个女孩变成了祭品。
而“他”却从来没有刻意制造过违规。
昨夜天黑之后,身体去凉亭拿起灯笼,将荆白顺利带回了自己的房间;早上荆白没能醒过来,它自动完成了应卯;他甚至直接将荆白带到了船上,在需要劳作时,荆白才醒了过来。
还有一点:早上应卯时,郝阳刚和小曼是唯二没有被控制身体的人。为什么正好是他们俩?
“呼”地一声,冰冷的北风忽然从变得剧烈起来,像是有一股巨力撞动着门窗,荆白立刻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大门忽然“哐——”地响了一声,一股烈风裹挟着纷扬的雪花灌进房间——房门竟然被大风撞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两盏油灯、甚至连门后钉子上挂着的灯笼也瞬间亮了起来。
荆白快步走到门前,门外什么也没有,黑洞洞的一片,院子里也是鸦雀无声。
说来也怪,灯光一亮,那冷得钻心的大风便忽然平静下来。
荆白松了口气,把门合拢,用力关紧。他知道自己有点托大了,猜到灯会自己点亮,却没料到门也会同时被风吹开。好在门没吹坏,否则今晚光是风雪都够他受的。
屋里恢复了平静,又正式入了夜,万籁俱寂,除了窗外的风声,和雪落的沙沙声,好像所有的一切,连同荆白的心都静了下来。
呼啸的北风被窗纸隔绝,两盏油灯的光照着房间,虽然没带来多的暖意,但这个还算亮堂的小小空间也让人心安。
荆白提起灯笼,将里面的蜡烛吹灭,正要挂回去时,手忽然一顿。
是错觉吗?
灯笼里的这根粗粗的白蜡烛,好像变短了?
荆白从关门到走过来吹蜡烛,也不过几步路的功夫,昨天“他”提着灯笼时从凉亭不紧不慢地走回来,少说也有近两刻钟的时间,但回来检查时,发现底下虽然积了不少烛泪,蜡烛却没烧去多少。
他当时心里还在感叹这蜡烛经烧,没想到一个白天过去,蜡烛竟然真的变短了!
荆白心中一跳,他拿起灯笼仔细观察。这灯笼做工精美,从顶部的孔,能看见蜡烛固定在下面的黄铜莲花底座上,他试着将蜡烛拿出来,却发现底下是固定死了的,无法取出。
荆白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地用手去丈量蜡烛现在的长度,发现大约一柞多一点长。
他昨晚没有量,仔细回忆之下,感觉这根蜡烛至少短了一根手指那么长,长度大约是昨天晚上的两倍。
再看底座下面白色的烛泪,也比昨日多了一大滩。
有烛泪,必然就是烧过了。奇怪。难道这灯笼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也会亮?
这灯笼果然有古怪。
荆白想起昨晚他看屏风上的字时也是如此。用房间里的油灯照屏风是一片空白,只有点亮灯笼,才能照见屏风上的墨迹。
甚至他点亮油灯和蜡烛的时候,用的都是同一个火折子。
既然不是火的问题,那就是这根蜡烛有古怪了。
荆白拿着灯笼的手忽然一颤,想到一件事,他心中猛地一阵发寒,那种感觉比刚才被寒风拂面时更冰冷。
白天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提到过灯笼的事?
就算对卫宁诸人有所保留,但认出郝阳刚就是柏易之后,他是非常信任对方的。
这个灯笼,他昨夜照屏风时就发觉过有问题,何以一整个白天过去,哪怕说到自己夜晚身体失控的事情时,他也从来没提到过灯笼呢?
这个灯笼……或者说,这根蜡烛,在白天的时候,好像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第188章 头啖汤
心中再是惊疑,眼下也只有荆白一个人在房间,他无法向任何人确认。
荆白凝视着灯笼里的白蜡烛,看了一会儿,索性把火折子拿过来,将蜡烛点亮。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它这点微弱的亮光,而是观察它到底能烧多久。
黄色的烛光在他眼前微微跳动,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荆白心中默默数着时间,看着蜡烛无声地燃烧着,烛泪一颗颗落下,不过片刻之后,心中便有了成算。
他轻轻吹了口气,蜡烛应声熄灭。这时也不急着把灯笼放回去了,荆白提着它走到屏风面前,细细观察。
屏风上还是那幅水墨画,江河之中,一叶扁舟在广阔的水面上孤零零地漂着,周遭大片空白的纸面,将它映衬得更加孤独渺小。
画中人依然戴着斗笠,侧对着画面外的人。
荆白原本对着屏风在一寸一寸细看,在看到画中人身后时,忽然停了下来。
画中的这艘小船里面……多了一个装满的木盆。
因为是水墨画,船体不大,又都是深色,如果不细看,很容易忽视。
那个盆里面都是丝丝缕缕的水草,白天荆白捞水草的时候,只觉一片鲜绿,蓬韧如丝;但是水墨画,因为只有黑白二色,荆白看着看着就感觉有些不对了。
那个木盆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黑乎乎的缠绕在一起的,与其说是水草,分明更像……
头发。
大团大团、缠在一起的头发。
饶是荆白,此时也忍不住呼吸一滞。
到底是水墨画造成的错觉,还是……这就是“水草”的真容?
如果说湖里捞起来的水草都是人的头发,那这一大片的湖水中……又到底埋葬了多少枯骨和冤魂?
