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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头啖汤

柏易当时给荆白说的是他需要做的事。

他说,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结果第一句话就震得荆白头脑一片空白。他已经没有余力思考,隔着铁门,只能一句句应柏易的话。

荆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他说,荆白,灯笼毁了,我已经出不去了。

荆白向来灵醒的头脑立时变成了一片空白。

那头的柏易还在说,这个副本是被污染了,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出不去,就是因为这锅汤。汤的事情你不用管,我必须毁了它,这是我的责任。你在这等也没用,出口不在汤里。天黑之前,我会毁了汤,汤没了之后,出口就会自动出现。你们只要找对位置,一定能出去。

他还提醒荆白抓紧时间,天黑之前一定要走,最迟最迟不能拖过午夜,说“这个副本不能再升级了”。

他没有给荆白解释“升级”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说原因。到最后,荆白听见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就说到这儿,你快走吧。

荆白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他不明白柏易为什么不走——就算灯笼毁了,可灯笼在白天用处不大。如果天黑之前柏易能毁了汤,就算他受了重伤,他也能把柏易拖出去。

但柏易不会作答。

他催完荆白快走就不肯说话了,荆白敲墙壁同他告别时,他也一声不吭。

荆白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铁门那里,但他知道自己再留在这里也是无用。

荆白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哪怕走在前面的人是柏易也一样。但柏易现在把自己的性命摆在那里,荆白不可能毫不在意地一脚迈过去。

所以他在铁门前时那么生气,恨不得把柏易揪出来揍一顿,但听出他受伤时,这点念头又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可奈何。

柏易心意已决,不会让他进去。隔着这扇门,他什么也做不了。

荆白生他的气,更气无能为力的自己,但他只能选择离开密道,原路返回。

顺便砸烂了罗山的脑袋。

在去找卫宁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到底应该怎么做。在这个副本里,他们手里的筹码都太少了,能主动做的事情更少。荆白不止一次感到束手束脚:不能什么都不做,也不能什么都照着规矩做。

府里的规矩就好像绑缚在人身上的无形的锁链。如果静静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就仿佛不存在;一旦想要做什么,就会发现其实自己被勒得死死的。

偌大的范府,留给登塔人活动的空间其实很小。

荆白一向冷静审慎,所以前几天在范府,他的行动一直相对克制。

但现在,柏易已经把命豁出去了,荆白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玩个大的。

他对着双目灼灼看着他的卫宁说:“我要烧了那棵红梅树。”

卫宁豪迈地捋了一把头发:“行啊——啊???”

她半是震惊半是诧异地问了一连串:“哪棵红梅树?我们进来的时候用来分道的那棵吗?不是,那棵树怎么了?”

荆白把他和柏易曾经关于红梅树的怀疑同她说了,卫宁还在消化他说的信息,便听见荆白再次强调:“按我和他的推断,这个副本本来应该在烧画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但副本的出口却一直没出现过。”

这点卫宁也是赞同的,她沉思了一会儿,点头道:“确实,我也算过了很多副本了,这点确实很不符合副本的运行逻辑。按说我们在副本里最大的危机,我们的工作,画中人附身、灯笼,这几个元素都紧密地互相关联。

“现在画都烧了,不用担心被附身了,但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是没有任何改变。最奇怪的是,今天早上应卯那会儿,管家对我们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一般情况下,他们有了这种重大进展,作为关键npc的管家不管是好的坏的,对待他们的态度肯定会有改变。偏偏今天的管家好像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到了郝阳刚身上,简直像是在故意无视他们。

“污染”这个概念,涉及到柏易的身份,荆白不能告诉卫宁。但现在副本被污染的事情已经经过柏易的确认,荆白知道,他不会拿这个事情开玩笑。

有了上次丰收祭的经验,荆白甚至隐隐约约有种感觉,柏易的身份应该就是专门负责处理这种棘手副本的。

丰收祭也是一个被污染了的副本,但现在看来,范府这个副本显然麻烦得多。

丰收祭时,昌西村的人利用奇异的祭阵将他们过副本需要的关键道具,也就是用来扎破木鼓的匕首,变成了敲响木鼓的鼓槌。当时柏易曾说,如果匕首完全变成鼓槌,丰收祭这个副本就会变得无解。

但他当时并没有说,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解决。

现在在范府中,作为关键道具的灯笼虽然没什么变化,但他们把画毁了,还是出不去副本。这也就是说,范府已经变成了一个实质上的无解副本。

方才卫宁的话又提醒了他一件事。

管家早上无视他们,确实可能是故意的。

按理说,卫宁和他昨天晚上就已经达成了出副本的条件,作为副本中的关键npc,管家是不是已经不能将他们怎么样,或者强制他们做什么事了?

所以他单独留下了柏易……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虎口处的疼痛唤回了荆白的思绪,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想,只能及时制止自己发散的思绪,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回之前的推测上。

这种关键npc的态度,让他想起了上个副本里的吴山。

在吴山的副本里,他完成了副本,打开了出口,吴山却提出要和他打赌。荆白同意,并且赢了,吴山却言而无信,企图将他困死在副本中。

荆白本来应该是无力反抗的,但真到那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身体里似乎有股一直潜藏在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无从发觉的力量。

白玉试图克制,但它那点能量相比之下简直是螳臂当车。好在当时的出口已经打开,“塔”似乎意识到了异常,它的出现不仅制裁了吴山,还让损失惨重的吴山被迫同荆白完成了赌约,拿到了印记。

也就是那次的经验让荆白知道,出口一旦打开,npc就会受到“塔”的限制,不能违规伤害登塔人;但是如果推断正确,他们现在的情况又正好介于两者之间:任务已经完成,出口却没打开。这就显得非常微妙。

按柏易的说法,他们达成了通关条件;出不去的原因是副本污染,污染的源头应该是那锅汤,柏易说,他会毁了那锅汤,那是他的责任。

柏易的意思很明白,他只强调了让他们找到出口。等到柏易毁了汤,出口自然会打开,他们就可以从那儿出去了。

至于他自己的去向,他拒绝向荆白透露。

荆白思来想去,觉得出口只可能是那棵红梅树。

对柏易的态度,荆白心里一直疑云重重。柏易知道的比他多太多了,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形成了这么大的信息差?

然而疑惑归疑惑,在发现柏易准备把命填进汤里之后,他就不愿意按他的安排来了。

他过了这么多副本,向来都是根据副本的线索解谜破题。但这次,先违反规矩的并不是他。

荆白准备玩个大的,比如,直接把出口的这棵树烧了。

他对卫宁道:“红梅树是出口这件事是我猜的,但我的确准备烧了它。如果因此导致这个副本出不去,肯定也会影响到你。”

卫宁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荆白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继续道:“出于公平,我认为我应该告诉你这件事,但我并不打算考虑你的意见。”

卫宁毫不意外,甚至耸了耸肩:“我猜到了,但我没打算反对啊。”

怎么反对?路玄说的话虽不好听,实际做的事已经算仁至义尽。

先不提她欠路玄一条命的事,路玄方才不来,她也只能耗在这里,对于出副本没有一点头绪。路玄要动红梅树的事情甚至完全可以不告诉她,毕竟她一个烧火的,白天不会离开厨房活动,一般的动静根本没办法知道。

就算她真心想要反对,难道打得过路玄这个一拳打出900多数值,上了他们组织画像的牛人?

何况……她本来就不打算反对。范府副本这么诡异,活到现在已经是烧了高香。要不是遇到了路玄和郝阳刚这种能力超群的高手,她昨晚就死了。

路玄这话听起来像发疯,做起来也像发疯,但是事已至此,发发疯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路玄要是一直不来,等到晚上蜡烛烧光了,她搞不好也要发疯了。

卫宁转头看了路玄一眼,这俊秀至极的青年已经烤干了他的火折子,轻轻朝上吹了口气。

火星亮了起来。

青年的神色并未因这火光柔和半分。他原本就气质清华,形容冷淡,面色肃穆,不言不语时,就凛冽得像天山上的雪,

果然是爱情使人盲目啊……没想到连路玄这种人,也是说疯就疯了。

卫宁在心里默默想道。

第242章 头啖汤

见荆白站起身来,她忙问了一句:“如果真的如猜测的一般,我们俩和副本现在就没有直接关联了。是不是我不在这儿,这火也不会再熄了?”

荆白也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卫宁的工作是最好验证他的猜测的。因为烧火理应是一个不能离人,时时刻刻都要盯着的活儿。

卫宁这里没有影子来接替她,即便有,荆白也能看见。如果她走开许久,火依旧烧着,就说明他们事实上已经脱出了范府下人的身份,也不需要被“工作”之类的规则限制。

但这件事无人能证明,如果卫宁走开,火灭了,她被判定触犯死亡条件怎么办?

荆白顿了片刻,还没说话,卫宁已经笑道:“我懂了,现在都是推论嘛,不确定。”

她不愿意去也正常,荆白原本就打算自己行动,闻言头也不回地道:“烧树你不用来,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只要在昨天集合那个时间出发,天黑之前也能赶到红……”

他话只来得及说了一半,耳边已经听到铛的一声,是重物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荆白转过头,卫宁已经将之前一直拿着的火钳丢到了地上,正在解自己身上灰扑扑的大抹布似的围裙;她又解开被编成辫子的卷发,随手整理了一下,将长发高高扎了起来。

女人五官原本偏向柔和清秀,此时却显出一种干练的气质。她动了动自己的肩膀,由衷地说:“这几天被这套烧火丫头的装备拘得不轻,现在舒服多了。”

说完,她冲荆白笑了笑:“我现在就出去转转,险是险了点,但值得一试。”

她说着,做了个深呼吸,眉宇间显出几分紧张,但更多的是轻松之色,对荆白道:“离我上次加柴已经有好一会儿了。现在开始不添柴,根据我的经验,这炉子不到半小时就会熄灭。我去门外转转,你看着火?”

荆白这次认真看了一下她的脸,点头道:“你去吧。”

卫宁不再耽搁,她的步伐出乎意料地轻快,很快就走出了厨房,走出了荆白的视线。

荆白则重又坐了下来,耐着性子,盯着眼前的通红的炉火。

木头的爆燃声在他耳边噼啪作响,又随着燃料的减少,而渐渐变得稀少。

炉火会灭吗?

荆白也不知道。

比起天寒地冻的外面,厨房这里实在是温暖又安静,像是一方别的空间。

荆白的头脑很少放空,这时候却是空的。他有意制止自己想柏易,可大脑里好像也不剩下什么别的。

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往事好像在脑中流淌了一遍,谁和他说话,谁一边生气一边冷笑,谁重得像座山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肩膀上……最后又什么都没留下。

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炉灶中的木柴渐渐地变成了灰烬,火焰也变得微弱起来。

荆白转回自己的思绪,开始聚精会神地盯着它。

他并不认为火焰会熄灭,但又很好奇,这火焰究竟会以一种什么方式继续燃烧。

炉子中的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仿佛要被灰黑的余烬完全吞没。

就在火星即将完全消失的那一刻,荆白听见近处响起“轰”的一声,然后,好像是眼前的景象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没等他看清楚,他已经感到自己的视线猛然被点亮了。

炉子里不断冒出黑烟,呛得荆白连连咳嗽,他抹了一把被烟燎得发痛的眼睛,发现炉中的火焰已经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卫宁并没有回来,在他视线范围之内,也看不见影子。

厨房本来就大,黑烟很快散尽,炉子里的火焰比方才卫宁控制的时候大了好几倍,烧得格外旺盛。

荆白坐在几步之外,本是一个恰好能感觉到温暖的位置,现在却觉得火烤得他皮肤发干,热得快出汗了,说明这并非他的错觉,火力真的变大了许多。

荆白想起卫宁刚才和他说过的今天炉灶的异常,就大致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卫宁没有主动离开厨房的时候,她对火力有优先控制权。通过控制添柴的速度,她能控制炉火的大小。

但是她离开厨房以后,没有影子前来接替她的工作,炉火也没有熄灭。

所以是副本接受了卫宁脱离副本环境的事实,自己接过了烧火的工作,变成自动运行了?

