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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黑发微微汗湿,显然刚经历了激烈运动,却面不改色心不跳。白净的皮肤上未曾浮出红晕,眼睛里的神色更是冷淡。

周围的人或是惊叹,或是欢呼,也有想上前与他攀谈的,他一概置之不理,发现身边的围观群众多了几个认识的人,他也没什么旁的反应,甚至神色都没起波澜,只向几人点了点头。

但这样已经足以让众人纷纷向他们行注目礼了。

莫名其妙分走了一部分人群视线的卓柳和旁边的赵文龙、宋家兄弟面面相觑。

宋靖嘉和宋不折这对兄弟前天刚上第四层,他们一来就先找了赵文龙,又顺理成章地加入了惊雷。

他们本来也想来拜访荆白,但卓柳和赵文龙来找过荆白之后,都察觉他和往日不太一样,至少情绪不太正常,赵文龙出面劝住了兄弟俩。

结果第二天他们就听到了消息,说有个特别厉害的男的在挑战塔的纪录,像疯子一样,来者不拒,什么都玩。

传来消息的女成员露露当时在场,说起这个人,眼睛都闪闪发亮:“虽然看不见下半张脸,但是绝对是大帅哥!!!而且好厉害好厉害,一拳打出978,当时我都看傻了!气场也是一绝,冷冷的,谁都不理。真的好帅哦——”

“就上半张脸能看见,能有多帅?最多也就比我帅那么一丁点吧。”她的男朋友在旁边啧了一声,酸溜溜地补充道:“个子确实挺高的,我183,他比我还高一点,不过实力确实还是挺可以。”

“什么183,你就182.4,四舍五入也不是你这么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女朋友横了他一眼,抢白道:“柳姐,你别听他的!比他帅多了!光看上半张脸,比我家飞扬都帅!”

这话说出来含金量就很高了,首先邹飞扬确实挺帅的,甚至颜值远大于他的演技;其次卓柳知道露露是邹飞扬的忠实粉丝,她进塔的原因就是买了邹飞扬见面会的门票,结果意外死了,没机会去看。

在她眼中邹飞扬是全娱乐圈最帅的男明星,但这个人仅凭上半张脸,就让她下出了“比邹飞扬还帅”的论断。

当时宋家兄弟正和赵文龙站在一块儿聊副本,这描述一听,四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一起。

他们迅速地拼凑出了同一个人的形象。

这个等级的外貌,还这么强,又跟他们在同一层……很难联想到第二个人了。

卓柳的眉心率先锁了起来,不为其他,荆白不像是这种高调的人啊。

“对了,他的名字也很好听!”露露捂着心口说:“他破完纪录,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叫白恒一。听起来很像真名,但好像不是真名。当时围观的人有好事的已经搜过了,听说查无此人呢。”

卓柳想到了什么,问露露:“你看清是哪三个字了吗?”

露露用力点头:“看清了啊!白色的白,永恒的恒,一二三那个一。”

她憧憬地道:“这名字起得真好,怪不得他破了好多纪录,样样都是第一。”

白恒一……

卓柳和赵文龙对了个眼神,赵文龙低声道:“他之前跟我说,让我们打听的那个孩子,好像就叫小恒。”

卓柳点了点头:“对,我打听到那个副本,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儿,叫周小易。”

赵文龙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他说:“我那天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不用再打听这个人了。”

结合他们看到的荆白这段时间的状态,两个人四目相对,心中都有了答案。

卓柳喃喃道:“查无此人,不一定是没这个人,也可能是……”

死了。

现在他们四个人一起站在人群中,看着荆白摘下设备,向他们投来平静无波的目光。

卓柳看着这张沉静的面孔,一时间竟然语塞,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说话,荆白不说话,围观的人群也从窃窃私语重新变得安静,直到机器上的音乐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在所有人无声的注视中,荆白伸出右手,在屏幕上写下了那个名字。

随着他的一笔一划,所有人都在心中不自觉地默念了一遍。

白、恒、一。

第251章 塔

来都来了,宋不折和宋靖嘉还是硬拉着荆白吃了个饭。荆白没拒绝,卓柳和赵文龙就当了陪客。

至于游戏区的现场眼见着他们把荆白拉走是怎样的哗然,他们也无暇关心了。

宋家兄弟很熟练地点好了菜,荆白向来不是多话的人,现在更是沉默。好在席上几个人都知道他的脾气,卓柳和赵文龙更是几乎猜到了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只是碍于荆白未曾说过,也没有立场劝慰。

宋不折和宋靖嘉两兄弟负责叽叽呱呱说话,赵文龙和卓柳负责不让他们的话落地,荆白……荆白负责沉默地吃东西。

最后,还是十六岁的宋不折没沉住气,趁着他哥正鼓着腮帮子奋力嚼牛肉,少年伸长脖子,好奇地问:“大佬,你这两天是在刷记录吗?”

席间顿时静了,宋靖嘉险些噎住,用力横了弟弟一眼。

荆白倒没觉得他唐突,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宋不折瞪着眼睛:“全刷完了?”

荆白看了他一眼,很平淡地说:“对。”

宋不折不说话了。

宋不折大为震撼。

荆白花了两天就转遍了第四层,吃喝享受的一律没参与,他以前没有口腹之欲,如今更没有。

游戏区和测试区他去了几趟,会的直接上,不会的就现学,以他的能力,并没有耽误多少功夫。刚才的VR游戏就是最后一个可以刷分的项目。

一次消费可以换三次游戏次数,荆白选了最难的曲子,第一次还不太懂怎么玩,第三次就破了记录,刷出了那台游戏机的最高分。

到这里,第四层能刷的纪录就已经都归到白恒一名下了。

有的纪录破了可以减污染值,比如这次的拳力测试,荆白在第三层玩了团体的,这次玩了单人的,打破单人纪录之后,再次获得了五点污染值的扣减;但VR游戏的这个就没有减去污染值。

荆白不是冲着扣减污染值来的,但这两天林林总总地,他的污染值也被抵扣得只剩20,估计下个副本起,他不仅不用排最后一名,说不定还名列前茅。

从今天开始,第四层时常在公共区域玩的人,估计都很难忘记白恒一这个名字。但荆白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到丝毫满足。

说实话,他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按理说这是个不错的成就,但除了写下白恒一的名字时那种疼痛的悸动,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还是对眼前的几个人道:“我准备要上第五层了。”

“噗——咳咳咳!”

这次是宋不折呛住了,宋靖嘉连忙给他拍背,兄弟俩两张相似的脸上,映出的是一模一样的震惊。

卓柳和赵文龙对此倒不是特别吃惊,他们俩把听到的消息一对,几乎已经猜到了荆白遇到了什么事。

从他们听说的只言片语里,能描绘出荆白死去的朋友的一些痕迹。那个人已经很厉害了,这样的人都死在了副本里,可见副本难度很高。

荆白能从这样的副本里活过来,一举冲上第五层也不奇怪。

宋家兄弟则是面面相觑,他们刚来第四层,本意是来和荆白打个招呼的,没想到这就成了荆白的送别宴。

不过这样也好,刚上了第四层,就有认识的人要登第五层,这也算是沾上喜气了。

卓柳犹豫了一下,问:“什么时候走?”

荆白说:“今天或者明天。”

他语气太淡漠了,以至于卓柳都说不出说个大概时间我们来送送你这种话。从这个副本出来之后,他身上那种出世感好像更强烈了。

卓柳虽然从前也觉得和他往来有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但这几天以来,总觉得荆白和这个世界的联系都变得很淡薄。

虽然他从前也和人并不亲近,这几天说话做事也一如往常,但卓柳总有种感觉,同他原本就不近的距离被拉得更远了。

荆白说完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神色依然没什么变化,好像并没有因此很高兴。

他放下筷子之后就没再拿起来过,眉眼低垂,似乎在想着自己的事情。

要去下一层固然是好,但卓柳再看青年冷淡的眉目时,眼中就不自觉地带上一种悲悯。

不是每个人的哀痛都石破天惊,悲伤在有些人身上是寂静的。

宋家兄弟也察觉到荆白身上并无喜意。宋靖嘉是个不常参与这些人际应酬的程序员,十六岁的宋不折更读不懂微妙的气氛,还在往嘴里大口塞炸鸡翅。

唯有赵文龙用那张忠厚朴实的脸,沉稳地托住了整个饭局的气氛。

他笑呵呵地站起身,敲了敲手中的杯子,笑道:“我年纪大,托大叫你一声小荆。预祝你下个副本顺利!”

卓柳回过神来,也打起精神,笑着说:“那我就祝你每个副本都顺利!”

宋靖嘉和宋不折也跟着精神一振,乐呵呵地道:“我们兄弟俩祝白哥早日出塔!”

荆白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席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容。八道期许的、真诚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们的祝福是真心实意的。

荆白感觉自己紧缩的心脏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松解了一下。

他也站起身来。青年脸上的表情并不热切,也没什么笑容,眼睛却是明亮的。他举起杯子中的清水,对在场的四个人简明扼要地说:“一切顺利。”

荆白起身后,气氛变得更加轻松。在场的四个人都知道他寡言少语,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一切顺利!”

他们都把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

没有酒,即使到了第四层,塔里的餐厅也没有酒精。“塔”似乎不愿让这些成瘾性的东西消磨他们的意志,但真挚的祝福并不需要酒精助兴。

几人吃完了饭,就算是道过别了,荆白知道自己现在出去也是被被人围观,他懒得同其他人应酬,索性直接回了房间。卓柳等四人却还要出去和剩下的人汇合,于是就从餐厅门口出去了。

出去就被门口围观的阵仗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人!

宋不折吓得直接打了个嗝儿,一把抓住哥哥的衣服:“嗝——哥!我恐人症犯了!”

宋靖嘉也吓了一跳,他俩刚上第四层,还没什么认识他的人,可这段时间眼熟赵文龙的人还真不少,卓柳作为惊雷的高层,在第四层也是小有名气。

他们俩立刻被人围住了,卓柳见宋家兄弟这里还好,立即对宋靖嘉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走。宋靖嘉反应很快,趁这个空档,拉着弟弟溜出了人群。

赵文龙这人简直像什么场面都见过,满脸堆笑,谁也问不出他的话,人却离人群的焦点越来越远。卓柳则明显感觉周围几个身材高大的人隔开了人群,一个长卷发的女人在她身边,飞快冲她打了个眼色。卓柳认出来她是谁,便跟着挤了出去。

惊雷和风暴不是完全没有往来,到了第四层,甚至关系都没有第三层紧张,因为大部分人的重心还是放在副本上了,太专注拉帮结派、勾心斗角的人,就算侥幸爬上来了,也很难度过第四层的副本。

起码魏思宁和卓柳就都见过对方。

看见魏思宁眼下挂着的黑眼圈,她这几天似乎睡得不太好,略显憔悴。卓柳心里纳闷,却也没说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怎么也来了?”

风暴第三层得罪荆白的来龙去脉,卓柳在场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找荆白赔罪被拒绝的事,她也有耳闻。

她知道荆白不会把这些无关的人放在眼里,但风暴的人又不了解他的脾气,为了避免被荆白找麻烦,正该绕着他走才对。

荆白虽蒙了面,但他长相气质那么扎眼,风暴的人又不是没见过他,不至于认不出来。卓柳前几天还听闻说,风暴那边有人画了荆白的像。

以第四层这边风暴的风格,卓柳猜测多半不是恶意,顶多是提醒组织成员不要去触画上人物的霉头。但毕竟是被画了像,卓柳想着去说老方的事情的时候顺口带一句提醒荆白,结果拜访失败了,才知道他进了副本。

魏思宁捋了一把头发,清丽的面孔流露出疲倦之色。卓柳虽然和她没多熟,但也知道她向来是个精致女人,两个人在副本见面的场合也都比较正式,倒是头次见到她在塔里素颜的模样。

可见要么来得很急,要么状态不对。

魏思宁也不同卓柳绕弯子,开门见山说:“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卓柳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你说谁?”

魏思宁皱眉道:“你也开始装傻了?最近破了一堆纪录那个‘白恒一’。”

卓柳见她还当真刨根问底上了,探究地瞧着她,道:“你不会真没认出来吧?我提醒你们一句,别想着拉拢他了。你们得罪过他,还画了人家的像,忘了?”