荆白脑中迅速开始回想,昨天夜里经过湖上时的情况。但天黑以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虽然走在长廊上,但眼前却是伸手不见五指。
当时天已经全黑了,在拿到灯笼之前,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是凭什么走得那么自如的。
他虽然有心想多看几眼湖水,可惜,那时他连自己的视线都无法控制,别说看见湖里有些什么东西了。
但至少有一点能确定,除了眼睛没能看见以外,他尚算敏锐的听觉和嗅觉并没有在湖上发现什么异常的动静。
拿到灯笼之后,灯笼的照明范围有限,他又很快离开了湖面的范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所以湖里漂的到底是水草还是头发,凭目前的印象,他确认不了。
荆白检视完了整面屏风,又将灯笼点亮,将屏风仔细照了一遍,空白的地方依然是一片空白。
荆白索性不再耽误时间——与其在屋里忧心忡忡,不如早点吹灯睡觉。
无论如何,明天早上的应卯,他必须醒着去才行。
今早的应卯,只有小曼和柏易两个人是清醒的。
柏易的话,最有可能是因为他的服饰比众人高一个品阶,直接受管家管辖。
但今天一整天下来,所有人都没得到升阶的机会,这个路子走不通。
至于小曼,就只有两种可能了。一种是,她是唯一一个满足了在天黑之前回房间的条件的人;另一种就是,荆白注意到她特地提了一件事 ,就是她早睡早起。
荆白想了一下,总觉得不是生物钟自然唤醒了她,而是身体不被控制的条件之一,就是睡足某个规定的时间。
别人不知道,荆白至少了解自己,如果真的能靠生物钟自然醒来,在知道早上要应卯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毫无顾忌地睡过头。
他向来精力充沛,必要的时候警醒少眠,丰收祭那个副本里,他连着几天晚上都没睡过整觉,早上依然醒得很早。
根据副本的逻辑来推测,白天所有人的工作时间都被排满了,只能抽出黄昏的一丁点时间来碰面;夜晚对他们的睡眠时间有固定的限制,也并不奇怪。
昨晚因为屏风上写的那几行字,他睡得很晚,或许没有达到要求的睡眠时间,才让他错过了整个应卯。
荆白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副本的目的和其他副本都不一样——它的重点,好像并不是杀死他们,而是采用各种办法来框死他们。
它强迫所有人按照副本的要求行事;如果不遵照,就会失去身体的控制权。
虽然目前来看,他们被控制过之后都醒过来了,但是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动起来的恐惧是谁也无法逃脱的。
谁知道下次被控制,他们还有没有机会醒过来?
因此,荆白必须尽可能地保持清醒,至少明天早上的应卯,他必须自己去。
即使柏易可信,对荆白来说,经过转述的消息,能获取的信息量已经下降了许多。
他早早吹了油灯,将灯笼和火折子都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准备上床睡觉。
房里的灯熄了,就只有隔着窗纸映进来的月光,还有外面雪地的微光。
借着这点光亮,荆白最后看了屏风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感觉,那几行字今天晚上不会再出现了。
被窝算不得多温暖,但也不至于会流失体温。荆白这几天已经习惯了这种冷冰冰的状态,他裹紧被子,没过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隐隐约约,他感觉周身似乎变温暖了许多。
好像是身上的被子变得更加厚实温暖了,不知道是不是把被子裹得太紧了,荆白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他下意识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想把被子掀开,却发现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似的,手臂竟然动不开,他沉眠中的意识立刻警铃大作,双目一睁,即刻从昏沉的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眼前明明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地上也黑乎乎的,和睡前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可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会动的东西莫名其妙地束缚住了。
那东西缠在他身上时甚至还在动,痒酥酥的、毛茸茸的,荆白禁不住一阵头皮发麻。
他眨了眨眼,借着窗外映过来的些许微光,让眼睛适应了这黑暗片刻,再仔细看时,才发现眼前景象的真容。
地上、床上、被子上、甚至荆白身上,触目所及的,只有黑压压的一片。
这不全是光线的黑暗,而是某种东西。
它们无声地延伸着,悄悄地蔓延着。
它细韧如丝,蓬乱如麻,悄无声息地缠绕满你的全身。
那是无数的头发!
从床头那座屏风上,竟然涌出了铺天盖地的头发!
那场面极其诡异,荆白也不知道,一面数尺宽的屏风,如何能容纳得下这么多密密麻麻的头发。
它们互相缠绕着,原本细密的丝缕,有的变成凌乱的线团,有的拧在一起,变成又黑又粗的一条触/手般的东西,无声无息地从地上往上爬动,想要缠裹住荆白的身体。
在方才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沉酣的睡梦中,那些头发先是裹上了荆白的被子,又从被子下面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裹住了荆白的下半身,连同他的双手都被捆住。
一团一团的黑发还在不断从屏风中汹涌,仿佛冬眠苏醒后出洞的蛇。
在荆白苏醒之后,它们的动作好像加快了,原本安静无声的房间忽然响起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活过来的头发在地上爬,和地板发出的摩擦声。
情势越是危急,荆白反而越是冷静。
他没有大力挣扎,而是不动声色地悄悄活动全身,但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糕。
这些头发动作太轻,他醒得又太晚,腰部以下的部位,竟然是连头发带被子一起捆起来的,将他卷在里面,几乎裹成了一个茧。右手也被子下面探过来的头发捆死了,倒是里侧的左手还有一点活动的空间。
心念电转之时,荆白听见自己右耳边响起“嗤”的一声。
来不及思考,他立刻用力将头撇到反方向!
但这东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速度也快得多,即使荆白反应极快,依然牢牢攀住了他的小半张侧脸,甚至想要钻进他的耳朵里——
这东西竟然还会偷袭!
荆白闭紧嘴巴,做了个深呼吸,悄悄开始蓄力。他被勒住的部位比如双腿和右手已经紧到发痛,但左手已经挣脱了出来。
见床边又攀上好几股黑黝黝的头发,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现在能做的,唯有拼死一博。
荆白的下半身已经被头发和被子缠裹得死死的,他使出全力一挣,也无法摆脱,但腰腹强行扭转时产生的那股巨力,已经足以让他带动自己同样被绑住的,僵硬的上半身。
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荆白将左手探出去,指尖竭力一够,拿到了放在床边的火折子!
床边的头发立刻蔓延上去攀附他的左臂,荆白根本不予理会,手上的动作稳如泰山。
他紧紧握住火折子,拇指用力弹开竹筒的盖子,手肘用力,微微一晃动,一点红色的火苗刷地亮了起来!
果然,火苗亮起来的那一瞬间,荆白只是微微动了动手腕,原本攀在他左臂上的头发倏地一下,像是什么见到了天敌的动物似的,从他的手臂上迅速退去!
荆白右边侧脸上的那团头发还在试图钻进他的耳朵,搔得荆白极不舒服。他冷笑一声,将火折子凑到脸颊旁,毫不吝惜地让火苗舔到自己的皮肤上。
那一大团头发立刻烧了起来!
