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阴缘线
他自己说完,好像也觉得哪里不对,回头看了一眼好好坐在院子里的方菲。女孩见他看过来,冲他笑了一下。
得到她的回应,周杰森脸色不但没有转好,反而变得更纠结了。
荆白原本就站在面向白恒一他们两个人的方向,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方菲对白恒一说了什么,白恒一于是也转过头来,冲荆白挥了挥手。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整张脸都隐没在光线里,如果他看得见,这会应该会觉得刺眼。但他没有光感,因此只是微微侧首,挥手的姿势也是漫不经心的。
荆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直觉他此时不大高兴,但看见他朝这边挥手时,神情还是情不自禁地柔和下来。
周杰森将他神情的变动收入眼底,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脱口道:“不是吧,兄弟,你难道是真喜欢?”
他有点怀疑自己找错人合作了。
路玄要是真喜欢他那个“丈夫”,会不会反过来阻碍他的行动计划?
但荆白回过头来时,方才那点柔软的神情已经全部消失了。周杰森瞠目结舌地看着青年冷淡而俊美的面容,听他用非常冷静的口吻说:“可以合作。”
这变脸也太快了!
周杰森满头问号,他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荆白走进来的一瞬间,他就觉得这个人靠谱。但现在嘛……
他顿了顿,说:“你要不要再想一下,我们真要逃出去的话,怎么都会伤害到他们的。你不会因为私情——那个什么吧?”
他说私情的时候,下巴朝方菲二人所在的方向偏了偏,但他言语间显然指的是白恒一。
荆白简单地说:“我只是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点我和你立场一致。至于需不需要逃,那要等事情水落石出了再说。”
周杰森松了口气,荆白这个回答虽然尚算保守,但看得出来他说的是实话,也合情理,他能接受。
但荆白紧接着就说:“你对其他人做什么我不管,别动我的人。”
他比周杰森高出小半头,被他注视时,作为矮的那方,原本就会有种居高临下的被审视感,何况他的目光又冷又锋利。
周杰森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但被荆白这样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才意识到对方在等他的承诺,只能崩溃地说:“我不会的!我刚才只是提醒提醒你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我又不是法外狂徒,不会随便动你老公的!”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又嘴快了,心里咯噔一声。再用余光悄悄观察荆白,却发现对方别说情绪起伏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听到了他的话,还干脆利索地点头道:“成交。”
他答应了也算好事,周杰森当然不会把希望全寄托在刚认识的人身上,但在现在的环境里,这个神色冷漠的青年已经是他挑选过最可信的人了。
对方表现得也确实没让他失望,除了……
周杰森真有点想不通。
没想到路玄这个人瞧着冷冰冰的,竟然这么容易被糖衣炮弹洗脑——周杰森觉得他们现在的状况最接近于被邪-教组织秘密关押并洗脑,所谓的“老婆”也未必是真的“老婆”,更像是用来看住他的帮凶。
不然怎么解释他老婆都不知道他的真名?他又不是真叫周杰森!
以周杰森看人的眼光,路玄这个人应该远比他理性才对,但他又感觉荆白对他那个“丈夫”的感情绝非作伪——两个人站这儿的一会儿功夫,他就回头看了一次方菲,但是他能感觉到荆白看了那边好几次。
因此真名的事儿,周杰森索性就没告诉路玄,对他来说,这是守住本心的底牌。
他醒来之后搜刮过自己的大脑,印象中自己知道一些玄学上的事情。这邪-教能把他搞失忆了,多少还是有几分本事,周杰森知道有些事情是需要真名才有效力,这时候自然要保住真名的秘密。
但好歹算是结了个盟。这种环境里有个队友总比没有好,周杰森这样想着,抬起手,还在犹豫要不要和荆白击个掌,荆白见他在那儿发怔,已经掉头往回走了。
周杰森只好讪讪地把手放下。算了,自己选的合作伙伴,还能咋地?
他们没聊多久,回来时,时间似乎还没到,进入红瓦房的大门依然紧闭着。白恒一和方菲已经聊完了,身材颀长的青年神色闲适,正靠坐在木制的椅背上。
听见荆白回到他身边落座,他转向荆白的方向,笑眯眯地道:“哟,聊完了?你们这算不算萍水相逢,一见如故?”
就算看不见他的眼睛,荆白还是可以通过对方的神色判断他真正的情绪。他虽然嘴角在笑,语气也在笑,但荆白就能看出来他来者不善。
白恒一这个习惯和常人不大一样。旁人生气都是横眉立目的,他倒好,越是不高兴,越是喜欢笑着说话,难怪荆白说完“不想笑了就不要笑”这句话,自己也觉得耳熟。
荆白不知道自己从前是怎么样,但他现在决定直接怼回去,于是轻飘飘一顿连消带打:“彼此彼此。你们不也聊得不错?”
两人语气分明都很轻柔,气氛却绷得很紧,有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白恒一被荆白这话噎了一下,荆白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然后转过头去,不肯再说话了。
方菲虽然温柔腼腆,但似乎对气氛十分敏感。见两人氛围不太好,她在对面紧张得抠手指,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磕磕巴巴地说:“其、其实,我们刚才是在说——”
荆白注意力还在白恒一身上。他转过去时,荆白就发现自己开始心生一些陌生的悔意。因为对白恒一来说,他没有办法通过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在表达自己拒绝对话的时候,他只能选择背过身去。但无论他脸朝着哪个方向,其实他都看不见荆白。
虽然方才周杰森说了一通话,但荆白发现他还是没法真的对白恒一硬起心肠。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得更谨慎,适度试探,合理怀疑,但情感上……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已经抓住了白恒一的手,白恒一倒像是没有想到似的,迅速转过身来,脸上流露出一丝诧异。
周杰森这时走了回来,正好听见方菲说的这句话,见气氛微妙,便插了一句:“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他一回来,方菲好像还放松了一些,仰着头看着他:“就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啊。除了你们,还能聊什么?”
这下周杰森反而尴尬了,他还没来得及坐下,视野极好,一打眼看见白恒一和荆白交握的双手,又感觉自己身上莫名地多出了一层电灯泡的光环。
他再低头一看。方菲好像还有点期待似的看着他,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暗骂自己选的队友路玄是个恋爱脑。
幸好这时候,院子里忽然响起沉重的嘎吱声,是那种老式木门摩擦的声音。
众人无论之前在干什么,此时都不由得循声望去。
果然,是那扇紧闭着的黑色大门忽然打开了。
门开了,还是向外推开的,却看不见是谁推开的。再往里一瞧,还是黑洞洞的,原来门里面还隔着一层深色的帘子,把门内的景象遮挡得严严实实。
白恒一能听见门开的声音,却什么也看不见。荆白压低声音,将大致的情形描述给他,周杰森一边心中大摇其头,一边也只能推上了方菲的轮椅。
已经有人走在了他们前面,是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方脸男人,面容严肃,正和一个差不多同龄的短发女人站在一起。
荆白之前注意过他们,因为两个人看上去都四肢俱全,甚至看不出哪一方和他、周杰森一样。
门开着,帘子里却没传来任何声音。那一对男女站在最前,女人指了指帘子内,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走进去的手势。
男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荆白神色微微一动,他已经猜到了这两个人中谁是自己这方的人了。
女人见男人应允,掀开帘子便走了进去,动作十分果断。
她进去大概也就停留了大概几秒钟的时间,就立即退了出来,急切地对男人打手势,示意自己要留在外面,让身边的男人进。
男人没急着动,先瞥了她一眼。
荆白拉着白恒一,就站在他身后一步,注意到这男人眼睛里看不出对女人的丝毫感情,目光甚至带着审视。
荆白看在眼中,心知这对“夫妇”同周杰森两个人的情形也差不多,但男人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他比女人多停留一会儿,也退了出来。
众人此时都在他背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视过所有人,沉声道:“老太太说,同她定下红线契的那一方,现在都一起进来。”
白恒一指尖在荆白手心敲了敲,低声说:“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他似乎很信服红线媪的吩咐,说完便放开荆白的手,主动站到了一旁。
周杰森瞅中荆白身边的空档,迅速上前一步,站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道:“我就说他们不是传-销就是邪-教组织吧!!这都是惯常套路,你看,马上要给我们单独上洗脑课了!只有我们去,他们都不用去!”
