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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荆白感觉手中的灯笼一轻,好像被谁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荆白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没有低头看灯笼一眼。

迎着对方复杂难测的目光,他从容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地道:“怎么了?你既然放心我,又不在意它,不如我来帮你保管,保证不给你弄丢了。”

“柏易”站在原地,冲荆白一笑。说来也怪,明明这张脸和柏易一模一样,柏易自己也时常阴阳怪气的,但那张脸现在笑起来的模样,透出一股荆白从未见过的阴鸷,多看一眼都让人不舒服极了。

他双目中透出森然的寒光,口中犹在轻言细语:“我都陪你过来了,你为什么就非要多管闲事呢?”

荆白眉头一挑,神色变回惯常出现在脸上的冷漠,随口道:“我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就不管。至于我想怎么做,轮得到你管?”

他语气本来很冰冷,后面反问时,反而语气变得轻飘飘的,讥讽的意味格外浓厚,听起来也就更气人。

那人的脸色拉了下来,属于柏易的白皙皮肤下隐隐透出青色,那副阴沉的表情,好像恨不得下一秒扑上来把荆白撕碎。

荆白瞧他神色凶恶,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几分紧张之色,语气也比之前和缓了许多。

他笑了一下,用商量的语气道:“我说,我们倒也算不上敌对吧。你不是不要这灯么,我多拿一盏,难道能碍你什么事?”

“柏易”狐疑地盯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灯笼,语气不善地道:“你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荆白似笑非笑,道:“难道不是你先说我多管闲事?我和他认识才两天,对你更是毫无了解,看情况有异,才多问一句。你摆出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还指望我对你好言好语?”

“柏易”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话中的真假。

荆白斜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道:“你既没有伤我,我也不想和你作对,我只要这灯就够了。你也别浪费我时间,要是不放心,我就带着这盏灯先走,你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这总行吧?”

“柏易”目光一闪:“换个方式。你把蜡烛熄灭,再把灯笼给我,我保你这个副本安全无虞。”

荆白冷笑一声:“我和你谈条件,你把我当傻子?我不用你保,你也别打我的主意。”

两人对视片刻,“柏易”脸色越来越难看,透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荆白却好整以暇,脸色之悠闲,仿佛即使等到天黑,他也不会介意。

他手中的灯笼中的蜡烛火光烁烁,在白日也丝毫不显黯淡。

“柏易”咬了咬牙,道:“好,你先走。”

他说着,很快动身退到大门左边,摆了摆手,示意荆白先走。

他避开得很远,荆白在门里甚至看不到他的一片衣角,于是只扬声说了句:“多谢!”

话音刚落,他便提着两盏灯笼,施施然往前走去。

他自己的灯笼本来在左手,柏易的灯笼握在他右手,在走到门口之前,他极其自然地换了个手,亮着的灯笼就换到了左手边。

灯笼里荧荧的火光猛地跳了两下。

那火焰的变化十分明显,荆白视若罔闻,手更是稳得不行,唯有指尖轻轻在灯笼的木质手柄上轻轻敲了敲,是一种无言的警告。

第193章 头啖汤

从灯笼被提起来的第一下,荆白就知道柏易在这里了。

虽然情势危急,但电光石火间,荆白脑内已经掠过了无数画面,他在反复回想柏易被顶替的时间点。

明明两人一直待在一起,应卯之前两人一直有交流,那必然是柏易本人无误,因为两人曾经谈起过真名的事情,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应卯的过程中,他们的身体无法自控,如果柏易是那个时候被换了也说得过去,但管家在柏易肩膀上拍的那一下同样可疑。

因为没过多久,荆白也被他拍了一下;同时,他身上的服色也升级了。

但这一下拍打并非必要,柏易第一天进府时服色升级,所有人都看见了:管家一句话下去,他的衣服就换了个颜色,根本不需要发生任何肢体的接触。

想来管家是拍了柏易见效,才又来拍了他一下。但不知为何,荆白并没有中招。

那之后的“柏易\"显然就不是柏易本人了,真正的柏易应该被换到了灯笼旁边。但他被顶替的一瞬间毫无准备,没来得及留下任何警示。

交换的过程估计就在那一瞬间,就连荆白也没能在第一时间识破那壳子里装的人竟然已经换了。

现在想来,那个人出了院门之后站在原地不动,并不是属于柏易本人的举动,而是想试探荆白的动向。

荆白当时不明就里,又深感时间紧迫,只当他又是习惯性的散漫不经,便催着他去拿灯笼。

对“柏易”来说,他当时虽没有被荆白识破,但他若不来拿灯笼,荆白必定会立刻察觉情况有异,肯定也会来带走柏易的灯笼;他只有跟着荆白过来,才有机会骗过荆白。

如果荆白真如表面所见,同柏易在范府这个副本才初次相识,或许还真会被他骗过去。

可惜他早就认识柏易,“柏易”一说不拿灯笼,荆白就知道这不可能是柏易本人;后来言语交锋之间,他试探出对方并没有柏易的记忆,并且十分忌惮灯笼,顷刻间便想出了反制的计策。

倒是柏易……

快走到门口时,他垂下眼睫,看着灯笼中跳跃的烛火。

好像有个看不见的力量很着急,竭力想告诉他什么,连荆白手这么稳的人都感觉手中的灯笼在晃来晃去,连同胸前的白玉都阵阵发热。

好像所有的力量都在提醒他,危机就在眼前。

他当然知道有危险。

这鬼不敢进来拿灯笼,说明灯笼是他的死穴。这种东西,会放心将灯笼留在他手中?

荆白同他约定时,就知道对方必然不会遵守诺言,好在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荆白从来不会因为有危险,就放弃自己决心要做的事,或者放弃自己决心要救的人。

他提着灯笼,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直到走到门口台阶处时,他眉头一皱,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但这停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息,荆白继续向前,迈过门槛,向左方看去。

几米之外,柏易正斜倚着一棵树,微微垂着头,像是等他等得不耐烦了。

侧面的角度和树影为他提供了完美的遮盖,完全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荆白呼吸一滞,手中的灯笼也跟着轻轻一晃。

忽然,鼻尖处传来一股浓烈的气味,那味道极其恶心,荆白自认耐受力不错,但一闻到这气味,依然觉得胃中翻江倒海。

像是肉类腐烂的气味,又带着一种潮湿的霉味。

这都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是随着这股气味,荆白逐渐觉得周身动弹不得。

他后退半步,像是被什么不可违抗的力量抵在了墙壁上,臭气熏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现在的感觉,大约就是陷入了一个臭气熏天的沼泽中,身侧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而粘腻。气味越来越浓郁,被置于这种环境中,荆白根本分辨不出它的来处。

荆白周身的压力让他几乎感觉不到灯笼重量的变化,但烛焰正在肉眼可见地慢慢往上升。

荆白缓慢地眨了眨眼,屏住呼吸,试着将拿着柏易灯笼的手往上抬。

原本简单的动作,因着左臂仿佛被压了千钧之重而变得无比艰难,荆白咬着牙继续,灯笼随着蜡烛一起慢慢上升,一举起来,他顿时觉得面前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气味竟然似乎正在消散。

就在此时,白色的蜡烛骤然间腾空飞起!

原本萤火般微弱的烛焰瞬间吐出半尺余长的火舌,耀眼的金红色火焰在阳光下仿佛得到了再次加成,其焰煌煌,凛然不可逼视。

烛焰腾起的那一刻,荆白浑身一震,浑身感觉到久违的轻松。他注意到半空中的蜡烛正在极速燃烧,顷刻间便烧去数寸之长,期间他甚至没见到一滴烛泪落下,可谓古怪至极。

荆白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蜡烛,见它肉眼可见地在缩短,忍不住将目光转向远处低垂着头倚在树上的“柏易”。

忽然间,荆白感觉到一阵凉风轻轻拂过他的面颊,熊熊燃烧的烛焰也立时顺着这阵清风熄灭,短了一截的白色蜡烛轻飘飘地落回到荆白手中的灯笼中。

荆白的目光还未来得及回到灯笼上,便看到远处的柏易已经竟然已经站直了身体。

荆白目光如剑,冷冷地看着那个方向,柏易却像毫无感觉似的,悠然自得地伸了个懒腰,才举起右手,懒洋洋地冲荆白打了个招呼。

这好像永远板正不起来的姿态没有第二个人,荆白心下稍定,几步走过去,将灯笼递到他面前。

柏易接过灯笼,却没有多看一眼,只对荆白笑道:“多谢。”

荆白淡声道:“不用,你也救了我一次。”

柏易神色变得正经起来,双目直视着青年平静的脸,道:“话不能这么说。”

“你我都知道,你方才如果只拿你的灯笼离去,它应该不会将你怎么样。”

他在应卯时被管家那一下直接拍出了身体,回过神来已经在灯笼旁边了,虽然能拿起蜡烛,却被灯笼束缚,甚至走不出这个院落。

他心知身体被占了,荆白却还同占据他身体的东西在一起,虽然知道荆白应该能认出来那东西不是他本人,但也不敢百分百保证。好在两人的灯笼都在这里,荆白一旦应卯完,必然会过来拿灯笼,大不了到时候他再想办法提醒。

直到荆白走进院子去拿自己的灯笼,他才算松了口气。

占据他身体的东西显然是能看见他的,两人在荆白背对“柏易”时有过短暂的对视,那东西目露凶光地看着他,却不进院子。

柏易只能和自己的身体两相遥望。他不能离灯笼太远,最多只能飘到院门处台阶的位置,根本出不去院子。

虽然身处劣势,柏易也很冷静。他并非没有后手,只是想搞明白这东西的打算和荆白此时的处境,再决定如何处置。

无论他自己能不能解决,他都不希望荆白牵涉进来。

开始时他并没有很着急,因为他总觉得以荆白的性格,就算看出来是那壳子里不是他本人,多半也会明哲保身,不至于为了他以身犯险。

而至于他自己,他身份特殊,哪怕真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也能动用非常手段,虽然结果恐怕不妙,但至少不会祸及旁人。

柏易自觉算准所有,却忘记了一点——荆白做事从来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内。

他静悄悄地站在自己的灯笼旁边,等着荆白过来拿了自己的灯笼走人。

等两人一进门,柏易就开始有些不安了,因为荆白走进门时竟然是背对着门口的“柏易”的——他没认出来那身体里的人不是自己!

柏易犹豫片刻,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灯笼,心下方才稍定。

就算荆白在路上没发现,看到灯笼亮着,也不可能不怀疑。

果然,荆白拿了自己的灯笼,转头就往他这里看了一眼。

柏易心里跳了一下,才想起荆白看不见他,只是在看他脚边的灯笼而已。

他目光一垂,神色尚无任何波动,柏易就知道他已经发现了灯笼的异状。

柏易当然可以在这时候把蜡烛拿起来晃几下,大喇喇地提示荆白自己就在这里。

两人有过命的交情,其他人或许会当荆白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但柏易知道,他只是面冷。

如果荆白不知道他本人在这里,或许会先稳住那东西再做打算;但如果知道他就在这里,荆白怎么也会试着救他的。

门口的那东西显然也防备着,荆白拿灯笼时背对着它,它比蛇更森冷的目光便一直在荆白和柏易身上隐晦地逡巡。

但柏易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流露出任何求救的意图。

他像块木头似的站在灯笼旁边,好像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两人一鬼之间的氛围在那一刻无比微妙。

不知道为什么,自觉已经做好所有准备的柏易还是有些紧张。可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青年垂下的长睫和平静地抿着的淡色唇角。

但下一刻,荆白一开口,柏易就知道他在试探“它”。

他希望荆白尽快脱身,这时便忍住了,没有闹出任何动静影响对方发挥。虽只是在旁边看着,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时而为造成了这种情况的自己生气,时而又担心荆白着了对方的道。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最清楚,他虽然向来表现得阴晴不定,忽冷忽热,可那都是表象。

污染值是不会骗人的。

他对这个数值的变化烂熟于心,如果一个人真的情绪波动巨大,污染值绝不会低。

塔里这些年来,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异类就是荆白,但这个案例也不是完全不能解释。

嬉笑怒骂都是给人看的,也会随着他给自己捏的人设变化。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再为自己的身份纠结,也很少会去思考自己真正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但绝大部分时候,他知道自己的心中一片清静,像一片结了冰的湖。

但直到湖面掀起涟漪,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片湖的冰早就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融化了。

对他来说,很难说这到底是福还是祸,可是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自己真实的情绪波动,这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柏易难得地恍神了一瞬,没听到占了他身体的“它”到底说了什么,只见“柏易”挥了挥手,好像根本不在意灯笼似的往外走,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口。

“它”说什么话并不重要,柏易知道看到灯笼的那一刻,荆白心中已然分明,无论“它”用什么话术,荆白都不可能相信这是他本人。

但等那东西走出门口,柏易就更担心荆白了。

在荆白的眼中,那东西走了,他便转身过来拿柏易脚边的灯笼。

柏易站在旁边,看着青年朝自己走过来。他的神色非常淡然,好像根本意识不到其中的危险,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荆白走到他身边,俯身去拿灯笼,半长的乌黑头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轻轻擦过柏易的指尖。

他人虽冷硬,头发看上去很柔软顺滑。柏易这是头一次注意到,他五指无意识地张开,轻轻抓握了一下,可惜现下的状态,也只能抓个空。

荆白提起灯笼,仔细瞧了瞧,见里面的蜡烛还好好地亮着,才拿着两个灯笼往外走。

柏易的注意力原本也在灯笼上,但随着荆白起身的动作,他跟着一抬头,眼前出现的景象,以他的定力,也不禁瞳孔骤缩。

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东西正扒在墙头上!

那东西的身形,乍眼一看,还当是个多人多肢体拼接起来的大怪物,仔细一瞧,才发现是个泡大了的人的上半身。

湿淋淋的黑发像水草般爬满了那张巨大浮肿的脸,缝隙中隐约能窥见两个黑洞洞的,像是眼球的东西,它正紧紧地锁定着荆白的背影。

说实话,那两个洞里实在难以看出眼神的内容,但只看那东西的姿态,就知道它不可能对荆白心怀善意。

鉴于它出现的时间点,柏易心里咯噔一声——他有种非常不妙的猜想。

果然,下一刻,那东西从墙头消失不见,而“柏易”又重新站在了门口。

柏易:“……”

第194章 头啖汤

所以他猜对了,藏在他身体里的就是这个恶心玩意儿???