荆白耳边飘起一股烧焦的气味,他用力甩了下头,将残渣连带着火星都从脸边甩下。
随着他的动作,缠在他上半身和被子上的头发都如潮水般退去,荆白终于能坐起来了。
捆住他右手的是一根拧成一条的,马尾般粗黑的头发,像一大股麻绳一般捆得极紧,勒得荆白整条右臂发红。
他像没有感觉似的,面无表情地用左手的火折子点燃了这根黑乎乎的、牢牢捆住他手臂的“麻绳”。
头发这东西是一烧就断的,那“麻绳”一被点燃,就疯狂扭动起来想要退走。
荆白不为所动,右手手腕一转,直接反客为主,抓住它原本缠住右手的部分作为“尾部”,将这根长长的“麻绳”从自己右臂上抽了下来。
那“麻绳”像活物一般,在荆白手中挣扎抖动,荆白右手悬空,燃烧着的火星就在半空中甩来甩去,床上的头发被这火星溅到,立时犹如潮水一般撤出床铺,向着屏风处退去。
这时,荆白才感觉到久违的轻松,他双腿都已经被勒得发麻,一时间竟然只能坐在床铺上。
“麻绳”还在他右手吊着,随着越烧越短,它的挣扎也趋于停止。
荆白看着这马上就要烧到他手掌的“麻绳”,面色冷如霜雪,嘴角却嘲讽似的微微一勾。
他手腕一动,信手将它扔了出去。
“哗”地一声,还没来得及撤进屏风的、铺在地面上的头发烧了个正着!
在深沉的黑暗中,地面竟然烧得满地都是火苗,这些火苗甚至还在到处窜动!
一时间,这个房间里到处都响起着火的头发乱窜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十分细碎,比起之前令人牙酸的爬行声,竟然更像是它们濒死的惨嚎。
荆白微微侧过头,纤细有力的五指间,他牢牢握住的火折子轻轻打了个转。
火苗顽强地亮着一星微光,照着他的半张脸。
那轮廓依旧无可挑剔,即使半张脸隐于黑暗中,被照着的半张脸也燎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亦丝毫不影响他的俊美。
只是,任何人此时看着这张脸,也注意不到他有多好看。
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幽,好像太阳也不足以照亮;优美的唇线微微勾起来,是个不带任何善意的笑容。
地上的火苗跃动着,毕毕剥剥的、杂乱的燃烧声里,渐趋微弱的、窸窣的爬行声中,青年曼声点评道。
“不错,烧起来的声音,比爬起来好听多了。”
第189章 头啖汤
荆白静静地等候着,火焰燃烧的声音和细碎的爬动声渐渐都消失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荆白动了动被子下的腿,发现恢复了知觉,便拿火折子点亮了灯笼,走下来在地上照了照。
地上已经没有会动的头发了,满地都是灰黑色的灰烬。
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只有灯笼亮着一团蒙蒙的光,能照亮的地方也只得那一小片。
荆白踢了踢地上的灰,提着灯笼照到屏风上,发现屏风完好无损,连一点溅上火星的印子都没有。
他想起什么,将灯笼凑得更近,对准小船上蓑衣人背后的木盆。
果不其然,之前被大团的黑色填满的木盆,现在已经空空如也。
那些“水草”,或者说头发,虽然逃回去了一部分,却也没再出现在木盆里。
荆白眉头微微一挑,知道今晚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只是想来有些可笑,白天时自己捞上来的头发,晚上竟然会变成陷阱……
看来晚上发生的事,同白天的工作是挂钩的,只是不知其他人状况如何。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无法确定的事,他不应该为此浪费情绪。
荆白双眼微微一阖,他正要移开对准小船的灯笼,准备回去睡觉,灯笼晃动间,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不对。
船上坐的这个蓑衣人,之前一直半侧着身。荆白记得很清楚,蓑衣人戴着斗笠,在那个角度下,根本看不见脸。
他第一次看见画时,因为绢布粗陋,线条简单,还觉得画师多半是为了偷懒,故意没有画脸。
但这时拿灯笼照着,荆白发现,这个人侧身的角度变了。
好像朝画外,也就是面朝床的方向转动了。
原本根本没有勾勒过的脸,因为身体变了方向,也露出了半个尖尖的下颌。
荆白盯着那半个下巴看了几眼,一转头,面无表情地吹了灯笼,回到了床上继续睡觉。
转都转了,也不能给他拧回去。索性转动幅度不大,不如明天回来再看。
处理这些满地乱爬的头发已经耽误了一阵睡眠时间,就算为了及时起来应卯,他也得赶快睡过去。
被窝依然是冷的,但这温度反而让荆白觉得舒服许多,被头发包裹的那种异常的温暖,他根本不想回忆。
在这熟悉的冷冰冰的被窝里,他很快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房间里是一片蒙蒙的灰色。
荆白睁开眼睛,目光警觉地在屋内逡巡了一圈。
外面的天光不甚明亮,窗纸再过滤掉一层,房间里就显得灰蒙蒙的。
他绷紧的心弦微微一松,起身披上衣服,支开窗户看了一眼。
离彻底天亮都还有好一阵,远处天际已经泛上了鱼肚白,但大体还是大片的灰蓝色。
按柏易的说法,鸡叫应该是天亮以后,今天他应该可以赶上应卯了。
虽然看似时间充裕,但为了以防万一,荆白没有任何延误,简单洗漱,换好衣服后就准备出发。
临走之前,他绕着屏风又看了一次。
不出所料,屏风上这幅山水画的景象没再变回来过。
无论是空空的木盆,还是蓑衣人坐在船上的角度,都和他昨夜最后一次看到的一样。
荆白出门时将灯笼也带上了,他检查过,除了昨晚正常燃烧的消耗,蜡烛并没有变短。
他今天不打算让灯笼离身,一来是为了避免像昨天一样,莫名其妙忘记灯笼这个线索;二来就是为了随时查看蜡烛的长度。
昨天晚上回来才发现蜡烛短了一截这种事,对他来说已属失误,他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一次。
他出门时,雪已经停了。虽然身上的紫色棉衣依旧不保暖,荆白也习惯了。他提着没有点亮的灯笼,一走出房间,就体会到了昨天柏易和小曼说过的感觉。
就像任何一个熟知的、去过无数次的地点一样,他心中自然知道要去的地方在哪儿。
应该转弯还是直行,在某个路口应该向左还是向右,这都是不需要思考和犹豫的问题。
荆白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没有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去过前院,这时就只能顺着这种感觉走。
在微亮的晨光中,他保持着平时的步速,穿过长廊,经过湖上时,他还着意观察了片刻。
湖面一如既往,碧绿清澄。
荆白见看不出什么不妥,也并不耽搁,过了湖,就经过前天和柏易众人分别的凉亭。