想起这事就糟心,也不知道第三层那群人怎么想的。

魏思宁忍不住又用力捋了一把头发,在卓柳同情的眼光中,她重重叹了口气,说:“我认出来了。实话说吧,我这次和他过的同一个副本,他还不知道我是风暴的人呢。”

卓柳震惊得眼镜差点滑下来,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忍不住问:“你、你们——”

她稳了稳情绪,先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见过白恒一?”

魏思宁没有急着回答,两人原本就站到了角落,见周围无人,魏思宁朝卓柳伸出手,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魏思宁,真名。”

卓柳眉毛高高挑了起来。她怀疑自己被道德绑架了:“你这……我们还没有熟到要交换真名吧?!”

魏思宁笑了一下,虽然显得有点苦涩:“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是方便的话,把我真名带给‘白恒一’吧,如果有用得上我的事,请他尽管开口。我少说欠他两条命,应该的。”

卓柳反应很快。她没有被魏思宁的诚意打动,反而抱起双臂,说:“你是要上第五层了吧?”

风暴和惊雷不能说是完全对立,但毕竟也不是什么兄弟组织。魏思宁既然敢和对面组织的人毫无顾忌道出自己的真名,说明她不怕被卓柳传得人尽皆知。

还要滞留在第四层的人肯定不会这么做,反过来想,那就无所谓了。

“是啊!”魏思宁坦荡地说:“但我只是请你帮我带个话。你要是不愿意,现在拒绝也没关系。反正我的真名你也知道了,你又不吃亏。”

这是阳谋,荆白要去第五层,魏思宁也要去。她单方面说了真名,这话卓柳怎么可能不带?卓柳知道魏思宁这人,人品是没什么问题的,又背靠风暴这样的大组织。如果荆白真有什么事情要找人,她好歹帮得上忙。

收到卓柳的消息时,荆白刚刚洗完一个澡。他最近睡眠不太好,要在热水里泡很久才能稍微松弛一些。

卓柳把魏思宁找上她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重点说了她是风暴的高层,马上要登上第五层了。她们在第三层就认识,但是来往不多,魏思宁风评还行等等,又说只是帮忙带个话,请荆白自行决定。

荆白回了个“谢谢”,就扣上了通讯器。

说得上熟识的人,今天都已经道过别了,他根本不需要魏思宁报答,也无意发生联络。

面容俊秀的青年仰面躺在床铺上。他的目光很澄净,心神却没完全放松。

魏思宁能登上第五层是件好事。

这样,至少除了他以外,第五层有第二个认识白恒一的人。

第252章 塔

卓柳的信息是当着魏思宁的面发的,魏思宁本来说不用,卓柳说不行,你要没亲眼看见,万一说我没发怎么办?

发出去之后,魏思宁看起来很紧张。卓柳猜她多半从出副本之后就没见过荆白了。

她虽然帮了魏思宁这个忙,但猜都能猜到荆白会怎么回,发这个消息只是为了把她的真名递给荆白而已。

果不其然,几分钟之后,通讯器亮了,荆白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一句多的话也没有。

卓柳早猜到了这结局,魏思宁难掩失望,但仍对她道了谢。

而荆白扣上了通讯器。

头发已经擦干了,荆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很放松,精神也有些疲倦,但他依然没有睡意。

他原本是对着半空中虚无的某个点在出神,后来,目光就渐渐移到墙壁上方那张山水画上。

这幅水墨画元素不多,意境却悠远。轻薄的云雾笼罩在青山之上,山巅上坐落着一座小屋。

山川中有流水潺潺,让画面显得更加清新辽阔。落笔很干净,画风也清朗,多看一会儿,好像能让人的心情也变得平和。

按说从《头啖汤》副本里出来以后,荆白对水墨画多少该有些心理阴影,但回到房间,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他却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这幅山水给他的,永远是平静安宁的安心感。

也因着这个,荆白习惯了它的存在,平日里不会对它有太多关注。之前检查房间时,也只是多看了几眼。

但这次,他意外地发现,这幅画好像有什么细节,他之前漏掉了。

画中的小屋是有窗户的。

只是水墨画的画面主体是山川,小屋只占了不大的一部分。荆白之前以为它和流水一样,只是画面的装点。

房间是“塔”里最安全的地方,荆白在过完《丰收祭》的副本之后,就发现自己的记忆相对稳定,只是试炼副本之前的事想不起来了。他又毫无线索,又没有迫切的情绪,只能暂时搁置了这件事,画也只被当成了普通的装饰。

但荆白这次再看小屋的时候,他发现……这间屋子似乎不是空的。

荆白也顾不上睡觉了,他找了把梯子,想把挂在高处的山水画取下来,但去拿的时候,才发现这幅画好像是被固定在墙上的。

明明没看见钉子,却拿不下来。

荆白难得的起了点悔意。

他第一次检查这幅画时,为了试探自己的本能,拿了把匕首试着扎这幅画,却没下得去手,再看这幅画也没有什么异常,就没试着去取。耽误到今天才发现,这画竟然是拿不下来的,就这一点已是大有古怪!

荆白从梯子上站了起来,他摸了一下画的边缘,没有钉子,也没有胶。但这幅画牢固得就像长在了墙壁上,荆白用了多大的力都拿不下来。

画纸也不是一般的纸,否则被他这么用力拉扯,恐怕很容易就出现裂口。

荆白很怀疑,自己当初那匕首如果真扎下去,恐怕也扎不坏这幅画。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荆白放弃了取画,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间小屋的窗户,确认了自己方才注意到的那点。

不是他看错了。

这间小屋的窗口处,右下角有一点阴影,飘起来的,看上去……很像是一个人的衣角。

阴影太小,远了不容易看到,如果不是这次出神时不自觉地盯着那里,敏锐的眼睛先思维一步注意到了那块微小的阴影,他恐怕连这次也不会发现。

荆白的手轻轻拂过那块阴影。经历了头啖汤之后,他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一小块阴影,之前到底有没有存在过?

他询问塔:“你给我生成的这个房间里,自带的这些东西,人不在房间的时候会有变化吗?”

塔的声音温雅平和,一如既往,它回答:“‘塔’会根据您的命令,自动清扫房间,或者修复损坏的物品。除此以外,房间内生成的物品不受‘塔’干预,不会自行产生任何变动。”

这是合理的,也符合荆白的感知。荆白想了想,试探着问:“‘塔’,房间里的那幅画,你能给我取下来吗?”

塔停顿了片刻,道:“是否确认损坏房间?如需修复,将视损毁程度扣除污染值。”

荆白也顿了一下,他怀疑是不是自己没有表达清楚:“我只是叫你把画取下来。就是我正对面,墙壁上那幅。”

塔无视他的困惑,再次询问:“是否确认毁坏房间?”

荆白:“……”

“塔”的态度让荆白确定了一个事实,这幅画是他房间墙壁的一部分,无法单独取下,也无法去除。

但这同时也打消了他的怀疑,阴影应该是一直存在,只是不太明显,开始时就被他忽略了。

荆白当然不可能为此浪费珍贵的污染值,何况房间修复听上去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便道:“算了。”

这幅画多不多出个衣角,都已经属于过去。他早已有了新的经历,新的记忆,不再是第一层时为空白的记忆忧心的那个人。

过去的记忆抓不住便罢了,只要现有的记忆能保存住就好。

他也必须记住。

荆白让塔收回了梯子。他重新回到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了却了一桩心事,这次他很快睡了过去。

几个小时后,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肩膀微微发抖,一边剧烈地喘息,一边伸手去擦额头上的汗。

太阳穴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了四个多小时,晚上两点多。

塔里不分白天黑夜,但是有正常的计时。房间也可以模拟自然光线和自然环境,只是阳光没有温度,刮风下雨也只能听到声音。

塔里的大部分人还是会尽量规律作息,毕竟虽然副本里的伤不会带回塔里,但塔里的身体状态是要带进副本的。

荆白从前也是如此,但从头啖汤副本出来之后,他做不到了。

这是他这段时间的常态。

他现在和从前不太一样,以前他睡眠很好,不会做梦。但从头啖汤副本出来之后,他不能像以前想睡就睡,入睡困难是一回事,睡的时候脑子里总会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浮光掠影的东西,有的画面对他来说刺激非常强烈,他就会猛地惊醒过来。

醒来也觉得头痛,但一时半会又没有睡意,只能起来。

白玉在胸前微微发热,温暖的力量流遍他全身,连因为惊醒而冰冷的指尖都暖热。

荆白默默攥住了白玉,缓缓地平复自己的呼吸。

每次他惊醒的时候,白玉都会如此,像是某种无言的陪伴。

不知道是不是白玉变得完整了,荆白总觉得它的力量变强了,以前虽然也有用,但力量微薄,更像是一种安慰。但现在,它运转的时候,荆白只觉得浑身都温暖起来,连头也没有那么疼了。

荆白瞧着白玉中的那点红色,在莹润的玉身中,它好像正在熠熠生辉,让荆白想起白恒一的眼睛。

大部分时候,白恒一的眼睛就像荆白形容过的,像湖,又黑又深,叫人看不透,不常有这种闪闪发光的感觉。最接近这种明亮灿烂,就是两人在湖边遇到时,白恒一说,要给他做盏灯笼。

荆白是信他的,白恒一这样的人会什么都不奇怪。但他当时应该是没有直接说出来。

白恒一不能高声说话,就把灯笼举到脸旁边,照出自己的口型,笑眯眯地说,你等着。

温暖的光芒映在他脸上,他眼睛里含着笑意,神色很轻松,是荆白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纯然的快活。

荆白当时脸上发烫,很快就转开了视线。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瞬间,但当记忆翻涌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双明亮的眼睛,温暖的、含笑注视着他的目光,快活的笑容,每个细节都那么清晰。他没有一刻忘记过。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忘记了。

白玉渐渐回到了正常的温度,面容清隽的青年抿着嘴唇,沉默地用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柔和眼神注视着它。最后,他将它塞回领口,简单整理了自己,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现在凌晨三点过一点,应该是登塔区人最少的时段。

他这些天在第四层闹的动静不小,出去恐怕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不如就趁现在登上去算了。

该道的别已经道过了,荆白又没有任何仪式感,决定要去登塔,就直接传送到了中心区域。

他走了几步,才想起自己没带面巾,又懒得为这点小事折返,索性加快脚步继续朝登塔区去。

他人高腿长,走路快得像风,但这样的身高和容貌在人群中实不多见。远近的人就算不故意瞧他,也很难忽略这么个挺拔出挑的高个子。再落到脸上,目光就很难移开了。

凌晨时候虽然人少,但是还停留在公共区域的,都是爱看热闹的夜猫子,很快荆白就注意到他身后和身侧的人都开始变多,还有自以为小声的窃窃私语。

“这也太帅了。”

“这个人是不是那个‘白恒一’……”

前方还有人抬起手,看样子是在遮他的下半张脸,可能是想辨认他的身份。荆白面无表情地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那人被他冷箭一样尖锐的目光一刺,火速放下手,却对身边的同伴挤眉弄眼,无声地大叫:就是他——

荆白拿这些凑热闹的人没办法,只能继续加快脚步,闷头往前走。

他虽然长得好看,但气质原本就冷冽锋利,若不刻意掩饰,大多人都只敢远观,不敢走近。围观的人这两天下来更知道他厉害,虽然眼风不停地往他脸上飞,胆敢挡路的却没有。

前路畅通无阻,荆白很快就走到了登塔区,点亮了手背上的第五层印记。

第四层的人都很熟悉登塔的流程,荆白抬手的那瞬间,听到人群静了片刻,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嗡嗡的絮语声。

“他要登第五层了!”

“艹,好酷,第四层的记录破完就走了,有没有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感觉。”

“少加滤镜吧,你以为追星呢?”

“我不理解,你说他都要登第五层了,为什么破纪录还要留个假名呢?就算用真名,也没几个人能上第五层找他吧?”

“什么叫没几个人?你说谁上不去呢,赶紧呸呸呸。”

他们说什么,荆白都懒得管,也没回头,沿着黑色的石阶往上走。

踏上石阶的那一刻,背后便安静下来,长身玉立的青年不作声地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拿出白玉,果然,玉身已经在微微发亮。登塔的台阶处是一个单独的空间,他走上台阶之后,背后的一切已经被隔绝开来。

荆白在台阶上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太对劲。

白玉在发热。

第253章 塔

这里横竖没有其他人,荆白心里发慌,索性将白玉解下来仔细查看。

玉越来越烫,荆白却舍不得松开它,白玉在他的手心微微发颤,好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不知是不是错觉,荆白感觉连带着他脚下的台阶都在微微地震动。

手心里烫的那点痛不算什么,楼梯的微微晃动也不至于让塔倒塌,荆白眼中只看着最让他锥心的一幕:玉身里那点鲜艳的红色正在急剧地变淡,面积也在缩小。

是你吗?是你要走了吗?