荆白看着周杰森握紧拳头,义愤填膺,一副誓要与邪恶势力斗争到底的样子,心中默默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周杰森应该还没看出来方菲身上的异常。
第二,这个人不是装出来的,他是个真棒槌。
第262章 阴缘线
但荆白没得选,他只能和棒槌一起掀开帘子,走进这黑洞洞的房间。
帘子很厚,掀起来的时候甚至觉得沉重,把外头的光遮得一丝不漏。荆白甫一踏入,就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一片,跟不点灯的夜晚似的,伸手不见五指。
荆白感觉到周杰森往他这边靠了靠,低声说:“这儿也太黑了,看着也不像是能上课的地方,而且我刚想了一下,七个人搞传/销,这人数也少了点儿——不会真是什么神婆吧?”
他似乎对自己的观点格外坚持,荆白还没来得及让他闭嘴,一个嘶哑的嗓音从黑暗的深处传了出来。
这声音一出来,其他人都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无他,她听起来太哑,又太老了,老得像是经年失修的乐器,琴弦被拨动时,声音嘲哳倒是小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是它马上就要断裂了。
“我给人绑了几十年的红线,有的话我都说烦了。但仪式是正式的事情,要过老天爷的眼睛,所以开始之前,该交代的,我还得交代。”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静静听着她说话。
她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绑红线这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能不能绑成功,就要看你们的心诚不诚。”
她说出第一个字时,荆白已经开始了习惯性的判断。这是个苍老的女声,语速不快,说话时断句有些奇异,除此以外听不出什么异样,连说话的语气也很平淡。
但她说话的内容就很古怪了。
绑红线讲究你情我愿,可开始之前,自愿要绑的那一方却失忆了。这忆还失得彻底,连绑红线的对象,以及自己要求绑红线的动机都忘了,感情基础完全消失,还如何称得上你情我愿?
绑定能否成功,只看心诚不诚,这对荆白来说就更是强盗逻辑。如何界定心诚与否?多诚才算诚?因为被动原因失忆,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绑这红线,还算心诚吗?
即便他心够诚,这老太太在一片黑暗中操纵仪式,万一她操作失误,导致红线没能绑成,难道也要怪荆白心不诚?
两句话的功夫,无数念头闪过荆白的脑海。思考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如此自然的事。
他的质疑不会发出声响,红线媪还在继续说话,嘶哑的嗓音听起来不太舒服,像锈了的刀刮擦着他的耳膜。
“你们站得太乱了。”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一为聋聩,二为喑哑;三为目盲,四为无手。五为无足,六为疯癫,七为痴呆。按这个顺序站好,再依次往里走。”
黑暗中,听她轻描淡写地念完这段话,所有人的呼吸都乱了一下。
果然,在这里的所有人,他们的配偶都有缺陷,不是□□上的,就是心智上的。
这里一片漆黑,红线媪虽然吩咐了他们站位,却没有点灯的意思,众人只好摸黑去找自己的顺序。
或许因为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动作都很轻,荆白先听见一个女声走了过来,对原本站在最前方的方脸男人说,我是一号。
方脸男人说了声“我二号”,自己也不动了。
白恒一目盲,荆白自然就是三号。方菲没有双足,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周杰森就是五号。他退了一步,另一个人轻轻地站了进来。
人数总共七个,众人互相配合,很快就排好了。
等几人都站定不动,红线媪才慢慢地道:“确定了,就从左前方,一个一个往里进。等完成仪式的从右边出来,下一个再进去。都保持安静,做完了就出去。”
荆白听见前方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有点凌乱的脚步声。最前面站一号的女孩低声说了句“别动我”,方脸男从鼻孔里冷冷地嗤了一声。
两人动静不大,也就荆白站在他们后面一位有所察觉,但红线媪却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冲突,声线陡然变得阴冷起来。
她说话时的语气没什么感情,给人的感觉很像吐信子的蛇,荆白听见她嘶嘶地说:“别粗手粗脚的。乱了我屋里的‘气’,有你们的苦头吃。”
这下,那点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也沉寂了,黑暗中,所有人又重回到死一样的安静。
前面的方脸男人也不动了,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女孩子往前走的声音。
她走得很轻,但四周实在太静了。荆白能听到她往前走了四步,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荆白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意识到,红线媪似乎有办法隔绝他们的感官,这绝非常人的手段。
漆黑的环境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耳朵上,听觉格外敏锐,可他们依旧根本没听到任何开关门的声音。
四声足音落地后,女孩、连同红线媪本人的动静都消失了。
突兀的程度,简直像这片漆黑里隐藏着什么巨兽,静悄悄地将两人吞食了一般。
而且红线媪说“气”,“气”是什么?
看不见,摸不着,但既然红线媪能将他们都隔开,荆白选择相信她的手段。
荆白闭上眼睛,试图感知,但他自觉已经将感官放大到极致,也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他只能睁开眼睛,继续凝视这一片黑暗。这样的环境里很难注意到时间的流逝,荆白想了想,索性将手放到自己的心脏上,数着它稳定的跳动,借此计时。
没过多久,他忽然又听见了往外走的脚步声,果然是从右边发出来的。荆白这次特地留心了她的脚步声,发现这女孩竟然也没有出去,就在帘子边缘处站住了。
这儿黑漆漆的,实在没什么好停留的,如果不是红线媪的吩咐,想必她不会专门留下。
所以,不仅仪式开始之前他们七个人必须在这里排队等着,就算仪式结束了,也必须等所有人都结束了一起离开?
这安排简直太没效率了,以至于看起来有些蹊跷。
“第二个。”
红线媪忽然说。
荆白前面的方脸男人依言往前走去。他步幅很大,脚步声也比女孩更沉重一些,荆白都能听见他衣摆摩擦的声音。但同样的,三步之后,他的动静也沉寂下来了。
荆白期间一直数着自己的心跳,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诡异的场面,因为从踏入这里以来,他的心跳一直保持着稳定而规律的跳动,情绪也没有大的起伏。
不止他如此,后面站着的几个人看起来也相当沉得住气。这样黑得彻彻底底,本应令人很没安全感的环境里,没有人表现出明显的胆怯。
荆白能听见后面有人低声交谈,虽然说话的内容听不清,但也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反应。
荆白脑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们这七个人之所以会站在这里,是不是也是经过某种筛选?
这会是他们所有人都失忆了的原因吗?
他没有机会思考太久,过了一会儿,方脸男人的脚步声也从右边走了出来。
他应该也是得了叮嘱,和一号的女孩一样没有走出房间,只是站到帘子边,静静等候其他人的进程。
红线媪慢条斯理地说:“第三个。”
荆白知道到自己了。他沉下心神,不再分心思考,大脑一片澄明。
他估量着自己的步幅,往前走了三步。
忽然地,他感到自己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这感觉很奇妙,非常柔软,甚至感觉不到一丁点碰撞的疼痛,明显是碰到了,又难以找寻。硬要比喻,就像钻过一层柔绵的蛛丝织成的网。
荆白觉得有点不舒服,但他知道,这大概就是红线媪隔离外界感知的方式。
红线媪说:“往前走三步,你坐下吧。”
荆白依言往前走了三步,果然摸到个硬质的椅子。他也不说话,就径直坐下,等着看红线媪的下一步举动。
等他坐定,红线媪道:“你是要和目盲的那个捆红线的三号,是叫路玄,对吧?”
她应该和荆白隔得并不远,但不知道为什么,荆白却分不清她声音的来处,听上去飘飘忽忽的。但他能感觉到,在这片黑暗里,有人的目光在注视着他。
荆白神色不变,镇定地说:“是。”
衰老的声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与白恒一成婚以来,你对他满意吗?”
荆白顿了顿。他没急着下定论,先说道:“如果不满意,这红线仪式怎么办,难道不做了?”