和预计的确实差不多,只要卫宁能回来,之前的推测就有八成把握了。

荆白看着炉灶中烧得劈啪作响的火焰,一言不发。直到听到门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他才转头看了过去。

是卫宁走了进来。

她这几天下来,火已烧得很娴熟,进门时先吃了一惊,道:“怎么火这么旺,你添柴了?”

荆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它自己燃的。本来快灭了,突然就烧得这么旺,时间点大概在一刻钟以前。你当时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卫宁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不痛不痒的,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刚才也没走远,就在附近转了一圈。”

她说完,反应过来荆白的意思,忍不住瞪大眼睛,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所以是对了吧?我们真的已经达成出副本的条件了!”

荆白点了点头,他的神色变得更冷峻。

卫宁短暂地高兴了一会儿,也意识到这是自己从来没有遭遇过的状况,脸上那点兴高采烈的神色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惑。

“我过了这么多副本,从来没遇到这种事。”她捋了一把头发,小声问荆白:“有没有可能,出口已经出现了,我们只要走出范府的大门就行?我觉得出口也不一定就是红梅树……”

卫宁认为自己的思路很合理,毕竟他们一开始是从范府外面敲门走进府里的,说不定打开范府大门,他们就能出去了。

荆白当然不是没考虑过,只是他选择排除这个选项。

按柏易的意思,范府的污染应该就来自于这锅汤,摧毁汤才是重点。就算抛开污染这件事不说,副本的破局点也应该是和机制直接相关。就像吴山副本,最后要出去也并不是找到他们进来的那个破村口,而是彻底结束换寿。

卫宁迟疑地道:“我觉得。去看看也没关系……”

荆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意见:“我没时间,你可以自己去。”如果副本机制限制不了他们,那卫宁走出范府应该也不算是违规。

卫宁一想也是,便道:“那我去看看吧,要是出口就在门外,我就回来告诉你……”

荆白没等她说完,就道:“如果在门外,你直接出去就行,不用管我。”

卫宁震惊得愣住了,片刻后才道:“不是,你……你是不想出去吗?”

荆白没有否认,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说:“这不是我当下最要紧的事。”

卫宁使劲抹了把脸,她不懂,但她大为震撼。

“行、行吧。”但她决定,如果看到出口,还是要回来和荆白说一声,毕竟对方于她有救命之恩。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同时走出了厨房。

外面天空始终是灰扑扑的,像蒙了很重的灰尘。荆白走在卫宁前面,卫宁发现他正面看着浑身都是血,背后却几乎是干净的,肩头有血迹,走路却是步履如常,没有一点重心偏移,显然不是自己身上的伤。

果然他身上都是别人的血。看这血迹喷溅的样子,肯定是跟人发生了正面冲突,但副本里现在应该根本没有他们三个之外的活人了吧?

卫宁心里不是一点点好奇,但她光看荆白的背影,也能看出来他全无聊天的心思。

虽然没有太阳,但花园里面四处都是各色盛开的鲜花,姹紫嫣红地点缀着视线。卫宁之前白天都没什么出来的机会,这时难免觉得新奇,忍不住边走边看。

但她看了一会儿就注意到,走在她前面那个高挑的青年连一个侧头的动作都没有过。

他的视线好像只定格在他的目标上,除此以外,再好的美景良辰,他也视而不见。

他只是一声不吭地往前走。卫宁为了跟上他,也不得不越走越快,但她一米六几的身高想跟上荆白这种一米八几的全速行走可太累了,在卫宁两条腿迈快起火之前,他们终于走到了那棵高大的红梅树前。

卫宁累得按着胸口呼哧呼哧喘气。她本来准备直接去范府门口的,但她现在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先休息一会儿。

眼前的红梅开得极盛,殷红如血,明艳如火,缀在嶙峋的枝头,秀丽非常。

在寒风中,梅树下,荆白仰起头,看了这棵梅树片刻。

卫宁看出他脸上那种奇异的、近乎无机质的冷漠,他并没有在欣赏景色,更像在评估什么。

果然,数息之后,卫宁就见青年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了火折子。

他吹燃火折子的表情同之前没有半分改变,点燃自己烛台的动作也毫无停顿。

卫宁没忍住咽了一下口水:“你——你准备现在就烧吗?”

荆白瞥了她一眼,好像现在才注意到她还在这里:“对,我赶时间。”

他语气很淡,但卫宁不会怀疑他的决心。

她有些犹豫,荆白仿佛看破了她的心思,直截了当地道:“你如果要去门口,现在就走,我可以等你走开了再点火。”

卫宁确实是有点担心他烧树会引来管家,自己如果在场会受牵连。但看荆白已经点燃了蜡烛,她又确实很想知道这里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荆白没有直接开口催促,但目光已经凝注在了她身上。

对卫宁来说,被他这样直视着是非常不舒服的,因为那目光中不但不包含丝毫感情,存在感还极其强烈。硬说的话,就像根悬在天灵盖的冰锥子,就算知道它不会掉落,但站在底下很难不感到紧张。

显然是没时间给她犹豫了,最终,卫宁做了个“请”的手势,快步退开,站到几步之外。

荆白早就看好了位置,卫宁站着的地方,正好就是他第一天进来时,红梅树给他“指路”的那根枝条。

他摸了一下,树皮很干燥,荆白将烛台举到树梢处,火苗窜上盛开的红梅,又将它迅速吞没。

这树生得茂盛,枝头之间原本就隔得极近,荆白虽只点了一根枝条,但火焰很快就蔓延到了所有的树枝,又窜到树干上。

猎猎寒风中,着火的红梅烧得劈啪作响,比起之前绚烂至极的绽放,是另一种枯败凋零的美感,是一场盛大的枯萎。

第243章 头啖汤

空气中,除了树木燃烧的气味,渐渐出现了别的味道。

在范府这几天下来,卫宁一度觉得自己的鼻子已经麻了。阴魂不散的肉汤香味掩盖了一切,卫宁想闻别的味道,都得靠她自己凑到近前才行。

但现在,在开放的环境中,她竟然又感觉到了其他气味的存在。

而且这味道,她进了塔之后已经很熟悉了,是蛋白质燃烧——大部分时候就是烧尸体的时候会闻到的气味。

闻到这味道之后,卫宁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两步,半是惊疑半是恐惧地看着眼前的红梅树。

她忍不住看着在场的另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树完全燃烧起来之后,荆白也没有熄灭自己的蜡烛。

高挑的青年捧着烛台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红梅树燃烧。他的脊背挺直,人又格外地静默,几乎像是在场的另一棵树。

对于荆白对红梅树的怀疑,卫宁原本不太相信,但见到这棵红梅树燃烧的样子之后,她不得不认同了荆白——这棵树是真有些古怪。

烧了这么久,已经烧无可烧,枝条都碳化了,甚至火星子都快没了。

整棵树都烧得黑乎乎的,可所有的树枝都还是像活着一样支棱着,根根分明,没有哪怕一根掉落下来。

卫宁摸了一把自己被吹得凉透了的脸颊。园子里甚至还有风,这根本不科学!

她想起自己闻到的气味,脸色就变得糟糕起来。

这棵红梅树的真身……不会真的是具尸体吧!

卫宁很不愿意相信,但现在空气中那种蛋白质燃烧的气味已经浓郁到和肉汤的香味不分伯仲。又香又臭,混合出一股直钻天灵盖的奇异的味道,熏得她直犯恶心。

她努力想忽视空气中的气味,但人的嗅觉又没有开关,除非不呼吸,否则不可能真正忽略。在开口说话之前,她不得不吞咽了几下,免得自己一张嘴就吐出来。

“我们……我们还要做什么吗?”见荆白看着这棵树,又总是不说话,卫宁问。

荆白从点火开始就一直不错眼地盯着这棵树,他凝视的专注程度,简直让卫宁怀疑他是不是能看见自己看不见的东西。

荆白又没有超能力,当然是不能的。

他站得离树近,看似只看着树,其实一直在观察花园通往前院的那条路,等待可能会出现的人。

点着了红梅树之后,他也没有熄掉蜡烛,是在预防可能出现的变故。他烧树当然不仅是为了做出“破坏出口”这个动作,更是一种试探。

他在试探副本中唯一露过面的关键人物——管家。

在此前,他从未怀疑过管家的能耐。

第一天死亡的那对小情侣消失得无声无息,于东和小舒当时和他们只有一墙之隔,却没听见任何动静,第二天应卯时,管家却知道两人死于“荒淫”,可见范府中发生的事情,他是了如指掌。

现在荆白把红梅树都烧了,这么大的动静,管家怎么会不来?

但事实如此,现在火已经灭了,管家还是没有出现。

除非……他已经不能来了,又或者说,他来了也干涉不了荆白他们。

荆白用力抿了抿唇。

如果是这样,对他来说,就是再度陷入了僵局。

虽然管家出现就意味着危险,但荆白很需要他。从早上被管家单独留下之后,柏易说的很可能都不是实话,他迫切地需要知道,管家到底跟柏易说了什么。

不过眼前显然不止管家没出现这一个问题。

红梅树从树枝到树干都已经烧得黑漆漆的,却没有哪怕一根枝条掉落,地上的泥土可以说得上干净。唯有焦黑的枝条还在支棱着,却已经不复有红梅点缀时那种嶙峋的美感,只让人觉得丑陋又嚣张。

碍眼归碍眼,荆白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红梅树都烧成了这样,还能起到指路的作用吗?

试试就知道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一直关注着他的卫宁连忙追上去:“诶,路玄!你又要去哪儿啊!”

荆白道:“我要看看这棵红梅树还能不能指路。”

见卫宁追到身边,他皱着眉道:“你也要来?”

卫宁现在对那棵红梅树的感觉相当不妙,路玄要在哪儿都行,只要别留她一个人站在这棵树旁边。

何况现在画都烧了,也不担心再有什么东西附身,她想,多看一次这红梅树应该也没什么吧?

两人很快走到了花园的入口,荆白只往花园外头多走了一步,就毫不犹豫地掉头了,倒是卫宁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她其实心下也在纳闷。

路玄把树都烧了,管家也不来……难不成他们在他们达成了出副本条件之后,管家真的不能再拿他们怎么样?

真要是这样就好了,卫宁在心里暗暗想。

她又想,这时候直接往外走,走到大门那儿其实也可以。正蠢蠢欲动之际,看见荆白干脆利落地掉了头回去,又情不自禁地抬脚跟了上去。

路玄这人也是挺神奇,明明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肯定是个独来独往的脾气,说话语气更是冷淡无比,但只要见过他行事,就能感觉到这是个靠谱的人,让人忍不住想跟着他。

虽然他本人显然没有一点领头的自觉。卫宁知道,自己虽然和他同行,但他并没把自己当同伴,否则不可能做什么都不带打招呼,让她有心跟随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她最后还是跟着回来了。

要拐过一道弯,才能看见那棵红梅树。

卫宁心里一边想着事,脚下一边拐过了弯。荆白走路向来很快,今天更是,卫宁要追上他就不得不也加快脚步,因此前面撞上人时,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那个人的背很硬,被卫宁一头撞上去也没有摇晃。

卫宁捂着脑袋,茫然地抬起头,说:“怎么突然……”

她后半句话没说完,断在了半空中,但此时连她自己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卫宁做梦都没想到过自己会看到这样的东西。

那个东西——那个东西,难道是他们之前看到的红梅树吗?