他在心里问。

白玉不会说话,当然不会回答。

荆白定了定神,试图冷静地分析。

白恒一净化的力量来自“塔”,他死前用这种力量修复了白玉,所以现在最有可能的是“塔”试图将这部分力量收回去。

至于为什么是这里……

荆白抬头看了一眼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台阶闪烁着微微的白光。

难道是登塔的台阶这里和“塔”核心的区域最接近?否则没有道理他回房间的时候没事,在公共区域的时候没事,一站到台阶上,白玉就立刻出现了异常。

意识到这个,他当即脚步如飞地往上走,总共十八级台阶,以荆白的步速,迈到顶也就几秒,但他还未来得及登到顶,白玉的动静已经完全平复下来。

荆白站在最后两级台阶上,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玉。

玉身重新变得微凉,荆白手中却留下了一小块被烫出来的发红的痕迹。

荆白忽然停下脚步,是因为白玉在他手中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几乎以为它要再次碎裂了,但它只是恢复了正常的温度,玉身依旧温润,不见半点裂痕。

唯有中间那点鲜红几乎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抹很淡的、像道氤氲的雾气般的红痕。

什么意思呢?

如果要抽走,为什么不全部抽走?

荆白想不明白,方才还勉强运行的大脑现在好像彻底停转了。

他修长的五指虚虚握了一下,白玉分明还在他手中,完整,光洁,但荆白却感觉自己的手已经空了。

看着手心的白玉和浅淡的红痕,荆白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困惑的。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可眼前的场景没有变化,连方才足下台阶的震动都变得平静。

荆白这时甚至不觉得痛,他只感到迷惘。

明明没有做错过什么事……可最后,好像又什么都没留住。

但最后,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白玉,一言不发地迈上了最后两级台阶。

痛苦永远不会消失,也不会结束。作为活下来的那个人,他不能停滞不前。他只能继续向前走。

再走出去一步,荆白只觉眼前一闪,一片明亮广阔的新天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里看上去格局比第四层更阔朗,装潢像是新中式的,简洁大气。一眼看过去,人比第四层也少很多。

各色探究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他身上。

人虽然不多,但显然是分成了几派,荆白快速环视了一圈,就看出近处站着的几个人或许都分属不同的组织。

荆白看出来他们都不认识他,因此表现得格外谨慎,看来他在第五层暂时还是个生面孔。

这是好事,荆白不打算加入任何组织,现在更没有寒暄的心思。

在在场的几个组织眼中,眼前的青年长得极俊美,他只站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也是英英玉立,如临风的翠竹。

但等他真抬眼看过来时,对上他目光的人,心头都不由得一凛。那是种非常锋利的、冰冷的气质,即便一触即离,也像被扎了一下似的。

不像竹子,像把又冷又快的剑。

最重要的是,这是张能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但他们看了几眼周围其他组织的老伙计,却发现,似乎没有人认识他。

能被派来在“门厅”招新的,都在第四层交游广阔,认识的人都多,要么就是气场和善,不容易让人生起警惕之心,很擅长和人打交道的。

到了第五层,人没那么多了,副本的间隔也更长,人员的流动没那么大,像这种在“门厅”等人的,大家互相都能混个眼熟……

如果大家都不认识,就说明这人大概率爬塔爬得非常快,很可能在第四层没有停留多久就上来了。

只是瞧他这样子……

别说荆白这时心情不好,他就算心平气和时,瞧着也是个不好惹的硬茬。

有的组织慑于他冷酷的眼神,还在谨慎地观察,有的组织作风却更积极,准备直接出击。

荆白手中攥着白玉,他没有心情应付任何人,也懒得观察这些人的眉眼官司。他避开所有人的眼神,一句多的话也没有,脚步如风,径直往前走。

几米开外有个身材瘦削的少女,急匆匆地向他走过来。

她的黑发及肩,皮肤是种毫无生气的瓷白,走路有点像飘的,行动却很迅速,看着不像是要和荆白打招呼,更像要一头撞到他怀里。

荆白反应极快,脚步往旁边一撤,就闪开了。他没有给对方停下来说话的机会,神色冷漠,继续往前走。

“喂,你站——”少女又气又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荆白回头,毫无感情地瞥了她一眼,却没作任何回应,自顾自地走远了。

黑发少女喊出声时,荆白已经走出去好几米。

少女身边有个一直和她站在一起的高大的男青年,见荆白如此不留情面,两道眉毛已经紧锁起来,当即便要追上去阻拦。

这时,方才听着像是气急败坏的少女却伸出纤细的手臂,拦了他一下。

她清脆的嗓音此时十分冷静,摇头道:“平平哥,别去。这是个亡命徒,不好招惹的。”

青年依言停下脚步,原本沉闷地耷拉着的单眼皮却被她的话惊得撑大了一些。

少女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用飘忽的语气说:“他的心是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人。这种人不会加入组织的。”

她身边的寸头男青年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点小插曲没有在荆白心里掀起丁点波澜,他急着回房,甚至没在第五层到处逛逛。一走到能传送的位置,就立刻回了房间。

站在房间里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房间里像是被大风刮了一遍,大件没有什么变动,小的却变了不少。

荆白紧急检查了一下,发现置物架上的小马倒下了,木球不知滚到了呢哪里,桌上的水洒出来了一些。

他快步走进卧室,发现之前和墙体紧密贴合,无法分离的那幅画,现在也掉在了地上。

他把画小心地从地上捡起来,捧在手里只有薄薄的一片,纸质很光滑,也很平常,就像任何一幅普通的山水画一样。

他抬头看向墙壁,画从墙上剥离以后,墙体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和周围一样平整光滑。

荆白在床上坐了下来,他的手指在画上逡巡,一寸寸地抚过山川,抚过清河,最终停留在山巅的小屋上。

……真的变了。

白皙修长的五指颤抖了一下。

他出门之前看到的那一点点,很像衣角的阴影,竟然不见了。

难道是什么东西——还是什么人,离开了这幅画?

这猜测很离奇,甚至颠覆了“塔”在他脑海中的印象,但荆白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了。房间里像被风刮过,也像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

这很难不让他想起之前在登塔时感到的楼梯的震动。

就算不止他一个人经历了这场地震,但墙上这幅画,他临走之前还和“塔”确认过。“塔”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意思就是画和墙面是一体的,没办法取下来。

但现在画掉在地上,墙面却是完好的。

荆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伸手去取白玉,这时才发现自己手在发抖,连解个白玉也花了好一阵。白玉解下来,看着和他在楼梯上看的一样,只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荆白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一阵迟来的刺痛刺穿了他,他拧着眉毛忍耐了一下,将白玉放到画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玉身是冰凉的,连点热意都没泛起来。

荆白怔怔地攥着白玉。他这个动作其实完全出于本能,他比任何人都要茫然,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看到什么结果。

脑子里很多念头飞来飞去,却都纷乱无比。

“塔”刚才的震动是什么意思,它在那个时候甚至把白恒一留下的那点红色给抽走了,是要复活他的意思吗?

还是说,它借抽走的力量,塑造了一个新的“稳定器”?

荆白无法揣度“塔”,只能猜,他在楼梯处其实就是这么猜的。

“塔”或许真的在重塑一个“稳定器”,但他不敢猜那是白恒一,因为可能性太低太低了。

如果时刻怀揣着这个希望,他怀疑自己真的会发疯。

他从登塔区出来时,虽然看上去很平静,但也只有表象如此,内里已是心乱如麻。

回到房间,又看到这幅山水画落在地上,荆白只觉自己坠入了另一片迷雾。

复活过来,又离开的,是他这幅画里的人吗?

可这幅画是从荆白过完试炼副本、创造房间开始才挂在墙壁上,白恒一那时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次副本了。

荆白最终放弃了思考,把画重新挂在了原来的位置上,这样他可以时刻都注意着这幅画的变化——但他怀疑它可能也不会再有什么变化。

等重新把画挂好,他才终于整理好了情绪,状似无意地询问“塔”:“解释一下,我登塔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画’会突然掉下来,我的房间还变乱了?是有人闯入了我的房间吗?”

第254章 塔

一般情况下,“塔”响应提问和要求是不需要反应的时间的,但是荆白发现自己似乎每次都会变成那个例外。

他这次提问,“塔”停顿的时间就格外地长。

荆白也不催它,他坐在自己的床尾,耐心地等着“塔”的回答。数了好几个十秒,才听它说:“经检测,您的房间无闯入痕迹。”

荆白当然知道没有人闯入过。“塔”如果连这个机制都保障不了,早就乱套了,剩下的副本也不用过了。

他点了点头,心平气和地说:“行,我知道了。那我不在房间里的时候,有没有人……或者东西,出去过呢?”

“塔”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荆白平静地看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大概过了一分多钟,“塔”才答复道:“经检测,您的房间内发生过未知原因的小幅波动,但未有人类或物体进出过。”

荆白知道“塔”这是不打算解释了,也可能是它解释不了。总之,他没办法从“塔”这里获得信息。

荆白的手指近乎神经质地敲打着手心。

他最近睡得不好,一用力思考,就觉得太阳穴处隐隐作痛。但这个时候没办法不思考,停下来心只会更乱。

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塔说:“因未知波动,检测至房间轻度损坏,赠予房主十点污染值扣减和两次消费次数作为补偿,请查收。对于因波动造成的损失,表示抱歉。”

轻度损坏?

荆白站起身来,狐疑地在房间里重新兜了一圈。倒下的小马被他扶正,滚落在地上的木球也被他捡起来,实在没见到什么东西有破损。最接近这个形容的,就是水杯洒了点水出来,甚至杯子都没倒,也没砸破。

大件陈设没有丝毫变化,顶多也就是房间晃了两下的程度,哪里能说得上轻度毁损?

寻不着别的毁伤,他只能将目光再次放到被重新挂好的山水画上。

画他刚才已经检查过了,除了那一角阴影消失,还有它和墙面剥离开来,光从画本身,看不出任何变化。所以等于线索还是断在了这里。

以荆白久经磨练的心性,也难免有种吃了哑巴亏的感觉。好在“塔”送的污染值和消费次数很快到账,荆白查询了一下,污染值只剩12点,消费次数还有三次。

污染值对荆白来说就是个数字,白玉快碎了的时候,他的污染值被卡在99,实际可能都不止三位数,但他从没有真正受到过污染值的影响。现在白玉被白恒一修复了,污染值减到只剩12,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消费次数又有三次了,倒是够荆白去破几个记录,但他对第五层还不熟悉,也不知道这里的公共区域和第四层有没有太大的差异。

青年轻轻叹了口气,房间里模拟的自然光从窗户投进来,他消瘦的背影依然挺拔笔直,像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树。

第五层的副本,荆白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既然还有次数,就得用掉,给白恒一在塔里留下一些什么。

不过有了第四层的经历,他决定在进入下个副本的前两天再去,免得早早在第五层变得人尽皆知,走哪儿都被人盯着追着。

烦。

又醒了。

荆白疲倦地从床上坐起身,他两眼发沉,努力架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五。

又过去了十九天,没有任何改善。荆白失去了一觉睡到天亮的能力。

在大部分的副本里,入夜后都是最危机四伏的时间段,荆白担心自己带着这么糟糕的睡眠质量进副本,会遭遇更多危险。

但如果真是如此,也没有办法。

这些天下来,他早就习惯了做梦,甚至他到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有时候是“柏易”那张脸,在昌西村那个充满民族风情的村落里,穿着登山服,是很英俊阳光的一个长条儿的人。

他顶着柏易的身份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刚从“小恒”那个脆弱的孩子皮囊里解脱出来,情绪比较高昂,和荆白说话的时候,总是未语先笑,眼睛弯弯的。

荆白那会儿觉得这人自来熟得古怪,在进入木牌林之前,对他一直有所保留,好像也不见他怎么生气。

荆白现在想想,也觉得挺好笑的。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阴差阳错,以为对方是个将近一米九的大姑娘,白恒一一定特别莫名其妙。

所以两人在《头啖汤》再次遇到时,他瞪着荆白,气哼哼地给自己起了个“郝阳刚”的假名字。

荆白有时候半夜醒了回头想,白恒一有些时候是挺孩子脾气的。那会儿荆白都没把他认出来,他起个这种假名能气着谁呢?