红线媪道:“那倒不然。你付定金时,我已说过,此事你一旦决定,就要落子无悔。但你若有旁的不满意,尽可以告诉我。我在做红线仪式时可以赠你一个服务,替你修补修补。”
“修补”?这话听起来……仿佛白恒一是个物件。
又或者对她来说,确实是个物件。
虽然早上的时候就已经察觉白恒一的身份或许有古怪,荆白依然觉得这话听着极不舒服。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已经交握起来,捏得发白,脸上却还绷得住,语气轻描淡写地拒绝道:“不必了,我就问问。他现在这样挺好。”
听他这么说,红线媪那砂纸似的声音都带了点笑意:“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他。情深意笃是好事,这次的红线仪式若是成功,你们必定能长相厮守,恩爱不疑。”
不知为何,她用沙哑的声音说出最后那几个字时,荆白听着总觉得这不像是祝福,倒像是某种诅咒。
他至今都没见过红线媪的脸,但心底已经升起了很深的厌恶。又或许他天生对这种在黑暗中藏头露尾的东西印象极差,因此当他发现有东西顺着他的衣服,攀上他的手指时,第一反应就是用力抓住了它。
很长,柔韧的,细细的一根。它的动作很快,荆白才感觉到腿上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脚踝在往上攀,手上已经有冰凉的触感悄悄缠绕上来。
荆白反应很快,修长的十指迅速翻转,将这东西牢牢禁锢在指缝间,才意识到这应该是红线媪的“红线”。可现在太黑了,连这根线到底是不是红色他都看不见。
红线被他捏住,犹不罢休,像个活物似的在他手中扭动。荆白脑中不住闪过各种长条生物,只觉头皮发麻,手上的力气不由更加大。
“捏我的红线?你什么意思?”
红线媪这时开口了。黑暗中,苍老的声音竟然显得很平静:“路玄,你要反悔吗?”
荆白的确直觉手中这东西让他感到极不舒服。他不想被缠上,但此时红线媪的语气虽然平淡无波,却无端地让他感到格外危险。
他感觉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某种预感在尖锐地叫嚣。他决定不与这种强烈的直觉对抗,于是手一松,缓声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他松手的一瞬间,那凉冰冰的、会动的红绳牢牢地缠在了他的左手中指上。
荆白下意识地弯曲了一下那根手指。能动,甚至还有明显的拉扯感,就是不知道另一头系在哪里。
荆白听到红线媪念咒的声音,他试图听清楚她的咒语,但对方用的好像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听不清楚,是只听见她用唱歌般的奇异音调来回唱诵。
那声音又是絮絮的,低哑的,听不清方向,仿佛来自四面八方,但随着她的声音逐渐急促,荆白觉得手指上的红线越缠越紧,甚至连带着身体都开始逐渐发冷。
紧接着,系在中指上的红线仿佛变成了一条火焰,猛然发起烫来!
太烫了,荆白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整个身体已经动弹不得,连唇舌都不能自控,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下一刻,他失去了意识。
第263章 阴缘线
他感到浑身僵硬。头很痛,指尖也发痛,他手指弹动了一下,左手中指有拉扯感。这让他飞快地回想起来今天发生的一切。
荆白心中一震。他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仿佛世界已经失去了光明。
他猛地坐起来,身体因为起得太急,头颅一阵阵地眩晕,哪怕眼前看不到任何东西,也觉得天旋地转,一阵阵地反胃。荆白下意识想伸手去扶额头,却忘了自己手指上还系着红线,拉扯之下,指尖一阵剧痛。
黑暗中,有个沙哑的声音嗔怪地说:“你起这么急做什么?”
荆白轻轻吸了口气。他很快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事情,纵然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依然保持住了声线的平稳和镇定:“红线绑好了吗?”
话刚出口,他就发现手指上那活物般的红线自动解开了结,从他的手指上脱落。红线媪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愉快之意:“捆好了。你是个不错的,同白恒一情深义重,倒是一对难得的爱侣。”
荆白被她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失忆,他对和白恒一的婚姻原本就感到有些违和;再被红线媪横插了这么一杠,简直可以说是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再由红线媪说出两人感情深厚,荆白就更觉得奇怪了。两个人之间的私事,她是谁,凭什么盖章定论?
但有关白恒一的事情,他来之前就已经想过。红线媪不可能神异到能操控他内心的感情。他如果真的在意白恒一,无论其他人有什么反应,他只会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行事。
已经进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白恒一在外面怎么样。
想起青年蒙着眼睛的样子,荆白久违地感觉到有点着急起来。他正欲从椅子上起身,红线媪已经不紧不慢地道:“今天只是绑成了红线,加固的仪式还没完成,要做整七天。明天天黑之前,你要带着他再过来一趟。”
荆白起身的动作一顿。他想了想,问:“费这么大的功夫,如果加固成功,效果应该会很好吧?”
红线媪静了片刻,竟冷冷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喑哑又尖锐,让人背后发寒。她说:“早前付定金的时候,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
白恒一曾经叮嘱过他,不要让红线媪发现他失忆的事情。
荆白当然没有忘记白恒一的话,也相信他是好意。但听到红线媪说这仪式要做足七天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古怪,而是某种强烈的危机感。
早上的时候,看白恒一的反应,他根本不知道荆白会失忆。但失忆的不止荆白一个,周杰森也一样。荆白甚至可以大胆推测,他们在此处的七个人都有失忆的现象。
如果失忆不是特例,必然就是红线媪搞的鬼。
白恒一叮嘱他不要说出这件事,可能出于某种担忧,但他显然也不知道荆白同红线媪做了什么交易。荆白要打听这件事,只能从红线媪这里得到信息。
不能说出自己失忆,大不了拐弯抹角地问。红线媪就算质疑,也没有实际的证据——何况她很可能已经知道了。
打着这个主意,荆白决定试探一下她。
听她轻描淡写地把问题推回来,荆白也不着急,浑不在意似的回道:“您也知道,我家那个眼睛不好,又爱逞强。连着七天都要出门,对他来说不容易,我就忍不住想再问问。”
“好不好的也就这几天了。”他这次话说得客气,红线媪似乎心情也好了些,回答道:“虽然这七天要费些力气,但等红线捆好了,全须全尾地过一辈子不好么?”
荆白脑海中飞速掠过白恒一蒙着黑布的眼眶,他心头剧震,嘴上却不忘回道:“那自然是好。”
红线媪似乎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那砂纸似的声音嗤了一声,说:“往右边走,去门口等着,时候到了才许出去。”
她也不解释到底什么是“时候到了”,说完就不再言语。荆白被下了逐客令,只好按她说的往外走。走了几步,柔软的触感拂过脸上,他发现又能听见外面的人小声交谈的声音,以及走动的脚步声了。
这里果然是被隔绝了的一片空间。
他一走出来,就听见红线媪说:“四号。”
荆白方才站在四号前面的时候没有转头看过,这时听她的脚步声,就意识到应该是个步幅很小的女性,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迈了五步才走进去的。
荆白留心着所有的动静,但没有停下过脚步。还没走到那严丝合缝,透不进一点光线的帘子旁边,他就听见前面二号的方脸男人和一号的女孩似乎正在说话,不知道是不是怕红线媪说的,乱了房间里的“气”,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见又有脚步声靠近,两人静了片刻,方脸的男人说:“三号?是三号吗?”
不用说也知道他们肯定在交换信息,荆白同样压低了声音,冷静地应道:“是我。”
方脸的男人显得有些急躁,张口就问荆白:“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荆白愣了一下,要不是这人这样问,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去的时间比其他人要长。难道是他多向红线媪打听了仪式结束效果的缘故?
荆白回想了一下,出去之前他问了两句,红线媪答了两句,中间的停顿也并不长。黑暗中难以准确地计时,但荆白自己感觉,并没有耽误多少时间。
如果外面的人感觉他去的时间更久,难道是他失去意识的时间比其他人要长?