原本红梅树所在的地方,已经看不见树的遗迹了。屹立在那儿的,是一大团凌乱纠结的肢体,它们扭缠在一起,变成一个柱形,形成了粗壮的“树”的躯干。

而躯干上延伸出来的,他们从前看到的“树枝”,每根树枝,其实都是两条抓握着的手臂。

躯干生出的手臂抓着另一条胳膊,后一条胳膊摆出的,则是一模一样的指路姿势。

许多条手臂,分别指向许多个不同的方向。

卫宁看得有点晕,她用力晃了晃自己的头。

如果只从“躯干”那里看,树后明明就只有一条路。

可再一抬头,卫宁就发现,当她顺着其中一条手臂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要集中精神,就能隐隐约约看到,手指的那个方向延伸出了一条路。

稍微一晃神,一眨眼,就没了。

卫宁连着看了好几条手臂指的路,都是这样。

但渐渐地,她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眼前一片片发花,一瞬间,眼前好像出现了无数条路,转瞬间又变成无数条扭曲的手臂。

她突然觉得很累,有点像在塔外连着加了一个通宵的班,用脑过度的感觉:脑子发木,脸发僵,光站着就感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不能再看了……

她的大脑在尖锐地警示着,她的眼睛却好像不听使唤了,无法闭上。

卫宁最后的意识是后颈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视野就变成了一片黑暗。

在她身侧,荆白默默放下了手臂。

数息之前,卫宁突然在他身后尖叫起来。

荆白本来站在她前面,直到她开始尖叫,他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她双目圆睁,不知何时,脸上竟然变了一副模样。眼白布满血丝,面容苍白得发青。

她的脸凝固在一个介于惊诧和恐惧的表情之间,看她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尖叫。

荆白直觉她这样下去不妙,当机立断,反手将她敲晕了。

卫宁倒下去的那瞬间,神色反倒放松下来。荆白险些以为自己出手太重,蹲下身试探了一下她的呼吸,发现正常而平缓,便知没有大碍。

他重新起身,平静的目光直视着那棵怪异的“树”。

他不知道卫宁看到了什么,这棵树的真实形态虽可怖,但某种意义上和他想象的差别不大。

第一次被这棵红梅树指路的时候,他就感觉这树枝的末梢很像人的手,付之一炬之后,它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每个人看到的手,指的都是不同的路,这棵扭曲的“树”映入荆白眼帘时,他第一反应是去找之前给自己指路的那根“树枝”。

但等他循着以前那根“树枝”的位置看向手臂末端时,却发现指引方向的那只手竟然已经握成了拳头!

荆白诧异了一瞬,他意识到不对,立即转开目光去看其他的“枝条”,或者说,其他的手臂。

不管是挨着他那根“树枝”的,还是稍远一些的,只要手指还是指路的姿势,顺着它所指的方向看去,都能隐隐看到路的虚影。

只是这种“看”很耗神,荆白多看了两条,就感觉太阳穴开始发痛。他知道看久了恐怕不妥,立刻收回了目光,只注视着“树”底部的躯干部分。

卫宁开始尖叫时,荆白的视线早已经不在“树枝”上了,他的目光虚虚落在“树干”后的那条路上,思考着这些手臂到底起着什么作用。

肯定不仅仅是指路。

既然是走过这棵“树”之后他们才开始被附身……那有没有可能,附身在他们身上的,就是这些手臂的原主?

第244章 头啖汤

之前给他指路的那条手臂,现在手指握紧成拳,估计就是失去了附身的能力。

这样看,其他的手臂还能指路,就意味着它们都还存有附身的能力?

荆白想到这里,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他厌烦副本里的鬼怪,但范府这个副本是最让他恶心的,自己的身体竟然自己不能操控,对荆白这种自我意识很强的人来说简直是在他的底线上反复碾压。

柏易虽没说过,估计心里只会更不舒服。因为他每次副本的身体都是新的,这无疑是在提醒他,他其实连这具身体短暂的所有权都不能拥有。

一想到柏易,他的胸腔就一阵抽痛,但下一刻,荆白忽地屏住了呼吸。

他心脏猛地狂跳起来,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

他想起来了!

第一次见红梅树时,柏易和他在一起。当时两人比划了一下,柏易曾经指出过自己在红梅树上看到的方向!

柏易说他的灯笼被毁了,意味着他至少有被彻底附身的危险。

如果荆白找到对应着附身到他身上的那根“树枝”,是不是意味着他有希望拯救柏易?

一时的激动之后,荆白迅速冷静下来。他努力地搜寻自己的记忆,想在脑海中翻阅出当时柏易站的位置,以及指过的方位。

那些手臂还没办法多看,荆白只能一边回忆,一边慢慢移动位置,试着严丝合缝地踩中当时柏易的站位,再去找他所指的那条路对应的“树枝”。

他慢慢踱了几步,觉得差不多踩准了位置,就抬头去寻指着柏易比划过那个方位的枝条。

荆白把靠近那个位置的都一一比对过,但柏易当时只是指了一下。

荆白比对时,才发现那个方向有好几根“枝条”,确实都还指着路,但指的方向差别并不大。荆白看得再次开始头痛,也没办法确信到底是哪一根。

荆白只能转开视线,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远方,心头还在不断想着其他的解决办法。

他一思考,手就不自觉开始用力,直到感觉到握着烛台的触感开始变得湿滑,他才意识到虎口的位置又出血了。

真够烦的。

这种铜器湿了之后会很滑,他想找东西擦一下,但口袋里只有一条手绢,多少还是个道具……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虎口处的伤口没止血,鲜红的液体顺着灯座滴滴答答往下流,他仿佛无知无觉,两条修长的腿往前路迈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蹲下身猛摇了几下地上的卫宁。

卫宁被剧烈的晃动震醒了,她只觉头痛欲裂,捂着额头,眼睛几乎睁不开。

荆白飞快地对她道:“我要离开一下,你不用管我,接下来要去哪自己看着办。”

卫宁依然觉得眼前金星乱蹦,还没来得及回过神,荆白人已经走开了,只有清越的声音远远传来:“还想活,就别再盯着指路的手看了。”

卫宁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脑中的晕眩感慢慢散开。四下寂静,只有呼啸的风声。

她茫然地四下张望了一阵子,才意识到路玄是真的走了。

刚醒那会儿太晕了,路玄走得又急匆匆的——他从西院回来之后就一直是这么急匆匆的。但是卫宁没听清他是说要离开一下?还是要离开这里?

只有最后一句话听清楚了,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打晕过去。

卫宁扶着自己的额头站起身,她知道这算是路玄又救了自己一次。

她到现在都觉得自己颅内压过高,证据是她不仅头痛,连带着眼球也痛。听了路玄的话,她也不敢再盯着树梢以及它们指的路看,但人站在这儿,目光左右转了一下,掠过周遭艳丽似锦的茶花,青碧的树叶,终究还是无法忽略这棵树的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儿站久了,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有点像以前站在台上作报告,底下很安静,但你知道他们的目光都在盯着你。

卫宁试着瞅了几眼那由不知道多少具躯体扭曲纠缠而成的粗壮的树干,发现看它似乎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这玩意把人体扭得太怪异了,卫宁之前都没太敢细看,但现在只能看“树干”,她没忍住多瞧了几眼。

一片肉色中先后发现了脚、手,疑似肚脐的部位,倒是没有毛发,但甚至……甚至还有人的脸。

各个部位的分布完全不符合常理,那张脸在树干的中下端,挤在好几只手脚里,眼睛又是闭着的,真不是那么容易发现。

卫宁背后直冒寒气,她想到了一个恐怖的想法,忍不住继续在里面找。

果然,没过多久,她在树干底部接近泥土的地方,看到了另一张她熟悉的脸。

是小曼……

她闭着眼睛,神色很平静。如果她的脸不是和一堆手脚挤在一起,面部都挤得有些变形,甚至还能看出几分安详的样子。

卫宁赶紧挪开目光,她不敢看了,她害怕看到更熟悉的人出现在上面,尤其是她的好朋友小舒……

卫宁开始觉得有点待不住了。

路玄不在这里,他走得那么急,什么都没顾得上交代,她一个人在这,看着这棵树,怪瘆得慌的。

虽然这棵树是被路玄烧出来的,到目前为止,也没出现什么异状,但这毕竟是一棵人体各个部位组成的奇怪的树……

卫宁还在犹豫,耳边忽然传来噗通一声。

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卫宁吓得整个人都弹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便呆住了。

方才还觉得没什么异状的树……忽然滚了两条胳膊下来。

卫宁现在是彻底待不住了,她不知道路玄干什么去了,但这棵树搞不好要异变!她要是继续留在这儿等,搞不好命都等没了!

卫宁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外跑,跑出几步远,她又听到背后传来噗通一声。

卫宁还没跑到拐角处,好歹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

好像比她想象的好一点,体现在滚落在地上的手臂没有追上来。但是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回头太快看错了,这棵树好像在缓慢地、微微地摇晃。

不行,还是先跑了再说吧!

卫宁见状,彻底放弃了回头,直接往花园外冲了出去。

卫宁离开了没多久,一个挺拔高挑的人影就出现在了远处。

他人高腿长,走路飞快,又是直奔这棵树来的,很快就站到了树跟前。

来人正是荆白,手上拿了一堆东西,是小曼当花匠时的全套工具。

幸而昨天柏易带着他去找了“小曼”一趟,当时的小曼芯子虽然已经被换了,但仍在花园中劳作。

荆白方才想要弄掉对应柏易的那根“树枝”,却苦于没有工具,对着这棵树一筹莫展。摸到小曼的丝帕时,他忽然想起她“花匠”的身份,于是跑到昨天见到她的地方,果然在附近找到了工具。

没有斧头,但有花锄、花铲和花剪,荆白就索性都带回来了。

他在回来的路上还在犹豫,如果这些工具对这棵“树”真能有用,他到底是将它从“树干”处铲了,还是想办法剪掉对应柏易的那几根“枝条”。

但他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直接把树铲了。

没别的原因,吴山给他的印记就一个,柏易说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救他一命。他分不清对应柏易的“树枝”到底是那几根中的哪一根,如果动了“树”就有生命危险,那肯定是直接弄断树干或者挖断根部更划算。

荆白自觉已经计划好了,但等他回到“树”所在的地方,却发现短短时间过去,形势竟然就变了。

地上散落了好几处白骨。

荆白愣了片刻,他走近了一点,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些骨骼好像都是手臂的臂骨……

他这一顿,树上噗通一声,又掉落下一根“树枝”,险些砸着他。荆白灵巧地闪了一下,两条抓握着的手臂于是滚落到他脚边。

荆白蹲下身,盯着这两只手臂细看。

他发现,手臂落地的那一刻,原本抓着另一只手的手臂就松开了;而原本指路的手臂,手指的手势也变成了握拳。

脱离树干,对这两条手臂来说显然是毁灭性的打击,手臂上的皮肉不再鲜活,在荆白的注视中,以飞快的速度变得松弛、灰白、腐烂、然后化为飞灰,只剩下几根白骨。

如果只是掉下来,或许荆白还怀疑这东西或许有别的什么目的,但此时已经化为白骨,说明它确实已经不具备附身的能力。

荆白数了数自己视线范围内的白骨,至少已经掉了五六根这样的“枝条”下来了。

这棵“树”……是在自己慢慢死去吗?

可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

荆白抬头看了一眼“树”的顶部,枝条明显变得稀疏了一些。按说这是件好事,可荆白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了。

范府这个副本既然已经无解,必定不会平安无事让他们过去,这一切太顺利了……连荆白烧了树,树都只是现了原形,连管家都没有出现过,简直堪称无事发生。

现在树甚至开始自己凋落。荆白虽然带回来了工具,却还没来得及动手。不是他做的,会是谁?