难怪刚进范府那一两天,他老是阴阳怪气的。想想也是,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三个副本了,他还要从头获得荆白的信任。他只是污染值低一点,又不是圣人,不高兴也很正常。

荆白想着想着又笑了一下。

其实刚进副本没多久,他就有些怀疑“郝阳刚”。脸虽然变了,可笑起来的样子和“柏易”实在是像。和五官无关,就是神态。

生气的时候也是,都不会冷脸,喜欢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但荆白不用看他的表情,听语气就听得出他不高兴。

还有一些更小的细节,比如眨眼的样子,思索时的样子……

荆白一向不喜欢喜怒无常的人,但他发现自己很难对“郝阳刚”生气。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等“郝阳刚”提出帮他看船,让他去和众人碰头时,荆白已经很确定他就是“柏易”了。

他和白恒一进过三个副本,做梦的时候也会有三个形象出现。

最开始那几天,荆白其实意识不到在做梦。但梦境往往终结在白恒一和范府一起化为烟尘的瞬间,然后他就会猛地惊醒过来。

荆白觉得自己其实不太想做梦。这段时间,他会把白天的时间尽量排满,有事可做的话,想起白恒一的时候会少一些。为了把时间排满,他看了不少书,什么类型的都有。

有的讲心理,有的讲哲学,有的讲爱。理论看了许多,好像也获得不少知识,但对现状没什么改变,到了夜里还是一样。

醒的次数多了,哪怕在梦里,也会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不会再受当时的场景约束。

比如,如果梦里再回到那个碧树参天的村落,看到柏易绕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笑眯眯地把脸贴过来,他不会再说“闭嘴”,也不会再把他推开。

不管柏易在说什么,荆白会附和他的话,然后很平静地盯着他看。

梦里的“柏易”会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荆白却只会定定地看着他。

这样就不用等到最后那个揪心的场景出现,他会提前醒过来,睁开双眼,看到漆黑而空寂的房间。

他最近一周都是这么做的,无法延长睡眠,回到正常的周期,但醒来的时候会更平静。

荆白当然知道这样做梦不正常,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去控制和选择梦境,并不是在摆脱梦境,而是沉溺于梦境的表现。

但有的事情不是简单的“这不对”和“本应该”这么简单。

就像不会游泳的人,落在很深的水里,哪怕明知道拼命挣扎会死得更快,也没办法停下来。

荆白的情况更特殊一点,硬要类比的话,他本来应该是会游泳的,但白恒一的死把这个能力带走了。

所以哪怕心知肚明会发生什么,他还是会这么做。

不想再看见那个场景是一方面,最主要的其实还是不忍心再拒绝他。

明知是假的,明知那是脑海里由记忆衍生出的幻影,但总是不忍心把他推开。根本不需要醒过来,在梦里他的理性仍然存在,告诉他眼前这一切都是虚假,但他每一次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依然会点头,会附和,会静静地注视那张脸,等待着梦里的“小恒”、“柏易”、“白恒一”露出相似的不解的表情,然后睁开眼睛。

从前的荆白从未试图去理解所谓的“爱”,他不关心这些虚无的概念和定义。

在他看来,所有的情绪在不同的人身上都有不同的表达方式,他不关心别人表不表达,怎样表达,更没想过自己会爱谁。他不会花时间来琢磨自己的感受,连爱一个人,也是先行动后察觉。

所以直到最近,荆白才意识到,他对白恒一好像不仅仅是喜欢。他没有爱过,所以也意识不到,在自己身上,爱是由很多很多个不忍心堆叠起来的。

因为他本来是个忍心去做任何事的人。

荆白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觉得缓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时间,不到五点。醒都醒了,现在出去正好人少。荆白准备在进副本之前把剩下的三次消费次数用掉。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把手按在手背上,很快出现在了传送区。

现在是凌晨,放眼望去,整片公共区域都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人。

第五层的公共区域布置得比第四层更大气,简洁高雅,装潢华美而不铺张。荆白在外面转了一圈,发现无论是娱乐还是饮食的区域,都比第四层的大很多,看上去也更高级。

老式的游戏厅还有,但只占了一小部分面积,很多新式的荆白都没见过的游戏,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在玩。

荆白准备先大致了解一下第五层,就没急着进游戏厅,他直接绕过了餐饮区,最后停在一扇古朴的木门前。

门口站着个男人,大概三十出头,比荆白矮了小半个头。乍一瞧有点颓废,胡子拉碴的,下半张脸的五官都看不大清;眼睛倒还明亮,见荆白过来,就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热切和艳羡,看得荆白有些莫名其妙。

男人见荆白回视过来,没有直接进门,脸上的表情很快又变回了失望。

这人虽然古怪,但见他没有攻击意图,荆白也不打算理会。他选择直接咨询“塔”:“这扇门里面是什么?”

第255章 塔

“塔”这次响应得很快,说:“此处为第五层塔以上开放的消费功能,进入后,可与塔外世界连通一小时,单次进入需花费三次消费次数。”

荆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第五层以上竟然会开通与塔外世界的交互功能!

这个功能可不一般,荆白急着问明白:“和塔外世界连通是什么意思,能否指定时间和地点?”

“塔”答道:“不能,连通仅指可以将您短暂投影到现实世界,无法被外界人类及相关设备发现和探测。场景可在确认进入后在‘塔’的提供范围内自选。以投影形式进入无法接触外界物体。”

限制条件一说,荆白才感觉合理了一些。

如果真的能和塔外的世界联系,肯定会有人想方设法同外界取得联系,找人从塔中营救自己。但若按“塔”说的,以投影方式出现,在外面就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甚至无法被探测。

对“塔”来说危险性是小,但对登塔的人来说……未免也太不划算了。

就只能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什么也做不了,却要花掉三次消费次数!

荆白的次数正好够进去看一次,但他觉得这不划算。要按第四层的“物价”,三次消费次数够他给白恒一刻好几个名字了。

那男人看荆白把手按在手背上,就知道他是在和“塔”联络。不知道这这里的,多半是刚来到第五层的新人,再加上荆白生了一张惹眼的脸,他就不禁多看了一阵。

荆白见他老盯着自己看,面无表情地斜了他一眼。他没有兴致进去,正要走开,男人忽然搭话道:“哎,你也是次数不够吗?”

荆白眉头皱了起来:“关你什么事?”

他莫名其妙被这人盯了半天,语气说不上好。满面胡须的男人却不以为意,咧嘴一笑,还宽慰他似的说:“没事,我也不够。我的消费次数还剩两次,等下次过了副本,就能再进去两次了!”

这听上去更奇怪了,荆白原本准备走开,听他一说,脚步反而停了下来:“既然次数不够,你等在这儿又能干什么?”

塔的消费次数只能自用,不能转让,就算这人等到天荒地老,也不可能有人送他一次消费次数,让他进去。荆白猜测这可能是为了避免登塔人之间发生不必要的争斗。

越到高层,他越觉得“塔”的机制和他之前感觉的差不多,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专心过副本,消费次数也是激励爬塔的机制之一。

所以这个人在门口等着的行为就显得更怪异了。

男人并不在意荆白带着质疑的神情,他的语气甚至很憧憬,脸上的笑意也更真切:“我不能进去,听出来的人讲讲他们看到了什么也挺好的。”

他说着,目光逐渐变得悠远:“塔每次给出的场景范围是随机的,也没有人,可是景色真的太美了。我进来之前是摄影师,走哪儿都带着设备。现在没设备啦,用眼睛就是最好的记录。虽然不能进去看,听别人说说也有滋味。”

荆白若有所思地听着,他虽不回应,但也没走开。男人见他在听,更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道:“哥们,我跟你说,我之前进去那回,看的是云海。可太漂亮了!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云和雾在风里,像海浪一样翻腾,缝隙里漏出点儿金光,整体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我感觉整个心胸都被打开了,特广博,特浩瀚!”

他说到后面,激动得手舞足蹈,说着说着脸上还露出遗憾之色:“唉,我这破嘴说不清楚,反正那时候才知道‘云蒸霞蔚’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可惜没有设备,拍不下来。总之就是美,特美,美死了!”

荆白见他这副模样,难免也对他说的景色升起了几分好奇。

外面的世界在荆白的记忆里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所谓的美景奇观,他的印象大多来自自己看的书。

那会是什么样子?

荆白还未及回应这个男人,已经感到白玉在胸前微微发热。

他感觉自己冻结已久的心湖微微一动,泛起一阵酸涩和柔软。

白玉里只剩那点氤氲的红痕了,可荆白日日摩挲,总觉得他好像还在。

——你也想看吗?

他在心底悄悄问。

再转念一想,说不定还真是这样。白恒一说过,他在“塔”里连实体都没有。

他是个从不道苦的人,当时告诉荆白他在塔里没有实体,是为了和认出他的荆白解释自己是以怎样的形式存在的,为什么几次出现面貌都不一样,出了副本又消失不见。

但白恒一从来没有提及过,自己在塔里怎样生活。荆白之前不敢细思,现在一想,他连个真正的名字都没有,恐怕也不会有自己的房间。

无论过了多少次第三层以上的副本,都累计不了消费次数。

他想起这些天里看过的佛经,里面有一句话,说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①

看见这句话时,荆白感觉胸口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穿了。他把书丢到一边,本能地蜷缩起来,可这句尖锐的叩问,依然时常在他心中回响。

白恒一会去向何处?荆白不敢去想这件事,因为他哪怕活着,也是个无处安身立命的人。

荆白给了他一个名字,却没有办法给他一个归处。他自己也明白,所以最后表现得格外轻描淡写。荆白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于是他走的时候都是笑的。

他死了,可荆白不甘于此,所以他在塔里用白恒一的名字留下痕迹。或许有朝一日,这些纪录会被再次刷新,但在它存在的时间里,它总能刻在一些人的记忆里。

他给白恒一起的“恒”字也有这个意思,竖心旁,一个亘。这是荆白给出的承诺。

不管白恒一有没有想到过这一层,荆白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许诺出自己亘古不变的心,永不消逝的爱,以及魂梦中永恒的留影。

心口撕扯般的疼痛是绵长的,荆白已经习惯了,他甚至面不改色。

男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他似乎很缺乏荆白这个听众,一说起来简直没完没了。但是从感受到白玉的热度起,荆白的目光就已低垂下来,没再听他到底在说什么。

上了第五层的这十九天里,除了荆白头疼的时候,白玉从来没这么活跃过。

——好吧,那就带你去看看吧。

荆白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意愿,严格来说,这“意愿”可能都不存在。但白玉有反应,他就愿意纵容。

在男人呆愣的目光中,荆白走近那扇样式古朴的大门,言简意赅地说:“兑换。”

胡子拉碴的男人惊讶得用力擦了一下眼睛:“诶——哥们,原来你次数够啊???”

看在他激活了白玉的份上,荆白回过头,语气平静地说:“嗯。”

大门打开,胡子男在荆白眼中最后留下的,是一个混合着震惊和无语以及几分呆滞的表情。

大门合上,将门外的人隔离开。荆白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置身的,能是一个风格和大门相似的、古色古香的走廊。

这个走廊很长很长,他站在入口处,往前延伸,走廊的两侧有无数扇门,像是他们之前吃饭去的包间。

荆白仔细瞧了一下离得近的房门,上面用潇洒的字体写了名字。

湖光阁,山色阁,林海阁,雪域阁,海天阁,云雾阁……远远看去,简直一眼看不到尽头。

每个房间通往的应该就是和门上的字对应的观景的位置,荆白问了塔,得知计时是从他进入对应的房间开始,就不着急了。

他进来之前还真没想到有那么多景色可选,又没有什么偏好,一时不知道该进哪扇门。

白玉也没有反应,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胸口。

——是你让我进来的,那你就自己选吧。

荆白嘴角勾了一下,这甚至说不上是一个笑。他握着白玉,一路往前,从一个一个房门前走过去。

一路走过湖光阁和山色阁,又路过林海阁和雪域阁,白玉都没动静。

荆白几乎以为它要任由自己选择了,便决定如果走到尽头白玉都没反应,他就闭着眼睛往回走。停在哪扇门前,就进哪扇门。

但他没有走得太远,经过一扇门前时,荆白感觉白玉微微热了一下。

他立刻顿住脚步,抬眼看了一下房门上的三个字。

海天阁。

要去看海吗?