在摸不清形势的时候,承认自己与众不同并不是什么好事。荆白不动声色地说:“我进去了很久吗?我没感觉到啊。”
方脸男人“啧”了一声,一号的女生轻声说:“挺久的,比二号时间长很多。”
荆白就不说话了。他意识到面前这两个人是在夹击他。
既然都是来捆红线的,配偶又都有一定的缺陷,荆白暂且认为自己不是特殊的。如果每个进去的人都像他一样失去过意识,那他们都不会知道自己进去的时长。
荆白是三号,他之前数着心跳计算过前面的人进去的时间,一号和二号进去的时长确实差不多,但他们俩自己肯定没有这个概念。这样的话,他的时间比二号长很多,肯定就是一号这个女孩告诉二号的。
发现了这一点,荆白就更不可能说出他问的问题了。他语气很平静,只说:“不知道,我都是按她要求来的。”
乍看好像都回答了,仔细听了就发现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有。
荆白听到有个呼吸声变重了,似乎在强忍怒火,估计是方脸男人。他看上去就是个急脾气。
一号的女孩则静了一会儿,才说:“你别误会,我没有套你话的意思。就是这个仪式,实在是……太古怪了。那根线,动来动去的,有点儿颠覆我的价值观。你懂吧?”
有没有套话的意思,她嘴上说的不算。不过提到了红线,至少说了点有用的东西。
在这片幽暗中,青年冰雪似的面孔神色缓和了一些。
荆白不介意交换信息,但反感有人曲里拐弯地算计他。
既然对方展现了诚意,他就道:“不都是这么个过程吗?捆一根红线就能加固婚姻,这件事本身就够颠覆了。”
方脸男人在旁边听着两人说话,终于忍不住了,他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三号,你的仪式成功了吗?”
荆白这次没打机锋,因为他觉得这两个人想打听的应该根本不是这件事,于是也直接地回答:“成功了啊。”
方脸男人急喘了一口气,语速飞快地问:“你们就做了这个仪式?她没让你做别的?”
荆白隐约猜到了什么,他没急着回答,问:“你们俩难道有人仪式失败了?”
一号顿了顿,说:“不,我们都成功了。”
这不出荆白意料,红线媪虽然没透露别人的信息,但从她的态度来看,她应该是希望红线能绑成的。
荆白听到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是谁在烦躁地摩擦自己的衣角——哪怕什么也看不见,荆白也知道是谁。
果然片刻后,男人艰难地问:“她——她是不是也问你,满不满意,需不需要修补了?”
荆白神情微动,之前见方脸男人的反应,他已有猜测,现在看来,对方恐怕是选择了进行“修补”。
一号知道荆白不会率先交底,便说:“她也问了我的。我说不用。”
荆白随即接道:“问了,我也说的不用。”
方脸男人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虽然看不见他的脸,荆白也能感知到他的焦虑。他喃喃地说:“完了……完了。”
一片漆黑中,红线媪嘶哑的声音这时又响了起来。叫人分不清方位的声音无波无澜地说:“五号。”
与此同时,一个很轻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
这应该就是那个步幅很小的四号,她也捆完了红线,正向着这里走过来。
第264章 阴缘线
她的脚步太轻了,方脸男人又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虽然没人能看见他的脸,但是他的语气中已经透出了明显的颓丧:“我不该那么说的……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儿怎么办?”
荆白这时当然是不会说话的,沉默中,一号的女孩开口安慰他:“也未必,她都说了,是‘修补’,说不定是往好的方向改呢?”
她说这话似乎刺激到了方脸男人,他哼了一声,道:“你如果真是这么想,怎么她问的时候,你没有答应她‘修补’你那个聋子老公?”
他虽然生气,但还记得压低嗓音,只是这话说得极为诛心,一号又急又气,说了声:“你这人——”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对话自然就进行不下去了。
荆白听见四号来了,甚至能感觉到她走到了自己身边。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一来就听见一号和二号的争执,她人虽来了,却丝毫没有加入对话的意思。
以荆白的脾气,是不会主动去和人搭话的,他没有那个兴趣。事实上,从方才红线媪叫五号进去开始,他已经在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计算其他人进去花的时间了。
更何况,一号和二号方才争吵时,也把他想知道的信息都透露得差不多了。
“修补”不是红线媪单独向他一个人提的,至少前三个人都听到了,侧面印证了他们进行的的确是同一个仪式,走的也是同一套流程。但他们的选择不一样。
他和一号选择了不“修补”,维持原状,方脸男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则选择了“修补”。但他或许自己心里也在质疑自己的决定,所以出来之后就急着问其他人是不是选了一样的。
得知荆白和一号和他选的都不一样,他心态就不对了。或许是因为红线媪从头到尾的操作都背离了他的认知,他担心出现什么不可预计、或者无法承受的后果。
一号沉默,二号焦躁,三号不说话,四号这时却开口了。
这是个轻柔飘忽的女声,她轻轻地道:“你们不觉得这儿特别黑吗?”
一号心里正是不爽,闻言没好气地道:“这还用觉得?”
四号没有计较她带着火气的口气,而是继续用她飘忽的语气说:“不……不一样。”
她之前的问题实在是太废话了,以至于荆白倒有些好奇,她到底能说出什么不一样来。
果然,她停了停,说:“这里的‘气’是黑的。但又不是一种黑,像是很多颜色混杂过的那种……很浑浊的黑。”
她这个形容听上去更模糊了,二号“嘶”了一声,烦躁地说:“你这小姑娘,能不能别胡说八道了?还浑浊的黑,我还五彩斑斓的黑呢——不是,你是不是做设计的啊,我咋听着像职业病犯了呢?”
四号不说话了,忽然有人说:“啥?什么职业病?你们聊啥呢?”
荆白听出了他的声音,是周杰森出来了。
前面的人聊得差不多了,后来的人就自然激不起什么谈兴。后来的周杰森倒是有心想聊,但一号和二号没什么谈兴,他又没傻到当众暴露自己和荆白结盟的事情,最后等到六号七号都出来了,也没聊到多深,就挨个互相问了问仪式有没有成功。
但目前来看,这仪式的成功率还挺高的,七个人出来都说自己捆成功了,并没有听说谁失败。
等七号也说自己仪式成功时,虽然互相看不见表情,但所有人的语气都不由得变得犹疑起来。
“这仪式成功率这么高的吗?”周杰森率先发出灵魂质问。
七号听他这么说就不乐意了:“怎么,你们都成功了,我不能成功?”
周杰森忙要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话音未落,只听“唰”地一声,好像是帘子拉开的声音。
荆白站得离帘子很近,只感觉一阵风掠过脸庞,才知道帘子已经拉开了,但他们眼前依然是黑乎乎的一片。
“怎么回事?”
“是能走了的意思吗?”
“帘子拉开了吧?怎么还是这么黑?”
荆白意识到了什么,他往前走了几步,果然摸到了硬质的冰凉的木板的触感。
这是他们进来的那扇门。
这门是什么时候关上的?
“谁是最后一个进帘子的?”荆白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问。
六号摸黑往这边走了几步,他听起来有些害怕,嗓音还在微微发抖:“是、是我。可我是掀了帘子就进来的,我没有特地关门哪!”
他辩解的声音高了些,但黑暗中再也没有声音传出,原本在说话的其他人在他说完之后也沉默下来。
荆白想了想,连隔绝声响的“结界”都能做出来,悄无声息地关个门还不容易。
既然已经当了这个打头的,荆白也无所谓了,他开始在大门的边缘摸索,试图找到这扇门的门闩或者门锁。红线媪让他们明天还得带着配偶再来,总不会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他感觉到背后有人走了过来,应该也是想来推门,但还没等他摸到门闩,忽然听见嘎吱一声——
是门动的声音!
外面正值晌午时分,太阳明晃晃的,门骤然被推开,早已适应了黑暗环境的几人立时被刺得眼睛发痛,惊呼一片。
外间等着的另外几人见门开了,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唯独白恒一看不见,听见脚步声纷乱一片,却没人过来找他,只能提高声音问:“路玄?你出来了吗?”