想起柏易和他说过的话,荆白心里越来越不安,他决定不等这棵树自己死去,至少得做点什么。

他将花锄拿了过来。或许是因为经常使用,这根花锄看上去十分锋利,锄头处是精铁所制,拿在手中,银光闪闪的。

荆白站起身来,他掂了掂手中的花锄,用力向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肢体组成的“树干”挥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护这棵“树”,还没砸到任何实体上时,荆白就感觉自己的花锄好像砸到了棉花上,等花锄最后落到“树干”上时,力道已经变小了许多。

锄头砸到的地方看上去像是个肩膀,很硬,只砸开一条小小的缝,流出一点点黑血。

有肩膀……荆白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可能忽略了什么,停下来细瞧,发现还有手、脚、肚脐和小腿,什么部位都有。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撕破他脑中漆黑凌乱的天幕,紧接着,是轰然炸开的雷响。

荆白身形颤了一下,他惊觉过来什么,这时也顾不得别的了,立刻将脸凑到树干前方。

他的眼睛在粗壮的树干上反复逡巡,来回寻找,试图找到一些能验证自己猜想的证据。

他很快在树的底部找到了小曼的脸。

没有任何毛发,只有一张平静的,闭着眼睛的脸。

小曼是他和柏易亲眼见到进入汤里的……

所以他刚才想得没错,树就是汤,汤就是树。

或者说,根本就不应该有“汤”,“汤”是树异变来的。

柏易说他要“毁了汤”,所以树现在也渐渐凋零……

可他自己呢,现在又是什么情形?

荆白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可现在他没办法向任何人质问什么,忍得眼眶发红,口中尝到血的腥咸,也只是咬着牙,从地上拿起花铲,沿着眼前的“树干”没命地往下挖。

相比砸不动的“树干”,泥土还是相对正常的,荆白将泥土铲开,发现“树干”底下的根系也是肉色的。

比起上面还能看出是哪个部位的躯干,下面的已经只剩下肉色,极多,极密,近乎无边无际。

荆白瞧见了一根比较粗的根系,他吸了口气,举起手中的花锄,带着他身上所有的不解、愤怒和痛楚,用力向下砍去!

那根肉色的根断了,浓稠的黑红色的、血浆一样的东西开始汨汨涌出,与此同时,荆白感到自己左手肘上的印记火烧般地烫了起来。

荆白意识到了什么,掀开衣袖一看,果然,那个小山的印记颜色变浅了。

原本是黑色,现在已经变成了深灰色,甚至还在慢慢变淡。

荆白并不打算做什么,他甚至笑了一下。

这算什么,他终于达成了死亡条件了吗?

可荆白并不感到恐慌,虽然印记变淡的时候也和它烙上的时候一样痛,好像一块皮肉被生生剥离下来,但这痛很真实,真实得让他甚至有点快乐。

柏易把自己吊在了悬崖上,又用谎言把荆白过来的通路彻底斩断,让荆白不得不看着他命悬一线,让荆白这样一个从不后悔的人不得不反复回味悔恨的苦涩。

现在荆白终于也吊在悬崖边上了。

确实很危险,但想到他和柏易又重新面临了相同的处境,荆白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是高兴更多。

“你也……太厉害了。”

他忽然听见身侧,一个有点虚弱的声音在说话。

那声音他非常熟悉,尾音带点那个人特有的,懒洋洋的笑意。

荆白直接愣住了,或者说,他以为他愣住了。

但眼泪根本不讲任何道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飞快地落了下来。

荆白茫然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湿的,热的。

他不是在西院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能出现在这里!

荆白不想转过身去看他。

他以为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可事实上他的理性还在永不止息地运转。他知道柏易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他的背僵硬地绷着,没有转过去,他听见背后柏易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能因为我现在这样子不太好看,就不看我了吧?”

第245章 头啖汤

话音未落,荆白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粘滑的撕裂声,柏易也不说话了,但荆白能听见他抽气的声音,很像在忍痛。

荆白呼吸一滞,用手迅速抹了一把眼睛,立刻回身去看。

他手里甚至还拿着花锄,没想得起放开。

“……”

他猜到了自己会看到什么,但当真看到的时候,还是感觉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痛得心跳几乎难以为继。嘴张了一下,却什么话都没说得来。

“树”上的样子和刚才又不一样了,“树干”上出现了一大条裂缝,正汨汨往外淌着大量的黑红色液体,和荆白砍断肉色根系之后流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像血,又好像不仅仅是血。

裂缝并非凭空出现,而是被硬生生撕开的。

撕开裂缝的人的两只手还撑在裂缝开口,“树干”被他撕裂,倒向两侧,上面的各个部位原本鲜活的皮肉也失去了原本鲜活的色彩,仿佛罩上了一层灰白的死气,看上去尤为可怖。

裂缝中的人自然是柏易。他简直像刚从血里爬出来,裸露在外的皮肤颜色很苍白,沾满了黑红色的液体,只有脸上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见荆白转过身,他又徒劳地擦了一下。

荆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胆小。

对他这种人来说,勇气就像是天生的,永远不会消耗殆尽。在此之前,他评判一件事只有想做或者不想做,想做就做了,不想做就不做,从来没有过需要他鼓起勇气才能做的事。

他以为永远不会有。

但现在,他花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转过身来面对柏易,又花了好几个呼吸,才能把视线挪到柏易的脸上。

柏易的头发湿漉漉的,连脸上也沾着黑红色的液体,最关键的是……裂缝里只钻出来他的上半身。

终于见到他的正面,柏易也不说话了。他怔怔地看着荆白一片狼藉的衣服,被血染得通红的手,片刻后才道:“怎么受伤了?”

荆白不回答,把手里的花锄和烛台都扔到地上,柏易“诶”了一声,荆白已经快步走到了他跟前。

柏易被他吓了一跳,撑着裂缝的双手却被荆白一把攥住。

“能出来吗?我拉你出来。”

柏易听出来荆白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听着比平时柔软许多。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如果是平时,柏易很难想象自己会拒绝他用这样的嗓音说出来的话,但这时他不得不拒绝。

他苦笑了一下,轻声说:“没用的,我已经连在这上面了。”

荆白不说话了,却没有放开他的手。他攥得非常紧,柏易本来应该觉得痛,但比起现在身体其他地方的痛楚,他能在荆白手中感觉到的,只有对方体温的那点温热。

很少,但对他来说弥足珍贵。

两个人隔得很近,柏易看见荆白眼眶发红,他喉头也哽住了,噎了片刻,才勉强笑了一下:“我印记都没了,你胆子太大了,怎么敢来拉我的……”

荆白直视着柏易的眼睛。他的脸色很苍白,沾着黑红的血迹,能看出来擦过,但没能完全擦干净。

可一切污迹都遮不住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以前总是觉得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深不见底的湖,但这时那些复杂的情绪都消失不见了,荆白能看到里面涌动的是什么。

是真实的,温柔的爱意。

荆白忽然感到一种异样的平静,他轻声说:“没关系,我的也没了。”

柏易英挺的眉宇立即皱了起来:“那你还敢过来……”

荆白还没说话,他很快明白了,看向远处被荆白扔下的花锄:“是因为你把根挖断了吧?”

荆白简短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复,他说:“不用印记,我一眼就认得出你。”

他说这话时神色很平淡,柏易却睁大了眼睛,好像第一次认识荆白似的看着他。

荆白凝视着他的双目,说:“你再换一张脸,我也认得出。”

柏易眨了眨眼,他语声有些颤抖,听上去有种故作的轻松:“可惜啊,没机会再换了,不然我非得验证一下不可。”

得到他的答复,荆白只是吞咽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好像一团纸,被人捏成了一团,他根本感觉不到哪里在痛,只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血味。

而他向来清醒理智的大脑,现在一片空白,一时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温热的液体就是这时落到了他脸上。

他险些以为自己又在流泪,柏易却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欣慰的轻松:“终于下雨了。”

荆白抬起头感受了片刻,但这“雨”分明是热的……

他脱口道:“这是汤?!”

柏易咳嗽了一声:“对。”

就在这“雨”落下时,树的“枝条”也开始摇晃起来。荆白看到树上的“枝条”像被什么巨力摇撼了一般,纷纷从“树”上松脱,下落,坠落到地面上,又飞速化为白骨。

柏易撕开的那条裂缝中,以更大的流速涌出巨量的黑红色血水,荆白手中的那两只手也迅速变得更加冰冷。

他听见柏易用力抽了口气,眉头紧锁,虽然没说话,但是额头上青筋都迸了出来。

荆白知道他一定很痛。他抓着柏易的手,在脑中拼命翻找,想找出一种救他的办法,可是……

荆白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用力拉开棉衣,将脖子上的白玉拽了下来。

他拽得太用力,脖子上都留下了一道绳子勒出的红痕。

白玉的玉身上面满是裂纹,但不影响它本身莹润的质地。

在柏易惊愕的目光中,荆白将白玉放在掌心,放到他眼前,急促地说:“它应该有用。你能吸取里面的力量吗?”

荆白离得太近,裂缝中涌出的黑红色的液体,连同天上落下的温热水滴,已经将他全然浸湿。

两个人都湿漉漉的,形容狼狈,但此时的荆白浑不在意,他急切地、征询地看着柏易,等待着他的回答。

柏易知道白玉对荆白意味着什么。他怔怔地看着荆白将白玉捧到他面前,眼神那么恳切,像捧着一颗赤诚滚烫的心。

白玉一离开胸膛,荆白就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乱跳,胸中涌上一股躁意。他闭了闭眼睛,自觉还在他的忍受范围内,柏易的脸色却变了。

他下半身已经连在了汤里,也就是和这个副本的根源相连。

从荆白摘下白玉开始,他的身体里好像就有一股巨力在和柏易全力压制的那些意识,也就是“树”上的“枝条”呼应,而荆白手中的白玉,则和柏易自己的净化之力同根同源。

而且白玉的力量他感受得到,于他而言,白玉如同涓涓溪流之于滔滔江水,要救他,吸干了白玉也不够。

现在木已成舟,白玉救不了他。更何况……荆白这样的情形,绝不能失去这块玉。

就算白玉真的有用,他也不会去尝试。

他松开抓着裂缝的手,用自己发冷的手掌覆盖住荆白拿着白玉的手心,温和地说:“没事的,我用不上了。”

荆白的眼神追随着他,但柏易看得出他的目光中满是茫然。

天上落下的、不知道该说是汤还是雨的东西浇湿了荆白的脸,但即便这样,柏易也看得出来他在哭,因为他的眼泪远比雨水更烫,柏易感觉自己几乎要被灼伤了。

有些东西是不言自明的,荆白没有说过,柏易以为他不懂,但总觉得时间还早。哪怕是一期一会,只要再见,就有机会,他不想强求。

但离别总是突然到来的,柏易也没想到,这个副本就是他的终点。

其实从知道范府副本的机制是附身开始,他就隐隐有不祥的预感,等察觉到副本很可能被污染了之后,他就有种感觉,自己应该是出不去了。

这个副本简直就像塔专门用来针对他的。

当然,可能也不存在针对,毕竟这些年观察下来,塔似乎并不存在第二个“清道夫”,有时候进副本之前,他会自娱自乐地想,自己可能就是“塔”的定海神针呢。

不过谁家定海神针活得跟他似的憋屈。柏易没有告诉过荆白,他出了副本就会自动沉睡,只有要进塔的当天,才有机会以透明人的形态在塔里逛逛,还只能逛对应副本的那一层。

也没什么好逛的,早看厌了。

这么久以来,荆白不是头一个和他过过一次副本以上的人,却是头一个能把他认出来的人。

想到这里,哪怕那些垂死挣扎的污染意识啃噬得他浑身犹如凌迟,痛得钻心入骨,他也不舍得让荆白给他个痛快。

还好荆白拿出了白玉,否则,柏易还真不知道能给他留下些什么。

荆白觉得手中的白玉隐隐发热,他一时不知道是不是白玉在按着他的心意起作用,哪怕给柏易多一点时间也是好的。

柏易却在此时用力将他的手拉到胸口前,两人因此靠得更近,柏易的头贴在他的侧颈。

这是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也是交付全部信任的姿势,意味着荆白将所有弱点都交给了柏易。但哪怕对方现在真的取走他的生命,荆白也并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甚至已经不在这里。

柏易清浅而急促的呼吸落在荆白的脖颈边,荆白太了解了他了。他听得出柏易的脚步声,自然也知道,这不是柏易正常的呼吸频率。

裂缝中涌出黑血的速度已经变慢,连天空落下的雨都变小了,这对副本结束来说或许是好事,但荆白知道,这意味着怀中这个人的生命正在急剧消逝。

他听见对方说:“第三次和你说这件事了,这次能答应我吗?”