如果魂魄状态能显示人的脸色,柏易相信他现在的脸一定已经变绿了。这样一个东西钻进他的身体已经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竟然还用他的脸阴恻恻地盯着荆白……

柏易必须非常努力才能让脸上不露出任何无关于嫌弃的神色,因为他的戏才刚演到一半。

荆白手中提着他的灯笼,柏易就必须给出相应的反应,他露出紧张的神色,作势要去拿灯笼中的蜡烛。

“柏易”嘴上在同荆白说话,眼睛盯着的却是他们两个人。

咕叽,咕叽……

安静的院落里,忽然响起了液体流动的声音。

柏易心头一震,连忙四下看去,站在他旁边的荆白却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这只针对他一个人?

很快,柏易看见一股黑色的液体像是有生命一般从门口处流了进来。

它流动的速度很慢,看质地也很黏腻,甚至还掺杂着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杂质。

这种浓度的液体在平地里应该是向四面流淌的,但这黑色的液体却直直向两人脚下流。

比起正常的液体流动,它更像是某种生物,以缓慢的速度坚定地向他们爬过来。

荆白还在同门口的“柏易”说话,柏易确信这东西是冲着自己来的,便假装被黑色液体吓得手一抖,原本被他拿起一些的蜡烛,顿时又落回到铜制的底座中。

下一刻,荆白握着灯笼柄的手一紧。

柏易知道,他肯定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他本来是想提醒荆白快走,停留越久,变数只会越多。荆白今天还得到湖上去完成他的工作,时间耽搁越久对他越不利。

荆白却没显出非常着急的模样,他同“柏易”谈判,告诉那东西他只是想拿到灯笼作为道具使用,对柏易的生死并不关心。

柏易心底暗暗惊叹两人的默契——虽然他们此时无法沟通,却都是往一个方向演的。

两人一致的反应打消了站在门口的“柏易”的怀疑——柏易看到它那个扒在墙头的姿势时就觉得他智商不高,等它提出让荆白吹蜡烛,再把灯笼给它的建议时,他极力咬牙,绷紧两腮的肌肉,才让自己的面部表情停留在紧张上,没有当场笑出声。

荆白对人向来不客气,对鬼只会更不客气,丝毫不给面子地驳回去了。

柏易紧张地看着占着他身体的鬼,见他面色发青,神情阴沉,显然十分震怒。

这也是柏易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脸变得那么绿,倒是有些新奇。

看来无论是气人还是气鬼,荆白的本事都是一流的。柏易垂下眼帘,遮住自己眼中的笑意——这么看来,荆白对他的态度竟然算很不错。

“柏易”没有急着回答,阴恻恻地看着荆白,荆白以为他在犹豫,还在静静等待他的答复,柏易却看着那黑色的液体缓缓往这里“爬”,转眼就快到两人脚下……

柏易屏气凝神,暗自蓄力,荆白留在这里是为了帮他,他不能让对方沾上这种脏东西……

等等。

还没等柏易出手,荆白身上忽然泛起一道柔和的白光。

柏易看得目瞪口呆,最奇的是这白光竟然将站在旁边的他一齐笼罩在内,那黑色液体被白光一阻,像被狗撵了一般,火速退回了门口。

它果然是活物!

“柏易”见那黑色液体一袭不成,脸色更为惨淡,很快同意荆白带着灯笼离去。

柏易看着荆白身上淡去的白光,想起他第一次同荆白过副本的经历,隐约猜到了什么,脸上却只配合地露出惊讶之色。

两人谈判完毕,“柏易”再次走了出去,消失在院门之外。

这次它的真身没再扒在墙头上,柏易也看不见它了,但是他心里总有种不安定感。

直觉救过他很多次,他觉得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而那东西恐怕也不会放过他们——

当然,主要是不会放过他这个身体的原主人。

柏易飘到荆白面前,几乎贴上了他的面庞,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可那张俊美的面孔连一个微表情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平静无波,柏易没有办法,只好将蜡烛从灯笼里提起来,试图用这种方法提醒他。

除了灯笼的轻重有变,柏易确定荆白一定也看见了火光的跳动,可惜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也没说话,柏易只看见他细长的指尖在灯笼杆上敲了敲,似乎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柏易有苦难言,他当然知道荆白的实力,但他更担心那东西在荆白看不见的地方做手脚。

现在木已成舟,如果真的出事,他不知荆白身上的宝物能护住他多久,只能保证尽自己的全力,让荆白平安离开。

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时,柏易也禁不住吃了一惊。

在副本里,甚至在柏易不是很长的人生里,这是他第一次担心自己拖累别人。

他静静飘在荆白身边,比他高出大半个身子,这是他方才试过所能达到的极限高度,可惜还是越不过墙,看不见外面的真实情况。

他倒是意外发现,这个视角很特别,是平时看不到的角度。

柏易飘在半空中,随着灯笼的晃动慢慢向前,凝视着下方的青年。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恍若闲庭信步,但挺得笔直的背脊和镇定的神色,却显示出一种很难掩饰的冷淡果决。

哪怕在塔里,这种气质是极其突出的,对于柏易这种会看的人来说,就像是生锈的铁堆里忽然出现了一柄寒光闪烁的利剑,无论持剑的人有心无心,闪耀的锋芒都难以遮掩。

难怪那东西虽然傻,却也不敢轻易同荆白做交易。

“柏易”去的是左边,荆白出门前将灯笼换到左手,柏易也落到地上,他躬下身,紧紧握着自己的蜡烛 ,同荆白一起走出门外。

跨出院子门槛,荆白第一眼看到的是左边低垂着头的“柏易”,柏易却认出那只是身体!

或许是因为那身体是他自己的,即使那东西藏在身体里的时候他看不见,可当那东西离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具了无生趣的空壳!

他第一反应是冲回去占领自己的身体,但下一秒,他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念头。

那个东西……去哪儿了?

在这瞬息之间,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柏易意识到危险,猛地一抬头。

兜头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一片!

柏易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罩在两人头顶的黑云似的阴影,就是那个东西的巨大的身体。

相较于一个人而言,它的躯体十分庞大,周身还在不断溢出黑雾一般的东西,这黑漆漆的东西形成一个类似能量场似的黑雾团,竟然将两个人都照罩在了里面。

那黑雾似的东西还凝结成了液体,不断往下滴,仿佛下起了一场黑雨。

不等黑水滴落到身上,荆白的身上就开始放出白光,但这时的白光和有铺天盖地之势的黑云比起来,就显得有些螳臂当车了。

白光还顾着柏易,将他笼罩在其中,柏易目光迅速扫了一圈,见黑水和雾气都被白光堪堪阻隔开,荆白却依旧眉头紧锁,脸色也渐渐苍白,透出痛苦之色。

柏易知道荆白必定受到了影响,只是他现在没有身体,无法知晓他的感受。

他浮到自己所能触及的最高处,闭上双目,尝试着运转体内的力量。

熟悉的温暖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慢慢浮现,柏易心中松了口气——果然成功了!

这力量说是战斗力,其实更像是一种净化能力。

它非常强大,从柏易拥有自己的意识开始,就存在于他的身体里。在正常的副本中,他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也无法调动体内的力量。柏易通常用来对付副本被彻底污染摧毁之后形成的鬼物。

鬼物如果被消灭了,柏易会在一片爆发的白光中回到塔内,至于副本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但他隐约能感觉到,那个副本和里面的鬼物不会恢复得和从前一样了。

柏易不是傻子,早在应卯时莫名其妙被踢出自己身体开始,他就知道情况不寻常,但当时他试着运转体内的净化之力,却发现身体和普通人无异,连挣脱灯笼的束缚都做不到。

这只能说明“它”将他踢出身体这个举动符合副本规则,所以他也不能动用超出副本的力量。

反之,现在能调动起来,就说明这个鬼物现在做的事情并不正常,要不然,就是这个副本的情形非常特殊。

青年向来从容自如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想来也是,差点让他阴沟里翻船,这还不算特殊?

柏易低头看荆白,发现荆白果然已经在想办法挣脱了,拿着灯笼的左手正竭力往上抬。

那灯笼此时也正发着白光,只是荆白自己看不见。

浮在半空中的柏易微微一笑,从善如流。

修长的五指一合,蜡烛顿时脱离了灯笼,回到他手中。原本的萤火之光像是遇到了什么易燃物一般,霍然燎起近尺长的烈焰!

柏易的神色十分轻松,但在他头顶的东西感受却截然不同。

已经不似人类的肿胀面孔上,如果还能看出表情,那就只剩下极度的惊骇。

它只感觉到有一股极为霸道的力量像狂风一般,将它构建的“场”平地卷了起来。

它竭力压制着,试图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包裹住,但那力量强大而炽热,即便他将努力扩展身体,变成一块遮天蔽日的幕布,又如何盖得住熊熊烈焰——

“轰”的一声,一道明亮的火光刺破黑雾,以如虹的气势直冲天际!

那黑色的能量场被冲破之后,散成一团云雾,几乎无法凝聚成形,柏易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道:“你、你是……不,这不可能!”

柏易浮在空中,双眉微微一挑,慢条斯理地道:“是你大爷。”

攻守之势在顷刻间逆转,那能量场早被柏易的力量撕裂成了无数块,连再次凝聚起来都做不到。

青年此时神色极为冷漠,那张极英俊的、向来带笑的面容上仿佛结了一层冰。

他浮在半空中,看着“它”空中飘摇的无数残骸,眼中无悲无喜。

在“它”模糊的视线中,他感到面前的人淡漠得可怕,又该死地高不可攀。

无形的、庞大而纯净的力量镇压得“它”毫无还手之力,“它”能感觉到眼前这强大的力量和它是完全对立的,可这种力量,为什么会存在于一个普通人身上?

他是谁?

“它”无法出声,柏易却丝毫没有留情,骨节分明的双手在空中虚虚一拧,黑雾立时变成了一团絮状物,瞧着仿佛一堆发了霉的烂棉絮。

他又信手一招,蜡烛上的火焰竟然凭空分了一团过来。

“烂棉絮”已经无力反抗,在空中颤颤巍巍,眼看烈焰要蔓延到这团东西身上,将它直接点了,那团火焰却忽然熄灭了。

柏易看了看自己的手,漠然的脸上浮现出些许诧异。

如果净化之力消失,说明这个鬼物此时的存在是符合规则的,并且它的消失会影响副本的正常进行,所以柏易无法消灭它。

他意兴阑珊地冲“烂棉絮”挥了挥手,恹恹地道:“滚吧。”

“烂棉絮”立刻往远处飘去,动作虽然缓慢,但看那挪动的幅度,不难想象它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最大力量。

柏易看了手中的蜡烛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它短了好几寸。他落回地面,正准备将烛焰吹熄,忽然发现荆白好像正在看着自己。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对方看不见自己,目光的落点在他手中的蜡烛上。

柏易站在荆白对面,出神地看着青年的脸。

或许对方自己都没有发现,但即便面临生命危险也八风不动的俊美面容,此刻流露出的分明不过的担忧。

他在担心我。

这是柏易第一次体验到被人关心的滋味。

荆白是什么性子他很清楚,他不敢确信对方和他有同样的心意,但哪怕只有同伴之情,知道他关心自己,柏易也感到异常满足。

他凝视着那双深黑色的沉静眼眸,觉得心底里有一把暗火,它一直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柏易一度忘了自己有这样的感情。

可此时此刻,哪怕没有身体,他都能感到自己心跳如雷。

那把从未被点燃的火焰,就像此刻的烛火一般,在他心底里熊熊燃烧。

它来得猝不及防,可如此明亮,如此炽热,如此高调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好像要烧尽他心中曾经存在过的荒芜,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原来如此鲜明地活着。

一些平日里被深埋下去的,的不切实际的妄念,都开始悄悄复活。

一次,就这一次。

他不会感觉到的。

柏易的能力在副本内限制就够多了,副本之外更不用提,在荆白面前灵魂出窍的机会,说不定就这一回。

亲密接触的机会,也仅此一回。

柏易一手托着蜡烛,一手护着烛焰,避免这火焰因他的动作烫到荆白,倾身过去,他的鼻尖几乎要凑到荆白的鼻尖,他便微微侧过头。

他们距离这样近,从未有过的近。

那团黑雾已经不见踪影,重见天日之后,柏易才发现天光如此明亮。

当然,任何光影在荆白脸上,都是为他增色的。但两人相处这么久,这还是柏易第一次纯粹地欣赏荆白的长相。

他的目光落在荆白的嘴唇上。

这么冷淡的人,嘴唇却是粉色的,形状很好看,看上去也很软,很好……

柏易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他没有吻上去,而是侧着头,从荆白脸侧用力吹了口气,“呼”地一声吹灭了手中的蜡烛,随即手一松,蜡烛便准确无误地落回荆白手中提着的灯笼处。

蜡烛一吹灭,柏易身体的方向便立时传来巨大的拉扯感。

视线被猛然拉远的最后一刻,柏易看见荆白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正好是他吹气的方向。

他竟然真的感觉到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魂吹阴风的方式吧!

柏易暗地里笑得要死,脸上还要绷住,只好伸了个懒腰,试图遮盖自己的表情。

只是再看到荆白时,他没忍住,脸上到底还是露出了点笑意,抬起手顺势打了个招呼。

柏易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幼稚到有点可笑,他虽然为人性格变幻莫测,但还真没做过这么孩子气的事情,但他就是做了。

好像身体里有个很陌生的部分,悄悄活了过来。

这点笑意一直维持到荆白对他说他也救了自己一次的时候,他这才正了正神色,正经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可惜荆白的反应永远出乎他的意料。

青年侧首,示意他往回走,柏易提着灯笼走在他身边。

他一直密切关注着荆白,目光除了看路就是看他,自然也能感觉到青年的目光扫过他的脸,那是没有任何考量色彩存在的、单纯的注视,虽然没有什么温度,却无比清澈。

柏易听他语气平淡地道:“怎么,鬼要管我怎么做,你也要管我怎么做?”