他一路走过来,天光也渐渐亮起,可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声掠过时花叶摇摆的声音,一切都是全然寂静的。
整座范宅中,不见半个人影。
荆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寂静,因此当他走在花园中,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足音,立时便警惕了起来。
现在躲起来已经来不及了,这里的花和树高度都不够,不足以挡住荆白这种身形高挑的男人。
荆白不动声色地站住了,他发现,当他停下时,对面的脚步也渐渐放慢了,仿佛也注意到了前面有人。
荆白隐约意识到了对面是谁。
这里的花和树不足以遮挡住荆白,自然也不足以遮挡住他。
不远处是一棵不知名的树旁,这树生得不算很高大,却挂了满树的红果子,衬着白雪皑皑,显出一种清冷的艳丽。
柏易从树后走了出来,他脚步非常轻,神色近乎刀锋般的冷冽,荆白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但两人目光一对上,柏易脸色立刻放缓下来,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朝他挥了挥。
荆白注意的是他的另一只手。
和他一样,柏易也拿着一盏灯笼。
等柏易走到他面前,荆白直接省略了寒暄的过程。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道:“叫你哪个名字好?”
柏易张了张口,他本来想说话,看着荆白的侧脸,面色却倏然一变,急声问:“你脸怎么回事?”
荆白顺手摸了一下,他自觉脸侧没有烧伤,只是火苗燎了一下,并不严重,只有些许红肿,估计今天过去痕迹也就消了,无谓地道:“没什么。”
柏易脸上关切的神色变淡了,他笑了笑:“算了,是我多嘴。”
荆白听出来他语气变了,他纳闷地道:“你不想说就算了,这伤又不严重,有什么好问的?如果想知道昨晚的事,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他这话出来,倒把柏易问住了,向来都如深湖一般平静深邃的双目此时透出震惊之色,荆白见他噎了一下,才道:“我只是关心你,没有套信息的意思。”
荆白眉毛高高扬了起来,神色中意思很明显——就这?这个程度的伤,有什么好担心的?
柏易叹了口气,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有意转移话题,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道:“算了,还是回到上一话题吧。”
荆白虽然还是觉得柏易有些古怪,不过他既然有意回答,总比不说好,于是又问了一次:“所以,我该叫你什么?”
青年的脸僵了一下,苦涩的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逝,如果不是荆白正专注地看着他,一定会错过这个表情。
柏易很快眨了眨眼,熟悉的笑容又在他脸上重新浮现。他走到荆白身旁,用开玩笑似的语气道:“不如这样,你想叫哪个叫哪个,现起一个都行。我保证,只要是你叫的,我一定答应。”
荆白何其敏锐,根本不会被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蒙过去。
柏易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但他没有说出来,顿了顿,才道:“这次起的太难听了,还是上次那个吧。”
柏易夸张地“咦”了一声,奇道:“这怪谁?上次是谁在出副本之前说我连性别都是假的?我把名字起成这样,总不能再误会了吧?”
荆白:“……”
他难得地沉默了一下。
对柏易的性别判定确实是荆白为数不多的失误之一,但木已成舟,一时难以挽回,他难免觉得有些理亏。
柏易忽然想起了什么,震惊地道:“等等,柯思齐和孔见山不会也……”
荆白:“……”
眼见着两人走出了花园,荆白移开视线,咳嗽了一声,道:“我回头替你说清楚。一会儿就到前院了,先说灯笼的事情吧。”
柏易看荆白的眼神犹带悲愤,不过现在确实不是为这事纠结的时机;他再转念一想,副本中能和他们再碰面的机会基本为零,被认出来的概率更低,很快又迈过了这个坎。
说到底,他是个心宽的人。要真能为了这点事纠结,他早八百年就活不下去了。
他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悄悄瞥了荆白一眼,见青年也在看他,向来冷漠的脸上难得地带了些迟疑和征询,那点郁闷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想了想,对荆白正色道:“灯笼给我看看?”
荆白接过柏易手里的灯笼,把自己的也递给他,两人不约而同地做了个动作——
将手探进去比蜡烛的长度。
荆白毫不意外地发现,柏易的蜡烛比自己的烧得慢,大约长出两到三寸。
柏易这时也比完了,两人换回灯笼,他皱眉道:“你的怎么短那么多?”
荆白对此毫不奇怪,不以为然地道:“我比你多被控制一次,服色也更低。”
可能的原因有好几个,他既然带出来了,就是有所怀疑,但这时也没办法完全确定。
柏易看着荆白的灯笼叹了口气:“副本里有个规律,但凡是消耗性的道具,通常都是很有用的。”
而且这种道具一般都是底牌之一,一旦用完了,很有可能就会遭遇不测。
荆白顿时想到了自己在陈婆副本里拿到过的那张符。
那张符咒不但是消耗性的,还是一次性的,用途也是毋庸置疑。如果不是用那张符定住了陈婆,他当晚恐怕危在旦夕。
荆白反倒很淡定:“等机制摸清楚了再说吧,反正已经烧了。”
他心态向来强大,柏易知道他不会为已经发生的事情忧虑,也不再提,只道:“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了灯笼,如果能看到其他人的,多少能有参照。”
两人为了拉长交换信息的时间,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走路的速度。
荆白三言两语间,把昨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柏易若有所思地道:“我昨晚也遇到了事儿,但是和你不一样。”
这是正常情况,毕竟两人工作内容不同。荆白昨晚便有猜测,如果也有其他人遇险,多半也和白天做的事情挂钩。
柏易道:“我昨晚睡到一半,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一边敲,一边叫我的名字。”
他为了早上起来应卯,也是早早睡了,半梦半醒之间,就听见门外有砰砰的敲门声。
那声音非常大,连带着门的木框都在摇晃,像生怕叫不醒他似的。
“郝阳刚,郝阳刚,快起来!管家有事找你!”