什么事他说过三次?为什么没有早答应他?

荆白在心里反复诘问自己,耳边却听见自己很平静地说:“你说。”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他听见对方用近乎祈求的语气说:“起个你记得住的。”

无需任何掩饰,也不可能再有任何遮掩,荆白感到自己的眼泪如雨落下,落在他近乎失去温度的肩膀上。

可那个人说到这里却笑了一下,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名字都是假的。小恒是假的;柏易也是假的;以前有更多假的,都是我随口起的。不用太好听,只要你能记住就行。”

可我是一个失过忆的人,我不信任我自己的记忆。

荆白很想说,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唯一可能记住他的人。

酸涩的眼泪堵住了他的喉咙,堵住了他的呼吸,他根本说不出话,只能试图在空白的脑海中搜罗出一个他会喜欢的名字。

或许是他的沉默让对方误解了什么,荆白听见他忽地笑了:“不然叫白玉也行,你肯定不会忘的。”

“玉怎么能……”玉怎么能和你比,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是个物件?

荆白想反驳,甚至想反问,但耳边响起的一声轻笑,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原来是在开玩笑。

他到现在还想逗荆白笑,可是荆白笑不出来 。

他心里泛起一阵很深的酸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愤,为没有名字的他,为没有记忆的自己,为他们所遭受的这一切。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得出口,一声很轻的叹息击穿了他。

“那就姓白吧,你好记。”

荆白以为他会讨价还价,或者撒娇,或者抱怨,但事实上他飞快地退而求其次了,显得非常着急。

荆白意识到了什么,喉头哽了一下。他嘴唇张合了几次,以为自己说了一句话,可耳边静悄悄的一片,他才发现竟没说得出声。

等候着答案的人以为他仍不愿意,只得叹了口气,难掩失望地道:“你实在不想,就……”

“白恒一。”

等到视线都变得模糊,他忽然听见荆白一字字地说。只是那嗓音太沙哑,远不如平日里清越,甚至不太像他了。

“白恒一,白恒一……”他自己念了几遍,声音很轻,但荆白听得出来,他很高兴。

荆白觉得对方应该明白这个名字的意思,但他还是想说出来。可未及开口,他忽然发现,雨停了。

第246章 头啖汤

恒一这个名字,不用荆白解释,白恒一也明白。

就是因为明白,他才这么喜欢。

这并非简单地将他的假名拼接起来,而意味着荆白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然后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在我眼中,你永远是同一个人。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回答。

他一个人在塔里过了这么久,随着每个副本的需求,被迫变换不同的样貌。上个副本的同伴,下个副本就又是陌生人,虽然记忆是连贯的,但白恒一自己都怀疑过,他到底算是同一个人,还是无数缕游魂拼接而成的怪物?

他从没有走出过这个迷障,只是得不到回答,就渐渐学会了不去想。直到荆白出现,在“郝阳刚”这个皮囊下,认出他是“柏易”,认出他是“小恒”,辨认出几具截然不同的皮囊下的同一个灵魂,他才终于得以落地生根。

能在这个副本里再遇到荆白,或许就是“塔”给他的报偿。

白恒一听得到死亡的脚步逐渐接近,可他此刻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等我死了,出口就会出现。”

白恒一的手托着荆白的后颈,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语气很温柔,说出的话却冰冷。

荆白意识到他越来越虚弱了,触在自己后颈的手指冷得像冰,白玉显然并没有起到作用。但奇怪的是,白玉的热度越来越明显,甚至烫得荆白掌心都开始发痛。

这不正常。

荆白被雨淋得发木的大脑终于捡回了些许理智。

他想把白玉拿回来,却抽不出手,玉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固定在白恒一手上,白恒一又牢牢抓着他的手。

发现异状的荆白不得不挣脱开白恒一的怀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白恒一没有直面他的注视,只是垂下眉眼,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荆白以为自己会发火,或者至少是惊怒,但面对那张苍白异常的面孔,他发现自己升不起一丁点怒火,说出口时,语气竟然只剩下疑问,和一丝不自知的祈求。

他无力地说:“你……”

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恒一这次没笑,向来精神奕奕的脸上透出倦色。

他抬起头,看着荆白的眼睛,非常认真地看着。荆白听见他说:“我只能走到这儿了,但是……我想再送你一程。”

什么叫送我一程?

我不要你送,你能救救你自己吗?

荆白凝视着白恒一的眼睛,对方没有回避,眉毛微微扬起来,平静地回视。

他的目光疲倦而温柔,好像准备好了包容一切,接受荆白的所有质问,但荆白能看到他眼中的悲哀。

荆白看懂了,于是什么都不问了。他一言不发,只是侧过脸去。

雨停了,白恒一能看见眼泪从他脸颊上滚落,又被他用力擦掉。

就在这时,那种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再次响了起来。

之前听见那次,是白恒一撕裂树干的声音,可这次白恒一没有动,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

荆白近乎惊慌地转过头,看见白恒一闭上了眼睛,眉头用力拧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与此同时,荆白感觉到那股禁锢着他右手的力量消失了,白玉重新滚落在他手心。

白恒一松开他的手,冲他笑了一下。俊朗的眉眼弯起来,是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欠你一盏灯笼,没时间扎了,用这个补上。别生我的气。”

荆白愣了一下,他手里握着白玉,却不想去看,或者说,他的视线根本无法从白恒一脸上移开。

他从来没有这么茫然无措,总觉得好像还有很多话没和他说,可他又根本想不起来该说什么。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特别虚假,就像失去了基本的理解能力,好像不明白,就可以不接受。

脚下的崩裂声连绵不绝,白恒一抬头看了看天色,荆白于是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天空上的阴云不知何时已经变淡了许多,一线天光从缝隙中钻了出来,显得柔软又温暖。

白恒一突然说:“荆白,你能再叫一遍我的名字吗?”

荆白下意识地道:“白恒一——”

白恒一笑着说:“哎。”

下一秒,整棵树、连同面前的人,脚底裸露的庞大根系,在荆白眼前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荆白愣住了,他几乎是不知所措地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抓住什么,可是紧接着,连范府的景象也纷纷开始坍塌。

雕梁画栋,碧瓦飞甍,小桥流水和锦绣般的花木,都化为了茫茫的烟尘。

一阵大风刮来,烟尘也被吹散,只剩下一片斑驳的大地,乍一看,像是未化的残雪。

然而根本没有什么残雪,地上散乱纷繁的,只有一具具无人问津的白骨。

荆白的脚边是最多的,和先前在“树”上看到的差不多,哪个部位都有。在他几丈开外,就变得稀少许多,能零星看到发黄的土壤颜色。

荆白在原地呆站了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这片白骨荒原上非常冷,他浑身都被黑血打湿了,冷风一刮,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他才发现,一切都结束了。

他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个闪着光的黑洞,手背上“塔”的印记也浮现出来。

已经可以出去了。

荆白看了黑漆漆的出口一眼,他没有出去,而是蹲下身,开始翻找地上的白骨。

白恒一随着“树”一起消失时,离他只有一步之遥,荆白想,他的尸骨应该也在这堆白骨里。

“树”是那样的东西,倒塌的地方数不清有多少个人的零部件,荆白尽了全力辨认,最后能捡出来的也只有头骨。

他头也不抬地埋头翻找,过了不知道多久,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声道:“原来出口真的在这里……唉,还是该听你的,我白折腾了半天,还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见蹲在地上的人没有回头,卫宁也不敢说话了。

她确实去了大门处,也壮着胆子把门推开了。但门开了之后,她既没有看到出口,也没有见到他们来时的那条路,门外只有一片荒原和满地的白骨。

看见这样的境况,卫宁哪儿还敢往外走。她吓了一大跳,赶紧合上大门,犹豫一会儿,又重新往花园赶。没想到,还没等她走到花园,范府这一整座华美宅邸竟然顷刻间就化为乌有了!

范府化为烟尘,卫宁站在荒原中,一脸懵逼。

她怀疑是路玄干的,但是、但是这是不是玩得太大了?

卫宁没有办法,只能凭着记忆往花园的位置走。幸而她方向感不错,走了一阵子,就看到了前面的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还有一个蹲在地上的人影。

看见出口时,她心下狂喜,但目光落到人影上时,卫宁心里忽然又咯噔了一下。

不对。路玄穿的不是蓝衣服吗,前面这人……怎么好像穿的是一身黑?

难道说,路玄已经走了,这是消失了一天的郝阳刚?

可他为什么不和路玄一起出去呢?

卫宁满心疑虑,但出口在那儿,她再奇怪也只能往前走,但等越走越近,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个身形不像是郝阳刚,倒是更像路玄。

那身衣服也不是黑衣服,是被血染得变了颜色。

那个人还在那样一片白骨中翻翻捡捡,看着既恐怖,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落寞。要不是卫宁知道路玄是个什么人,她肯定会怀疑这个人已经精神失常了。

卫宁看了出口一眼。

她很想直接钻进出口,彻底远离这个副本,好好休息上一个月。但路玄救了她两次,算上他结束了副本,那就是三次。

如果就这样走掉,卫宁觉得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她有心想打个招呼再走,如果能问到路玄的真名最好。但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到来,卫宁咳嗽了两声,他也充耳不闻。

卫宁纳闷得不行,凑得近了些,提高嗓门,试探性地说了句话。

那人还是不理,头也不回地继续翻捡白骨。卫宁简直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用得上的道具,就绕到旁边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路玄脚底下整整齐齐地排了一堆雪白的头骨!

他手里甚至还有一个,那个头骨和别的颜色不一样,卫宁看着有点发黑。

路玄却很珍惜似的,用两只手捧着这个发黑的头骨,对着两个空空的眼眶发怔。

卫宁直觉他不太正常,走得近点,才看见路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

她惊得瞠目结舌。范府是没了,可整个副本的温度依然非常低,荒原上又没有能挡风的东西,烈风刮得人脸都生痛。卫宁一路走动没停下过,都觉得冷飕飕的。

路玄的衣服是湿的,身体再好,肯定也冷得钻心。卫宁看他脸色都发青,他自己却像没有知觉,依然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颅骨,好像里面有双看不见的眼睛能回应他似的。

太邪门了,别是中了什么招吧……

卫宁又咳嗽了一声,青年毫无回应,卫宁只能看到一个冷漠的侧脸。

卫宁现在真心觉得有必要上去叫一叫他了,至少也要得到他一个回应才行。虽然一般情况下,出口出现以后,副本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但是范府这个副本就没按常理出过牌,万一呢?

路玄这样的人,要是倒在这儿,那就太亏了。

卫宁打定了主意,就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过去。

路玄在的那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骸骨格外密集,密度比她走过来那条路高多了。卫宁不得不一路走一路踢开挡路的骨头,踢得她都发憷,心中不断默念无意冒犯阿弥陀佛。

离路玄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卫宁踢的力道大了一点,一块骸骨飞了起来,险些砸中青年手中那个头骨。

她看见青年猛地将头骨扣进怀里,转过身来,冷漠而清明的目光直视着她:“你有事?”