柏易瞪大眼睛,转头对荆白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转过来,正好撞上青年平和镇定的目光,那眼神中没有丝毫冷意,反而十分坦荡。

柏易听见荆白道:“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想救你。

“就算不知道真正的你在哪儿,我也不可能把你的关键道具不明不白地留在院子里。”

柏易愣住了。

荆白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没有留意他神情的变化,等走了一段路,发现柏易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才回过头看着他。

柏易发现他看了自己几眼,表情变得疑惑。

他问:“换做是我,你会保管我的灯笼吗?”

在他一瞬不瞬的锐利视线中,柏易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转移话题的能力,下意识地说出了真心话:“当然会。”

荆白眉毛微微一扬,配上他变得柔和的眼神,在向来冷淡的青年脸上,这已经是个接近笑容的表情。

显然,柏易的回答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他冲柏易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跟上。

柏易站在原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荆白,英俊的面容上,神情变幻了数次,最终定格在一个荆白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里。

荆白坦然地接受了他的注视,等柏易走到他身边,才问:“所以,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柏易耸了耸肩:“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荆白瞥了他一眼:“你可以长话短说,在我们分道扬镳之前,我有时间慢慢听。”

柏易夸张地“哇”了一声,一张俊脸闪闪发光:“我听到了什么!你竟然对我感兴趣!”

他都做好了被荆白怼回来的准备,荆白却没有直接否认。

他露出思索的神色,停顿了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对柏易道:“确实。无论是你本人,还是刚才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我都很感兴趣。”

看着柏易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他补充道:“作为同伴,和副本有关系的,我希望你不要隐瞒。其他的事情,你想说多少,悉随尊便。”

他看着前方,做好了听柏易说话的准备,可走出去好一段路之后,却还是只能听到旁边亦步亦趋的脚步声,不禁眉头一皱。

这人怎么越来越墨迹了?还是说,他还有什么别的顾虑?

荆白自认自己的态度已经表现得足够明确,如果柏易还有顾虑,他就实在无法理解了。

他转头对柏易道:“你怎么不说……”

柏易连忙把脸转过去,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还放在脸上,完全无法遮盖住自己的异常。

荆白诧异地看着他:“你脸红了?”

第195章 头啖汤

柏易放在脸上的手立刻放了下来,他咳嗽了一声,道:“哦,我刚回到身体里,有点不适应。”

荆白:“?”

他直觉柏易说的不是真话,又觉得对方好像没有说谎的必要。

再一转念,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对方脸红不脸红,同他又有什么相干?

他索性排除脑海里的杂念,直奔主题:“所以?”

柏易整理了一下,从自己被管家拍出身体,莫名其妙来到放灯笼的院子里开始,到最后和荆白隔空合作,成功回到身体里的事情都讲清楚了,只有自己身上的净化之力含糊带过,只说想了些办法解决了那东西。

最后吹了蜡烛,他就回到了身体里。

荆白说到做到,对于柏易含糊过去的问题,他没有追问,沉思道:“你是被管家那一下拍出去的。但他也拍了我,我只是服色升级了,并没有出窍。”

柏易的表情空白了一下,随即神色大变。

荆白惊讶地发现,他脸上的血色几乎在一瞬间完全消退,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他转过头,用非常焦急的语气对荆白道:“我们现在就分道。”

“我们不能继续待在一起了,你会很危险!”

在副本里,除了鬼,还真没人在荆白面前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

荆白觉得有点儿新鲜,他理应反驳,但见柏易双目直视着他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恳切,态度不像是装的,便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柏易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荆白便也看着他的眼睛,平和地道:“我们是合作关系,我信任你,将我知道的信息都交换给了你。如果你说我会很危险,却不告诉我具体情况,只会让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柏易呼吸一滞。他向来是个擅长调节自己情绪的人,一时惊怒的心绪平复之后,他迅速恢复了理智。

荆白还在等待他的答案,柏易在组织语言的时候顿了顿,他发现荆白方才说话时,竟然连语速都放慢了。以他平时说话的风格,这次的态度堪称和缓。

他在安抚我的情绪吗?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柏易不会问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去,额前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也掩盖了他的神情。

还是不打算说吗?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荆白垂下眼眸,掩过心中一瞬间升起的烦躁。胸前的白玉毫无动静,他只能用自己的理性克制汹涌的情绪。

对于大部分时间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荆白来说,这感觉并不好。他向来是个速战速决的人,忍了片刻,直接开口道:“可以现在分道,但你我之间的联系从此了断,不再——”

与此同时,他听见柏易低低地道:“我想就此分道,是因为……我就是你可能遭遇的那个危险。”

“???”

“!!!”

两人同时抬头,直直看着对方,异口同声道:“你什么意思?”

荆白之问是出于疑惑,柏易之问就能听出来一点悲愤之色。

柏易不敢置信地道:“你要和我断绝往来?”

荆白没想到难得被他问住了,顿了片刻才道:“我以为你会继续隐瞒下去。”

柏易苦笑了一下,他低下头,不去直视荆白凝视他的眼睛:“你既然认出了我,告诉你也没什么,别当我是怪物就行。”

荆白没有说话,心道,我这个污染值都不知道是多少位数的人都不觉得是怪物,柏易这样的人,再怪又能怪到哪儿去?

柏易做了个深呼吸,伸手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才抬起头对荆白笑了笑:“我之所以会这么容易出窍,是因为……”

他一抬头,荆白的眉毛就皱了起来,因为他自己或许没感觉到,但这个笑容即使放在柏易这么英俊的五官上,也说不上好看。

因为显得过于苦涩了。

但等他停顿片刻,那个原本不太好看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缓缓说出了下半句:“我……没有自己的身体。”

他说出来这句话之后,有些忐忑地观察对面荆白的反应。

果然,青年抱起双臂,眉头紧锁,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柏易嘴里发苦。

荆白将柏易从头看到脚,缓缓地道:“所以,你现在用的身体,不是你本人的?”

柏易连忙否认:“不是,是我的身份比较特殊。”

他咬了咬牙,心想既然都说到这儿了,索性把能说的都说了:“我在“塔”里没有实体,只有在副本里才有身体。但这个身体具体是什么模样,我决定不了。”

以荆白的定力,也禁不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如果柏易所说不假,那他的情况的确比荆白更特殊。

“决定不了是什么意思?”荆白果然抓住了重点:“性别、年龄和身高和长相这种,也决定不了?”

柏易脸刷地一下拉长了:“进去之后到底是什么模样,我确实决定不了。你可以理解为是“塔”在我进副本的时候,自动生成了一个身体,再把“我”填充进去,但是——我的性别,没、有、变、过!”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根据我的经验,我觉得塔给我生成的,通常是通过副本比较容易的年龄段。大部分时候,比如这个副本和丰收祭,都是年轻健康,体力巅峰状态的男性……”

荆白眼神一闪,缓慢地“哦”了一声。

他的目光却没有离开柏易,漆黑的睫羽下,那双向来锐利逼人的眼睛,此时已经危险地眯了起来,像是锁定猎物的大猫。

柏易觉得背后一阵发毛,他提高了警惕,听见荆白开口,一字一句地问:“我有两个问题,你可以选择一个回答。”

柏易舔了舔嘴唇,他觉得他已经猜到荆白要问什么了,但是……为什么是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

荆白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范府,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二个副本,还是第三个?”

柏易缓缓舒了口气——他心知肚明,荆白一旦知道了这件事,肯定就会联想到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副本。

他没有直接回答,接着道:“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荆白歪了歪头,目光落到他右手的手腕上,若有所思地道:“鬼怪留下的烙印,如果身体换了,会带到下个副本去吗?”

这两个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荆白既然这么问,显然心里已经答案,只是让他亲口确认。

话到此处,柏易也无意继续隐瞒,毕竟要不是“塔”,他也不愿意装成小孩骗人。

他破罐破摔地撩起棉衣的袖子,将当时鬼婴在“小恒”手腕上留下的那个小小的血手印亮给荆白:“你问对人了。就算换了身体,烙印也不会丢失。”

荆白看到那个印记,唇角终于勾了起来,他看着柏易,眼中终于露出戏谑的笑意:“所以在丰收祭那个副本里,你洗澡的时候一直遮遮掩掩,平时还戴着护腕,就是为了遮住它。”

一提到这个,柏易尴尬得直摸鼻子:“我也没想到,下一个副本就会和你再遇到……”

进去陈婆过寿的副本的时候,一看到自己的短手短脚,柏易就懵了。他之前确实遇到过变成未成年人的特殊副本,但是变成这么小的小孩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他冷静下来想了想,毋庸置疑,孩童脆弱的身体在普通的副本里是极大劣势。

“塔”给他生成这个年纪,要么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在这个副本里是极大优势,要么,就说明这个副本需要一个这个年龄的孩子才能通过,但是塔里没有符合条件的孩子,才把他这个万金油给塞了进来。

柏易之前一直没明白这个副本到底属于哪种情况,只能先扮演好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孩。

分房间之前,秀凤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柏易猜想她或许就是副本的关键npc,便以为是第一种情况——小孩的身份可以得到她的格外优待。

但秀凤一直待在陈家大宅里,他们除了厨房,并没有找到其他的有用信息,直到在小树林发现了鬼婴,他才彻底明白过来。

小孩身份的确可以得到秀凤的格外优容,但最关键的是,困在小树林里的鬼婴只能上小孩的身。

这才是“塔”给他幼童身体的原因。

被迫坦诚了装小孩的事,柏易的羞耻却没有维持很长时间。和荆白解释清楚之后,他迅速跨过了心理障碍,还从容不迫地冲荆白笑了笑:“其实进副本的时候,我知道的信息和你们没有任何区别。在那个副本里,我之所以会特别注意到秀凤,是因为塔给我生成的这个年龄实在太特殊了。”

“塔”给他生成的身体,是他每次进副本时能得到的唯一提示。

荆白点了点头,陈婆过寿是他过的第一个正式副本,“小恒”给他的印象也很深刻,盖因对方种种表现,实在不像个普通的小孩。

但即便两个副本就是前后脚过的,他也从未将“柏易”和“小恒”联系到一起。

小恒性格冷静沉稳,说话也是言简意赅,更接近荆白本人的风格;对比起来,柏易就显得阴晴不定,叫人摸不清深浅。

柏易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撇嘴道:“那个身体形态又小又弱,副本里又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我当然只能尽量表现得有用,免得被人当弃子。”

他说这话时,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仿佛联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

荆白嗤笑了一声:“所以你就随便抱人大腿?”

柏易一噎,这算是他排得上号的黑历史之一,好在荆白的重点并不是“抱大腿”这件事,探究的目光凉凉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道:“为什么要主动跟我合作?”

如果说丰收祭副本时,“柏易”主动找他合作是因为认识荆白,但“小恒”时期,两人完全是陌路人,荆白还是十几个人里面污染值最高的。

除了试炼副本里认识的余悦,其他人都对他退避三舍,只有小恒抢着要和他住一间房,还仗着年纪小厚着脸皮抱了他的大腿。余悦不好意思和小孩争,只得退了一步。

而且当时“小恒”并不是没有选择。分房时,其他人早组了队,只剩下三男一女。余悦认识荆白,女生为了方便,主动提出要和“小恒”这个小孩住,是“小恒”拒绝了她。

柏易眨了眨眼,荆白只瞥了他一眼,便道:“如果又想顾左右而言他,那就不用说了。”

柏易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再张口就问:“你怎么知道?”

荆白没急着说话,先给了他一个货真价实的白眼。

柏易被他看得莫名心虚,过了片刻,才听荆白冷冷道:“你想转移话题的时候,眼睛会先往下看。”

第196章 头啖汤

柏易无话可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

惊讶之余,他又有点高兴,在这个鬼地方,还有一个人如此了解他皮囊下的那个灵魂。

他压住心中的那点开心,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道:“我服了。好了,我都交代,行了吧?”

“首先,你看上去很强,话少,这种人一般不会很弱。当然,最关键的原因是……”他指了指荆白胸口处,道:“你身上有一股力量,我能感觉到。刚才灵魂状态的时候,我看见了。”

荆白立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白玉。柏易之前有说过他身上的白光阻隔了黑色液体靠近,那必然是白玉起的作用。

但是柏易说的那个时间,荆白自己根本没有感觉到白玉的异动。

柏易没有说出来,在破除“它”的能量场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净化之力几乎能和荆白身周的白光融在一起,只是两者力量相差悬殊,犹如溪流之于江河。

他暗自花费不少精力,才将两人的力量隔开,免得自己抽取荆白白玉中的力量。

见荆白一脸了然,柏易正色道:“我说认真的,这肯定是个宝物,虽然塔里应该只有我能感觉到这东西的不寻常,但怀璧其罪,你千万藏好。”

荆白知道他是好意,点了点头,柏易长长叹了口气,征询地看着荆白:“该说的都说了,那就此分道吧。我都中招两次了,你这么聪明,不至于感觉不到这个副本的核心点。”

这个副本的鬼怪和其他副本的不一样,他们的目标并不是物理意义地杀死他们,而是占据他们的身体,扼杀他们的灵魂。

第一次天黑时分拿到的灯笼,是唯一能够保护他们的东西。

范府这个副本看似没有明确的时限,但等到蜡烛燃尽,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柏易的身体是“塔”给他生成的,他平时行动毫无滞涩,但遇到这种情况,就是他天然的弱势。

“这么说吧,如果你们原装的身体和灵魂的契合度是100%,我大概就只有90%。平时使用没有任何问题,但遇到这种拼耐久的情况,我必然是最先报废的。”

柏易总结道:“总之,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容易被上身。即使是你,待在我身边也会很危险。”

他凝视着荆白,诚心诚意地道:“我这次说的是实话。这个副本已经很难了,你没有必要被我拖累。”

柏易说的有些名词荆白不懂,但意思能听明白。他没有说谎,荆白当然也能看出来。

两人正好走到一个岔路口,柏易说完,也不等荆白回答,随便选了一条离自己近的路,闷头往前走。

或许这就是命运,他想。

柏易走路的步伐很散漫,反正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在想事情

他很少在副本中遇到一个人第二次,可是荆白,他遇到了三次。

他早就不记得自己在塔里活了有多久,也数不清自己过了多少个副本,或者说,他刻意忘记了,把每个副本都当做一次自己的新生——反正每个副本里,他长得都不一样。

但这么多的副本里,这么长的时间里,荆白是唯一一个认出他的人。

柏易不得不承认,荆白很特殊,即便对他来说也是如此,可他们的重逢为什么偏偏就在这个副本?