荆白捂着眼睛,开门时他正好站在门口,被突如其来的光线灼得眼前发黑,闭着眼睛也感觉眼前出现大片的色块。但听见白恒一叫他,还是应了一声,道:“在这儿。”
白恒一听见他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循着声音的来源慢慢摸过去。周遭的人见他看不见,都纷纷避开,让他得以顺利地走到荆白身边。
“不舒服吗?”他担心地问:“是不是绑红线的时候伤着了?”
荆白感觉自己逐渐适应了光线,一边试着慢慢睁开眼睛,一边说:“没有,就是里面太黑了,一下子见光,不习惯……”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听见二号说:“你的眼睛怎么了?!”
他的语气又惊又怒,不似作伪。荆白循声看去,见身形高大的方脸男人站在短发的女人身边,捧着她的脸仔细地看着,但看他的神色,不见丝毫暧昧,反倒充满惊疑。
他这一嗓子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所有人都朝他的方向看去,荆白则第一时间抓住了白恒一的手,问:“你们刚才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恒一想了想,诧异地说:“没有啊!我们一直在等你们出来。”
其他人偶有闲聊,他因为看不见,连是谁在说话都分不清,根本没有加入的意思,就在一旁默默听着。
荆白拉了一下白恒一,示意他跟着自己走。白恒一会意地跟上,追着他的脚步,走到了方脸男人身边。
周杰森早推着方菲过去了,见荆白也走过来,他没有出声,只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荆白就明白了,看二号捧着短发女人的脸,见她清秀的脸上,左眼果然黯淡无光,毫无焦距,心里吃了一惊。
他进门之前就站在二号身后,近距离看着这个女人掀帘子进去又出来和二号打手语的整个过程。
当时她行动利索,双目炯炯有神,如果不是一直在和二号打手语,荆白会以为她是健全人。
为什么红线媪答应“修补”,二号的配偶反而瞎了一只眼睛?
短发的女人反而比二号平静许多,她打手语告诉二号:和其他人无关,门打开以后,这只眼睛突然就看不到了。
白恒一看不见她的手语,被荆白拉过来,也是满脸茫然。荆白见二号的嘴张张合合,愧疚和愤怒纠结在那张脸上来回闪动,最后脸都憋得通红。
以他之前在帘子里的作风,荆白几乎以为他要大吵大闹起来。不料方脸男人长长吐了口气,神色竟然平静了许多。
短发女人神色竟然还很镇定,仿佛瞎了一只眼睛的不是她自己一般,右眼的目光依然追着二号。其他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试图追问线索,二号却谁也没搭理。
他拍了拍她的背,说了句“走吧”,两人也不理会其他人,竟然就这么往门外走去。
有人往前追了几步,但二号显然不准备再回答任何问题。院子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无形间好像分了几个阵营。
荆白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男人原本挺直的脊背像是被什么压弯了一般,看上去颓废了许多。
周杰森凑上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悄声道:“喂,老路,你是不是知道点啥?”
“老路”对他侧目而视,神经粗壮的周杰森根本不惧他冷冰冰的眼神,挺起胸膛道:“我们都结盟了,昵称有助于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知道内情?”
荆白道:“知道一点,不一定是全部。”
他对白恒一道:“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白恒一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他知道一定有事情发生了,但又碍于目盲,不知道原委,只能先回答荆白的问题:“没有,一切正常。”
荆白瞥了周杰森一眼,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人,方菲的轮椅还在几步之外,周杰森急着来问他,没推她过来。
荆白见他还没回过味来,问:“方菲呢,你问她了吗?”
周杰森说:“我又不是真的渣男,当然问了!她没事!”他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忘记推方菲的轮椅了,又掉头去找。
“就是你,就是你!”周杰森还没回来,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叫。
荆白循声看去,认出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正死死地盯着另一个男人,好像很不高兴似的,但因为他目光直愣愣的,又显得有些怪异。
他长得浓眉大眼的,根本瞧不出哪里残疾,之前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在进红线媪的房门之前,荆白甚至没认出他和身旁的人到底谁是残疾的那一方,后来听分配顺序,才知道除了五感缺失的,还有痴呆和疯癫的。
看他现在的模样,应该是疯癫的,也就是……六号的配偶。
六号也是个男人,他眉头紧锁,平凡的面孔上显出几分郁结和烦躁。他往前走了几步,想去拉他:“你冷静一点,我们回去再说……”
“我耳朵、不好使了!”浓眉大眼的男人压根不听他的,歪着头,指了一下自己的右耳,不依不饶地说:“就是你——就怪你!”
第265章 阴缘线
六号脸色惨白。他身材瘦削,个头也不高,比自己高大的“配偶”还要矮一截。
早上起来的时候,这个大汉叫他张宣,但他自己记得自己叫张思远。大汉又说自己叫贺林,是他的“丈夫”,但是张思远对这个人毫无印象。不止如此,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思远什么都想不起来,人是懵的。一早上他看着这个男人很勤快地忙里忙外,但是动作又有点笨手笨脚的,不太像会照顾人的样子。
张思远试着从他这里打听些事情,但除了要去红线媪那里绑红线以外,他什么也没能问出来,而且贺林看起来不太正常——他动不动就两眼发直,看起来好像精力不太能集中,尤其是张思远问他问题时更是如此。
张思远多问几句,他就抱着脑袋叫疼,脸憋得阵红阵白的。见他这样,张思远也不敢多问了,但他隐约感觉,贺林的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但等张思远进了院子,看到了另外十几个人的境况,才发现贺林的情况都算好的了——起码他四肢健全,五感齐备,能正常说话。院子里坐着的人,有哑巴,有没手的,有没脚的,甚至有聋子……
看着其他人,他内心还有点窃喜,感觉自己起码不是最倒霉的那个。
他带着贺林,最终选择了和一个女孩子坐在一起。第一是因为这个女孩子的“配偶”看上去也是健全的,第二就是她们也是一对同性,这会让张思远感觉自己在这群人中没有那么突兀。
但张思远也注意到,她的“配偶”也和贺林一样,看上去不太正常。
张思远和这个叫黎梦的女孩说话的时候,贺林就在旁边歪着头看黎梦的“配偶”冉小月。冉小月坐在那儿,木呆呆的,也不接贺林的话。
张思远一边和黎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悄悄观察她。他发现黎梦偶尔停留在冉小月脸上目光充满了忧虑之色,那绝不是看爱人的眼神。
张思远看冉小月,黎梦也在悄悄观察贺林。冉小月不接贺林的话,他无聊得转头看张思远,可张思远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又失落地低下头,歪着脑袋抠自己的手指。
动作其实都是正常人的动作,只是他全程的表情和神态,那种空洞的、僵硬的、两眼发直的状态,和一般人就有很大的区别。
张思远比黎梦沉得住气,黎梦最后忍不住先问出来:“你家——你家这个,是不是也……”
她没说出口,只是手指在太阳穴处委婉地打了个圈儿。
她问出来倒让张思远松了口气,他早就想问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瞥了贺林一眼,身材高大的男人似乎已经对他和黎梦的对话失去兴趣,只管歪着脑袋看院子里的花草。
张思远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是。”
黎梦也看了一眼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冉小月,她说:“我和你的情况不太一样。我刚醒过来的时候,小月还是正常的,还跟我说了要来老太太这儿的事情。但过了没多久,就是现在这样了。不动,也不说话。”
张思远能听出来黎梦有所保留,但交换信息已经够用了。
黎梦透露的信息让张思远陷入沉思,就在这时,小院的门再次被人推开,两个极为扎眼的男人携手走了进来。
这两人容貌绝俗,气质虽有差异,但站在哪里都很难不吸睛。黎梦多看了两眼,见靠后的那个男人眼睛上蒙着一层黑布,就不禁多想了几分。
可惜她没来得及想多久,红线媪一直紧闭着的大门就打开了。
张思远从进了这黑漆漆的屋子以后,心中就十分不安,总觉得这黑暗中好像潜伏着什么巨大的危险。哪怕他认识的熟人黎梦就站在他身后,他也总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
这反应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张思远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不怕黑的。
虽然其他人,包括看上去柔弱的黎梦的表现都很平静,但没来由地,张思远就是觉得这里不安全。
这份不安在红线媪叫到他的号码时达到了顶峰。
张思远惴惴地走进了黑暗的深处。他一直在强作镇定,但即便如此,穿过那层膜一样的东西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深深抽了口气——他早就注意到所有人走几步之后就没声了,但这层膜一样的东西还是挑战了他的三观。
红线媪的表现听上去就是个拿钱办事的神婆,但这种态度并没有让张思远神经放松。红线媪和他确认他要绑红线的对象是贺林时,张思远胸口一阵狂跳,忽然道:“这个——这个是只能和自己的对象绑吗?”