卫宁:“……”我没事啊,我以为你有事呢大佬!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误会了,看路玄这样的反应,这头骨或许是什么宝物,或者对方破解副本得到的珍贵道具。

要真是这样,性质就不一样了。卫宁反应很快,立刻抬起双手,也不提这头骨的事儿,表明自己只是路过打酱油,无意觊觎:“没没没,我就是想过来感谢一下你!这不是副本破了,我也准备走了……”

她一边干巴巴地笑着,一边默默往后撤,对面的青年忽然垂下眼睫,平淡地说:“副本不是我破的,你要谢就谢他吧。”

谢谁?这副本还有第三个人吗?

一阵冷风刮过,卫宁开始觉得背后发毛。

青年向她示意了一下自己手中那个发黑的头骨。

卫宁呆住了。

她想起自己早上见到的,眼前的青年一言不发地盯着那扇红木门的样子。他此刻看上去远比那时更加孤独。

卫宁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结结巴巴地说:“它——这、这是郝、郝阳……”

荆白抬起头,直接打断了她的后半句,说:“他叫白恒一。”

第247章 塔

出了副本好几天,路玄拿着那个头骨的样子,依然深深烙印在魏思宁的记忆里。

她怀疑自己一辈子也无法忘记这一幕。

她是组织的高层,活着出来的第一天就有人联系她,她通通回复一周后后再见,自己在房间里休息了七天,和谁也不联络,权当恢复受损的身心。

再出来时,风暴组织的其他高层都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约她碰了个面。

“魏姐,我们都等你好久了,你们到底进了个什么副本啊?”

“是啊,于家栋和葛舒是跟你进了同一个副本吗?他们好像没了,这几天已经联系不到了。”

“是啊,家栋怎么样了,你有没有见过他?”

“对啊,魏姐,到底啥情况?这是个啥样的副本啊?”

虽然求知心切,但在场的人对她都很客气。不为别的,因为魏思宁脑子清楚,待人和气,之前在组织里就很有话语权。

她在第四层已经过了一个副本了,现在直冲第五层,这次能出来,人人都对她心服口服——而且她很快就不在第四层了,能混到高层的都是人精,对她,现在肯定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以后上了第五层,说不定还有要她帮忙的时候。

魏思宁想起葛舒和于家栋,不由垂下眼睛,情绪低落下来:“他们和我一个副本,都没过得去。”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热火朝天的氛围都变冷了一些。魏思宁察觉到他们看她的眼光带着思量。

三个同组织的进副本,两个成了炮灰,虽然说这种情况不少见,但抱团都只能活一个,剩下的那个难免多受怀疑。魏思宁眼看着就要登塔,众人表现已经算很客气了。

有个圆脸的男青年试探地道:“这副本真这么难?”

魏思宁苦笑道:“不是一般的难,应该说,就没见过这么难的副本。”

她想起进副本前众人在范府门口报数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我们十五个人进去,就两个人活着出来。”

她这话一说,众人对她的怀疑顿时减轻了。静了短暂的一会儿,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有说“魏姐你真牛”的,有说“什么副本这么夸张的”,唏嘘之际,还有人对另一个人来了兴趣:“另外那个活下来的,你问到真名了吗,有没有希望吸纳进我们组织?”

魏思宁的神色就变得很复杂。

她看向方才问她副本难度的圆脸的小青年,意味不明地耸了耸肩,说:“梁清,这人你认识。”

梁清错愕地说:“啊?”

他记得自己认识的人这几天没有进副本的啊!

见梁清开始冥思苦想,她的目光转向长桌旁边坐着的另外三个人,苦笑道:“你们也都见过,有画像的。”

画像这事众人印象深刻,当时得知第三层出了这档子事,风暴的高层里还有两个人去登塔的地方迎过,对那青年的长相和脾气印象深刻。为首的梁清脸色白了一下。

他参加过那次比赛,拿的4号,在第三层的时候,亲眼见过那个人把身体素质最强的蓝天摔得半天起不来身,甚至这张画像就是他来到第四层之后画的,对那张脸和那个人,他不可能忘记。

何况这人最近在塔里可实在不算低调。

画像在会议室里就有,他翻出来,指着画像上那个容貌极俊秀、神色极冷淡的青年,问卫宁:“真是他?”

魏思宁看着那张画像,想起副本中的种种,心里升起强烈的感慨。

她点了点头,道:“就是他。他在副本里救了我两次,我都没好意思告诉他我是风暴的人。可惜出来之前有点特殊情况,我没问到他的真名。”

梁清摸了摸下巴,道:“这人行事作风太神秘了,无法揣度。他最近在第四层很高调,用的名字是白恒一,我查了,也是假的。根本没有这个人。”

魏思宁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白恒一?!”

长桌上的四个人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梁清反应很快,意识到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看着魏思宁道:“是啊!他从前两天起就一直在公共区域活动 ,把能破的记录都破了,留的就是这个名字。”

魏思宁怔怔地重新坐了下来,她感觉自己心里的震撼再次扩大了。

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她低声说:“不是没有白恒一这个人……他死了。”

他死了。

荆白再一次在心里复读这个事实。

不管荆白想做什么,正在做什么,他脑海里总是会突然蹦出来这三个字。哪怕时间过去一周,还是如此。

如果不是塔忠实地记录着过去的时间,荆白其实对过去了多久并没有实感。他总感觉自己还停留在出副本的那天,从来没有走出过那场温热的大雨。

那天,卫宁走了之后,他又花了非常长的时间才说服自己埋葬了白恒一。

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骨头都泛着黑红色,好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腐蚀过。

荆白翻遍了那堆小山一样的骸骨,都没能找到他下半身的骨头,应该是确实如白恒一自己所说,已经连在了树里,又随着死去消散了。

荆白独自收拾了那半截发黑的骸骨,拼好形状,堆了一个小小的坟。

拼凑骨骸的过程对他来说很艰难,因为很难不去想这截指骨是不是几刻之前还握过,空洞的颅骨中本来应该有一双会看着他的黑眼睛。但他最后还是完成了。

他收得很慢,也想了很多,心中甚至有过念头飘过,自己当时是不是不该和白恒一说收敛尸骨的事情?

这算什么,一语成谶吗?

可他当时明明也说了,如果自己死了,柏易不用管,他怎么就还活着呢?

在胡思乱想中,他撒上了最后一抔黄土,又在坟头前面坐了半天。

其实什么也没想,也想不了什么,就是单纯不太想离开。

最后是塔的限时机制把他送出去了,荆白也是到那时候才知道,如果通关了,又还活着,六个小时以内没有离开副本,会被强制送出去。

荆白听见塔倒计时的时候状态还很恍惚,根本没反应过来,等到倒计时结束,不远处的黑色洞口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硬生生把他拉了进去。

“您好,荆白,恭喜您成功破解副本‘画中’——‘头啖汤‘,您的登塔进度仍在结算中,稍后可在图标上观看。您的污染值结算为48。恭喜!您的污染值仍保持在较低位置,请您再接再厉,保持您的身心健康。”

荆白坐在自己的榻上。

回到房间之后,身体的一切负面状态都被修复,荆白用一种几乎是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儿童房”,一边面无表情地听着塔的播报。

手恢复了温度,心却还是冷的,他当然注意到“塔”改了口,如果没猜错的话,或许这个副本原名应该是《画中人》,但是因为污染,最后变成了《头啖汤》。

但荆白没有心力去计较这个。无论污染与否,进度是不是多结算,白恒一都已经死了。就算副本结算结出花儿来,都没办法改变这个结果。

他连目光都没移动过,凝固的表情一直持续到“塔”播报他的污染值。

没有那个1开头的声音,没有他听习惯了的卡顿声,也没有最后播报的99。

污染值是48???

他的污染值怎么突然恢复正常了?

荆白反应过来什么,伸手去摸脖子上的白玉。

他知道白恒一动了白玉,但白恒一在应声之后猝然消逝的场景完全击碎了他的理智,那之后的事情,他几乎都是凭着本能做的。

他当时干了什么?

好像是把白玉重新打了个结塞回脖子里,玉上沾满了白恒一的血,很凉。

现在在房间里根本不冷,但荆白的肩膀还是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他把白玉摘下来,捧在掌心。

白玉整个玉身都被白恒一的血染红了,血渍干结在上面,不太好看。荆白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个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悲伤而柔软的表情。

他没想到白恒一的血能被白玉带出来。

直到温热的液体如雨点落下,晕开已经干涸的血迹,荆白才意识到自己又在流泪。他将白玉握在手中,贴在心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重伤垂死的动物。

之前在范府时,天气是冷的,白恒一的手是冷的,荆白的手几乎失去知觉,所以他根本没意识到白恒一做了什么。后来白恒一没了,他忙着捡骨,又把玉胡乱塞进脖子里。

直到此时,玉握在恢复知觉的手中,荆白才发现,它已经是一块完整的玉了。

荆白把白玉给白恒一,原本是希望他吸取其中的力量,把自己从“树”里救出来,白恒一却反其道而行之,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的力量倒灌进去,替他修复了白玉。

难怪他说:“我想再送你一程。”

难怪荆白出来副本以后,无论怎么心绪翻涌,都没有再感受到那种不由自己控制的烦躁和愤怒。

荆白以为是“儿童房”的作用,被“塔”强制退出副本之后,站在房间里,他都一直是恍惚的。如果不是“塔”播报时让他听到了污染值的变化,他都没想起来看一眼白玉到底有什么变化。

破碎的白玉原本时时刻刻在提醒荆白,他的身体里存在着自己也不知道的伤口,但白恒一悄无声息地弥合了它。

他不可能不知道白玉对荆白意味着什么,但最后说的却是:“欠你一盏灯笼,没时间扎了,用这个补上。”

荆白现在知道白恒一是故意这么说的,就只为了提醒荆白,他不欠自己什么,这是那盏灯笼的补偿。

可是……这怎么能一样?

他蜷成一团,白玉捂在他怀里,好像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似的,在心口微微发热。

从玉里传递来一股平和的暖意,像股温柔的涓涓细流,淌过荆白疲惫至极的四肢百骸,抚慰他濒临破碎的精神。

最后,他就这样蜷在榻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248章 塔

他醒来时感觉天昏地暗,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但看了一眼时间,也就四五个小时。

再次拿起白玉时,他依然感到一阵不可遏制的心痛。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又泛起酸热,默默抽了口气。白玉上的血痕被晕开,等荆白醒来时,血迹已经被衣服吸收。白色的衣服在心口上晕开一滩红,恍然看像他自己心脏流出来的血。

荆白盯着那滩红色看了一会儿,才垂下视线,去看自己手中的白玉。

白玉却已经不是从前的那块纯白色的玉了。

不知道白恒一是用了什么办法修复的白玉,现在这块完整的白玉里竟然渗出了一抹红。在洁净莹白的玉身里,那点红色显得很鲜艳。

它安静地沉在玉身的中心处,好像这块玉也长出了一颗心。

荆白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将白玉重新系回脖子上。

他什么也没做,在榻上坐了一会儿。

身体好像已经醒了,头脑却还是怠倦,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意想。但是即便就这样坐着,他的脑海中也会飘过白恒一的名字,下一秒就会想起他已经死了。接着就是一种针扎般的刺痛。

荆白以前一直以为人的思维是自己完全可控的,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不是。

白恒一死后,荆白时常觉得脚下轻飘飘的。人虽然站在地上,脚却像悬在空中,思念像一条绞索,绞住他的喉咙,绞住他的每次呼吸,每一次想起他,好像都离被绞死更近一步。①

这感觉对荆白来说无比陌生又无比痛苦。没有人生来恋痛,荆白觉得自己并不愿意主动想起他,但他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飞过去。等荆白意识到的时候,新一轮的窒息已经开始,他不能对抗,只能沉默地照单全收。

满室的静寂中,塔忽然提醒他副本结算已完成,荆白这才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头啖汤这个副本确实是够难的,也或许有副本被污染的原因,总之这次结算的进度格外多,一举冲到了第五层。他又要再登一次塔了。

荆白看着手背上,第五层进度条的那点白色,心里升不起一点欢喜。

白玉修复了,污染值也恢复了正常,但荆白甚至还没开始接受自己已经可以从塔里出去的事实。

他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想出去。为什么他对自己在外面的世界的生活一点印象也没有?