好像也不错,副本里能看见湖光山色,林海,甚至雪地,但是几乎没有机会看到海。

白恒一应该也没有看见过吧?

荆白握着白玉,向来稳定的手臂,此时正微微发抖。

他一直不清楚玉里面到底有没有一点点白恒一残存的意识,在登塔时能量被抽走以后,更觉得这是自己的妄念。

可是……它选择去看海。

荆白的嘴唇动了动,他一时分不清自己胸口中涌动着的是一份温热的悸动,还是尖锐的刺痛,堵得他几乎失去呼吸。但在他有余力再次呼吸之前,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他的神色却依旧镇静,坚定地伸出手,握住房门的把手。

塔在脑海中提醒他:“是否选择‘海天阁’进入?一旦选择进入,景观不可改变,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您将观赏‘塔’为您优选的海上风光。”

青年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的柔软,语气却斩钉截铁:“确定,就进这里。”

“咔嚓”一声,类似开锁的声音。荆白心中一动,推了一下门,径直走了进去。

脚下踩着的,好像是柔软的沙砾;扑面而来的,是海风微咸的气息。浪潮声听上去平缓又温柔,像是在抚平谁的创痛。

荆白不禁惊讶了颜删汀一下。

既然进入的是投影,感觉和气息应该都是“塔”模拟的才对。可无论是海风拂过脸颊的感觉,还是脚下微凉的、砂砾的触感,都非常真实。

体验比想象中好,只是……

荆白环顾四周,天空是还是昏黑的,月亮似乎藏了起来,云层深深,海面更是黑漆漆的一片。这种光线让荆白完全无法判断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

他伸出五指,发现稍微离远一点就看不清。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起到沉浸式体验的作用,进来之后手背上“塔”的痕迹就消失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荆白甚至想把“塔”叫出来,质问它这也叫“优选”?

这甚至不是白天的海!

别说图片里那种美丽的蔚蓝色,整个海面都是黑的。荆白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感觉到海浪冲过脚背,连鞋子都有种浸湿了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试着脱掉鞋袜,果然很快感觉到海浪拍在脚背上,冰凉的,但并不冷。

他几乎开始疑心了。投影真的能做到这么真实吗?

他继续往海里走。水是凉的,但身体能感受到的温度非常宜人,“塔”选择的季节应该介于春夏之间。海风清新凉爽,站在海里也不觉得冷。

荆白索性坐了下来,他腰部以下都浸在海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拍打着身体,反而让他心情很平静。他索性将进门后就变得很安静的白玉从脖子上解下来,红绳牢牢缠在手指上,一起泡进海水里。

投影的范围应该没有广阔到白玉身上,它估计感觉不到,但是荆白还是想试试。

清爽的海风,适宜的温度,以及海浪温柔的波涛,都在不断平复他的心绪。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荆白发现视野的尽头,天空正在缓慢地变亮。

它渐渐从昏昏的黑变成了深蓝色。

荆白忽然明白“塔”的意思了,这确实是精心挑选的一小时。

天快要亮了。“塔”给他选的,是日出前的一小时。

第256章 阴缘线

深蓝色的天幕上,忽然出现了一线红霞,鲜艳得近乎刺目,天际线也渐渐被这点金红色染红。

荆白坐在海浪中,出神地看着远方。白玉随着海浪起伏,时不时轻轻吻着他的手掌。

头顶的天空也越来越亮,变成了一种素净的蓝灰色。

太阳还没有露脸,光明的前奏却很煊赫。一切都变得那么明亮,之前漆黑的海水显出了蓝,迸射的金光照耀在海面上,跳动出一片美丽的金斑。

很快,一个通红的圆弧在海天相接处出现了。

非常红,是一种光明灿烂的红,充满了生命力。

它从天际线中探出头来,然后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缓缓地往上爬升。

太亮了,这光明简直像是一种凛然的威仪,刺得荆白眼睛发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发热,像是要流泪,也不知道是因为太阳的光辉,还是这蓬勃的、尽情迸发的、火焰一样燃烧着的生命力。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外面那个男人说的话。

在荆白目不转睛的凝视中,红彤彤的太阳整个跃出了地平线,绽出夺目的光彩!

金色的光芒驱散了荆白心中的灰暗和壅塞,他这时才舍得稍微闭一下眼睛,阖目的那一瞬间,在眼眶中蓄积已久的泪水就从脸上滚落下来。

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明亮温暖的触感,这就是太阳。

热烈的、磅礴的,饱含着蓬勃生机的光辉,毫不吝惜地照耀在他身上,让他重新感觉到,自己切切实实地活着,还能感受到生命的温热。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钻进了云层里。天边的云朵也被染红,深深浅浅地铺陈出一片绚丽的颜色。

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胜景。

璀璨的朝霞像是在宣告一个崭新的开始,海风也被阳光烤得暖洋洋的,轻轻扑在他脸庞,像谁温柔的手。

博大的、深沉的、一望无际的、寂静的海。

浅蓝色的、几乎和海连成一线的、平静的天空。

被海面拥抱着,被天空呼唤着,最后跳出了天际线的,火红的太阳。

每次日出,都是一次太阳的新生。大海送别它,天空又接纳它。

无论是上升还是下落,它永远不会没有归处。

荆白感觉心口突突直跳,他自海水中站起身来,让自己浑身都沐浴太阳的光辉中。

在海里浸了快一个小时,他浑身都湿透了。衣物粘在身上,不算舒服,但已经不重要。

荆白目视着眼前的美景,握紧手中的红绳,平静地做了个深呼吸。他把积淀已久的沉郁都送进吹拂的风里。

太阳升起来了,整个世界仿佛都是新的,荆白觉得,自己也经历了一次重生。有些东西被海风带走了,但有些东西又在心底里悄悄复苏。

白玉指引他来到这里,或许是因为,这会是白恒一希望他看到的。

他默默将白玉扣回掌心,湿漉漉的红绳缠绕在他白皙的手指间,像一条温柔的锁链。

荆白将白玉举起来,让它也看看远处的太阳,海天交界处那片灿烂的金光,还有橙红色的瑰丽无比的朝霞。

阳光落在玉身上,给它也镀上一层浅浅的金。里面氤氲的那点红痕被它一照,也仿佛在流动,但荆白知道那只是光照的错觉。

——日出很好看,不知道你看到了吗?

他笑了笑,将白玉挂回脖子上。系绳子时,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将白玉拿起来,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如果能出塔,我就带你去看真正的海。

手背处,塔的印痕开始发起热来,提醒着他时间即将告罄。荆白不再留恋,转过身,大步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太阳在他背后,慷慨地散发光辉,照亮他的前路。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身上大海留下的痕迹就全部消失了,荆白感觉身上一片干爽。

门外那个男人还在这里。

见他出来了,满面胡茬的男人两眼放光地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你选的什么景色啊?”

荆白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上下打量他几眼,兴奋地说:“你看,有效吧!你出来之后看起来精神多了!”

作为摄影师,他对人的状态很敏感。荆白进去之前,虽然长相惹眼得不得了,身形也是挺拔的,却没有现下这种神采英拔的感觉。

虽然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和之前一样冷,但多出来一股生机,是“塔”里最需要的那股活气儿。

再强的人,也得靠那股“活气儿”撑着,不然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如果没有求生的欲望,常人的心力根本支撑不起一个副本的消耗。

能进“塔”的人,都有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执念,一开始肯定都有这股劲儿。但有的人过着过着副本就磨没了,再过一阵子,就从塔里消失了。

他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会儿他刚上第五层,副本中认识的朋友死了,塔里认识的朋友又都告别了,虽然上了第五层是挺高兴的,但孤零零的一个人,又觉得说不上来的没劲。

他无精打采地在房间里闷了好一阵子,直到快进副本了,他想把没用完的消费次数用掉,转来转去的,就发现了这个地方,塔里管这儿叫“景观台”。

他第一次来就连着兑了两次,毫不夸张地说,景观台让他重新找回了活着的动力。

作为摄影师,他死于一场意外事故,死亡突然降临的那一刻,他非常遗憾。他还年轻,还有很多美丽的人和风景没有拍过,但飞机在往下极速坠落,他体会着那种失重感,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这种强烈的遗憾和不甘送他进了塔,但过了四层塔以后,他逐渐感到疲惫,偶尔也会后悔自己一时的执念导致了进塔,或者产生“死了也无所谓”的念头。

他这才知道,求生欲也是会被消磨的。而且他还没信心,第四层的副本过得这么艰难,上了第五层,他真的还能过得去吗?

他上第五层时,被这双重的阴影笼罩着,有时恨不得永远别进副本,有时候又想,赶紧进去算了,早死早超生。可等进了两次景观台,他发现自己内心熄灭的火焰,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小小的火苗。

活着多好啊!

只要活着,就永远有希望见到更美的风景。他从前看见再多的美景,也只顾着架设备找角度挑光线,但现在设备没了,用眼睛看,才发现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他没见过的好风光。

他找回了久违的劲头,结果,第五层的第一个副本还真就被他给过了!

就在那之后,他意识到,有时改变命运,真的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他第一眼看到荆白,就感觉这人身上没啥“活气儿”,和刚上第五层的他一样。但是这人长得太好看了——没有不是颜控的摄影师!

他以为对方和他一样没次数,没忍住和对方多搭了几句话,倒不是说想搭讪什么的,就是想捞他一把。没想到这大帅哥自己有次数,听他唠叨完,转头就进去了。

再出来时,以他的眼光看,已能感觉对方的神采同之前大不相同。

荆白情知他说的是事实,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男人,他恐怕都注意不到这个地方,便冲他客气地点了点头:“多谢你。”

男人豪迈地一挥手:“不用谢!哦,对了,我姓周,叫我Jason也行。”

他更关心的其实是荆白看到的景色,热切地看着他,问:“你进的哪个场景啊?”

荆白说:“海天阁,看日出。”

“哦……”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没想到荆白会选这么常见的场景,毕竟海嘛,很多地方都有,日出也是到处都能看。他自己选的都是比较考验地形和天气的、十年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每次看完出来都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不过他进去这几次已经很有经验,能被“塔”挑选的景色,在同类的景观里,也一定是出类拔萃的。

哪怕只是海上日出,他也想听荆白描述一下。

看着眼前的青年,Jason热情洋溢地说:“说说看吧,帅哥!我听听也是好的!”

荆白有点莫名其妙。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解于Jason还在问什么。但看在他给自己介绍了“景观台”的份上,他又重复了一遍:“就是日出。”

Jason也很不解,他觉得自己表达得很清楚,忍不住加入手势比比划划:“就是、什么样的日出?描述一下吧!”

荆白这下他想问什么了,虽然他还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但依旧配合地回答道:“进去的时候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太阳出来才亮了。太阳很红,光很亮,海很蓝。有风,空气很好,看不到人。”

Jason听着他干巴巴的描述,试图脑补,却什么也脑补不出来,只能痛苦地搓了把脸。

他也顾不上颜控了,瞪着荆白,说:“朋友,你一定是理科生吧?”

荆白:“?”

Jason已经摇着头,嘟嘟囔囔地走开了,荆白听力敏锐,听见他说:“算了算了,刻板印象还是有道理的,就不能指望你们理科生有我们艺术生这种浪漫的情怀……”

他冲荆白挥了挥手,垂头丧气地走远了。

荆白虽然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沮丧什么,但自觉能说的都说了,也不算亏欠他。

身形高挑的青年注视了一眼那个仿佛笼罩了一层乌云的背影,转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马上就要进下个副本了,还有最后两天,也不知今夜能不能睡个好觉。

“怎么还在睡呀,快醒醒!今天有正经事儿要办呢!”

远远的,有个声音传了过来。荆白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的头有点痛,神智也有些昏沉,但那个人似乎不叫醒他不罢休,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他耳边响起。

“起床啦,懒虫!”

懒虫?这是在说他?