柏易过了片刻才醒过神来,房间里现在还是黑漆漆的,天都没亮。
大半夜的,管家能有什么事找他?
第190章 头啖汤
“郝阳刚,郝阳刚,快开门!白天让你传个话送个饭,哪件不是省心省力的活儿,竟养得你的架子越来越大。现在管家的话,你都不听了?”
这人的声线是粗的,听起来像是个男人,但发出的却声音又细又尖,听着十分扎耳。
郝阳刚彻底清醒过来,他没有贸然回应,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在一片黑暗中,他静悄悄地坐了起来。
这个声音的辨识度很高,柏易听了片刻就发现他是个陌生人,不是他们一起进府的这群人。
可是偌大的范府,白天除了他们,也从没见过管家以外的人。
难道说这些人都在晚上活动?
不可能。目前看来,副本的逻辑很清晰,白天干活,晚上睡觉;清早应卯,日落休息。
何况,别说范府这种活动规律的副本,就凭以前过副本的经验,只在晚上活动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人?
向来便有传说,在荒山野地中走夜路时,听到不熟悉的声音叫出自己的名字,不能轻易答应,否则容易出现不测。
在副本中更不必说,柏易决定装作没听到,却也不敢睡过去,现在发出任何声响,都可能会被视作回应。他屏息凝神,静静等着门外的东西离开。
“砰砰砰砰砰!”
“开门呀,你开门呀!”
好像发现管家的名号没用,外面的东西不喊管家的名字了,只是连声叫着柏易的假名。
动作越来越大,敲得也越来越响,连带着整个门板都抖动起来。
柏易进房间时,还嫌弃过这门板太薄,现在倒意外发现它挺坚固的,在这样强烈的晃动下,竟然没被敲碎,也没有倒下。
只有门闩的地方,因为剧烈的晃动变松了一些,两个门扇之间便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嘿嘿!”
门外的声音忽然变了,它细细地笑了两声,像是终于高兴起来。
“郝阳刚,我看见你啦!”
郝阳刚心中一悚,他坐在床上的角度根本看不到门的变化,只能看到地上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两扇门之间的细缝只有不到一指宽。
这么细的缝,它为什么能看到?
忽然间,他感觉背后一凉,好像是脖子后面,有人吹了一口气。
凉冰冰的,在刺骨的冬日,一下子冷到了他心底。
他脊背一阵发寒,但那种冷的感觉,并非来自体内,而是感觉背后像是贴上了什么冰冷的东西。
不仅很冷,还很潮湿,迅速打湿了他身上的衣服,黏在他的背上。
门口处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那个尖细的声音已经贴到了他耳边,还在嘻嘻笑着,叹气般地道:“你不看我,我看你。”
就在它说话间,门闩轰然落下,一阵寒风席卷进来,猛地将两扇房门吹得大开!
柏易已经分不清现在自己背后的湿意到底是冷汗,还是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但现在他必须把它弄下去。
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身体动起来异常吃力,行动也极为僵硬,就像背后背上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紧紧地贴着他。
黏黏的,湿湿的,好像在往他身体里渗透似的,叫他浑身冰冷。
那东西还用细细的声音,笑嘻嘻地在他耳边说话,阴冷的风吹着他的面颊:“我上来,你下去。我上来,你下去。”
那声音离得太近,吵得柏易脑子里嗡嗡直响,他用力甩了甩头,不仅没把它甩掉,声音却逐渐变得急促尖锐:“我上来,你下去。你下去,你下去!”
他头痛得很,那黏糊糊的东西还趴在他身上,压得他抬不起头,身子直往下坠。柏易咬了咬牙,横下心来。
他还记得自己这架床是整个坚固的木架子床,此时索性闭上眼睛,使出浑身力气,将身体重重往床板上重重一砸!
那声音很难形容,也不知道是撞得太重,还是被吵得太晕,那重重一掼以后,柏易只听见“嗡”地一声,浑身那种沉重的感觉就消失了。
等他再醒过神来,眼前已经是一片昏黑,就连那点微弱的、透过窗户的月光也看不见。
他动了动胳膊腿,很正常,不仅正常,全身上下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
只是,不知天花板是不是变低了,眼前虽然还是黑漆漆的,却莫名有种压抑感。
这是怎么回事?
“嘿嘿嘿,嘿嘿嘿。”
柏易眨了眨眼,黑暗中的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两排白森森的东西。他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两排雪白的牙齿。
“嘿嘿嘿,嘿嘿嘿。”
两排牙齿在上面,眉眼在下面。
他还在笑。
那张脸是倒着的。
电光石火之间,柏易忽然意识到,他现在在木床底下,而看着他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嬉笑着,用他的声音轻快地道:“我进来,你出去。”
“我进来,你出去。”
“你出去,你出去,你出去!!”
熟悉的声音渐渐变得陌生,随着他的叫喊,柏易只觉身不由己,好像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巨力往外拖。
那力量极为阴冷,他只觉浑身冰冷刺骨,僵硬得使不出半点力气。
但这样下去,只会被拖出床底,拖出房间,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柏易大感不妙,上半身被拖出床底时,便想要抓住床柱,但一伸手,却发现自己扑了个空,手竟然却从床柱上穿了过去!
显然,现在没有实体的变成了他,而那个东西,竟然附到了他身上。
柏易立刻反应过来,这时使用常规的办法已是无用,他必须想办法对抗这股力量。
他的大脑中高速运转,思索着方才那个东西,到底是如何附上他身的?
“我看到你了。”
但当时的角度,那东西不可能看得到柏易本人,除非……它是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钻进来的。
这些东西不是常理能揣测的。
但如果那东西能借着光附到他身上,理论上,他也应该能借着光回去才对!