白恒一呢?

他的存在那么特殊,他有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不能再想下去了。

荆白握着白玉,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还记得上次从建筑队副本出来之后,“塔”告诉他第四层开启了身体修复的功能,但荆白因为污染值太高,不能花点数查询自己身上的伤势到底在哪儿。他问身体修复需要的点数的时候,“塔”更是直接卡过去了。

现在白玉彻底修复了,荆白的污染值回归正常,就算恢复的点数不够,查询的总是够的。

不管要不要修复,该搞明白的还是应该搞明白。

荆白将手覆上印记,问:“塔,现在可以进行身体检测吗?”

塔停顿了片刻,答道:“您当前的污染值为45,低于60,可以进行身体检测。是否花费5点污染值进行身体检测?如需修复,将根据您的检测结果另行收取污染值。”

他的污染值降了三点?

荆白愣了一下,他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污染值到底是多高,总之无论多高,都被白玉卡在了99这个最高数值上,导致他所以对污染值的变动不甚了解,甚至不知道污染值在副本内竟然还是实时变动的。

荆白忍不住又将白玉拿出来看了一眼,他有些担心污染值是因为白玉才降下去的,但荆白不希望它再为自己消耗能量。

白玉已经不仅仅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荆白的目光凝固在白玉中心的那抹红色上。

某种意义上,它也是白恒一的遗物,是他存在过唯一的证明。

听见了吗?荆白在心底说,不要再为我消耗能量了,你只要存在就好。

白玉在他手中微微热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应答的意思。

荆白感觉那道思念的绞索再次悄悄缠上了他的脖颈,他立刻放开了白玉,整了整心绪,跟“塔”确认道:“确定检测。”

塔说:“扣除五点污染值,您当前的污染值为50。正在为您检测……”

荆白静静地等着,“塔”的回答会为他解开一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谜团。

他的失忆,究竟是不是身体的损伤造成的?

“塔”的声音很快平板地响起,它说:“您好,荆白。您的身体检测报告显示您的身体素质为S级,身体状态非常健康,无需花费点数修复。”

其实以荆白自己的感觉,它检测出来什么结果都不奇怪。但这次和上次的结果差别未免也太大了。

上次“塔”进行检测时,最开始的时候说了他需要修复,只是报修复所需的数值的时候,和以前报污染值一样,没等数字真正播报出来就被修改了。

但是这次直接说不需要修复,是说明这个问题和他超标的污染值一起消失了吗?

还是说,这个需要修复的“问题”,原本就是他超标的污染值?

这个疑问与其说是解答了,还不如说是直接消失了,还浪费了他五点污染值。

荆白叹了口气。他将沾血的衣服收了起来,放到柜子中箱子的最深处,等做完了这一切,就又只能坐在床边发呆。

以前那种在房间里喝茶看书的闲适状态彻底消失了,荆白发现自己无法享受现在的安逸。

好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忽然被扔进进很深的水里,在力气彻底耗竭之前,他只能不断踩水,不断挣扎,因为一旦停下,汹涌的痛苦就会没顶,将他拖进无底的深渊。

又或许……他早就已经在那里了。

出副本的第三天,他的门口闪动起了一个拜访请求。

来人是卓柳。

荆白思索了片刻,同意了她的拜访。

他走到待客的外间,打开房门,门外的女孩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抬起头和他打招呼,看到他脸色的片刻,神色却很明显地愣怔了一下。

她顿了一下,没有跟着荆白走进房间,站在门口,犹豫着说:“你是不是不方便?不方便的话,我可以过两天再来。”

荆白莫名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往里走,语气很淡:“进吧,没什么不方便的。”

两人在木桌边坐了下来,卓柳不自觉地打量着置物架上的小玩具,只觉个个精致可爱。

她是第一次上门拜访,深感荆白这个房间的画风和他本人大不一样,装潢是柔和清淡的风格,摆放的物什更是童稚可爱。她没有伸手去碰,但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但更让她奇怪的是荆白此时的状态。

她今日见到荆白的第一眼,就觉得自己来得不巧。

两人在荆白这次进副本之前还见过,按说也没过多长的时间。荆白这人虽然平时看着冷淡,不好接近,但在卓柳的记忆里并不是个难打交道的人。

因为他沉稳,思路清晰,情绪稳定,就算话少了点,但他不会说多余的话,不会绕弯子。对卓柳来说,这种人很好沟通。

但荆白现在这个状态就不太对劲。他平日里精神奕奕,气场虽然冷冽,却也很舒展,锋利得像把无鞘的剑。卓柳今天看到他时,却感觉他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似的,背板虽然是直的,却有种将要绷断的感觉,神色中透出一种疏离和厌倦。

他怎么了?

卓柳有些犹豫,但想到毕竟关系不算很近,也没有问出口。荆白给她倒了杯水,也不问她的来意,这也够奇怪的,她想。他向来是开门见山的风格,从不拖泥带水。

卓柳见他不开口,只好道:“我来跟你说个消息。你还记得你之前跟我打听过一个小男孩吗?”

荆白的眼睛立刻朝她看了过来。他的目光非常专注,卓柳同他四目相对了片刻,发现他的确和从前不太一样。

他以前看人时,有种直刺人心的锋锐感,很慑人,不少人都会避免和他对视,就像避开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但卓柳此时和他四目相对,却感觉这火好像燃尽了。此时看着那双黑眼睛,更像是一捧温度尚未褪去的余烬,有种心灰意懒的无谓——对,就是心灰意懒——卓柳以前从没想过这四个字竟然还能用在荆白身上。

看他的眼神,好像是希望从她这里听到什么;但看他整个人的状态,又像是听到再大的好消息,也改变不了什么。

一个副本真能把人改变成这样吗?

冷静如卓柳,也开始觉得有点头皮发麻。但来都来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你别着急,我没有找到年纪相仿的小孩,但你上次说的给我提了个醒。我想世上说不准有些奇人可以变换身形,就在惊雷里打听了一下。”

荆白双手不知何时交叉起来,修长的十指抵在嘴唇上。这本来应该像是一个思考的姿势,但卓柳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更像是在忍耐什么。

荆白眨了两下眼睛,卓柳似乎从中捕捉到一丝黯然,又很快闪了过去。

他的神色重新变得平静,道:“多谢。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卓柳说:“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但是有个朋友的朋友——那个朋友你也认识,就是上次和我们一起测拳力的老方。老方想起来,他在第三层的时候有个朋友,遇到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据说也是很厉害,他那个朋友就是被他带出来的。”

出乎她意料,荆白没有追问那个少年相关的信息,而是问她:“那个副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卓柳想了想,道:“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学校副本。其他人进去都是老师、校工什么的,他可能是因为年纪,是唯一的一个学生,一来被安排进那个全是鬼的班级了。”

“我听过的消息是转了两手的,具体的副本细节我不知道,”卓柳看荆白沉默不语,只能接着往下说:“但我觉得老方说他很厉害应该是真的。据说第一个被袭击的就是他,但是他避过去了,最后还带了好几个人出来。”

“因为年纪太小了,又这么厉害,所以他朋友对这个人印象很深。”托荆白的福,卓柳听了不少故事,老方说的这个,是她觉得最接近荆白想找的人的。

荆白仍旧不怎么说话,卓柳发现他好像比从前话更少了,但也能感觉到他一直在很专注地看着自己,听着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她便索性把能说的都说了:“当时进去的时候,那个人的污染值是最低的。但是他年纪太小了,一看就是还没上高中的小朋友,没人愿意和他组队。亏得人家不计较这些,最后还把他们带出来了……”

说到那个人污染值最低的时候,荆白忽然把脸转了过去。

这个动作太突兀了,卓柳不由得停下来,莫名地看着他。

她原本觉得荆白今天情绪有些异样,因此一直避免同他对视,但这时候也忍不住盯着他看了。

两人对面坐着,卓柳看不到荆白的脸,但能看到他下颌在微微颤抖。

她意识到了荆白方才在忍耐什么,震惊之余,握着水杯的手都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在她的衣服上,她借此猛地垂下了视线。

卓柳在心里第一万次懊悔——今天真的不该过来。

但她也难免觉得有点奇怪。

荆白这样的人……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样的事,会让他露出这种即将被击溃的表情?

第249章 塔

但这显出冰山一角的脆弱转瞬即逝,片刻后,荆白就整理好了情绪,转头重新看着她。

他甚至连眼神都很清明,如果不是眼眶仍微微发红,卓柳会疑心自己方才看到的是幻觉。

荆白却无视了她眼神中的震惊,用很平板的语气追问:“还有没有别的信息?名字有吗?”

卓柳想了想,道:“他没告诉别人真名,副本里好像叫……周小易?易不知道是哪个易,周是副本给安上的。他的身份和一个关键npc有点关系,所以才会转进那个班。”

荆白点了点头,对她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的双眼看着卓柳,语气虽淡漠,眼神却很诚恳。

他问卓柳:“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这就是要答谢的意思,卓柳连忙摆手拒绝:“托你的福,上次测拳力,我赚了五点污染值呢。就帮你打听个消息,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至此无话,卓柳犹豫着要起身告辞,忽然听见荆白问:“你那个朋友的朋友……现在在不在第四层?”

卓柳遗憾地摇了摇头,说:“老方说,人已经没了。”

这事来之前她就问过老方了。老方和他那个朋友老刘是过命的交情,否则老刘对这个人印象再深刻,也不会把副本里的事情说得那么细。

但老方上第四层之前,老刘就已经没了,那个副本是他在第二层过的,算起来,也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卓柳所说的是老方知道的全部,还是他回忆了好久,陆陆续续拼凑起来的。卓柳把信息整理清楚了,才来找的荆白。

就算再问老方本人,也问不出来更多的消息。

她一五一十都说了,荆白点点头,再次谢过她,又将她送了出去。

临走前,卓柳想了想,还是问:“我们组织新加入了一个人,是个年纪挺大的大哥。我向他打听你说的小恒的时候,他说,他也听说过这事儿,还问我是不是认识你。他说你们一起过了一个养宠物的副本。他姓赵……”

她说到名字时,征询地看着荆白。

荆白很快把人和名字对上了号,道:“赵文龙?”

赵文龙是他在建筑队副本认识的,在副本里叫赵龙,年纪确实挺大,已经五十多岁了。当时一起出来的人,只有赵文龙和他上了第四层,荆白对他有印象。

他在副本外面是警察,不知道是不是职业习惯,看人的眼神很敏锐。

没想到他也加入了卓柳他们那个组织。

卓柳松了口气,道:“你认识就好。”这事有点巧,她一度担心是自己打听得太高调了,给荆白招来麻烦。

荆白点点头,确认道:“我确实和他说过这件事。”

不止赵文龙,荆白从建筑队副本出来以后,因为对“小恒”这个身份起了疑,和认识的人都说了一声,让他们帮忙打听。

这些人现在在第四层的,只有赵文龙和卓柳,谁知他们竟加入了同一个组织。

卓柳看了他一眼,道:“赵大哥说他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但准备直接跟你说。”

荆白还没说话,卓柳觑着他脸色,迟疑地道:“你这两天要是不想见客,需不需要我转告他晚点再来?”

荆白莫名其妙地道:“不用,他知道我的名字。”

卓柳便不多话了,她也不问别的,站起身来告辞。

荆白送了她出去,对她这种凝重又小心翼翼的态度有些不解,但也懒得多问。

送走了卓柳,房间里又变得安静而空寂。荆白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忍不住开始分析卓柳说的消息。

周小易的易,应该就是柏易的易。

他在那个副本里长什么样子?