荆白虽然头痛,但还能听得出这语气里的亲昵。

他睁开眼,面前是一张极英俊的脸。鼻梁高挺,薄唇含笑,眼睛的位置虽然蒙了一层黑布,却能通过峻拔的眉骨和英挺的眉毛,猜到底下应该生着一双寒星似的双目。

这张脸……总觉得很熟悉。

但问题甚至还不在这里。荆白撑起身体,茫然地四下张望,试图辨认出自己身处何处。

这里看上去条件很一般,他躺在一张床上,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只照出床上青年满脸的迷惘。

他动了动膝盖,腰部以下还盖着一床喜气洋洋的大红被子。床是木头的,不是很宽,可他左边还有一个枕头,被子却只得一床,喜气洋洋的大红色,上面还有鸳鸯戏水的图案。

天花板很矮,床也很硬,荆白的目光落到地面——灰土铺的,但已经被踩得很实了,看着还算干净。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说是睡觉,可是衣着很整齐,穿的也不是睡衣。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人是谁?

狭窄的空间,陌生的环境,还有语气很亲昵,却根本不记得是谁的人。

巨大的违和感让荆白心里发毛。

他在脑海里努力搜索着信息,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除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搜刮个遍,也找不出能应对当下环境的东西,这让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但在眼前这个蒙着眼睛的青年再次撞入他视线的时候,像忽然被提醒了什么似的,荆白意识到:这个人是他的丈夫。

他结婚了。

“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呀!”他的丈夫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凳子上,他的眼睛蒙着黑布,却好像知道荆白坐在哪里,面朝着他说话,语气很轻快。

见荆白只是呆坐在床上,不回应他的话,他的丈夫语气变得纳闷起来:“我都说不回来不回来,你非拖着我回村里,说咱们结婚一周年了,是纸婚。纸婚不牢固,你要回村子里办个纸婚仪式,要一路和我过到金婚、钻石婚呢。”

他说着说着,好像真生了气,语气也变沉了,嘴角掀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吧,路玄,你真睡糊涂了?你把这事儿全忘了?结婚刚一年,你就对我这么不上心了!

他气哼哼地把脸转了回去:“还说和我过一辈子呢,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路玄?我怎么会叫路玄?

荆白愣住了。他盯着这个男人挺拔的背影瞧,心里还在回味对方方才的表情。看着好像是在笑,但荆白辨认得出,他这是不高兴了。

也不是完全陌生,荆白觉得自己可能认识对方,但是有一点他也非常确定,那就是这个人不可能是他的丈夫。

因为他现在唯一回忆得起来的,就是自己的名字。他很确信他的真名是荆白。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他的丈夫,怎么会管他叫“路玄”?

现在的情况一定有大问题。荆白冷静地想。

但既然已经置身在这里了,他只能从眼前这个人处套取更多信息。起码目前来看,这个人只是以为他不上心,还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荆白于是下了床,穿了鞋,几步走到他“丈夫”身边,在对方平直的肩线上按了按,温和地说:“我今天有点头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别生气了。”

手下的肩膀微微一抖,蒙着眼睛的青年立刻转了过来,摸索着握住他的手。

这人好像真是瞎的。

荆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对方握了他的手,又伸手来碰他的额头。这个动作对荆白来说很突兀,但他没有闪避。温热的手碰上额头的触感也不像想象的一样讨厌。

蒙着眼睛的青年喃喃道:“奇怪,也没发烧啊……难道是太久没回来,水土不服了吗?”

第257章 阴缘线

放在荆白额头试温度的那只手,稳定、干燥,好像是温热的,但多停留一会儿,荆白又感觉到一点凉意。

这是一般人的体温吗?

“丈夫”把手撤走的时候,荆白心中悄悄浮出了一个疑问。

这个青年即使蒙着眼睛,也能看出来长相极英俊。两人现在离得近,荆白仔细地观察着他。

他眼睛处的黑布裹得很厚,不止一层。不管他是真瞎假瞎,这样一蒙,正常情况下肯定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对这个地方似乎也不太熟悉,摸完了体温,看荆白还是皱着眉,就摸索着起身,说要去给他倒杯热水。

他起身太急,还在桌角磕了一下。荆白连忙掀开被子,说:“不用,我现在好多了。”

他“丈夫”根本不听,冲他挥挥手,示意他躺回去,自己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等他消失在门口,脚步声也走远了,荆白才下了床,试图在房间里找到一些和自己有关的信息。

这房间不大,又是个卧室,荆白翻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都是生活用品。而且这里有很明显的生活痕迹,起码昨晚他和这个“丈夫”睡的就是一个被窝。

虽然他对现状充满了困惑,但对方似乎真的没有说谎。

床头有个木柜,很简陋,荆白打开看了一下,发现了一个红本,上面写了三个字,结婚证。

竟然还真有本结婚证!

不知道为什么,荆白竟然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他揉了一下还有点发痛的太阳穴,不得不打起精神,将证件打开仔细查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大红色背景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英俊的青年人肩并肩,端端正正地微笑着。

荆白盯着自己扬起的嘴角,只觉得奇怪。

他脸上真的出现过这么纯然的喜悦表情吗?

五官明明是他,但是表情不像,有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快乐。

旁边那个人更奇怪,能看出来,照片本身应该是没有遮挡眼睛的,但眼睛的部分直接被粗暴地涂黑了。

证件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写的是路玄。

荆白现在真的有点不明白了,在他的认知里,证件应该是相对正式的东西,如果他的“丈夫”叫他路玄,他的证件上也是“路玄”这个名字,那荆白这个名字,真的是他的真名吗?

想来也是奇怪的,如果真的什么都忘了,为什么还会记得一个名字?

荆白越想越觉得头疼,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蒙着眼睛的青年端着一个瓷杯回来了。他站在门口,先叫了一声:“路玄,你起来了吗?”

荆白知道他是要判断自己的方位,忙应了一声。他将证件放到口袋里,见青年点了点头,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热乎乎的一杯水被递到荆白手中,还放了点糖,带点微微的甜味。他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好点了吗?”青年问。他看不见,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向荆白的方向侧着脸,荆白能将他关切的神色一览无余。

荆白点了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说:“好多了。”

他有手有脚,不想让对方一个盲人照顾。方才将他支开,也是为了寻找线索。

青年这才松了口气,说:“没事就好,我还怕你今天出不了门。老太太的时间难约,过了今天,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荆白不错过他的每一句话,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都是他需要收集的信息。

听了他的话,荆白立马披上了放在床边的外套,道:“现在就可以出门。”

“又在急这一会儿了!”青年笑了一下,他似乎很熟悉荆白的行事风格,但语气还是带了点嗔怪的意思,随即才正色道:“早饭都做好了,吃了饭再去。”

他一个盲人,还要给自己做早饭?

荆白心里震撼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四肢完好,行动正常,他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需要盲人来照顾的人,而且……他应该也不是这种性格。

他跟在青年身后,走出房间,不经意似的道:“怎么不等我起来做?”

这句话对走在前面的青年来说或许真的有些突兀,他侧了一下脸,诧异地道:“你?你会做饭吗?”

荆白还真不知道,他在脑海里飞快联想了一下厨房相关的活儿,发现自己毫无概念,肯定是不会的。

他脸上却毫无异色,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我不会可以学,你毕竟不方便。”

青年摇了摇头,叹气似的说:“要这点事都做不了,我还有什么用?”

荆白之前还觉得他对这里不熟,这时跟在他后面,却发现他走路并不用盲杖,也能闪避过一些地上的家具物什——当然,本来也不太多。

荆白一路跟到了厨房门口,被青年拦住,无奈地道:“你来真的啊?我都做好了,你现在要学也晚了。下次吧下次吧。”

他语气像哄小孩儿似的,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荆白去外面等。

荆白嘴上应了,其实只往外退了几步,看见青年掀开柴灶上那口大锅,锅里冒起一股蒸腾的白气,飘出粮食的清香。

青年直接把手伸进锅里,端出了一个陶瓷大碗。

荆白不禁睁大了眼睛。

锅里还在冒大量的白气,蒸汽很烫,碗肯定也是滚烫的,但这个盲眼的青年连张布也没垫,空手把它端出来了。

他神色非常平静,像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两只手贴在大碗上,端得四平八稳,走路也是不紧不慢。

荆白看着他把大碗放到了餐桌上,又摆好了碗筷。他没有走过去,青年抱起胳膊,转过脸,准确无误地对着自己的方向道:“怎么,还得请你啊?”

荆白眉头皱着,他的目光还凝固在青年放在桌子上的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没有一丁点被烫伤的痕迹。

荆白心念一动,他快步走过去,大碗里有一碟小菜,上面还有两个蒸好的玉米面馒头。

荆白无视了旁边的碗筷,直接拿了一个馒头。伸手时,他手背状似无意地在大碗的边沿碰了一下,确定了碗是热的。

馒头更是烫的,拿在手里跟针刺一般,不过这点疼荆白还能忍受。他像个没事人一般,将馒头放进自己碗中,倒是原本坐下来的青年察觉到他的动作,腾地站了起来,说:“筷子就在眼前,怎么用手拿,你不烫啊!”

荆白莫名其妙地看着青年。他看得出来对方是真着急,脸色都变了。

他只是以为需要和对方保持一致,所以故意表现得仿佛没有对温度的感知。

但现在看来,这个青年明明知道自己和他不一样。

荆白越发觉得现在的状况他无法理解了。

青年脸色还是冷的,手却已经伸过来,很轻柔地捏着他的指尖,问:“疼不疼?烫红了吗?”

荆白说:“不疼,没红。”

仗着青年看不见,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其实红了,但他没拿多久,不至于起泡,过一阵子就消了。

青年捏的时候当然也是疼的,但是别说发出声音让他察觉,荆白脸色都丝毫没变过。对面是一个盲人,当然什么也察觉不了。

青年见他似乎真的没事,这才放下心来。他也不吃东西了,放下碗筷,对荆白道:“路玄,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一早上都神不守舍的?”

荆白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因为他现在很犹豫。

眼前这个青年给他的感觉并不像坏人,但能够空手接触这样的温度,显然也不是正常人。而且方才青年来摸他的手,他趁机观察了一下,那双手干净白皙,别说烫出来的伤口了,连个老茧都没有。

所以,他刚才去端那个碗,并不是没有正常的感知,而是知道自己根本不会受伤。

但他却知道荆白会被烫伤。

所以……对方和自己并不是一个物种。

失忆前的“他”知情,对方也知情,但现在的他却对此一无所知。

荆白凝视着对面蒙着眼睛的青年。他看不到对方的眼神,但能看见他皱着眉,嘴唇也抿了起来,看上去是很担心的。

当然,这些都是可以演,虽然荆白感觉对方的表现并不是作伪,但这并不构成荆白决断的标准。

但他没有忘记对方说的每一句话。即将进行的纸婚仪式、时间难约的老太太……

那里或许是一场硬仗,他不能这样一无所知地去。

他能看见青年脸上担忧的表情,蒙着眼的青年却看不见他的,因此时间过去越久,荆白逐渐有了决断,神色变得平静,他却越来越着急。

“你是不是后……”

“我身体——”

两人的声音同时在空中响起,荆白当机立断道:“你先说。”

他的“丈夫”却着急地问:“你身体怎么了?”

他甚至又站了起来,摸索着要去抓荆白,荆白往后退了两步,没让他摸到,毫不退让地说:“你刚才想说什么?先说出来。”

青年咬了咬嘴唇,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神色几乎是痛苦的。他停了好一会儿,荆白才听见他用很低沉的声音说:“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后悔了?”

第258章 阴缘线

看不见眼睛,也能看出他神情的悲伤,他甚至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荆白愣了一下,他决定先记下这个消息。

对方看不见他的表情,荆白也必须跟着改变表达的习惯。点头摇头是不行的,他必须把话直接说出来,因此他首先否认道:“没这回事。”

蒙着眼睛的青年神色倏然放松下来,他不知道荆白要说什么,表情逐渐变得迷茫,荆白便接着补充:“我是想告诉你,我今天早上起来以后,突然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青年的神色迅速变了,他不敢置信地抿直了唇线,第一反应竟然是:“我们结婚的事情你都忘了?!”

他看起来震惊又悲愤,连荆白这样的人,心底都难免升起几分心虚。但他面上依然冷静,甚至补充道:“我连你是谁都忘了。”更别提那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结婚。

而且,如果他结婚登记用的都是假名……那他这婚结得到底算不算数?

这种行为算骗婚吗?