这是他第一次迫切地希望能活着出去,但是,从发现副本机制的那一刻起,柏易意识到自己希望渺茫。

如果说他还能做什么,那就是至少不要变成荆白的负担。

想到这里,他轻轻地舒了口气。

后面忽然有人道:“你叹什么气?”

那是个非常清越的男声,但是柏易回过头的时候,表情就像见了鬼。

荆白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走:“看我做什么,看路。”

柏易难以置信地道:“不是说好分道走了吗?”

荆白唇角微微一勾,气定神闲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

柏易张了张嘴,想说不就刚刚才说过吗,脑子里将两人的对话迅速过了一遍,吃惊地发现,荆白果然从头到尾都没亲口说过,也没答应过。

可这是荆白啊,两人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副本这种危险的环境也足够看清一个人的行事作风。荆白的冷静敏锐不用他来强调,但柏易印象最深刻的是他的直白。

直白的人不少,但像荆白那么聪明,还能直白的人就很少见。

荆白和人沟通时向来直奔主题,极少绕弯子。他话虽少,说的却都是有效信息,也懒得听旁人的废话。

最重要的是,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

柏易和他相反,副本过多了,除了身为幼童时不得不表现出自己很有用处的样子,正常情况下,他更习惯和人打机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是基本操作,必要的时候,就算发了毒誓,他也能眼也不眨地违约。

人都在塔里了,难道还怕报应?

在丰收祭副本里,柏易主动找了荆白合作,两人开始时还互相适应了一阵。等到这个副本,柏易自觉和荆白已经有了默契,分道对对方百利而无一害,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当然,一般情况下,他肯定会注意到对方没给出明确的答复,但一方面他因为对面是荆白,掉以轻心了;一方面也是他心乱了。

正是因为心乱了,所以荆白一直走在他身后,他也没发现。

荆白见他神色恍然,不紧不慢地道:“如果你是高危因素,我就更应该重点观察。”

见柏易张口欲言,荆白补充了一个更充分的理由:“如果不是你方才二次中招,我们到现在也不会知道,这个副本的核心机制是附体和出窍。”

柏易停顿了一下,荆白抬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直视着他:“风险越大,收益越大。我愿意赌,你没有必要阻拦。”

柏易还能说什么?

他向来舌灿莲花,但这时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无言地注视着对面高挑的青年。

荆白其人,无论是气质还是言行,都像一把锐利无匹的利剑,锋芒无法掩盖,但他现在的眼神平静而清澈,显然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不等他回应,荆白直接抬了抬下巴,一边示意他往前走——这条路很窄,只能容下一个人——一边平静地道:“行了,我是来过副本的,不是来和你谈判的。”

他盯着柏易的眼睛,这时柏易终于感到了那种熟悉的尖锐,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轻声道:“我会为我的选择负责。”

话说到这里,柏易知道他心意已决,除了担忧,他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触动。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伸出右腕,指着上面的血手印道:“这个烙印是灵魂上的,附身的人身上没有这个。如果我下次再出现,记得先看我的印记。”

荆白点了点头,将自己左手的袖子捋了起来,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白皙的皮肤上,那个黑色的小山印记格外清晰鲜明。

柏易吃惊地道:“你也有这印记?”

荆白道:“上个副本带出来的。”

柏易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他道:“这东西算是塔里的第二条命,最好不要展示给别人看。有些心术不正的人会故意把你推出去挡刀。”

荆白的目光在他那张俊脸上停留了一秒,到底没说出来,这件事自己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除了来的第一天,范府几乎都是夜里下雪,清早放晴。早上起来时很冷,但随着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就逐渐带来了暖意。

他们经过的这个院子左右两边都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草,只留了一条蜿蜿蜒蜒的窄路,两人为了不踩踏植物,就只能一前一后走着。

柏易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荆白一眼,犹豫着道:“我没有打听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这个印记虽然有用,对你来说却未必是好事。”

“因为这东西提升污染值?”荆白没有追问,很快接了他的话。

柏易点了点头:“正是。”

他顿了顿,道:“印记的强度和给你印记的鬼怪的强度有关系。鬼怪强度越高,你的污染值受影响越大。如果你是第三层拿到的印记,我估计正常人能承受的上限也就一个。”

这要换了别人,能拿到印记就是烧高香了,毕竟有能力、还愿意给出印记的鬼怪极少,柏易根本懒得提醒。但要是荆白,他还真觉得对方有可能拿到第二个。

而且荆白的污染值多少也有问题。

污染值在塔里是确切无疑的隐私问题,柏易自己最清楚不过,当然不会问出口,不过他忍不住又看了荆白一眼——两人一起过了三个副本,每个副本,荆白的污染值都是最高的!

前两个副本也就罢了,他虽然有些意外,但那毕竟是低层副本,一般来说,就算污染值最高的人高不到哪儿去。他虽然觉得荆白表现出来的能力和性格和他的污染值有些不符,也权当巧合处理了。

但现在,他们已经身处第四层副本了!

污染值也算是塔里的核心数值,对柏易本人来说更是如此。

他在塔里待了这么久,看人的污染值几乎没错过。

这次进来副本,他就看到了好几个污染值濒临危险值的,比如那一胖一瘦的组合,罗山和金石,分别是进来顺序的倒数第二和第三,柏易看那两人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的污染值多半已经在60-70,已经算是半个疯子了。

这两个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骚扰小曼,某种意义上也证明了这一点。柏易看不下去,直接阻止了他们。

塔给柏易生成的身体,只要是正常的成年人,都是接近一米九的个头,看上去绝不是好惹的。再加上高层副本中,通常实力和污染值成反比,这两个人欺软怕硬,自然只能讪讪放过小曼。

柏易替小曼解了围,心里却并不觉得轻松。

这两个人到了,却显示人还没到齐,不能进入副本。但如果再进来的人比这两个人污染值还高,就很有可能会爆在副本里!

柏易遇到过这样的情形,非常麻烦。他虽然脸上还在若无其事谈笑风生,心里已经在暗暗叫苦。

众人一起等了半天,远远看见一个身形挺拔高挑的人影出现时,其他人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虽然看不清五官,但塔里这么出众的身形并不多见,柏易一眼就认出来了,导致他一瞬间表情都差点没绷住。

怎么会是荆白?

以荆白的表现,柏易给他估算的一直污染值在30、甚至20以下,之前虽然觉得感觉有不符,但还不算误差非常大。但按荆白现在出现的顺序,他的污染值至少在70以上,这种人多半已经表现出明显的精神恍惚、甚至神智失常了!

吃惊的同时,他还担心荆白遭遇了什么变故。如果精神遭遇重挫,也可能会导致污染值直线飙升。

合作是肯定没人敢和荆白合作的,柏易因此特地嘱咐了从被他解了围之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曼,让她去跟荆白谈合作。

小曼还没缓过神来,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看独自站着的荆白,迟疑道:“郝哥,他污染值是不是有点高?”

“你污染值也不低。”柏易这句话一出,女孩的脸就红了。除了荆白,她的污染值确实仅次于罗山和金石。

柏易摆出正色的,严肃地指点她:“他污染值高,前面的人肯定不敢找他合作;罗山和金石污染值也高,说不定会去主动拉拢他。我们先下手为强,否则等到他和那两个人结盟,我们会更弱势。”

小曼被这两个人一激,脸上的羞惭的红色立刻消失了,清秀的脸上浮现出压抑的愤恨。

她咬了咬牙:“我现在就去!”

她振作起精神,三步并作两步地去找荆白谈合作,柏易却只凉凉地瞥了那一胖一瘦的两个男人。

担心荆白会和别人合作当然不是真话。以荆白的性格,罗山和金石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入得了他的眼,就算他们主动前去拉拢,也只会吃个闭门羹。

——当然,他们主动拉拢的可能性也很小。柏易早看透了这两个东西,欺软怕硬,心眼极小。他们俩一进来,柏易就注意到他们看自己时表情妒恨又嫌恶。显然,他们最看不上的就是他和荆白这样的“小白脸”。

他找小曼去,一方面是上个副本被荆白认错性别,心里多少有些别扭;另一方面,就是发觉荆白的污染值不对。他准备先默默在一旁观察,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但两人说了没两句,荆白便朝他看了过来,柏易对上他探究的目光,笑眯眯地抬起手,朝他挥了挥手。

一对上他冷静清明的眼神,柏易就知道荆白身上没有发生任何大的变化。

也就是说,如果他的污染值有问题,那肯定是他们认识的第一个副本就不对了。

柏易默默敛下眼神,既然过高的污染值对荆白没有影响,说明他身上有自己的秘密。

他没有追问,只是提醒,荆白知道他的好意,应了一声,想起胸前的白玉,脸色变得沉重了一些。

拿到吴山印记的时候,他没想这么多。

当时他因为和吴山打赌,遭了暗算,虽然“塔”处理及时,但他出来得匆忙,副本没有立即结算。加上印记的影响,当时白玉的玉身裂纹遍布,他摸着都觉割手,几乎担心它下一刻就碎了。

好在结算之后,它很快恢复了。

柏易之前说他身上身上发出阻隔黑水的白光,多半也是来自白玉。即使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白玉也在保护他。

荆白总觉得这东西很神奇,除了安抚荆白的情绪,它有时发热,是为了提醒荆白有危险;但像这次,荆白看不见黑水,它就无声无息地自己处理了,荆白从头到尾毫无知觉。

在如此残破的情况下,白玉都能起到克制鬼怪的作用,那它存在的意义就绝不仅是个克制污染值的道具。

只是白玉修复的进程不在荆白的掌控范围之内,也不知要过多少个副本才能完全修复它……

两人各有心事,脚步却没放慢,很快走到了昨天几人碰面的凉亭处。

草木丰盛,花叶掩映,配上廊檐残雪,朱红漆柱,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八角凉亭,亦别有一番幽静的美丽。

两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凉亭中,他们站得很近,似乎在低声交谈。

上午的阳光温度正好,和煦而不刺眼,落在两个人分明的五官上,也只会生成修饰他们轮廓的光影。

但也正是这光影,连同偶尔相视的眼神,唇角轻轻勾起的微笑弧度,让这幅如画的景象变得如此生动鲜活。

亭子中站着的柏易和荆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线,他们来时说好在凉亭处分道,临别前,两人正在商量今天的对策。

柏易摸着下巴道:“按理说你服色都升级了,今天的任务会不会不在湖上了?”

荆白也有这个猜想,但没看过之前,一切都不能确定:“我得先去昨天放船的地方看过才知道。”

他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副本里待久了,几乎所有人都学会了根据太阳的高度估算大概的时间。

他们早上应卯的时间是卯时三刻,天色刚刚擦亮。

应卯本身的流程倒挺快,但他们被管家单独留了下来,再转去拿灯笼,来来回回多少耽误了时间。

现在再看,已经日上三竿,阳光灿烂,估摸着至少也是九点多了。

荆白的神情变得严峻了一些。

如果今天的任务和昨天一样,他的时间就更紧迫了。

昨天身体自动去应卯,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醒来的。他醒来时,人在船上,船在湖上,就这样还湖上捞了一整天的头发,才放满了那个木盆;现在同样的时间,他还没来得及去拖船……

柏易今天没有得到管家分配的任务,只好和昨天一样先去厨房看看。

他原本已经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叫住快要走出凉亭的荆白。

“不行,我还是觉得不对。昨天管家留我下来,至少单独交代了送饭的任务。按你说的,他今天什么都没布置,但我并不像小曼他们一样,有那种知道我该做什么的‘感觉’。”

荆白忽然怔住了。

柏易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倏然划破了他脑海中的一团迷雾。

荆白忽然不说话了,柏易见他的表情忽然变得一片空白,纳闷道:“怎么了?”

他现在多少有点被附体的后遗症,一见荆白不动,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声道:“不是被附体了吧?”

他伸手想去抓荆白的胳膊,看看印记还在不在,却被回过神的荆白一把抓住!

柏易看见那张向来冷淡的面容上流露出难得的急切,连声追问:“路呢?你还记得路怎么走吗?”

柏易下意识道:“路不就正常走……”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也停住了,双目震惊地睁大。

他现在记得的“路”,是昨天他走过的,凭自己的记忆记住的。柏易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很好,凡是去过的地方,几乎不会忘记。

他知道荆白也是一样,这在副本里当然是极大的优势。

但前两天时,他发现这个无往而不利的优势在范府副本里根本不起作用!

除了刚进来的第一天,他们花了些力气找到自己住宿的房间;从第二天开始,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发现,就算不记路的人,要去一个根本没去过的地方,他们心里也“知道”该怎么过去。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硬要说的话,就像一条街道,如果你因为某种原因走了成千上万遍,那么久而久之,路边的每个商铺,你都知道它是做什么的;每个岔路,你都知道它通往哪里。

那种熟悉根植在脑海中,如果你想去这条街上的某个商铺买东西,你根本不需要特意回想——你会自然而然地走过去。

昨天送饭的时候,柏易对此印象深刻。

他甚至不知道到底还有几个人活着,又做着什么样的工作,但他就是“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甚至连先后顺序都清清楚楚——因为他“知道”这样走最近。

但现在,除了昨天去过的地方,柏易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其他的地方应该怎么走。

荆白闭上眼睛,思忖片刻,问:“你知道从大门到前院该怎么走吗?”