柏易心念电转,身体却不能自控,他整个身体几乎已经要被那股怪力拖出床的位置,心中却觉得奇怪:他分明也看到了那个东西附在自己的身体里,为什么却无法附回去?
当时已经没有时间给他犹疑,柏易的灯笼挂在床头,这是他被拖走之前唯一的机会,也是手中唯一的道具,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他也立即伸手去抓。
柏易苦笑道:“……结果当时,我的手直接穿过了灯笼的油纸,我还以为这次真的要凉了。”
荆白听得心中剧震,但情况越诡异,他反而好奇——如果柏易都摸不到灯笼,那他是如何逃脱的?
柏易看出了他的疑惑,道:“灯笼确实碰不到,但我摸到了蜡烛。”
荆白点火还用了火折子,可当时的柏易,手一触到蜡烛,烛火便骤然亮了起来。
这烛火看似只是黑暗中的一点烛光,照亮的范围也不大,但柏易摸着它的感觉,却像是把手伸进了热油锅里。
那股阴冷的、拖着他的巨力好像一瞬间消失无踪,柏易的整只手,连带着他的胳膊都泛出炽热的金红色,烧得他的手和全身都热得滚烫!
那种热意的确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不是柏易自己的声音,而是之前敲门时的声音。
柏易看见“他”惨叫着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烛光照亮的位置,向床下逃去,心中顿时有了把握。
他没有实体,身体却前所未有地轻盈矫捷,左右不过轻轻一翻,便挡在了“他”面前,烛光照得“他”惨呼不止。
没有那股怪力,柏易飘得十分灵活,拿蜡烛无死角晃了占着他身体的东西好几次,直到“他”毫无反抗之力才停下。
“他”躺在地上,用着柏易的脸哀嚎不止,看上去俨然奄奄一息。
柏易心中已经差不多有了谱,知道这东西造成的伤害多半和自己的身体无关,见“他”不再挣扎,便将烧得滚烫的那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啊啊啊啊!!!!!!!”
那一瞬间,他听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惨叫,叫得他脑中嗡嗡作响,一时只觉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
房间里黑黝黝的,安静如死。
那东西不知道去了哪儿,柏易看了一眼右手,发现手上的蜡烛也消失了。
柏易心中一突,他担心蜡烛没了,快步回到灯笼前查看,却发现它还好好安地在灯笼里。
柏易两道浓眉拧了起来,他伸手去量,却发现蜡烛比睡前短了至少两寸。
柏易动作一顿。他试着再拔了一下蜡烛,发现它在黄铜底座固定得好好的,竟然也拔不起来。
难道只有离魂的状态,才能拿起蜡烛?
这事真是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柏易一时想不明白,他也知道,现在不是琢磨的时机。
好在这事虽然糟心,耽误的时间不算多,他早点躺下,还能赶上明天清早的应卯。
两扇大门敞开着,冰冷的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房门摇摇晃晃,嘎吱作响。
柏易被风吹得打了个寒噤,他走到门口,准备把门闩上回去睡觉。
手放到房门上时,他的动作忽地一顿。
房门是湿的。
月光微弱,他看不清,手上的触感却无比清晰。柏易立刻回身点了灯笼,把房门和地上照了一遍,这才发现,岂止是房门湿了,连门上的油纸都湿了好大一片。
好在这油纸质量不错,即使打湿了,质地也是坚硬的,没有被风直接吹烂。
但因为如此,油纸上印下的水痕也格外清晰。
柏易合上房门,拿灯笼去照,那形状并非他物,正是一个双手双脚扒在门上、壁虎似的,湿漉漉的巨大人形。
两页门上,一扇半边。
果然,那东西说的是真的……
门闩松动时,房门的缝隙里,正是那只窥视的眼睛。
第191章 头啖汤
这样一想,灯笼里的蜡烛确实就是关键道具。
柏易这次的经历确实凶险,但也正好说明了一件事,正常的情况下,蜡烛是无法脱离灯笼的,只有在离魂的状态下,才能把蜡烛拿出来。
柏易从和那个占据他身体的东西对峙到拿到蜡烛情势逆转,也就片刻功夫,事后便蜡烛短了两到三寸,比荆白试验过的速度快了至少数倍,说明离魂的状态下,蜡烛消耗的速度也是大有不同。
他这番经历确实凶险,荆白听完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问:“你回去身体之后,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
柏易道:“昨晚再睡下之前感受了一下,没有什么不同。”四肢都能正常活动,早上起来,他发现连门上被打湿的地方都干了。
除了门口处有一滩干了的黑水,其他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哦,有一点。我从来到这里,就感觉晚上睡得特别沉,你也是这样?”
荆白昨晚就注意到了,见他也说,便点点头。
荆白向来警醒,这个副本里,他连睡觉的被褥都不够厚实保暖,这种冷飕飕的环境里,按理说是睡不太沉的。但昨晚他直到被头发裹住整个下半身,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正常情况下,只要有头发触碰到他的身体,他就应该惊醒了。
两人在丰收祭里同住了两天,他知道柏易也是如此。
在副本里,夜晚当然比白天危险许多,但很多线索,甚至副本的真相,也只有夜晚能够看到。
如果习惯了晚上睡得太死,对破解副本来说不算是件好事。
他和柏易原本都没有这个习惯,但来到范府之后,莫名其妙就有了。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已渐渐走到了前院的院门口。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但天空中的灰色已经几乎全部褪去了,现在的天空是一种很清爽的白色。
门口没有其他人,在进门之前,柏易迟疑了片刻,对荆白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感觉。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副本……好像在规训我们??”