荆白很庆幸对面的青年看不见,如果此时被对方直视着,他恐怕很难像此刻表现的一样理直气壮。

但从他说出自己不记得开始,青年就不说话了,简直像是从瞎子变成了哑巴。

他低下头,长久地沉默着。

不知道为什么,当荆白发现他似乎真的很难过时,虽然不懂对方到底在悲伤什么,他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攫住了自己的呼吸,像是一条绞索忽然勒上了脖颈。

荆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毛病。

他初时还能忍住,不久便不得不躬下身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盲眼的青年意识到不对,摸索着过来扶他。

在感受到对方手臂扶住自己时,像是落水的人陡然被一个肩膀承托,荆白感觉自己过度紧张的呼吸节奏平稳下来,让他调整的过程变得轻松许多。

盲眼的青年也不提吃饭的事了,给荆白找了张椅子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抓着他的手,关切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是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荆白知道这是自己示弱的机会,立刻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确实……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青年又沉默了良久,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冲荆白的方向笑了笑。

荆白专注地看着他,青年的语气温柔又坚定,他说:“那我重新自我介绍吧。我叫白恒一,是你的丈夫。”

听到他说名字的时候,荆白感觉自己的心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对这个名字隐约有些印象,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可青年这张面容,对他来说又确实是陌生的。

荆白只能将疑问埋入心底,青年已经发愁起来,他侧头“看”着荆白,说:“你这失忆来得太不是时候。该交的东西都交过去了,纸婚的仪式是必得走的。可是……你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仪式若是失败,我们怎么办?”

荆白松了口气,他这时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问:“什么仪式?”

说起这事,白恒一就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偏在这个时候忘了。这事是你亲自去谈的,说是加固我们婚姻的红线仪式,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跟我说过,这仪式是要绑红线的,必定要两人情深义重,方得成功。”

说完最后一句,白恒一抬起头。他的眼睛虽然蒙着黑布,但荆白莫名地感觉到,如果此时能真的对视,那双眼睛里必然是个很生动的、埋怨的眼神。

荆白心生不妙,果然,片刻后,白恒一幽幽地说:“有些人当时神神秘秘的,怎么问也不肯说,还说具体要做什么,去了自然知道。这个东西虽然要求高,但是效果也好,反正我们俩是必定成功的,让我尽管放心……”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是他后面想说什么,荆白也猜到了,无非是自己不靠谱,临门一脚来了个失忆。所以现在,他们的仪式很可能会失败?!

听起来确实是自己这边坑了人,和早上起来对方说的话也吻合。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是愧或悔,都对现状没有帮助,何况荆白确实对前事毫无记忆。

荆白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会为已经发生的事太牵动情绪的人。他想了想,问:“这仪式能不做吗?如果非得做,有没有办法提升成功率?”

白恒一苦笑了一下,说:“我之前说不做,就这样也挺好,你非得要做。现在既然回来了这里,想不做也不行了。”

他也思索了一下,最后摇头道:“提升成功率这个就更不好说。我只知道要绑红线。具体做什么,怎么做,都是老太太说了算。”

他好像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脸色有些发白,道:“对了,最好不要让她知道你失忆,不然……”

白恒一说到这里,忽然身体一震,猛地捂住了眼睛,身躯蜷缩起来。荆白意识到这是疼痛的表现,一边起身去摸他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一边飞快地问:“怎么了?是不是眼睛疼?”

白恒一根本说不出话,痛得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荆白顺着他的手触到黑布,惊得颤了一下。

那层黑布温度高得惊人!

隔着黑布也能感觉到,几乎是烫手的,好像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烧灼着皮肤。

荆白急忙伸手去摸他的后脑,要解开蒙着眼睛的黑布,白恒一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竟然还伸手制止他:“不——不要动它!”

他似乎缓过来了一些,伸手紧紧护住后脑,荆白心里不解,但见他不让,又只好把手撤开。

白恒一缓慢地呼吸了几下,他额头上满是疼出来的汗,竟然还抬头冲荆白笑了笑:“是我不对,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能让他难受成这样?

他痛苦的时候,荆白发现自己心里并不好过,好像有只无形的手拧着他的心。但因为什么也不记得了,他不敢断定这情绪来得是真是假,只能像块石头一样,对此保持沉默。

摸到黑布还捆得好好的,白恒一松了口气,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语气平缓下来,对荆白说:“你忘了,不怪你。但黑布不要解开,你当时答应过我的。”

又是一个新的谜。

荆白突然痛恨起自己一片荒芜的大脑,他只能说:“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白恒一脸上飞速掠过一丝苦意,但很快又变得平静。这让荆白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似乎很擅长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的眼睛又是被蒙住的。

如果不是时刻关注他,很难从他语气的变化里捕捉到他真正的心思。

“因为不好看。”白恒一用古井不波的语气说:“我刚才摸到你口袋里有一块硬的,大小应该是结婚证。你既然看过了结婚证,应该发现了,结婚证的照片上也看不到眼睛,对吧?”

他虽然问了,却没打算让荆白回答,自顾自低下头,语气带了点自嘲:“因为这是你特地帮我涂黑的。”

荆白愣了一下,他将证件拿出来,不敢相信上面这竟是自己的手笔。

“我……”他顿了顿,问白恒一:“是我要求这么做的吗?”

他不觉得自己是不能接受自己爱人失明的人。白恒一在他毫无记忆的情况下出现,荆白觉得自己理应对他十分防备,可事实是他很清楚,他对白恒一的感觉是不同的。

比如现在,他就觉得白恒一说的是实话。

哪怕白恒一的说法和他认为自己会有的作为完全不同,他依然下意识地相信对方说的是真话。

提了问题之后,他甚至补了一句:“不能回答就不要说了。”

换个人,荆白觉得自己根本不会说出这句话,因为他自己处于失忆状态,对方的禁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当然应该由对方自己控制。

但他很确定自己不愿意再看到白恒一刚才的样子,所以不嫌麻烦,特地强调了一次。

“没事,这个可以说。”白恒一舒了口气,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他刚要开口,荆白忽然道:“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意外地熟悉,白恒一也骤然抬起头,怔怔地说:“这句话……你以前也说过。”

荆白也陷入了某种怔忪,他当然不是没怀疑过,自己根本不是所谓的“路玄”。可刚才说出这句话时,他意识到那种熟悉感绝非作伪。

似乎是刚才那句话让白恒一作出了什么决断,荆白看见他锁起来的眉头舒展开了。他叹了口气,将手伸到后脑,开始解开捆缚在眼睛前面的黑布。

真到解开时,荆白才发现他在眼睛裹了很多层,布带这样密不透风地缠在眼睛上,应该是很难受的,但是白恒一从头到尾表现得特别平静。

他一边解,一边说:“其实不能接受的从来不是你,而是我。”

说话间,最后一层黑布飘然落下,荆白看着原本属于他眼睛的地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心脏跳动得非常剧烈,好像在一瞬间受到了什么刺激,勾起了某种惊痛。

白恒一应该是听了荆白的话,这时不想笑,也就没有笑,他此时的脸色是死水般的寂然。

荆白原来以为,那浓黑的、锋利的眉毛下,应该有一双寒星似的双眼,才配得上俊挺的鼻梁,削薄的、形状优美的嘴唇。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白恒一不该是瞎的。

可是他的“感觉”抵不过现实,白恒一面朝着他,平静地“注视”着他——如果他有眼睛的话。

他的眼眶是凹陷下去的,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一双……他认为应该有的眼睛。

第259章 阴缘线

他往前走了两步,白恒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向着自己来了,迅速把头偏过去,不想让他凑近了细看。

荆白却根本不顾他的闪躲。他看得见,动作就更快一步,见白恒一欲抬手,左手就直接攥住他抬起的手腕,右手很小心地去摸他眉毛和鼻梁之间,那个畸形的部分。

白恒一试图挣扎,又很快放弃,只能悻悻地咕哝:“每次都这样……”

他听见荆白问:“平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一丝恐惧,甚至听不出什么惊讶,是特别平实的关切语气。

荆白问出来之后,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手心中颤了颤,微微麻痒的感觉,但并不讨厌。

指尖触摸到的部分的确是凹进去的,和一般人的比起来只觉干瘪,但荆白真心不在意这个。

白恒一微微侧了下头,荆白就把手抽了出来,白恒一也不再试图躲闪了,抿着嘴唇,用完整的脸对着他。

荆白几乎是新奇地看着他的脸,诚然,蒙起来有种很特别的美感,因为他其他的五官都那样好看,蒙着眼睛,会让人不自觉地去想象他黑布下面眼睛的模样,连荆白第一眼都无法免俗。

可在看到这张完整的面孔之后,荆白觉得这比他蒙起来好多了。眼眶固然是空的,但他的骨骼发育很完整,荆白能看到他睫毛的颤动,这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真实而鲜活。

盲人的听力都很敏锐,荆白不说话,白恒一也能听见他的呼吸,很稳定,他知道,对方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残缺,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是一样。

白恒一笑了一下,这次是真心的。他整理了一下手中的布条,叹气似的说:“本来也不想给你再看一次,但是你要是不记得我真正的样子,说不定到时候仪式成功的几率更小。”

现在一提这个仪式,荆白就头痛,他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按白恒一描述,这个仪式完全由一个老太太主导,一旦决定要做就不能停下,听起来就很不对劲。如果失忆前的“路玄”就是他本人,他觉得自己没有非要参加不可的理由,除非……

除非这事关白恒一,又或者是他自己的安危。

荆白若有所思的目光移到白恒一身上。盲眼的青年似乎感觉不到他的注视,荆白心里隐约觉得,这应该和白恒一关系更大。因为他很明显被什么未知的力量约束着,而且——

而且,他应该不是人。

对荆白来说,本能地信任白恒一,和理性地判断他的身份并不冲突。更何况对方似乎一开始就没有着意隐藏自己非人的那一面。

思及此处,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一瞬不瞬地盯着白恒一,问:“这个仪式如果当时选择不做,会有什么后果?如果做了又失败,又有什么后果?”

黑色的布条一直在白恒一修长的五指间游动,这时,忽然便停住了。

看他的反应,荆白知道自己问到了关键。

他屏气凝神地注视着白恒一。

对方眉头皱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荆白能看出他答得非常谨慎,语速很慢,近乎字斟句酌:“第一个问题,我不能说,但你以前知道,你得自己想起来。第二个……就算失败,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后果,但具体的也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段话信息量太少,面向荆白,很诚恳地说:“你现在失忆了,我能说的事,我也想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你。但真不是我故意语焉不详,因为仪式是你自己去找老太太谈的,当时给我透露的就很少。”

他说得很小心,荆白意识到这可能和他方才不小心触犯的禁忌有关系,说多了未知眼前人会怎样,因此也不再往深里问了,只是自己反复思考。

片刻后,见白恒一还在摆弄黑布,他索性走了过去,自己帮他一圈圈缠上——让他自己动手的话就会像刚才一样缠得太紧,下面的皮肤也不知道多闷得慌。

荆白在记忆里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上手却很快,站在白恒一身后,动作又快又轻柔,只是因为站他身后,无法看见青年嘴角露出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等在他脑后打上了一个完整漂亮的结,荆白才问:“我们什么时候去完成仪式?你说的那个老太太,叫什么名字,我应该怎么称呼?”

白恒一耐心地一一解答:“不用着急。约在午时,十点报完时,我才来叫的你起床,十一点的时才刚报了,还有一会儿呢。至于老太太的大名,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对外一向自称红线媪,我们平时尊称一声老太太。你的话……”

他摇了摇头,道:“你这脾气,我就没见你正经叫过她。说个‘您’就是顶天了。”

荆白想了想,毫无违和,倒真是他自己的作风。

虽然说他们一个失忆,一个看不见,交流起来却不费劲。荆白之前便发现了,他同白恒一说话时沟通总是很顺畅,有时话只说到一半,白恒一就能猜到他的意思。

荆白问了不少两人结婚时的事情,白恒一能答的都答了,荆白则像块海绵似的,把他说的信息滴水不漏地吸纳进大脑。

两个人在这座小房子里盘桓到十一点半才往外走,荆白看白恒一在门边熟练地摸到自己的盲杖,疑问地道:“你平时出门就靠这个?”

白恒一茫然地转向他,盲人出门,不靠盲杖还能靠什么?他不知道荆白这句话的重点在哪儿,失笑道:“不然呢?”