大门就是前天他们进门的地方,前院则是他们早上应卯的位置。

柏易昨天奉管家的命令,从前院出发,负责给东院的人送饭,恐怕整个东院都被他跑得差不多了。

但大门是东院和西院的分界线,柏易昨天应该没有去过。

范府面积大得惊人,院子多得数不清,中间还夹着大小花园、人工湖、小溪和廊道,大多互通,还有不少岔路和小道。他们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摸不清底细,几乎是闷头在里面打转。

当时他们的路线是先去花园,从花园出去之后,才各自分头去了自己的房间,中途并没有经过前院。

所以,理论上,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走过这条路。

问柏易之前,荆白想了想,发现自己是“知道”该怎么走的。

但柏易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第197章 头啖汤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立刻意识到了这三个字的含义,迟疑地看向荆白。

荆白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从昌西村到范府,柏易和他数次历经生死,都从来没见过他这个脸色。

俊秀至极的面容上,几乎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形状好看的嘴唇也抿得发白,柏易甚至已经隐隐看到了那白皙的皮肤下透出的青筋,连握紧的拳头都在微微抖动。

显然,他在忍耐着极其剧烈的情绪。

柏易很了解荆白,不至于误判他的情绪——这搁别人身上肯定是害怕,但荆白嘛……

肯定是气的。

不怪荆白反应这么大,面对这种情况,柏易当下是最理解荆白的人了。

荆白之所以问柏易,是因为柏易是唯一一个将入侵身体的鬼赶出去的人。

他只能向柏易确认,他们的脑海里关于范府的这些来历不明的熟稔到底是随着副本进度正常出现的,还是这些记忆根本不属于他们。

随着副本进度出现也并不是什么好事,这说明他们被范府“同化”了,但这尚算意料之中。

事实上,在想到这一点之前,荆白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柏易说出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妙的猜测,而柏易的回答,验证了这个更坏的情况——

那些记忆,不是在他们睡了一觉之后就突然有的。

从第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开始,就已经是“它”在操作着他们的身体。

柏易停顿了片刻,见荆白面色沉沉,最终还是缓缓说了出来:“所以,不止是我。那东西……藏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面。”

荆白也不例外。

在他们身体里的鬼怪有可能是同一个东西分裂出来的,也可能不是,但目的肯定是一样的。

他们想要附身,彻底占据他们活人的身体。

这个副本肉眼根本见不到“鬼”,因为它们很可能从进入副本的第一夜晚开始,就藏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柏易两道锋利的眉毛扬了起来,显出某种了然。他显然已经明白了,沉沉叹了口气:“难怪我没法消灭它。”

如果每个人身体里都有那个东西,那么他们在副本中真正需要做到的,是脱离被附身的状态,离开范府。

在没有真正破解副本之前,“它”的存在都在副本的规则内,“塔”不会允许柏易使用净化之力消灭它。

但他当时之所以能动用那份力量,是因为“它”的操作也违规了。

柏易对“塔”的规则再了解不过。

他因为身体和灵魂的情况特殊,被管家一巴掌拍出了身体,纯属自己倒霉,“它”趁机附身上去并不是违规。

“它”后来同荆白约定各走各路,又背信弃义,虽然不讲武德,但也不算违背基本的规则。

真正违规的,是它躲在房门外,想要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除掉他和荆白两个人的行为。

这是严重越线的举动。为了维护副本的秩序,柏易的力量得到了短暂的恢复。

净化之力是这些鬼怪的天敌,他没费什么力气,简单粗暴将那东西扯成了一堆烂棉絮。

虽然没能消灭它,但现在回头看,“塔”应该算是默许了他进行一定程度的报复,算是对他身体和灵魂不够契合还被丢进这种副本的补偿。

他固然不宜进入这种副本,但经此一役,那东西的力量也被削弱了。

对柏易来说,这副本中最坑的一点他已经亲身体验过了,虽然当时看到那东西进入他身体的时候他的心情也十分崩溃,但他至少让它付出了代价。

但对荆白这种又强又骄傲,还很爱干净的人来说,这恐怕极其难以忍受。

柏易根本不想回忆,但他很难忘却那个人形生物的样子。

膨大的头上,最显眼的其实是外翻的、像是被泡肿了的肉条似的嘴唇,黑乎乎、湿淋淋的头发把理应是眼睛的地方都遮挡得差不多了,可那凉冰冰的视线仍能被清晰地感知到。

他想起那个发黑的东西趴在墙头上,阴恻恻地看着两人的样子,脸色变得更不好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荆白的脸。

这东西藏在所有人的身体里,荆白自然也不例外。

柏易心里不由得升起些许后悔:早知道是这样,刚才就不给他描述得那么清楚了。荆白没有亲眼看到它,本来不用承受这种级别的心理阴影……

荆白脸色难看,不仅是因为心里嫌恶,而是想到这么个东西藏在身体里,他胃里都是一阵翻江倒海。

柏易喉结动了一下,荆白睨他一眼,目光驻留一瞬——倒是很少看到柏易这么欲言又止,好像无法组织语言的表情。

荆白索性拿他的脸来转移注意力,直勾勾盯着他,试图用那张雕塑般的面孔洗去自己脑内不由自主产生的,一些非常恐怖的想象。

他大部分时候看人的目光都是不带感情的,这次倒是难得地带了几许欣赏。

可惜柏易自觉做得不对,虽然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敢抬起眼睛和他对视,反而产生了某种误解。

被荆白凝视了一阵之后,柏易倒是吸了口气,垂着目光,干巴巴地安慰道:“其实……也没那么恶心,反正那个东西也没有实体。”

柏易不说还好,再提起来,荆白脸色变得更差了。

他目光复杂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它很臭。”

柏易灵魂状态的时候没有嗅觉,只能看到“乌云罩顶”,而荆白在那个时候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切切实实闻到了一股恶臭。

那种生理上的折磨是意志完全无法对抗的——他险些被熏晕过去。

柏易:“……”

他现在忽然庆幸自己当时是灵魂状态,心理上的挑战总比生理上的折磨好受。

两人无言地对视一眼,谁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柏易苦笑道:“我还是按原计划来吧,先去厨房看看再说。”

荆白直到现在还觉得浑身不适,闻言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柏易本来只是正常看着他,见他脸色白得像纸,粉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漆黑的长睫微微颤抖,是在极力忍耐的模样,又显出几分在荆白这个人身上极为罕见的、让人心生柔软的气质。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目光停留得久了,荆白脸色缓和过来,见他眼睛不眨地盯着自己看,第一反应就是低下头,把自己全身都检视了一遍。

他自然是看不出什么异常的,毕竟柏易又不是因为不对劲才看他。

荆白只当柏易又走神了,确认自己没有异常之后,又莫名其妙地盯了回去。

柏易连忙转移话题,他确实也有事要提醒荆白:“我现在先去厨房,如果一切按昨天进行,我大概会在中午时分给你送饭。如果有任何变故,只要不是特别赶时间,我会先赶过来告诉你。”

荆白注视着柏易,这人正色起来时神色严肃又真诚,那双平时总是不好好看着人的眼睛闪闪发光,配上深色的眼睛,像夜空中的朗朗星辰。

他现在用的这副长相虽然非常英俊,眼睛的轮廓却变了,甚至瞳孔的颜色都有细微的变化,但他认真说话时的眼神没有变过。

这次的瞳色比上次的浅一些,在阳光下显得越发亮了,荆白盯着那瞳仁多看了几眼,心下有些诧异。

其实除了外表变了,柏易并没有怎么认真掩饰,眼神给人的感觉几乎是一样的,但他竟然没在和对方对视的第一眼就认出这双眼睛。

同样的失误,荆白绝不会犯第二次。

如果还能在副本再遇见,荆白很确信,他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柏易。

柏易注意到荆白在看他,他没有多想,撩起衣袖,指着腕上鲜红的小巴掌印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给你展示印记。如果“我”没有……”

听到这里,荆白抬起目光,注视着他。

柏易顿了一下,轻声道:“你懂的。如果有危险,能杀就杀,不需要顾虑我。”

他说完,自己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行了,我知道你会的。但是这话我自己说出来,会显得我比较帅。”

他说完还朝荆白做了个鬼脸,仿佛刚才说的是句玩笑话,但是两人都知道,他是认真的。

荆白皱眉道:“在你魂魄出窍的时候,如果我杀了你的身体……”

柏易将手臂放到脖子旁边,比了个“咔嚓”的姿势。

他的头配合地往旁边一歪,语气甚至是轻松的:“肯定死了啊。我只有某些特殊的情形下才会拥有那种力量。平时副本里,我就是个普通人。”

荆白点了点头,柏易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荆白道:“对了,我刚才发现,那个东西在我的身体里面的时候,发挥不出超出我这具躯体的力量。”

“但是它可以暂时脱离我的身体,就像刚才在小院门外,我们头顶上那样……”

荆白忽然抬头看着他,他的脸色依然比平时更苍白,目光却比任何一次看着柏易的时候都更尖锐。

他沉声问:“如果那个时候杀死你的身体,你和他……”

他果然猜到了。

柏易轻轻点头,确认道:“我和它,都会死。”

说到这里时,柏易向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灯笼,思索着道:“刚才我们不就猜过了吗?我昨晚有隐约的猜测,以为蜡烛意味着我们的灵魂。如果蜡烛烧光,也就意味着死了。

“但现在想来,比起灵魂,我觉得蜡烛更像是我们的魂魄和自己身体的联系。因为和那个东西对抗时,虽然蜡烛变短了,但我并没有觉得我的灵魂变得更虚弱。”

他说到这里,苦涩地冲荆白笑了笑:“只是变得更容易出窍了。”

两种猜测的区别在于灵魂如果蜡烛烧尽,魂魄是否还存在;但后者的后果显然比前者更加可怕。

如果蜡烛是魂魄,烧完了无非是死透了;可如果蜡烛代表的是人和自己身体的联系,那一旦被烧完了,岂不是永生永世困在了副本里?甚至还要眼睁睁看那些怪物占据自己的身体!

当时两人决定到凉亭处再分头行动,谈妥了之后,在来路上也没浪费时间,把关于灯笼和蜡烛的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们首先检查了各自蜡烛的长度。

虽然没有尺子,但从昨夜拿烛火烧了头发开始,荆白意识到蜡烛是关键道具,用手指仔细确认过蜡烛的长度。

荆白把自己昨晚的“实验”告诉了柏易——他昨晚回来时,特意没有点灯,想看天黑之后房间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结果天一黑,就被一阵剧烈的大风撞开房门,灯笼和油灯一起亮了起来。他当即去查看灯笼,发现蜡烛比前天晚上他刚拿到的时候明显变短了,底下还有一大滩白色的烛泪。

听到这里的时候,柏易脸色非常难看。他难得地以一种非常肃穆的表情看着荆白:“你胆子太大了,这很危险!所谓的‘大风’,很可能是活人的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荆白此时回忆起来,也意识到彼时确实凶险,只是当时线索太少,他并没有觉察到这个副本和灵魂直接相关,才敢冒险一试。

他索性点点头,爽快地承认道:“是,但收益也很大。”

柏易说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他会怼回来的准备,没想到荆白承认得这么痛快,严厉的神色险些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荆白却没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事实上,他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个性,如果有失误,也并不介意承认。

只是失误这种事在他身上太少见,才导致了柏易的误判。

荆白道:“我昨天白天没带灯笼出去,但昨晚检查灯笼的时候,发现蜡烛比前天晚上短了大约一根手指的长度。”

“巧了,我昨晚回去也查看了灯笼,”柏易清了清嗓子,正经地道:“……昨晚的时候,我的蜡烛和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毫无变化。”

他说话间,荆白再次比对了蜡烛此时的长度,发现比今天早上出门前又短了一寸左右。

“又变短了一些。”荆白将手从灯笼里拿出来,笃定地道:“我觉得是因为早上应卯的时候,管家训话那段时间,我们的身体都不受控制的缘故。”

两人目光交汇,各自从对方眼中发现了赞同之色。

柏易补充道:“身体不受控制的时候,蜡烛就会自动点燃,避免我们的被附体?”

荆白点了点头:“经过昨晚和今天的事,很明显了。和服色应该没有关系,蜡烛只和我们身体被人控制的时间有关,也能帮我们摆脱控制。

“进副本的第一天晚上,我们都是天黑之后,身体被控制才找到了落脚的房间。”

柏易叹了口气:“对,我昨天没带灯笼出来。但是我猜前天晚上那会儿,我们蜡烛的长度应该是差不多的。”

荆白接了他的话,道:“是,但昨天你是自己去应卯的,我不是。我被控制的时间比你长,所以等到今天早上,我的蜡烛就比你的短。”

两人昨晚还都利用烛火赶退了妄图侵袭身体的鬼怪,算是各有消耗,主要的差距应该就出在荆白被控制着去应卯的时间。

柏易忽然想起了什么:“那这样的话,原本蜡烛剩得最多的应该是小曼。”

直到昨晚为止,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控制过身体的人。

可惜这个纪录没能保持下去,今天早上来应卯的,并不是小曼本人。

提到其他人,气氛凝固了片刻,还是柏易首先笑了一下,打破了僵局。他举了举手中的灯笼,笑道:“现在可是我的蜡烛比你的短了。”

荆白斜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柏易撇了撇嘴,假装不是在同荆白说话一般,大声嘀咕:“我这不是苦中作乐嘛,要不然怎么办,找人哭诉?”

他说这话时,荆白忍不住想象了那个场景,脊背上窜上一股恶寒。

不过,此时柏易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荆白的目光垂落下来,在柏易的灯笼上停留了片刻。

柏易的蜡烛原本比他长,但因为刚才那次出窍的消耗,现在比他还短了两寸左右。

而且最要命的是,柏易因为体质特殊,身体和灵魂的联系不如一般人巩固!应卯之前他的蜡烛比荆白还长一些,结果两人都被管家拍了一下,柏易出窍了,荆白却没有。

这样的情况非常糟糕,一来,是蜡烛的存在本身对柏易来说非常关键,几乎不能离身;二来一个很大的弊端,就是柏易蜡烛的长度不再能作为魂魄是否会离体的参考。

柏易自己也想到了这些可能的情况,才主动要求和荆白分道。目前来看蜡烛只能消耗不能填补,越往后,他的情形只会越糟。

其他人更是指望不上。今天早上,东院除了柏易和荆白,其他人都不是自己来应卯的。昨夜就算不死,恐怕蜡烛也烧掉了不少。

最麻烦的是,看管家的说法,他们东院这批人和去了“西院”的罗山、金石等人很可能还存在竞争关系,而且他们已经落后了。

荆白回忆了一下自己看到的关于“蓑衣郎”的歌谣,“赐汤”应该是规格相当高的赏赐。

西院的人到底做了什么,才能在进入副本的第二天就得到“赐汤”?