荆白当然这么觉得。
这个副本看上去没有什么大的危险,但对他们的掌控却是最严格的。
他们这群人,从白天到晚上,几乎没有任何自由活动的机会。
晚上必须熟睡三个时辰以上,随即清早到前院应卯;天黑之前又必须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样一来,相对自由的活动时间就只有白天,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工作”。
昨天的短暂碰面已经验证过,他们这群人虽然每人的体力和能力都不同,但需要完成的“工作”正好都足以让他们忙碌上一整天,连服色更高一级的柏易都不例外。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情况只会对他们越来越不利。
柏易提出这件事,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荆白不动声色,低声道:“应过卯再说。”
灯笼肯定是不好拿到前院里的,他们现在连副本机制和管家的作用都不清楚。如果被管家看到,搞不好会发生什么变故。
好在柏易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两人商量之后,将灯笼藏在了和前院相隔不远处的一片草丛里,赤手空拳地进了前院。
这还是荆白第一次清醒着走到前院的位置,说实话,和他们昨天进府看到的院子并没有什么分别。
壁垒森严的四面白墙黑瓦,红木雕花的房门紧闭着,内部的景象被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透不出。
廊下的红漆柱子高高大大,支撑着房梁,再往下是三级石阶,作为庭院和长廊的分界。
荆白抬头看去,四面高墙,把头顶上的天空切割成了一片规规整整的四方形。
前院里的这片空地原本挺大的,但若是看看头顶,就有种坐井观天的感觉,无形中升起一种被囚禁般的压抑感。
柏易见荆白抬头,也抬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在看什么?”
荆白摇了摇头:“没什么。”
确实也没什么可看的,院子里空荡荡的,管家还没来,其他的人竟然也一个都没到。
荆白和柏易对视了一眼,各自心生狐疑。
他们是故意踩着点到的,现在天已经差不多亮透了,马上就要到鸡啼的时间。但凡清醒着来应卯的人,现在怎么也该到了。
昨晚就算所有人都遭遇了袭击,也总不至于全军覆没吧?。
还是说大家因此都没睡好,所以来晚了?
周遭异常的安静,让这气势巍峨的建筑看起来更加森严。
柏易道:“天要亮了,还是先把位置站好吧。”
他看向荆白,脸上显出些为难:“我昨天是最后一个从院子里出去的,又站在最前排,不知道你昨天的站位到底在哪儿”
他自己则站到了石阶前面靠右的位置,显然,他的位置是右数第一个。
两人刚站定不久,荆白就听到了第一声响亮的鸡啼:“咯咯咯——”
他试着辨别鸡鸣的方位,但这鸡啼的声音极大,仿佛从四方八面响起,就像整座范府里飘荡着的肉汤香气一样,根本辨别不出声音的来源。
就像柏易昨天说的一样,第一声鸡啼之后,荆白就感觉身体动不了了。
脊背被迫挺得笔直,头却垂得低低的,这是个很不舒服的姿势。
只听见前方的红木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一个脚步声慢吞吞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荆白的姿势只能看到管家的袍角,但那仅仅那一角,已经足够让他心里一动:颜色变了。
前天带他们进来的时候,管家身上是绿色袍子;昨天他本人没见到管家,但柏易言语之间还讥讽过管家,说他像只绿皮的老王八。
可今天再看,管家的袍角却是黄色的,簇新的绸缎面料。
两种颜色虽然相近,究竟有所分别。荆白想起柏易穿的蓝色棉服和众人身上用死棉花填的紫棉袄,脸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在暗自惊疑。
是管家已经换了人,还是原来的管家升级了?
管家虽然目前没有露出过凶相,但也不可能站在登塔人这一头。副本中的鬼物越变越强,对他们来说并非好事。这说明
第二声鸡啼响起时,院门外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荆白连脖子都不能转动半分,只能专心听着动静。
几个人从院门外以完全相同的速度走了进来,纷纷在自己的位置站定。
荆白虽然低着头,也认出来站在自己前面的是卫宁,站在第一个的是小曼;那站在柏易那边的应该就是于东和小舒了。
第三声鸡啼之后,所有人都站得整整齐齐,管家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道:“既然都来齐了,你们昨天的活儿虽然干得还凑合,但和西院比起来,那就差远了。西院今日已经有人被赐汤了,你们这里……”
随着他语气的变化,荆白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又往下一沉,现在只能盯着地板,连管家的袍角都看不到了。
以他的性格,心中也不禁升起一阵无语。
管家却不接着往下说了,荆白感觉到有如实质的,粘腻而阴冷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
别说其他的人了,就连柏易和荆白这两个醒着的人也被控制得死死的,没人能说话,庭院中自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管家像是很不满意,冷笑了一声道:“有些人自己不知长进,我说再多也是无用。不开窍的东西,人家喝汤吃肉,你们只配在旁边瞧着。”
“罢了,朽木不可雕,我和你们废话有什么用。”管家拍了拍手掌,语气轻蔑地道:“滚去办自己的事吧!”
拍手声“啪啪”一响,荆白顿时感觉自己僵硬的背脊恢复了正常。
他前面的卫宁和小曼已经用匀速的步伐缓缓转身离去,荆白抬头极快地看了管家一眼,确认还是那张脸,那个人,只是袍子换了个颜色,无意吸引他的注意,便也不作声地往外走。
就在这时,管家忽然道:“哦,对了。路玄,郝阳刚,你们两个留下。”
他这次说话,荆白的身体没有失控。
但他没有展现出和其他人的丝毫不同,见管家有吩咐,毫不停顿地走到了他面前,和柏易并肩,垂着头站着。
管家嘲道:“怎么,汤没喝上,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了?”
他喝道:“都给我把头抬起来!”
荆白忍住了没翻白眼,他演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尽力了,让他在这个东西面前装出很害怕的样子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依言抬头,平淡地和管家打了个照面。
这中年男人的长相还是那样不讨喜,两撇八字胡加上高颧骨,显得他原本平平的长相更加刻薄,难怪柏易这么烦他。
荆白腹诽时,管家凉凉的目光从他脸侧的伤痕一扫而过,道:“怎的破相了?”
柏易小心地看他一眼,荆白淡淡道:“昨晚点灯时不小心烧的。”
管家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叹道:“东院就看你和郝阳刚有几分前途,你还把脸烧了,如何进得内院伺候?他们西院今日都有人被赐汤了,你们真就一点不着急?”
荆白没接话,柏易立马跟上,真诚地问:“都是我们的不是,还得您老给我们指点指点,今日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赢过西院?”