红线媪静了片刻,问:“ 你这话,是后悔了,不想和贺林绑红线?”
张思远咬住舌尖,大脑飞速运转。他倒也不是对贺林有什么意见,只是……
既然知道黎梦排在他后面,他就有些动了心思:可以的话,能把绑定对象从贺林换成冉小月就好了。
他是六号,前面的人都绑完了,只有黎梦在他后面。而且她的“对象”冉小月和贺林一样五感齐备四肢健全,又比贺林安静。
张思远对冉小月倒是没有什么歪心思,他主要是觉得贺林人高马大的,不知道是脑子有问题,还是精神有问题。虽然目前为止没发过疯,但是张思远担心他发起疯来,自己制不住他。
至于黎梦制不制得住贺林……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但是红线媪这种问话的方式让他觉得有点危险。
想到这个女人怪力乱神的手段,他担心自己说出了“后悔”二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即便真是此心,也决计不肯承认,便回答说:“没后悔!我的意思是,要是能换,我就换一换;要是不能换,就绑定贺林就行。”
视线中的漆黑,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等待着回复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叫张思远手心冒汗,脚下发凉。
红线媪说:“定金已经付了,此时要换,是不能了。我当时倒没看出来你是这样想的。”
老人嘶哑的、阴恻恻的声音加重了他的惶恐。
他在大脑中努力回想,付定金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他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最关键的是,他就算找对象,也不至于找个脑子有问题的吧?
他思绪一团乱麻,还没找到那根解开谜题的引线,腿上一条真正的线已经在往上爬。
张思远猛地战栗起来,那根线却不管不顾,径直往上游走,张思远想捉住它时,红线已经系在了他的手指上。别说解开了,他的手指都绷直了,试图拽一下,发现那头不知系了什么,紧紧的,根本无法挣脱。
等红线系好,红线媪才慢条斯理地说:“你要是对贺林不满意,我可以替你修补一下。”
张思远头皮发麻,他本能地问:“这……加钱吗?”
红线媪笑了一下,说:“免费。”
虽然张思远一贯认为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但他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他心中犹在天人交战,红线媪不耐烦地补充道:“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有方才的心思,红线很可能绑不成,到时候除了定金不退,我还要多收你的罚金。”
“虽说收罚金我也不吃亏,但既然做了这门生意,我总是希望红线能捆上,你们永结为好,恩爱长久。”
张思远先前还觉得这合约简直是霸王条款,等红线媪说到后面,他背后一阵恶寒。想起贺林那张浓眉大眼的脸,直愣愣盯着人的神情,还和他恩爱长久……
他很想说这红线我不捆了,但想想定金不退,还有罚金!一个定金就让他失忆了,罚金还未必如何……
再是霸王条款,也已经签了,对面这神鬼莫测的架势,怨也只能怨当时签合同的自己糊涂。
现在已经箭在弦上,红线是非绑成不可,被收罚金是万万不能的。
张思远很快有了决断,这对他来说甚至都不能叫个决断——修复起码是个好词儿,就算不是,听红线媪那意思,能不能成功,有没有代价,那都是贺林要承担的。
但是红线要是捆失败了,要付罚金的可是他自己!
张思远可不做亏本买卖,红线媪既然这么说了,他毫不犹豫地说:“那你替我修复贺林吧!”
红线媪哼了一声,也可能是笑了一下,说:“一言为定。”
张思远很快失去了意识。等他醒来时,首先察觉的是指尖的疼痛,紧接着,他感觉手指上那活物一样的线飞快地脱落下去。他坐在椅子上,听完红线媪的嘱咐,满脑门子问号地走出了这层隔膜。
他出来得晚,等站到帘子旁边时,前面的人已经不怎么聊天了,等黎梦这个七号从帘子里出来,他又不禁一阵心虚。好在红线媪应该没有透露他打了换“对象”的事情,黎梦对此似乎一无所知,众人交流一通,发现竟然所有人都成功了。
张思远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是“修复”了对象以后才成功的。按他的想法,应该大多数人都会选“修复”才对,可压根没人提这事,倒让他心里没底起来。
难不成他才是这群人中的异类?
没来得及等多久,门就打开了,刺眼的光线让他眼睛刺痛,更顾不上去找贺林。但很快,他听见有人失声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张思远心里咯噔一声。他眨了眨眼,感觉好得差不多了,才转头去找贺林的身影。
那个发出声音的方脸大汉已经被闻声过来的人群围住了,这让张思远很容易地找到了贺林。
他没去凑热闹,就站在离张思远几步之外的位置,这时候正一脸迷惑地捂着自己的耳朵。
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张思远背后发毛,他勉强笑了一下,试着走近贺林,说:“贺林,你……”
贺林忽然往后退了几步,大声说:“就是你,就是你!”
方脸男人已经带着他的“对象”走了,众人的目光顿时都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张思远皱着眉,想把贺林先带回去,但是贺林仿佛已经失去了对他的信任,用充满控诉的目光看着他:“我耳朵、不好使了!就是你——就怪你!”
张思远怒从心头起,呵斥道:“你耳朵不好使,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去找她啊!”
他愤怒地回头,指向红线媪的房门,却发现那扇木门不知何时又关上了。那一口气堵在他的胸口中,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嗓子发干。
日头太大了,明晃晃地晒得人心烦;贺林那副脑子不好使还偏要指责他的样子看得他心生厌恶;周围的人虽然没有议论,但是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更是让他烦躁不堪,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连带着鼻腔都好像要窜出火来。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不是错觉。
张思远看见贺林的表情忽然变得惊慌起来。他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嘴巴也张开了,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张思远没来得及听清楚。
他发现自己嘴唇上凉凉的,拿手摸了一下,触感很滑腻。到这时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等放下来才看到满手都是红的,是血。
这让他彻底陷入了茫然。已经有人向他围了过来,贺林跑得最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鼻子在流血,张思远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阻塞,嗓子又疼,他张开嘴想喘气,想叫贺林走开,但下一刻,在众人的惊叫中,他弯下身去,有什么东西从他嘴里以无可挽回的趋势喷溅出来!
张思远膝盖一软,一头往地上栽了下去。
第266章 阴缘线
张思远的动静,荆白和白恒一当然注意到了。从二号那一对出去之后,这对“夫夫”就是整个院子最引人注目的人。
荆白不动声色地观察贺林和张思远的互动,眼见着张思远被贺林气得面色涨红,愤怒地转头指向红线媪的房门。
房门果然已经关上了。
荆白在门里的时候就知道,这门和帘子的开关都很蹊跷,不像是人力施为,多半是红线媪干的。以她进行仪式时荆白见识到的手段,无声无息地开关门对她而言小菜一碟。
她在进行仪式时也一直在塑造自己的神秘感,现在就是明摆着,仪式做完了就闭门谢客的意思。
紧闭的门扇在张思远看来或许更像嘲笑,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中,在贺林控诉的目光中,他像头牛一样,粗重地喘着气,将那只用来推卸责任的手臂悻悻地放了下来。
事已至此,六号显然就是和二号做了一样的决定,红线媪所谓的“修复”,并不是真正的修复,而是再次收走他们原本已经有失能情况的“伴侣”的部分功能。
既然如此,就应该叫“惩罚”才对,怎么会是修复呢?
白恒一从贺林喊他耳朵不好使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起初形势紧张,荆白握着他的手还不觉得什么,这时才察觉他静得过分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青年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苍白,是个非常紧张的表情。
他好像有什么忧虑的事。
荆白眉头皱了起来,他握着白恒一的手紧了紧,正要开口问,人群中忽然响起惊呼,长相憨直的大汉也惊叫起来。
“张宣,你、你流、流鼻血了!”