这些忧思,柏易心里想必也有。

荆白侧过脸,目光从面前身形挺拔的青年脸上扫过。他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遥遥看着前方,像棵高大而沉默的树,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刀削斧凿般俊美深刻的侧脸上,神色恬然,看不出一丁点愁思。

他不提,荆白更不会说出口。

柏易这个人想什么是不会写在脸上的,他今天已经收到足够多的坏消息了,这些他肯定已经想到的事情,荆白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开口提醒。

两人定好碰头的地点,他便冲柏易点了点头,道:“走了。”

柏易恍了一下神,说了声“好”。

荆白走过他身边时,两人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错。

柏易目光深深地看着他,那是荆白非常熟悉的眼神。

黑白分明的眼瞳中,某种深刻莫测的情绪,让那双眼睛像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湖。

荆白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小路的深处。

第198章 头啖汤

从凉亭分别之后,荆白加快了脚步,往他和柏易昨天放船的地方走去。

路上一如既往地空荡荡,要说副本环境,范府这个副本可以说得上是荆白待过的副本里环境最好的。

陈婆过寿时他们所在的那个大宅,虽然占地面积在村里也不算小了,但是和范府这种豪门院落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无论是陈设的精致程度、宅院大小,花木的珍稀程度,甚至是整个宅子的布局,看过范府之后,再回想陈宅,大约真就是家道中落,还要苦苦维持着体面的乡下破落户的模样。

不过陈宅还是没有范府古怪,因为陈宅至少还有陈婆一家三口和秀凤在活动。

范府空占着这么大的宅邸,可除了管家以外,荆白没见过任何一个范府的原住民。

荆白注视着他视线中的一棵白梅树。

这棵梅树长得很好,细长的枝条在北风中肆意生长着,树干苍劲虬节,远看像是枝头落的残雪,近看才能瞧见,是开得极好的小花缀满了枝头。

花瓣洁白,幽香清远,在雪地中尤显得高洁清丽。

但荆白注意到的却并非它美丽的姿态,而是它的树形。

荆白走到梅树跟前,从树干一直摸到树梢的梅花,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棵梅树一根不开花的枯枝都没有,开着花的树枝亦是长短错落,疏密得宜,显然是被人精心修剪过的。

其实范府和陈宅相比,最大的区别也就在这里。

陈宅当然也并不脏乱,当时住的时候甚至众人都觉得条件不错,但这时和范府比起来,就发现少了一种处处有人打理的精细感。

比如树木疏于修剪,会多生出并不好看的杂枝;花草几天不打理,形状就会变样;朱红的漆柱年生日久,红漆会掉,颜色会有些斑驳。

还有石板路的缝隙中,如果不注重清理,就会长出杂草。它们生命力很顽强,也不影响走路,长得却不好看,乱糟糟的十分碍眼。

注意到这点之后,荆白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角度。

他脚下的步伐没有放慢,但却更留心周围的环境。

坐落在屋檐上的各色脊兽,路过长廊时,每一根鲜红的漆柱,甚至穿过庭院时,放在石阶旁边的不起眼青色水缸……

水缸。

荆白脑中的弦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眼前是个普通的小院,门窗紧闭,荆白走到水缸边看了一眼。

青色的瓦缸很大,里面的水却清澈见底。

水缸里种的是一种荆白不认识的水生植物,即便在这样的冬日,依旧青翠碧绿,毫不杂乱,在水下的姿态极为舒展。

这对比就非常明显了。

荆白在水缸边停下,不为别的,是因为陈宅和范府一样,在比较大的院子里都有一口水缸。

他和“小恒”当时为了找到失踪的死者的头,准备厨房搜索,路过好几个院子,都见过水缸。

要找东西,自然不能错过这么大的缸。“小恒”还曾顺口告诉他,院子里的水缸可能和风水有关,而且大的水缸很实用,可以蓄水,养植物、养鱼,起火的时候还能用来灭火。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水缸里得有水。两人当时检查时,发现陈府中绝大部分的水缸都已经干了,或者只有小半缸水。

只有靠近正院的几个院落的水缸装满了,但也能看出很久没打理过,水不算清澈,还长了不少青苔。

想到偌大的陈宅只有陈婆这一家人住着,顾不过来,也不意外。

当然,此时想来,对比最为明显的,反而是这些细节。

因为这些并不影响生活、或者影响极为细微的小细节,在范府里都是不存在的。

刚进来时,荆白只对整体建筑有个印象,只觉气氛典雅,规格显贵。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范府的每一个角落都精细至极,这就显得很奇怪了。

因为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来堆砌的。物力不必多说,已经展示在所有人眼前,可人力呢?

荆白的视线范围内,一个人都看不到。

要达成这样的效果,除非范府的时间是停滞的。

可是他们每天清早出来应卯,天黑之前回房,日升日落都由自己的双眼亲眼见证。

副本的一些事情或许会违背常理,但不应该是无逻辑的。

好在范府这个歌副本虽然烦,但至少有一点是能让人接受的,那就是找路方便。

从现在所在的地方去到自己昨天放船的那个水边,荆白脑中念头一转,至少有两三条路,他选了比较近又没有太多小路的一条。

这边看不见湖,先是顺着小溪,后来一个带点坡度的步道,最后轻车熟路地绕过一棵大树,再走下斜坡,就渐渐穿入了湖边的大片水竹中。

茂密的枝条试图阻拦他的去路,被他不厌其烦地拨开,他很快就认出了自己昨天停船的地方。

看见那个空荡荡的豁口时,不知道为什么,荆白竟然觉得不是很意外。

那种感觉依然很难形容,因为太自然了,就好像知道早饭后的下一顿饭应该叫“午饭”一样自然。正常人当然不会因为吃到了“午饭”而感到大为惊喜……

想到这里,他心头猛地一震。

因为这根本不可能是属于他本人的情绪!

这是他身体里……那个东西的情绪。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荆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和排斥。

要是这东西有实体,哪怕拿着一把尖刀把它剜出来,荆白都愿意这样做。

他现在很庆幸自己没有遭遇柏易一样的事情。

不得不用第三视角看着自己的身体,光是想想,他都觉得胸口涌出一股戾气,那是被强行按捺下来,却一直隐藏在身体里的……巨大的愤怒。

一直安静地贴在皮肤上的白玉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在他胸口处不断散发清凉的能量。

对荆白来说,白玉的效果向来是立竿见影的。因为除了白玉本身起到的作用,为了节省白玉的能量,他自身也会有意识地克制自己的负面情绪。现在也是一样,当他注意到白玉在消耗自身能量平复他的情绪,他几乎立刻就冷静了下来。

戾气还未来得及熊熊燃烧起来,仅在火苗状态,就被白玉这清水浇灭了。

好在这愤怒让他辨别清楚了自己的情绪,荆白难得有些迷茫,他静了片刻,决定先去最近的凉亭,也就是昨天他停船放下柏易的地方看看。

虽然眼前就是昨天的湖,但是湖太大了,豁口这里又在拐角处,一眼根本看不见全貌。

连着凉亭的还有一整段沿湖的长廊,船虽小,在湖上总是显眼的,到那儿应该就能看清楚了。

荆白现在必须确定一件事:消失的船,现在到底在不在湖上?

离湖很远的另一边,柏易把手插在裤兜里,以一种非常悠然自得的姿态,溜溜达达地走向厨房的方向。

他希望自己给人的感觉最好是变幻莫测的,是个难以揣摩的人,或者退一步,游离不定也好,反正他在哪个副本里的外貌都是一次性的,何必给人看透真实的面貌呢?

之前他急切地要求荆白立刻同他分道,实际上是非常失态的举动,柏易自己回忆起来也觉得惊诧。

最后荆白还没听他的。

青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原本应该是个略带自嘲的表情,可那张俊美的脸上透露出来的情绪,怎么看都带着点高兴。

他虽然姿态随意,走的速度却并不慢,虽然脑子里已经没有了昨天熟络的直觉,但认路的技能是他自己的,他沿着昨天的路线,很顺利就走到了厨房附近。

柏易现在要去的厨房,准确来说,并不是整个范府的厨房,只是供应东院的厨房。

这信息是柏易从自己记忆里扒拉出来的。

因为昨天管家说给送饭的时候,他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意象——他需要去的是特供东院的那一个厨房。

自从荆白提醒了他,范府的整个路线应该都是那个东西的记忆之后,柏易的大脑就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他试着辨别那些当时没有留心的、模糊的念头,哪些是自己的,哪些又是他人留下的记忆。

这一点对任何一个还在被附体状态的人来说,都是无法做到的,哪怕是荆白也不能。

想要分辨脑海中闪过的每一个念头到底是不是自己产生的,等于他们需要质疑自己的每一个反应,这会干扰正常的思考逻辑。

甚至对已经暂时驱逐了“烂棉絮”的柏易来说,这也是一件难事。

毕竟就算是头脑最简单的人,只要拥有正常的思考能力,脑中都会产生无数的想法,何况柏易向来是个心思很多的人。

好在现在只隔了一天,柏易很快将重点放在他和人对话时无意中激发的联想片段,比如管家让他去送饭时两人简单的对话,他忽然翻阅出当时心念中一闪而过的片段。

还是以街道和商铺做比喻。一条熟悉的街道上有好几家肉铺,只是每家卖的种类不一样。一家卖猪肉,一家卖羊肉,一家卖牛肉。

管家的举动就等于是让他去买肉,纵然柏易知道他要买的是猪肉,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脑中会闪过所有肉铺的影子。

对柏易来说,当时他的重点放在管家交代的任务上,根本没在意脑海中的这个再寻常不过的闪念,再回头想捕捉,竟有种大海捞针的感觉。

但柏易还是捞起来了。

范府有三个厨房!

东院一个,西院一个,内院还有一个。

昨天没人提起这一点,甚至荆白也没说过,柏易对这点已经有所感觉,所谓的“记忆”和“印象”,包括于东和卫宁这些知道自己的工作是什么,又能感觉到什么时候应该停止的人,其实都是被动激活的。

这点在卫宁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昨天碰头他虽然没去,荆白给他转述时却将信息整理得非常清晰。

柏易昨天是先去给管家拿他的餐食饭,所以他去了厨房两次。就已经见过了卫宁,她当时蹲在炉灶前,脸上好几处都沾上了灰,形容有些狼狈。

除了送饭,柏易还被管家交代了查看诸人工作状况的任务。柏易便也问了她,卫宁当时显得非常忧愁,因为她的任务就是烧火丫头。

据她描述,她醒来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旺了,她要做的只是确保这火一直燃着。

比起要用冷水洗衣服的小舒和劈柴劈得挥汗如雨的于东,她的任务是毫无疑问的轻省活儿,但对当时的卫宁来说,这也存在着非常棘手的问题。

她有种非常清晰的感觉,这个炉灶里的火绝不能熄。

但是火可以不眠不休,她不行啊!

柏易现在还能想起她脸上纠结的表情:“这个副本里除了我们和管家,我连个能喘气儿的都没见着,谁来跟我换班?难不成我要不眠不休地蹲在这儿,就为了看着这炉火吗?”

这确实是个麻烦,她提出这个问题,当时的柏易也无法回答,只能说:“你说的事情,我会告诉管家。”

他去给管家送饭时确实也说了这事。

管家当时正在喝汤,听了他的汇报,缓缓抬起了松弛的眼皮。

柏易感觉到了一股存在感极其强烈的、审视的视线。

柏易面带恭谨,根本不抬眼看他,微微屈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地任由他审视。

但从脖子后面泛起的那股冷意来看,管家显然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移开视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柏易听见“咕咚”一声,是管家喉头滚动的声音。

他似乎是把汤咽了下去,用一种冷漠的口气,慢条斯理地道:“你既然跟在我身边,我就提醒你一句。我们做下人的,向来都是上面人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做。如果你做不到,有的是别人愿意做。”

他说着放下汤碗,将它搁到古朴的红木桌上。

柏易应了声“是”,低垂的目光甚至没有对上管家的眼睛,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那五指非常瘦,轻轻敲打着空空的瓷碗边檐,像是嶙峋的骨节披上了一层皱皮。

“听明白了吗?”他问。

柏易心中冷笑,面上还要恭恭敬敬地说:“听明白了。”

回去厨房拿其他人的餐食时,柏易把管家的回答转达给了卫宁。

不仅没得到回答,还吃了个不轻不重的警告。

卫宁知道好歹,强撑着道了谢,请求他不要将这事告诉别人。柏易答应了她,告知她自己的任务是给其他人送饭,借此约了她天黑之前在八角凉亭碰头。

如果到时候卫宁没有来,那就说明她确实无法离开厨房。这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就当她对柏易的报偿。

柏易记得很清楚,直到他离开厨房时,卫宁的脸色都是煞白的,显然并不知道自己后续如何着落。

但据荆白所说,几人在凉亭碰头时,卫宁表现已是一切如常。

最关键的是,她说“等到了那个时间,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离开了”,劈柴的于东等人也是如此,唯一的例外,是荆白和洗衣服的小舒。

这种感觉看似玄妙,其实非常简单。

必须等到那个时候真正来临,卫宁才知道自己可以离开;必须要走在路上,才知道应该去往哪个方向。所以柏易在记起那个闪念之前,并不知道范府有三个厨房,因为他必须有那个触发记忆的契机。

荆白站在曲折的走廊上。

在范府,只要有光的时候,都是不缺景色看的。此时的湖面,端的是一派好风光。

上午的阳光以一种舒适的姿态散落在湖上,一阵微风掠过,掀起一阵粼粼的波光,翻卷出美丽的碎金色。

荆白的目光一动不动,死死地锁在湖面上的那艘小船上。

第199章 头啖汤

为了找到船,他决定将整个湖面转一圈,于是从昨天停船的豁口处往回走。

凭借敏捷的身手轻松翻上凉亭,视野就变好了许多。

凉亭连着一个秀丽雅致的长廊,同范府整体的建筑风格一致,因为湖面整体形状偏细长,修这么一个沿湖的廊道,恐怕也是为了最近距离地观赏湖面的风景。

在湖的两岸,长廊的设计是错落的,一边一半。

左岸的长廊在湖的前半段,右岸的长廊则在湖的后半段,荆白现在所在的,就是右岸的长廊。

两岸的落英怪石,茂密翠竹,映衬着湖面的波光水色,连料峭的寒风吹过湖面都变得温柔了一些,远不如清早时凛冽。湖面的波动也是轻轻的,像裙摆的摇曳,显出一种动人的潋滟。

高挑挺拔的青年,单手提着灯笼,走在这片朱甍碧瓦中,宛如芝兰玉树一般,与周围的景色无比相宜。

即使远远地看着,也是一道好俊俏的人影。

荆白向来是个欠缺浪漫情怀的人,再说这湖上的景,昨天他已经从早到晚都划着船身临其境,这时便更无心观赏,闷头往湖心深处走了好一阵,才远远看到了小船的踪影。

荆白眯起眼睛,试图让视线中的画面变得更清晰——那好像就是他昨天的那艘船。

所以,船并不是凭空消失了,而是回到了湖上。

这是副本的某种机制吗?