荆白一听就知道他在套话,站在他旁边,配合地摆出求知若渴的表情。
管家对两人诚恳的态度还算满意。他挑剔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了一阵,又露出极为失望的神色,用力叹道:“我当你们是聪明人,没想到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烂泥糊墙表面光。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荆白:“……”
他用力咬了咬后槽牙。
先忍了,这厮的重点还没说出来呢。
第192章 头啖汤
管家从鼻子中哼了一声:“昨日大好机会,你们不知不努力,今日人家都被赐汤了,你们还想赢过西院?”
他话语尖刻,柏易脸上的假笑却丝毫不崩:“所以啊,这不是等您给指条明路?”
“有没有汤喝,要看你们自己的觉悟。”柏易笑得虽假,话语却让管家十分受用,连自带的刻薄神色都显得和缓了些,脸也不那么苦相了。
他叹息着道:“唉,不是我想当这个恶人来训斥你们。我知道你们个个都是好的,只是为了这一锅头啖汤,咱们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殚精竭虑,勤勤恳恳?想要得老爷赐汤,那就得比其他人更突出才行。”
柏易目光清明,道:“您说得是。”
管家笑了一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笑道:“我知道你向来是个有眼色的。”
柏易像是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似的,竟然垂下了头,管家面露满意之色,又看向荆白。
荆白见柏易演得十分卖力,便也配合地冲管家笑了笑,表示自己同意柏易的说法。
管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低眉顺目,忽然满意地笑了:“既然都把你们单独留下了,自然也要给你们单独的机会。”
他说着,猝不及防地伸出枯瘦的手掌,在荆白肩膀上用力一拍!
他这一手来得突然,荆白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躲闪,好容易才忍住了没动。
等那只手落到他肩上,他只觉身体微微一震,再看身上,竟就换了和柏易一般颜色的蓝衣服。
蓝色的棉衣蓬松温暖,穿在身上,比之前的紫棉衣还轻一些。荆白习惯了被冷风吹得骨头发痛,骤然身上热了起来,竟然觉得有些不适应。
管家站在前面,又开始用那种盯着他瞧。
他的眼神看得荆白格外恶心,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像是长了一根舌头。
被他细细地看着,就像被什么动物的舌头舔了一遍似的。
荆白是硬忍住了没有做出异样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才见管家笑眯眯地道:“脸虽然破相了,骨架子倒还不错。”
荆白默默做了个深呼吸——眼前这东西不是人,不能按人的标准来对待。
他没有别的吩咐,却也没有让走,两人对视一眼,柏易正待开口,管家便道:“行啦,还赖在这儿做什么?汤料没买得回来,难不成现在连活儿也不想干了?”
没等荆白说话,柏易忙接道:“不敢不敢,这就走。”
等他们出了院子,其他的人都是被控制着来的,自然早就散去,院子门口外面空荡荡的。
柏易站在原地,也不说话,笑嘻嘻地看着荆白。
他向来阴晴不定,荆白不明所以,白了他一眼,索性加快脚步走到了他前面,冷冷道:“灯笼还没拿,有话边走边说,别耽误时间。”
他人高腿长,走路飞快,好在柏易同样如此,荆白听见他在背后紧撵了几步才跟了上来,信口道:“昨天还叫他老王八,今天又对他那么客气,你这变脸的功夫着实不错。”
柏易愣了一下,笑道:“他是我顶头上司,当面不得客气点儿吗?”
荆白淡淡道:“你戏瘾大发了?什么顶头上司,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柏易眼神奇异地看了他一眼,荆白原本只是顺口回怼,等对上他的眼神,心中忍不住跳了一下。
柏易也没顺着这句话再说下去,目光转移到荆白身上,像是欣赏他的新衣似的,仔细看了他的全身,还关心地问:“管家升了你的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冷不冷?”
他神情关切,但荆白就是觉得有些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穿上了新的棉衣之后,他反而觉得浑身上下热得不习惯。难道是冻了这两天,冻出什么毛病了不成?
他平静地应道:“不冷,就是不习惯。”
柏易诧异道:“怎会如此?”
荆白没应,见他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柏易似乎也愠怒起来,不肯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范府向来是静极了的,又见不到旁人,天地间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唯一的声音,也只有他们走路时的脚步声。
好在放灯笼的院子很近,气氛变得更尴尬之前,他们就走到了敞开的院门前面。
两人的灯笼放在道路两边,两个相对的草丛里。
荆白加快脚步走过去,先拿了自己的,再转头看了一眼柏易,想要走过去的脚步便顿住了。
柏易的灯笼……竟然亮着。
他没有开口问,而是不动声色的悄悄伸手去摸自己的蜡烛。
应卯这段时间不长,蜡烛又经烧,但长短上或许看不出异样,可荆白摸到自己的蜡烛芯子是凉的,说明在短时间之内,他的蜡烛都没有点燃过。
为什么柏易的却亮了?
他把手拿出来,不动声色地站直了,目光也从柏易的灯笼上转移到他本人身上。
这时,他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柏易只在院子门口站着,他竟然根本没有走进来。
荆白手中握紧了自己的灯笼,不动声色地道:“你看什么呢,怎么不过来拿?”
柏易转头,冲他笑了笑:“哦,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这里看着挺安全的,就把灯笼放这儿应该也没事吧?反正我晚上回来复命也是要经过这儿的,还省得带着它到处跑。”
他这话一说出来,荆白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不可能是柏易。
两人早上来的时候还说过,蜡烛是关键道具,一定要放在身边随时观察。
现在蜡烛还在烧着,\"柏易\"却说要把它放在这里?
“你还是拿走吧。”荆白神色如常,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地上的灯笼道:“现在只有你我知道你的灯笼在这里,要是你晚上回来发现灯笼丢了,我恐怕说不清楚。”
柏易笑道:“这就太见外了,你我之间的关系,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潇洒地转身,大步往外走,荆白落在他后面,见此情状,毫不犹豫地转身去捡他的灯笼。
他不想惊动“柏易”,脚步很轻,也非常小心,但拿到灯笼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阴冷的视线。
荆白转过头,果然,原本身影已经要消失在门口的柏易现在又站在了门外,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阴森的表情,荆白还从未在柏易脸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