荆白心头一跳,立即看向几米之外的六号,发现他一脸茫然,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两个鼻孔都在血流不止。
暗红色的液体滴滴落下,他还伸手去摸,擦得整个下庭血红一片,跟刚吃了个人似的,看上去无比诡异。
浓眉大眼的高个子男人虽然之前在同他生气,但显然还是关心他的,第一时间冲了过去,不知是想去扶他,还是想替他止血。
其他人也跟着围了过去,荆白没去凑这个热闹,但没等其他人把张宣围起来,荆白已经看见张宣张了张嘴。
他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来得及说,猛地弯腰,喷出了一堆黑红相间的东西!
除了那个大汉以外的人骤然向外退去,张宣喷出那堆东西之后就一头栽倒,看上去像是晕了。
院子里其他人开始面面相觑。
大汉站得最近,木呆呆地看着他。现在院子里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他似乎精神不太正常,又人高马大的,一时竟然不敢靠近。
白恒一微微侧着头,他虽然看不见,但院内静得出奇,只有张宣和那个大汉的动静最大。他低声对荆白道:“那个流鼻血的,是不是晕过去了?”
荆白说了声“是”。白恒一小小吸了口气,语气急促地低声道:“得扶他坐起来,不然一会鼻血呛进气管,他就是刚才没死,也该呛死了。”
白恒一一直仔细听着动静,只听见他倒地的声音,没听见有人过去的脚步声,大概率没人动他。
早在站在帘子处时,荆白就意识到院子里这些人都作风谨慎。尤其是张宣这病不知来由,起得又快又急,其他人不知是不是害怕惹祸上身,又或者怕这大汉突然发狂,竟然都在几步之遥处止步不前,围出一个堪称冷漠的真空圈。
白恒一说着放开荆白的手,显然是让荆白自己去的意思。荆白早发现到这里诡异至极,根本不打算让他离开自己眼皮底下,手一伸就把他拽了过去。
看他们朝着张宣去,其他人都自觉让开。荆白把白恒一拉到那个真空带,张宣的三步之外,才放开他的手。
白恒一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上前帮忙。荆白直接阻止道:“别过来!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所言非虚,张宣瘦巴巴的,个头也不高,没有多重。谨慎起见,荆白甚至都没扶他,没触到张宣的皮肤,直接提着他后脖子的衣领,就把他拎着“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才发现他鼻子还在往外冒血,好像没有完全昏迷,但意识也很模糊,不知道喉咙还是胸腔还发出咕噜咕噜的杂音。
荆白见状也不客气,一掌拍到张宣背上。
他用的力气不小,张宣被拍得向前一扑,猛烈地呛咳起来,又喷出一些东西在地上。
白恒一听见这动静却松了口气,道:“应该没事了。”
他看不见,不知道荆白满脸都是嫌弃之色。刚才幸好他站在张宣背后,喷出来的东西好险没溅着他。
荆白转脸一看,那个大汉还站在原地。
他两眼发直,方才张宣的动静似乎惊醒了他,荆白眼见着他的嘴却已经张开了,似乎即刻就要大放悲声,迅速对大汉道:“你过来扶他。”
贺林张到一半的嘴停住了,口型是一个扁扁的圆。
他好像没能反应过来,鲜明的堪称俊朗的五官配着呆滞的表情,看上去很滑稽。他说:“啊?”
荆白小心翼翼地探身向前——他主要担心张宣还不消停,再从嘴里喷点什么出来。
见张宣流鼻血的速度放缓了,胸中也没有那种呼哧作响的声音,知道他大概是没事了,便转头继续催贺林:“他和你不是一家的吗?你带回去收拾吧。”
地上点点滴滴,到处是血,还有张宣喷出来的一堆不知道是食物残渣还是内脏碎片的东西,场面堪称诡异可怕。
但在所有人的瞩目中,这个高挑俊秀的青年语气如此平静,眼前的场面似乎完全影响不了他的心绪。这种奇异的镇定,让那本应耀目至极的五官显出一种出尘的、冰雪一样的冷漠。
众人看他的目光都不禁变了几分,但显然,他并不在乎。
青年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甚至还稳稳地提着张宣的后领,让后者不得不直起脖子,狼狈得像条半死不活的狗。
周杰森在旁边看着,感觉这个英俊得出奇也冷淡得出奇的青年虽然伸出了援手,但其实并不多么关心张宣的生死。
除了提衣领这种的动作,他敏感地关注到对方说的“收拾”,更像是嫌弃张宣弄出的这一地脏乱;催促大汉的语气更是理所当然,仿佛一点也看不出对方的异常。
大汉听人说话好像有些吃力,他反应了许久,才慢慢地走到荆白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张宣架了起来。
他扶起张宣,众人就能看见张宣的鼻血已经止住了。至少没有当场死人,让小院内凝重的气氛稍微松缓了一些。
大汉用他特有的、直愣愣的迷茫目光在院子里左顾右盼了一番,也不知是想寻求指引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应该是没有找到。
荆白离得近,听见他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病了,要休息!回、回家!我们回家!”
高大的汉子搀着张宣干瘦的身体,一步步地往外走,路过白恒一的时候,蒙着双目的青年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最好侧躺,免得再呛住。”
贺林像没听见似的,脚步都没停过,但荆白怀疑他是没反应过来。果然,到门口时,贺林回过头,对白恒一用力点了点头,说:“哦!”
白恒一唇边浮现出一个很浅的笑影,转瞬即逝。
荆白沉默不语,只将他的一切反应看在眼中。
随着二号和六号两对离去,一号和七号也拉着自己的伴侣离开了。荆白注意到,七号的女孩从张宣开始喷血,就捂住了自己伴侣的眼睛。
虽然她的伴侣看上去对什么东西都没有反应,但她好像也担心她真的受到刺激。见张宣被贺林带走,她也带着女孩走了。
留在这里的只有荆白和白恒一、四号那一对、周杰森和方菲。
荆白没有急于回到白恒一身边,反而盯着张宣留下的一地狼藉看了起来。他看得如此专注,让周杰森忍不住也走了过去,问:“路玄?你在这儿看什么呢?”
地上到处都是滴落的血液和张宣呕出来的血块,周杰森离了几步远,之前担心是什么发作剧烈的病毒或者毒素,所以不愿靠近。但等看完了全程,就觉得张宣这虽然看着吓人,但更像是消化道出血,喷出来的应该就是呕吐物。
他虽然没有多洁癖,也不愿意看人的呕吐物,所以才觉得荆白的反应奇怪——他明明方才还很嫌弃张宣,应该是个爱干净的人才对。
荆白却没搭理他,他甚至蹲下身,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张宣喷出来的、黑红相间的东西。
周杰森得不到回答,但直觉告诉他,路玄这种人绝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于是也跟着蹲身查看。
这仔细一瞧,他很快也发现了端倪。
这些东西……不是未消化的食物,也不像是内脏的碎片。
周杰森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也没法伸手把这东西拿起来,于是用鞋尖推了一点出来,在地上碾了碾。
他很专心地试图辨别出这东西的材质,没注意到荆白像只猫似的,在他旁边稳稳地蹲着,视线却早就转移到了他被弄脏的鞋上。
碾开就好分辨了,等发现了脚下的东西是什么,周杰森也顾不上自己的鞋了,他惊疑地看向荆白:“这是——”
“纸。”荆白站起身来,不着痕迹离他远了一点,一边轻声说。
呈滴落状的是张宣的鼻血,是很普通的血,荆白过来时就注意到了,没放在心上。他也是在大汉把张宣扶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张宣喷出来的那滩东西有点不对。
形状和形态都不太对,荆白先前不确定,等周杰森用鞋扒开之后,就能一眼看出来了。
那是一堆被血浸透了、泡软了的纸屑碎片。
周杰森哽了一下,看着脚下的纸片,他的表情可以说是瞠目结舌:“张宣这……看着挺正常一人啊,怎么是个异食癖!”