荆白有些纳闷。他现在面朝的是船尾的方向,而船头……

隔得太远了,他看不太清,像是什么东西拱了起来,还有一个尖尖的顶。

船上的东西,能拱成那个形状的……难道是昨天他穿的那件蓑衣?

荆白继续往前走。

船似乎停着没动,荆白很快拉近了同它的距离,但看得更清楚之后,反他的神情反而变得更凝重了。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船头的东西,就是他昨天穿的蓑衣。

它在船头不奇怪,但它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模样。昨天停船的时候,荆白将所有东西都收好了。

渔网和木盆在船中间,蓑衣整整齐齐地叠起来,和斗笠一起放在船头。

但现在,这蓑衣的形状变了。

它整个立了起来,远远看着,倒像个人坐在船头上。

理论上,硬质的蓑衣可以堆叠出那个模样,但谁会这么无聊,特地将蓑衣摆出人的形状?

不知道为什么,荆白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收敛气息,放轻自己的脚步,静悄悄地越走越近。

他屏蔽了所有外物的干扰,风声,水声,还是略微刺目的光线,都不能分走他的心神。

如果船上真的有什么东西,他不会轻易惊动它。

湖上这条长廊整体是曲折蜿蜒的,每个转折都恰到好处,无比自然地衔接着湖心和岸边。

他翻上来的那个凉亭是长廊最接近湖心的位置,随后,它在曲折中逐渐向岸边靠拢,小船则停在了湖面接近中心的位置,船头离荆白所在的右岸长廊的尽头也就几丈远。

荆白走长廊接近小船,虽然纵向上拉近了距离,但横向却变远了一些。好在这是细长型的湖,横向不会特别宽,至少远不足以影响荆白的视野。

荆白只要走到长廊的尽头往回看,应该就能看见船头那件蓑衣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这让他不由得舒了口气——荆白固然不是个怕累的人,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再浪费体力绕到湖的另一边去。

他没有浪费一丁点时间,走得轻而快,可是情形变化得比他的脚步更快!

发现异动的一瞬间,荆白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不对……

他震惊地看着船,还有托着它的湖面忽然荡漾起来的阵阵涟漪。

这艘船竟然动了。

它要走?!

荆白来不及多想,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长廊的尽头。在奔跑的时候,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船,但很快,他发现这艘船显然并不是想逃离他视线的意思,虽然在动,但移速并不快。

荆白很快就追上了它,也看清了从船尾到船头的一应物件。

木盆渔网都在,零零散散的小工具他看不清,但料想也没有少。

但荆白从看见船头的东西开始,就再也无法移开他的目光。

那件蓑衣根本不是被人叠了起来。

荆白死死地盯着斗笠之下,蓑衣的脖子之上,那原本应该是一个头颅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深色的影子。

它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被蓑衣遮得严严实实,看姿势,像是一个蹲身在船头的渔夫,但是那个姿势,平衡感好如荆白,在船上也是不敢摆出来的。

事实上,他根本不可能蹲在那个位置。

这艘木船很小,重量不大,一个几十公斤的人压在船头,必然会翻船。

荆白昨天上船时就发现了,所以在捞“水草”时,他一直在船的中部活动,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这个东西这样蹲着,船还稳稳地漂浮在湖面上,不见一丝晃动,只能说明一件事——它根本没有重量。

荆白有一瞬间猜测,这会不会同他和柏易今早对付的是同一个东西,但下一刻又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是会附身的鬼怪,他此时就不应该能看见,也不可能撑得起蓑衣。

他垂下眼睛,迅速瞥了一眼自己的脚下——还好,也不是他本人的影子。

荆白还没来得及舒口气,下一刻,船上发生的事情让他瞳孔骤缩。

一直蹲坐在船头的深色影子“站”了起来!

它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荆白其实根本看不见它的动作,但蓑衣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它缓慢地“立”了起来,手、脚的部分都舒展开。

在头部的位置,竹制的斗笠也跟着升高了。

它果然有实体!这蓑衣和斗笠,看来也是它自己穿戴上的。

荆白谨慎地在一旁围观,没有干扰它的任何举动。

很快,他甚至看到了这团影子拿起渔网,像模像样地抖开,扔进湖里,又在收网时打捞起一大团绿油油的“水草”。

荆白昨晚已经知道了这玩意的真面目其实就是大团的头发,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嫌恶。

影子却毫不嫌弃,耐心地将“水草”从渔网上一丝一绺地拣下来,放进自己背后的木盆里。

它连工作流程都和昨天的荆白一模一样。

荆白站在原地,看它认认真真地撒了好几次网,此情此景已经不仅仅是诡异了,荆白感觉非常迷惑。

这团影子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代替他的“工作”?

但这份工作,原本也是范府安到他头上的。

荆白沉思的目光落到船中间的木盆上。

角度问题,他看不见木盆里到底有没有水草,又到底装到了什么位置。

但是,如果今天这些头发不是他捞起来的,那他房间里那一扇屏风上画的木盆,到底会不会被装满?

屏风中的留白处,曾经写着一首歌谣。

方入府,蓑衣郎。衣不暖,食不香。坐船上,湖中荡。勤打捞,劳作忙。

这四句基本概括了荆白昨天的生活,荆白一度以为歌谣中的蓑衣郎就是自己,但今天的湖上,却出现了一个新的“蓑衣郎”。

是因为前四段已经被他完成了么?

荆白开始在脑海中回忆歌谣的后半段:“叮叮当,心不慌。得重赏,喝香汤。搅一搅,喝光光。穿新衣,入内堂。高高坐,无忧惶。”

所谓的“喝香汤”,这汤,应该就是管家应卯时说的,西院有人被赐的汤。

西院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快的?

他们在东院的人昨天都勤勤恳恳干了一整天,没有一个被赐汤,西院的人却达成了。

他们一定还达成了什么别的条件。

在他思索的间隙,影子甚至已经拿起了船桨,慢吞吞地划起了船。

荆白昨天干了一整天,一眼就看出来它是在这捞不出什么东西,现在是要划出这片区域,换个地方继续捞。

它很快划出了荆白所在的左岸长廊的区域,荆白站在长廊的尽头,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跟上去。

长廊已经接到了岸上,再往前走,也是离湖面越来越远;如果要再接近湖面,就得转一大圈,绕到右岸的长廊那边去。

如果仅仅是为了追随船的动向的话,荆白并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因为不出意外的话,这影子应该会和他昨天一样,在湖上劳作一整天。

荆白这时的停顿,其实是因为他现在拿不准自己该做什么,此时此刻,一切在他眼前都显得如此扑朔迷离。

这个“影子”究竟是不是他眼前最近的危机?

他是否应该想办法从“影子”手中夺回自己的工作?

但他同样可以借影子替他干活的空档,转头去其他的地方调查。这样的话,至少不用一整天都困在湖上,行动也不受限制。

他在原地驻足片刻,目睹着那艘小船渐渐离去,最后没有选择跟着它的方向回到岸上。

让他做出决定的其实是理性的权衡。

船在湖上,他一时想不出什么主意让它靠岸。

游过去是不可能游过去的,这湖里捞起来的“水草”全是人的头发,鬼知道它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什么东西。

再转念一想,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逻辑:如果捞水草这活儿必须荆白亲自来干,那他此时已经被黑影抢占了先机;如果黑影替他捞的水草也算数,那他为什么不等黑影替他干完一整天的活儿之后,再来抢水草作为战利品呢?

这样一想,顿觉浑身轻松,荆白准备找个视野好的地方等一等柏易。

他的工作已经被影子取代了,不知道柏易那边如何,毕竟对方的情况和他不太一样,连“工作”的地点都是不固定的。

荆白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现在大概已经是上午的10-11点了,他打算等到中午时分,看看来送饭的到底是柏易本人,还是另一个影子。

如果柏易直到那时候还没出现,他就准备自己探索范府,太阳快落山时再回来。

他需要找到“汤”的线索,西院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他实在是很感兴趣。

荆白有了决断,转开目光,正要顺着长廊走上岸,脚步忽地停滞下来。

就在他身后,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长廊上竟然也出现了一团模糊的人影。

长廊的那头就是荆白方才翻上来的凉亭,为了找船,他是沿着这条路走过来的。这团影子他来的时候都没见过,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

荆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它。

在湖上,有光线折射和蓑衣斗笠的遮挡,他看不清影子的颜色,也看不到形状,只能说是一团影子。

但现在长廊里的那个,他看得很清楚。

那是个深紫色的人影。

之前说模糊,不是说它的五官,而是它的边缘不像一个现实中存在的物体。

现实中的物体,形状再怎么奇怪,边缘都很清晰。可这东西的边缘是糊化的,硬要形容,就像像是墨水滴到宣纸上,又自然晕开的效果。

但这不代表看不出它的整体轮廓,在荆白眼中,它的头颅、四肢都很清晰,像是一个低头站着的人。

不仅如此,它还在缓缓地向前走——往荆白的方向走。

这时再跑肯定是来不及了,还好他本来也没打算跑。

荆白原本的打算就是找机会打劫船上那团黑影的收获呢,现在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甚至还主动向他走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它靠近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无论如何,他都得试探一下。

随着那东西越走越近,荆白一只手握紧手中的灯笼,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如果点燃了的灯笼连早上袭击他们的鬼怪都能克制,这个影子应该也不例外。

在做足了准备的前提下,荆白从不介意大胆尝试。

他平静地看着来路。那个影子还在慢吞吞地往前走,也离他越来越近了。

它走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周遭安静至极,无怪乎荆白发现不了。

他感官向来敏锐,人又警觉,只要有视线集中在他身上,他多少都能察觉。有些鬼怪盯着人的时候,传递的负面情绪格外强烈,那种怨毒和恨意,即使不抬头,他也能感受到。

但这个影子给荆白一种感觉,即使它走到荆白背后,如果不回头,恐怕他也会毫无察觉。

因为它根本没有存在感。

副本中的鬼怪,无论是聪明还是愚笨,他们都有眼睛,会思考,看着人的时候,会有“注视”感。

但这个紫色的影子,虽然荆白现在能看到它,却没有丝毫存在的感觉。它恐怕并没有智力可言,也给不了荆白任何危机感。

它很快走到了荆白的面前,荆白一瞬不瞬地盯着它。

紫影子停顿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头颅的地方上下动了动,随后,它从道路的中间让到了长廊的边缘,像是在给荆白让道。

它的举动让荆白产生了一个猜想。

荆白一动不动地盯着它,试探着轻声道:“过来。”

下一刻,那紫色的影子依言动了。

它低着头,以一种非常恭顺的姿态,慢慢地走到了荆白跟前。

荆白的眉头微微一松,他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在整个范府里,等级制度非常分明,直观地体现在衣服的颜色上。他们进府的时候穿的都是蓝色棉服,被贬了之后,统一变成了紫色。

紫棉衣连保暖都难,荆白升级成蓝棉衣之后,才重新找回了身体的正常温度。

这影子既然有颜色,应该就意味着它同样受到等级的限制。

荆白试探着伸出手,在紫色影子看上去应该是肩膀的位置捏了一下。

影子没有任何反抗,一动不动地站着。

荆白收回手,活动了一下五指。触感很奇特,和这个东西的存在一样,没有强烈的实感,更像是伸进了冰水里,凉冰冰的。收回来时,手上却没有湿润感,没留下一点痕迹。

它的存在更像是一个半实体,可是这东西,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它是突然出现的,还是一直沉默地存在于范府?

结合之前他对范府的分析,荆白怀疑这些影子在范府一直都是存在的,从他们进府起就存在,只是他们之前看不见。

这些影子,会不会就是荆白猜想过的,维护着整个范府雕梁画栋的海量人力?

如果它们一直存在着,为什么荆白之前看不见它,现在又忽然能看见了?

是因为他升级了服色,变成了蓝衣吗?