听卓柳的意思,这个副本已经过去挺久了。他带出来的人里面,又有几个人活到了现在,还能记得他这个人,甚至记得这个假名?

没有名字,没有一张固定的脸,那就等于过完副本以后什么都不剩下。

白恒一帮过再多人,等出了副本之后,感激在塔里落不到一个确实的对象身上,慢慢的,别人也就淡忘了。

如果过完副本的人都死了,就更没人记得他。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多久?

荆白攥住白玉,用力喘了口气。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第二天,赵文龙果然来拜访他,两人碰了一面。

塔里的人就这么多,兜兜转转,总能打听到点什么,何况赵文龙打听消息简直就是专业对口。

他的年龄和面相不太容易让人防备,问话又有技巧,打听起消息来,范围根本不限于惊雷的人,因此也问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你说的那么小的,七八岁的孩子是没见过。”赵文龙摸着下巴道:“但是我那天在公共区域和人聊天,有个人在旁边听见了,说他以前认识一个很牛的人,现在已经去第五层了。

“那个人以前过过一个副本,叫《抬龙王》,里面就有个很厉害的小孩。”

荆白追问道:“有更具体的消息吗?”

赵文龙道:“我跟他聊了一下,他说的牛人告诉他,那个小孩很厉害,出来之后,他们都想找到这少年。当时阵仗挺大的,也发动了他去找,所以他知道这事。”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也觉得稀奇。

赵文龙请那人吃了个饭,光说起这事,那个人都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要不是大佬人品可靠,这话说出来我都不敢信!那小男孩一进去,就被选成了童男,当河神的祭品,据说看着就十二三岁。而且那个副本的鬼还是童女,他们可是天天晚上都得在河神庙过夜啊!”

“大佬他们能活下来,是因为没有参与那个抬龙王的仪式。他们本来都以为不参加仪式当晚就都得死,没想到这个小男孩带着童女把‘龙王’和主持仪式的npc全杀了。祭典没了,出口就出来了。谁能想到出口在河里?

“大佬说亏得有他,他们才能出来,但是出来以后他们那样大张旗鼓地找,硬是没找到一个认识这孩子的人。据大佬说那小孩还是他们里面污染值最低的,我说哪有这么厉害的小孩啊!”那人说着双手一摊:“当时我们都刚上第三层,现在我又上了一层塔了,大佬都上第五层了,这人也没找到过。”

赵文龙问:“有没有名字?说不定下次我也能见到呢。”

那人苦笑了一下,说:“说叫李小明,这不一听就是假名字嘛!他们不死心,出来还拜访了,没这人。长相嘛,就说特别好看一小男孩。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听到“李小明”,荆白嘴角也勾了一下。这名字确实起得够敷衍,很像白恒一的风格,和“郝阳刚”的套路差不多。荆白甚至能想象,他起这名字的时候心情一定很糟。

现在回想起来,当“小恒”那会儿,他其实也不怎么高兴。因为是副本强行设定的,他又不能挂相,表现出来的就只有沉默寡言。后来和荆白熟起来,话才多了一点,脸上渐渐有笑容。

“李小明”的作风也和当时的“小恒”一模一样,出了副本就消失无踪。

白恒一没有和荆白说过他平时在副本里的休息时间是怎么度过的,但以他报喜不报忧的性格,荆白疑心他并没有一具真正的身体,甚至拥有自己的面貌……

理由很简单——但凡有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他不会不给自己起名字。

如果说“塔”对其他人尚算中立,对白恒一,就是彻头彻尾的压榨。直到他死在头啖汤这个副本里,简直可以说是敲骨吸髓。

荆白不明白“塔”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也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别人讲起白恒一,总是像听一个新奇的故事。李小明,周小易这种名字更是毫无记忆点。

当然,这时候的白恒一很可能也意识到,假名起成什么样子,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因为下一个副本又要换一张脸,到时候又不会有人再认识他。

荆白是第一个认识“白恒一”的人,所以从荆白认出他开始,他就一直想问荆白要一个名字。

因为这对他很重要。

荆白吸了口气,思念再次绞住了他的呼吸。除了窒息和心痛,他无法避免地替白恒一感到酸楚,还有不可挽回的后悔。

荆白当时没有意识到名字对白恒一的意义,他明白得太晚了。

要是在他第一次要名字的时候给他起了就好了。就算最后什么都没法改变,能让他多高兴一两天也好……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荆白把脸埋在手掌中,他连呼吸都在发颤,过了好一阵子,才艰难地找回理性,试图分析问题。

周小恒和李小明这两个疑似白恒一用过的身份,连同荆白见过的“小恒”,都有特殊的年龄限制。

就拿“小恒”来说,陈婆过寿隐藏的通关条件是鬼婴和鬼母必须见面。白恒一之所以被迫以八九岁小男孩的身体进入副本,很可能是因为鬼婴只能附身在小孩子身上。

卓柳和赵文龙打听到的这两个副本,虽然只有一鳞半爪的二手消息,但也很像这种情况。

一个是全是鬼的班级里唯一的转学生,另一个则是和童女对应的童男。荆白虽然不知道副本具体怎么破的,但他扮演的角色似乎都是不可或缺的。

白恒一也说过,秀凤很特殊。照这个思路分析,“塔”有的特殊副本要通关,很可能对参与者有特殊要求,塔也会借此挑选不同的登塔人。

这点在他过的吴山副本里也体现得很明显。

作为一个核心点在换寿的副本,塔在这个副本挑选的登塔人年龄覆盖面格外广。

年纪小的如宋不折,只有十几岁;年纪大的如赵文龙,五十几岁;还有中间段的三十多岁的方兰等。

换寿这种事情,参与的登塔人有明显年龄差,被换寿的反应就不一样,必然比一群同龄人更便于推理。

但有的副本,塔里对应层的登塔人不一定符合条件。这时候,它就会派没有固定躯体的白恒一去执行这种“特殊任务”。

所以……白恒一的存在,对“塔”来说也很重要。

他是专门负责替“塔”解决这些疑难杂症的。荆白没有听白恒一提及过他有同类,姑且认为他是独一无二的。

既然扮演着这么重要的角色,他死了,谁来替塔解决这些问题?

荆白不知道白恒一和塔之间的关系,他只能按常理来推断。

他不知道“塔”到底有没有自己的主人,又或者只是有一套自己的运行逻辑。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在失去自己的稳定器之后,ta会做什么?

在可行的情况下,一定会再创造一个。

荆白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修长的五指不自觉地攀到胸口,攥住白玉。

玉是光滑的,凉津津的,给他滚热的心头带去一点清凉。

如果真的有可能,再创造出来的那个人……还会是他认识的白恒一吗?

第250章 塔

荆白很清楚,自己不该抱有这种期望,可一旦有了这个希望,他就忍不住一直想。行走时会想,坐卧时会想,翻开一本书时,冷不丁还会想。

他知道希望不大,因为他虽然不了解塔,但很了解白恒一的个性。

和他自己的直白坦荡相反,白恒一习惯了口不对心。遇到小事,比如手划了个口子就会哼哼唧唧抱怨,真遇到大事的时候反而一声不吭。

如果他知道自己能复活,或者,但凡他有这个信心,他会说出来,而不是在最后关头一直沉默。

荆白当时原本也想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最后是白恒一那双疲倦的、温柔的眼睛止住了他的问题。

别无他法,唯死而已。

他平时看着笑嘻嘻的,其实性格很骄傲,即便已是穷途末路,也不愿意说出口。

荆白有一肚子的问题,终究不忍心逼他,索性什么都不问,让他最后一刻得以平静和安慰。

他的确走得很平静,但荆白慢慢发现,没能走出那场雨的并不是白恒一,而是自己。

就比如现在,荆白明明知道塔复活“稳定器”的可能性完全建立在他的推测上,即使真的复活,复活出原本的白恒一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但荆白辗转反侧了两天,仍是无法放弃这点微渺的希望。

最后,在离开第四层之前,他决定先去做一件事。

这两天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总在想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比如,一个人,怎样才能被人记住?

有的人记忆的侧重点是脸;有的人记忆的侧重点是行为,有的人只能记住名字,记性好的或许都能记住。

白恒一没有固定的长相,临死才有了一个真名。他有再多的事迹,大部分人能记住的也只有对应副本的脸,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假名。

他似乎是一个注定被遗忘的人,所以连问荆白要名字的时候,都坚持要一个好记的。

因为荆白是唯一一个真正认识他的人,他希望能被荆白记住。

但没关系,荆白想。

白恒一在他面前有过三张脸,每一张都在他的脑海中纤毫毕现;有去了第五层的人,至今还记得他的事迹;至于名字……

总有办法让他们记住。

荆白双手交叠,握在一起,默默活动了一下指骨。

第四层的公共区域他还没去过,但想来和第三层的不会有太大差别。诸如测试拳力的仪器,第三层有的,第四层肯定也有。

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按塔的机制,这些仪器的纪录的寿命只怕比塔内大部分人的命要长。

与其让人记住,不如让机器记住。

只要机器记住了……就有新的人会记住。

再说,如果有万一的可能,白恒一有复活的机会,这就是荆白能在塔里留下的痕迹。

“978!”

“破纪录了吧,是破了吧!”

“好牛啊——”

“好可惜,他怎么把脸蒙住了,看不见长相。”

“眉毛眼睛能看见啊!这么优越的眉眼,下半张脸能差到哪儿去?”

“凸嘴龅牙说不定呢,你没进来之前,难道没在互联网上看到过限定口罩帅哥?”

“别讨论长相了,他能打出这分数,不科学吧!我看上次那个胖子也就打了个800多。”

“胖子可能靠惯性,这种瘦子显然是靠实力啊……”

人群在欢呼,在惊叹,形形色色的目光在打量着机器前面那个挺拔高挑的背影,荆白就算不回头,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注视。

不舒服,但无所谓。

他用面巾把脸蒙住,就是不希望这些人把白恒一的名字和他的脸对应起来。

这些人看不见他的长相,就会更多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名字上。

屏幕上跳出“恭喜打破第四层单人记录”的字样,然后提醒他可以登记名字。

周围的人都在看,荆白没有遮掩,在屏幕上一笔一划、很郑重地写下白恒一的名字。

“白恒一……听着像是真名。”

“疯了吧在这登真名?那不被人烦死啊!”

“可以屏蔽陌生人拜访请求啊。只要没有新人打破这个记录,这个名字可以一直登记在机器上的,在塔里也算是名垂青史了。”

“切,也就机器能记住而已,还名垂青史呢,以为自己是谁?三皇五帝?”

“怎么一股酸味儿呢,这是哪家的老陈醋打翻了……”

“别说,白恒一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可不是嘛。我打赌,他肯定是大帅哥,何况实力还这么强。这名字起得真不错,生下来就适合当第一啊。”

在机器上,在众人的目光中,白恒一的名字被镌刻在了第一位。

荆白默不作声地走向下一台机器。

短短两天,他在第四层所有的机器上都留下了白恒一的名字,当然,也惊动了不少人。

他出现在公共区域的第二天就出名了,卓柳带着惊雷的人到现场的时候,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中,青年正把设备从那张俊美非常的脸上摘下来。

即使蒙着脸,戴着设备,五官被遮得什么也不剩下,他的身高和气质在人群中也很难被忽视,赵文龙老远就把他认出来了。

卓柳盯着设备看了两眼,注意到他玩的这是一个vr游戏。

这个游戏是根据规定的节奏杀怪,谁都可以玩,但是刷高分需要非常好的协调性,荆白显然是个中高手。

他摘下设备,露出浓黑的眉毛和朗星一般的眼睛,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又在他投来目光时陷入突兀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