荆白没有回答他的反问,只是默不作声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说:“红线媪的住所有什么特征吗?我带你过去。”

他握得不算用力,语气也尚算平静,但白恒一从语气里就听出来他不大高兴。仔细一想,才明白过来,他大概在和还没想起来的那个自己置气。

白恒一这次是真的笑了。他神色变得很柔软,手臂动了动,沿着荆白抓着他的那只手摸索向下,将荆白的手握在掌中,劝慰似的说:“你在的时候,当然都是一起出门的。”

他指尖点了点荆白的掌心,动作很轻,但荆白不止觉得掌心发痒,脸上也跟着热起来。白恒一因为看不见,对此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说:“村里应该就一栋红色屋顶的房子,那就是红线媪的居所。”

荆白说了声“好”,拉着白恒一出了门。

走出房门,才发现他以为的小屋,其实是个简陋的农家小院,门口有一块不大的地,丈余长宽,种着一些蔬菜瓜果。

走出院门,才发现这个村落看上去有些荒凉。

脚下踩的都是黄泥地,房屋稀稀拉拉的,但一走出去,就能看见远处有个鲜亮的红瓦房顶,也只有那间房子最高、最气派。

荆白一路走过去,能看见周围的房子几乎都是泥砖糊的,也只得一层,唯独那红瓦房是两层的小楼,朱红的瓦,漆得雪白的墙,说不出设计有多奇巧,但在这灰扑扑的小村子里,只让人觉得有种格格不入的诡秘。

红线媪……

两人走了许久,路过了好几个院子,却始终没见到其他人,荆白隐隐觉得奇怪,捏了一下白恒一的手,问:“这村子……没有其他人在?”

“不是啊。”白恒一也觉得纳闷:“就这次约仪式也排了好几户人呢。就算别人不在,他们肯定也在。”

但路上确实没见到其他人。

荆白倒不至于因此不安,他只是觉得这情况不太正常。

或许是担心他感到紧张,白恒一握他的手变得更加用力。荆白知道他误会了,但侧头去看比他略高一些的青年平静的侧脸时,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有锋利冷漠的眉目变得柔和。

他能感觉到自己平时不喜欢和人有近距离的肢体接触,可被白恒一握着的时候,他只觉手掌的温暖。不觉得陌生,更别说生起任何厌恶。

两人执手走到那栋红瓦小楼附近,眼见着院墙就在眼前,荆白问白恒一:“见红线媪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忌讳?”

白恒一说:“据说到她这儿的规矩,是根据要办的事儿来的。这次这个仪式的规矩我不清楚。”

因为看不见,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神色变得有点低落,荆白不喜欢看他这样,握了一下他的手,说:“没事。”

白恒一知道的不会太多,与其再问,不如直接进去一探究竟。

院门是扇木门,虚掩着,荆白信手推开,木门嘎吱一声响——

院子十数道目光齐齐朝他们射了过来。

荆白也吃了一惊,迅速数了一下——方才还说路上没人,转眼这红瓦房的院子里,竟然就坐了十二个!

院子比一般的大,也精致许多。铺得平整的石板地面摆了四张桌子,少说能坐二十来个人,坐十二个人也不显得多挤。

这些人原本坐得三五成群,但荆白推开门时,他们的目光就都集中在了他和他身后的白恒一身上。

荆白没有和这群人打招呼的意思,也没有继续往里走,只将白恒一拽到身边,告诉他院子里还有十二个人,六男六女。

这十二个人里面……还有人和白恒一一样,有一眼就能看到的残疾。

离门口最近的有个穿浅碧色衣服的女孩,她坐的不是椅子,而是轮椅;长及脚踝的裙摆下没有露出双脚。

坐得最远的还有个三十出头的男性,穿了一身庄重的黑衣服,但两侧的衣袖都是空的。

荆白看了一眼身侧的白恒一,看见这两个人之后,他意识到在场残疾的人说不定不止他看到的这三个。

白恒一说过,这次约仪式还排了好几户人。

如果这十二个人是六对伴侣,是不是意味着其中有六个人,都有一定部位……或者身体功能的缺失?

所以,他们才会约在这里,一起等待着仪式举行。

第260章 阴缘线

仪式是正午开始,荆白算了算,他们离开自己的小院时大概不到十一点半,不过走了十来分钟,现在到了红瓦房,离仪式开始也还有二十来分钟的时间。

但这十二个人为什么都来得这么早?

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白恒一知道荆白肯定不会搭理人,正想和众人打个招呼,已经有个男人站了起来,笑嘻嘻地走过来和两人打招呼。

这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比荆白矮小半个头,眉毛有点淡,眼睛倒挺明亮。笑起来有点傻,但很热情,主动伸手对荆白说:“你好,我是周杰森。你和你家这位帅哥,要不要过来和我们坐?”

周杰森指了指自己的桌子,就是离门最近的那张。坐在轮椅上的那个穿浅碧色裙子的姑娘腼腆地冲他点头微笑,随着漾开的笑意,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看上去是个温柔和气的人。

荆白没急着回握,先敲了敲白恒一的手指。他不用开口,白恒一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说:“我看不见,你看着办就行。”

荆白这才伸手回握周杰森,简短地说:“你好,路玄。”

他反应稍嫌冷淡,周杰森却不介意,等荆白带着白恒一落座,才介绍了轮椅上的姑娘,说:“这是我——我妻子,方菲。”

“妻子”两个字仿佛有些烫嘴,他顿了一下才说出口。

方菲则性格有些内向,周杰森介绍她时,也只管抿着嘴微笑,等他终于说完了,才声如蚊蚋地对两人说了声:“你们好。”

白恒一要不是耳力十分敏锐,简直听不见她说了话。确定她不会再补充了,才说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视野始终黑暗一片,等自我介绍说完之后,坐在他身边的荆白却似乎站了起来,又走开了几步……两个人的脚步声。

听声音的方向,是周杰森把他拉走了。

刚认识就有话说?

白恒一眉头挑了一下,不远处的女声弱弱地说:“不、不好意思啊。他这人没什么不好的,就是话多了点……”

“哦?”白恒一听方菲终于又说话了,支起身子,饶有兴趣地问:“你们结婚多久了?”

这头,周杰森把荆白拉到院子角落。这里搭了个架子,架子上爬满深绿色的藤条,藤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白花,和院子那头一比,像是别有天地,显得格外幽深和僻静。

荆白挑了个能看见白恒一那边的位置,见他正和方菲聊天,看着气氛不错,才对周杰森道:“你有事?”

周杰森定了定神,他双目紧盯着荆白,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荆白这样的人,别说被他盯着了,被鬼盯着也是不动如山。

反倒是他,被荆白冷冷地一回视,就感觉后背一阵发毛,跟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

最后周杰森绷不住了,用力捋了一把头发,鼓起勇气说:“哥们,你是不是也失忆了?”

荆白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皱眉说:“你是失忆?”

“我是啊!”周杰森听他这么说,眼睛一亮,紧跟着问:“难道你不是?那你应该认得我吧,我看你好眼熟啊!”

他确认了自己的说法,荆白才慢吞吞地道:“不巧,我也是失忆。不过……”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周杰森那张愕然的脸,确定连眼熟都谈不上,非常陌生。

他否定了周杰森的说法:“我应该没见过你。”

周杰森纳闷得直挠脸:“不应该啊!我真看你脸熟!你这种脸我没见过肯定想象不出来,见过了就不会忘。我们肯定见过!”

荆白又多看了几眼,他确定自己对这张脸没有印象。

周杰森见他确实不像是认识自己的样子,神色变得沮丧起来,肩膀一垮:“唉,我特么还结婚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荆白很随意似地接了一句:“怎么,结都结了,现在想反悔了?”

周杰森幽幽看了他一眼:“别以为我傻,我知道你在套我的话。”

荆白微微偏了偏头,他神情出乎意料地坦然,丝毫没有被揭穿后的紧张,好像也并不关心周杰森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周杰森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嘴张了又合,最后还是没忍住。因为他本来也迫切需要找个人倾诉:“说真的,我想了一早上都没想明白我为什么会结婚。虽然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我有种感觉,我应该是个不婚主义者。”

“而且我这个人坐不住啊,我喜欢到处跑!”周杰森看上去真有些苦恼:“我醒来的时候把方菲都问哭了,说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我是不是反悔了……我都说不清楚!”

他一说激动了,就忍不住开始比比划划:“其实这和她腿也没关系,我最想不明白的还是我结婚了。而且我,我这种人诶!”

他夸张地对着自己指指点点,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边坐着的女孩:“其实和方菲人怎么样没关系,我不结婚,就是因为我觉得婚姻关系就是一种束缚……除非得了失心疯,否则我怎么可能来搞这种加固婚姻的仪式嘛!”

这倒是。

荆白自己其实也并不相信这个仪式所谓的“加固婚姻”的作用,在他看来,婚姻的维系主要依靠感情和利益,两者中至少要有一项才能长久维持。

那红线媪所谓的“加固”,是加固感情,还是加固利益?

也有可能都不是。

荆白的目光远远落到白恒一身上,蒙眼的青年似有所感,往他这头侧过脸来,露出小半张茫然的侧脸。

荆白平静地凝视着他。他现在怀疑,这个仪式,很可能加固的根本不是他们的婚姻,而是白恒一这个人本身。

毕竟婚姻要存续,首先得另一个对象存在才行。更何况白恒一现在的身体状况是这样,而他又大概率不是人,不能以一般的逻辑来看待这个仪式。

所谓的“加固”,有没有可能是“修复”?

他没有理会周杰森对自己的婚姻观点的絮絮叨叨阐释,而是问:“你对方菲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周杰森挠了挠头,困惑地说:“就是这点很奇怪。我觉得她挺了解我的,长相性格相处起来也很舒服。如果我有个老婆,应该就是这样……但问题出在我身上。我不该有老婆啊!”

他说到这里,表情又变得很痛苦,好像十分想不通。荆白看他说的不像假话,便道:“那这个仪式怎么办,难道你不做了?”

“能不能不做,你不知道吗?”见荆白始终只问不说,周杰森越说越心烦,索性直接怼回来:“哥们,虽然我觉得我认识你,但也不能啥都我说吧。你难道没问你家那小哥,这仪式能不能不搞?”

他语气有些尖锐,荆白倒不是很在意。他从周杰森这儿已经听了不少信息,现在投桃报李也不算什么,便点了点头,痛快地道:“他是说了,说该交的东西都交过去了,现在想不做都不行。”

周杰森虽然嘴上怼回去了,其实话出口之后就一直紧张地观察着荆白。他虽然对这张极俊美的脸有印象,但对方气质也极冷冽,看着就不好惹。他方才情绪来了,话一冲出口,几乎以为对方要生气了。

没想到他看着冷冷的,倒是个通情达理的脾气。

对方态度好,周杰森自觉刚才语气冲,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没敢再直视荆白,眼神有点儿飘:“方菲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荆白压根没在意他那点情绪变化,等他说完,心里已经有数——看来大家的起点都一样。

这样荆白就更确定了,失忆并不是他个人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即将要举行的这个仪式;如果真交了什么东西,那就是这个东西导致的了。

可惜他问过了,白恒一也不知道他交了什么东西过去。

“而且说实话,兄弟。”周杰森似乎又想说什么,他走近了一步,要去搭荆白的肩膀。

为了说话,两人原本就站得近,周杰森去搭的时候,做好了被他抖掉的准备,却没想到他手伸得竟没荆白躲得快!对方不知怎的,身形一动就闪了过去,让他扑了个空。

周杰森差点失去平衡,把自己绊倒,荆白没扶他,他好容易站稳了,直起腰板无语地盯着荆白。

荆白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道:“有话直接说。”

周杰森没脾气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是座冰山,一般的套近乎套路在对方身上不好使。

但要是再硬碰硬,这天真没法聊了。周杰森心里叹气,嘴上却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想说,这个仪式我真挺没底的。很多事儿吧,我问方菲,她不是不知道,就是不能说。”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对荆白道:“我感觉我们像是被拉进什么邪-教组织了……我看你也是个耿直人,咱们能不能合作一下,想想办法逃出去?”

荆白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没着急答应他,反问道:“你是说,方菲也说过有些事不能说?”

“是啊!”周杰森脸迷惑地皱成一团,半是纳闷半是生气:“结婚的事儿,仪式的事儿,我多问了几句,她就说不能说,还说她腿疼,我一点都不心疼她……我冤枉啊!想不起来事儿不是应该头疼吗?我都没头疼呢,她头疼什么?”

荆白:“……”

现在连他都怀疑这段婚姻有问题了。倒不是周杰森自己说的不婚主义,而是他这种棒槌似的人,真的会有人愿意和他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