但柏易从进府开始就是蓝衣,荆白却没有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柏易不至于隐瞒这个信息,这中间,肯定还有什么被遗漏的部分。

船上穿着蓑衣的影子,长廊中徘徊的紫影子,灯笼中的蜡烛,企图附身的鬼魂……

荆白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信息里似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但就像缺了几块的拼图,无论怎么拼,都无法看清它的原貌。

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紫影子,它仍然低着头,显得十分老实温顺,好像还在等待荆白的吩咐。

荆白道:“你走吧。”

紫影子的头上下动了动,它倒退到角落,默默地走开了。

第200章 头啖汤

能听懂命令,却非常僵硬;不是人,但好像也不是鬼……

留在这里也不会有更多收获了,荆白决定离开长廊,朝昨天柏易送饭的莲花池进发,到那里等他的消息。

柏易是第三次来到厨房了,但每次走进来,他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对于外界现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温度来说,厨房的环境实在是十分友好。炉火一刻不停地燃烧着,带来源源不断的温暖,走进厨房,就好像走进了一个带着食物香味的、暖洋洋的春天。

虽然这个厨房只供应东院的餐食,但同范府的其他建筑一样,它的设计非常漂亮。

厨房面积很大,挑高也很高,显得大气阔朗,又不憋闷;各色食物包括燃料的分区也清晰齐整。

红案白案的地盘都分得清清楚楚,各自挂着各自的工具。角落处还有条案和壁橱,用来存放锅碗瓢盆之类的厨具。

炉灶的地方靠外,是单独隔出来的。五口大灶并排,灶门都是一般大小的半拱形。

只有中间的两个灶门是点燃的,火光映得灶心红通通的,也映红了蹲在灶旁边的人的脸孔。

说到炉灶,卫宁昨天和众人碰头时还吐槽了这事。

当时她说灶上的火不能熄,就有人问她,是不是炖了什么老火汤之类的,结果卫宁大摇其头,说灶上什么也没有。

问的人咋舌道:“那不就是干烧?”

卫宁耸了耸肩,无奈地道:“是啊,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我也不知道这火不能熄,到底是在烧些什么。”

好在厨房的烟道设计得不错,就算炉子终年不灭,也没有熏人的烟气儿。

柏易昨天来的时候看到两口熊熊燃烧的空炉灶,心里也直犯嘀咕,今天来的时候虽然也觉得古怪,倒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卫宁还在炉灶前忙活,一步也没离开。她把头发扎成一根利索的大辫子,左手拿着一根木柴,右手抄了一个长长的火钳,戴着两个手套,熟练地拨弄着火焰,确保灶心不会被堵住。

柏易走进来时,她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来人是柏易,惊异地道:“咦,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啊?”她一句话就说得柏易脸色突变,还没回过神来,就见柏易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面前,紧盯着她,严肃地问:“你今天见过我?什么时候的事?”

他一路走得不慢,进厨房之前还特地看了天色。看太阳的位置,现在最多10点多一点,他昨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过来取管家的餐食。

这个时间条案上只会有管家的餐盒,应该是优先供应他的饮食。等管家吃完,他把食盒提回来,差不多就是正午时分。到时候条案上又会出现卫宁等几个人的餐食,他再一一给他们送过去。

饭当然不是卫宁做的,但是到了时间,角落的条案上,餐盒会自动出现。

他早上和荆白拿灯笼耽误了一会儿时间,但并没晚多久,就算现在送饭过去也不算迟。

可卫宁说“回来”,就好像今天见他来过似的。他今天是第一次来厨房!

卫宁吃惊地道:“这倒不是,我刚醒过来没多久,之前也没见着你人。你是说之前没来过吗?”

她指着厨房角落的那个雕饰精美的黄花梨木条案,继续道:“我今天醒过来的时候,条案就空了!”

昨天听小曼说,她能自己去应卯可能和睡得早有关系,卫宁昨晚回了房间,天一黑就洗漱完毕早早睡下,就是希望能自己起来应卯。

但今天醒来时,她都不用睁眼,只要感受到脸侧那温暖干燥的热度,还有空气里弥漫的蔬果清香,就知道自己应卯的计划又失败了。

果不其然,一睁开眼,她已经又穿着一身烧火丫头的装备蹲在炉灶面前,心里多少有些丧气。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自己今天醒得比昨天更晚了一点。

为了确认这件事,她特地确认了,条案是空的。

而昨天她醒来时,那个属于管家的精致食盒可是好端端放在条案上的。

当时已经两顿没吃了,她虽然饥肠辘辘,但毕竟过了那么多副本,如果还会为了口腹之欲冒险,她也活不到这个时候。

看那食盒的成色,再看自己那身不保暖的棉衣,卫宁当然知道那里面的东西不是给自己吃的,何况她还忧心着火不能熄的事情,因此动都没动过。

再过了好一阵,她才见到了柏易,从柏易口中得知那是管家的餐盒;得知柏易要去见管家,还要回来拿众人的餐食,她才求了柏易帮她问问炉灶不能离人的事。

结果今天醒来时,一见条案是空的,卫宁当真吓了一跳,她以为是自己醒晚了多久呢!

听柏易说没来过,她向柏易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斩钉截铁道:“我发誓我没动过,你借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他的东西啊!”

柏易脸色不太好,但还是冲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不是你。”

他来之前有心理准备,毕竟管家今天没交代给他送饭的任务,他多少有所预料。

不过,他并不认为那只趾高气昂的老王八会饿着自己。

餐盒消失,要么是找了别的人去送,要么就是有别的途径到他那里。

柏易早上才被这只老王八一掌拍出了身体,今天是绝不可能再去找他第二次了。

但这样一来,等于他今天没有自己的“工作”。

虽然这样意味着他有时间出去调查,但如果管家明天应卯时问起“工作”的情况,他可能就有麻烦了。

不知荆白那边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不过他比自己好一点,起码有个确定的工作地点,不至于和自己一样抓瞎。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卫宁多看了他几眼,见他神色竟然没有什么异常,目光闪了闪,疑惑地追问:“你确定你之前没来过吗?会不会是你早上不清醒那会儿已经来过厨房,拿过餐盒了?”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俨然已经是个合格的烧火丫头。

两人都坐在灶门边,温暖的空气中,只有火花燃烧的噼啪声,热乎乎的空气映得两个人的脸色都分外红润,似乎连谈话的氛围也变得放松。

柏易似在沉思,没有作答,卫宁等了一阵,又面带不甘地叹了口气:“我觉得我今天醒得也比昨天晚。管家那个餐盒今天到底有没有在条案上出现过,我都不知道。我还说等你再来的时候问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柏易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可以确定我早上没来过,因为我是自己去应的卯。”

卫宁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柏易的意思是他今天一直都是清醒的,不禁瞪大了眼睛,道:“你看见我了吗?我有没有什么异常?”

柏易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摇头道:“你们这群不清醒的人,都是踩点进来,踩点出去,不会有什么大的差别。”

卫宁抿了抿干得起皮的嘴唇,试探着道:“所以,今天早上的时候,清醒的人还是你和小曼,对吗?你这里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说说看,我帮你分析分析。”

柏易“哟”了一声,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怎么,怕我活不到晚上了?”

卫宁看出他神色中的一丝讽意,脸顿时涨红了。

卫宁当然知道自己这是在空手套白狼,但是现在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塔里,她好歹是个组织的高层,当然有自己的骄傲。可是昨天在厨房里耗了一天,肉眼可见地,今天还要继续在这耗一天。

柏易好歹还能出去走一走,她出去看一眼天色都担心炉火熄了,一整天下来,时时刻刻都拿着火钳,吃饭的时候她都坐在灶膛前,右手吃饭,左手戴着手套,火钳就放在她自己的脚边。

烧火看上去是个轻省活儿,用不了多少体力,于东和小舒昨天羡慕得不行,但她也一整天都在炉火前面烤着。

暖是暖了,却也口干舌燥,干得直咳嗽,就这样,卫宁也只敢在渴得说不出话的时候喝一口水润润喉。她怕出去上厕所的功夫,炉火说熄就熄了,会不明不白丢了小命。

范府这个副本,单人能得到的信息太少了。事实上,就算加上一起进来的组织里的于东和小舒,她也是毫无头绪。

进副本之前,她还觉得自己足够幸运,光组织里,一起进来的就有两个人,还都和她关系不错。

如果不是特别难的副本,她很有自信能活着出来,说不定还能靠三人份的信息量一口气冲到第五层。

谁知道进来之后会是这个情况!

这哪是进副本来了,是当苦力来了,还是正儿八经的高危工作。

之所以急着套郝阳刚的话,其实也是见他今天送饭的工作出了岔子。

她不敢说实力顶尖,眼力却是一流的,郝阳刚和路玄、小曼结了盟,他们这个队伍得到的信息,应该就是范府中最多的。

比起冷漠孤寒的路玄,郝阳刚起码看着是个好沟通的人。

要是郝阳刚等不到他们碰头的时候就死了,路玄未必会把信息透露给他们。想到这里,她自然要趁郝阳刚现在还活着的时候,想方设法打听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想必对方刚才也看出来了,神色才会如此讥讽。

小心思被直接戳穿,她多少也有些下不来台,毕竟昨天的时候,郝阳刚还帮过她。

可副本里,谁不是为了活着呢?

有些人为了套到更多的信息,不惜冒着副本难度指数级增加的风险杀害同伴,她虽然姿态不怎么好看,也不是什么滔天大错吧。

思来想去,这个副本里面,恐怕小曼是最幸运的,稀里糊涂地和两个最强的人组到了一队。

再想起自己第一天的时候还在担心她,结果小丑竟是她自己,卫宁越想越觉得憋屈,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这时候要哭出来才真是颜面尽失,卫宁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极力遏制自己过于颤抖的呼吸和过于泛滥的情绪。

卫宁原以为郝阳刚会接着说几句讥讽的话,或者至少评价几句她的失态,但对方什么都没有说,让这可贵的沉默一直保持了下去。

在这不算很短的时间里,除了木柴燃烧的声音,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柏易抱着双臂,像是没有看见她的失态,一言不发。

卫宁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用力擦了几下眼睛。顶着微微发红的眼眶,她声音沙哑地对柏易说:“抱歉。”

柏易没说话,随意地冲她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

卫宁怔怔地看着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走了眼。

郝阳刚这人长得虽好看,却是那种带有压迫感的英俊,眉尾锋利,眼神看着人时,有种森然的寒意。

这人很可能和路玄一样,是个狠角色。

只是他此前向来说话都是笑嘻嘻的,待人和气,有问必答,进副本之前还出手搭救了被罗山和金石骚扰的小曼,卫宁才以为他是个好沟通的人。

现在,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漠然,好像她从来不曾入过这个人的眼。

这种被眼前的人视若无物的感觉,让卫宁心中被强压下去的心绪又翻涌起来。

她忍不住辩解道:“其实我只是想,大家都在同一个副本里,如果有人有幸优先拿到有用的信息,及时分享出来总是好的。都是进了塔的人,谁都没必要太藏着掖着……”

“藏着掖着?”柏易缓慢地、一字字地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语气倒是听不出什么,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卫宁只感觉到一道极冰冷的目光。轻飘飘地从她绷紧的面孔上掠过。

被他看这一眼,卫宁努力挺直的背脊都颤了一下。

一直倚靠在墙壁上的柏易站了起来,他一边掸去衣袖上的灰尘,一边慢条斯理地道:“双向的信息交换,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至于单向的打听么……”

他停顿了一下,卫宁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下。

对面那个高个子男人,这时又露出了一个笑容。如果没有方才的对话,恐怕这又会成为卫宁觉得对方是个“和气人”的重要论据,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对方给她的印象极为割裂,割裂到她觉得对面这个人近乎怪戾。

她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用极和风细雨的语气,轻言细语地道:“这么说吧,我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至于我想什么时候说,也轮不到你来教育我。”

卫宁喉头一哽,一时竟然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她在副本外面事业就很成功,进塔时已经做到了大企业的高层;进塔以后过副本的进程也算顺利,爬到第四层,还刷到了进度过半,在组织里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她又向来长袖善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加上从不轻易得罪人的性格,谁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这还是头一次看走眼,又吃了瘪,想反驳还说不出口——因为对方并不欠她什么,反而是她想知道的东西更多。

她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哪怕噎得直瞪眼也一样。

她的胸口起伏个不停,柏易却没多看她一眼,掉头走向了厨房的角落,一边走,一边冷飕飕地道:“火。”

糟糕,上头了,忘了看着火!

卫宁吓了一跳,以为炉火出了什么问题,立马添了把柴,蹲坐下去拨弄。

但仔细一看,就发现灶膛里的火焰烧得通红,没有一点要熄灭的迹象

她看向那头的柏易,不敢置信地道:“郝阳刚,你——”

柏易已经在条案边放松地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那懒洋洋的姿态配上绝佳的容貌和身材,换个时候值得击节赞叹,但卫宁只觉得自己头顶要冒烟——气的。

“怎么?我又没说它要灭了。”

冷静,咽下去,看着火。

卫宁咬了咬牙,她现在不想别的,只想把刚进副本时眼瞎地将面前这个男人归类为“和气人”的自己脑子里的水全控出来!

她两眼直勾勾盯着炉火,决心意念将自己的嘴缝上,再也不和柏易说话了。

她不说话,柏易自然乐得轻松。

他倒不是认真生卫宁的气。过了这么多副本,道德绑架他的人多了去了,卫宁这样的,离那最坏的10%大概还差了80%,顶多是小心思多了一点。

但这不代表柏易愿意浪费时间,去应付她花样百出的试探。

从注意到管家的餐盒不在这里开始,他就决定在厨房再等待一段时间,因为就算管家的餐盒会消失,其他所有人的餐盒都会消失,但是卫宁的餐盒,一定会出现在条案上。

她是唯一一个不需要柏易送饭的人,如果她的餐盒在某个时间点出现了,就说明确实有“人”,或者某个其他的机制取代了柏易的“工作”。

如果能找出这个“人”,或者找出这个自动运行机制,一定是关于副本核心的有效的线索。

他准备在这里坐到中午,又不想同卫宁虚与委蛇。正好对方说了他不想听的话,他当然就愉悦地顺水推舟了。

别说是你推我挡的假意试探,哪怕仅仅闲聊,也是耗费精力的事情。

柏易是个愿意最大限度节省精力的人,能让他从这些事里获得愉快的体验的,只有那一个人。

暖烘烘的厨房里,男人英俊无匹的面孔上,那点冰冷的讥嘲之色似乎终于被这暖意融化了。英俊锋利的眉目间,终于氤氲出了一点微不可见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