正经人谁吃纸啊!
第267章 阴缘线
他惊讶之下,声音放大了些,在场剩下的人闻言都走了过来。
荆白见白恒一也往这走,就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免得他无意中踩到脏东西。
白恒一问:“怎么了?”
荆白一边同他说,一边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他倒不觉得张宣是因为吃了纸才吐出来纸屑。
在仪式开始之前,他们的起点应该都是一样的。早上醒来,失忆,和自己的“伴侣”获取信息,来到红线媪的院子举行仪式。张宣比他和白恒一到得还要早,一早上的时间安排一定紧锣密鼓,他恐怕没有那个时间和机会来吃纸。
而且如果真是吃进去的,也只能是在张宣和那个大汉出现在小院之前。
他们七个人的仪式是一一进行的,耽误了不少时间,就算张宣真有异食癖,在来之前吃了纸,纸屑被胃酸腐蚀这么久,早该看不出什么痕迹了才对。
荆白思来想去,仍觉得是红线媪搞的鬼。
可惜二号那一对先走了一步。不然只消看二号那个大汉的状态,就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和六号都选择了“修复”伴侣的缘故了。
可惜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荆白瞥了周杰森一眼,周杰森就知道他应该是想和自己交换信息,便主动道:“去我家坐坐吗?”
荆白还没说话,便听见一个飘忽的女声幽幽地说:“好啊。”
周杰森:“……”
这里就剩了这么几个人,荆白循声看去,果然是四号说的话。
作为女生来说,她的个头不算高,头发又长又黑,直到胸前。但因为瘦,整个人很纤细,视觉效果就显得高挑,有种游魂般的虚无的气质。
外貌特征对荆白而言并不重要,他注意到这个女孩双目的落点和她的语气一样飘忽。比如此时此刻,她好像在看他,但眼神没有焦点。
荆白自觉自己已很敏锐,但如果不看她,他完全感觉不到她的目光。
周杰森顿了一下,对她说:“呃……小妹妹,我刚才这话不是跟你说的。”
女孩清秀的脸上,神色丝毫没变,只有头转向周杰森的方向,说:“可我听到了。我也想去。”
她的伴侣是个没有双手的黑衣男人,沉默地站在她身边,荆白看了他几眼,发现他的注意力从来没有分给过旁人,只落在自己的伴侣身上。
周杰森眨了眨眼。
他很少见到这么不识趣的人,但这是个姑娘,说话又轻言细语的,他平时的习惯让他说不出重话,只能将求助的目光转向荆白。
出乎意料的是,荆白也没有替他推辞,而是问四号:“你什么意思,要合作?”
周杰森在一边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姑娘不大对劲,两眼不聚光,有点神神叨叨的。
但是荆白问话时,这女孩回答得就很干脆,她用那种轻柔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但是要干什么,我都搭个伙。”
周杰森眉毛皱成一团,质疑道:“你都不知道我们想做什么,就莫名其妙跑来搭伙?”
他这话说得尖锐,倒不是欺负四号是个女孩,而是他总感觉这姑娘身上有种和红线媪一样的、诡秘的气质。
硬要说,就是有种神婆的感觉。
万一这姑娘是红线媪派来的卧底怎么办?
四号背后的伴侣,那个高大的男人气质沉默冷肃。周杰森话一出口,就感觉到那个男人刀锋一样锐利的目光看向自己,即便知道对方没有双手,心里也忍不住怵了一下。
四号却没有因为他冒犯的语气生气,她甚至微笑了一下:“我看三号一进门,你就把他拉到一边去了。难道你当时知道他想做什么?”
她说话的声音堪称柔声细语,周杰森却被她噎住了,有心想反驳,却找不出反驳的话。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和路玄之前认识,甚至路玄自己本人都没印象。
看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四号身边那个高大的男人脸上也收回了凝视周杰森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站在几步之外的白恒一都忍俊不禁地笑了,或许是不想让周杰森太没面子,他还记得把脸转过去。
荆白就在那一瞬间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震动起来。
这感觉熟悉又陌生,他定定地瞧着白恒一。青年只有小半张侧脸对着他,荆白于是瞧着她分明的下颌线,翘起来的嘴角,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过去。
白恒一听力敏锐,知道他走过来了,但猝不及防被他抓住手还是愣了一下。荆白却没有和他说话,而是回头对周杰森道:“走吧,就去你家。”
这算是给了周杰森一个台阶下,经此一役,他也不好再对四号表示什么异议了,只好气呼呼地走到前面带路,还不忘把方菲的轮椅给推上。
荆白带着白恒一,跟在他身后,四号那一对默不作声地缀在后头。
荆白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这一男一女的神色倒是如出一辙地平静。
再看前面带着气走得大步流星的周杰森,方菲的轮椅轮子滚得咕噜咕噜,快被磨出火星子来了。村里的路并不完全平,快也意味着颠簸,荆白在背后见她来回调整姿势,显然坐得并不舒服。
——果然人的心智成熟程度和外貌全无关系。
荆白没有为了跟上周杰森刻意加快脚步。白恒一比他高一些,但不多,两个人的步幅是差不多大的,又比周杰森大一些。
周杰森到底推着轮椅,走得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以两人的速度,已经足够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了。
从走路的方式来看,他们这三组人的联盟看起来很不牢固,荆白两个人已经和周杰森隔得不近,四号那姑娘本来就个子不高,步幅也不快,又离他们够远。
好在村子里没什么人烟,连遮蔽视线的树木都没几棵。荆白绑完了红线,才更有心思观察环境,这时才觉得这村落实在荒凉凋敝。
房子不少,但都不高,一路走回来,只有红线媪那间是二层小楼。他们自己住的是平房,但好歹还有院子和围墙。这时路过看到的则都是平房,看着都是泥瓦堆起来的,十分普通,也没有院子。
房屋都是大门紧闭,窗户上也都关死了,甚至玻璃上还贴了窗花,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不看还好,看多了这样的房子,只觉得心里不舒服,好像连人都有种被封闭起来的感觉。
白恒一一路不知道在想什么,始终沉默不语,荆白看不到他的眼睛,就很难揣测他的心思,又不爱看他这样闷闷的不说话,索性就问他:“这村里没住着别人?”
白恒一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
他想了想,对荆白道:“我们是昨天白天来的这里。你们一来,就和红线媪签了合同,付了定金。当时也是没让我们进去,就和今天一样,只能在屋子外面等着你们。”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我眼睛又是这样,村里住没住人,我也不清楚。”
荆白抿了抿唇,他其实知道,这问题原也不该问他一个瞎子。知道为什么,荆白发现有什么疑虑时,他总是更倾向于同白恒一讨论,而不是和他结了盟、甚至可能失忆前认识他的周杰森。
但白恒一停顿了片刻,道:“不过,确实有些奇怪。”
荆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完才发现白恒一看不见,忙道:“你说。”
白恒一还没说话,荆白的眉已皱了起来。一般人很容易忽略自己身上的异常之处,但这不包括荆白,方才他自己惯性的动作让他意识到了些许异常。
如果他真的和白恒一结婚了一年,对方又一直是这种眼盲的状态,朝夕相处之下,他肯定习惯了事事用声音回应,不会一直保持着点头的习惯,尤其是在白恒一面前。
荆白无法揣测自己失忆前和白恒一是怎么相处的,他只是凭着对自己性格的了解,以及他心中对白恒一的信任程度,直觉地认为自己不可能是那种不顾对方感受的人。
如果说红线媪能让他失忆,那很可能也可以篡改白恒一他们的记忆。
更何况……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很可疑。
白恒一迟疑地道:“自从来了这里之后,我没听见过任何动物的声音。太安静了。鸡叫,鸟叫,虫鸣……什么都没有。”
因为是瞎子,平常人很难注意到的环境声音,他一般不会忽略。人多的地方听不到这些声音也就罢了,但想想来这里两天了,一次也没听到过,这就不对劲了。
荆白“嗯”了一声,结合之前发生的事,他对自己在这里的处境已经大致有了数。他们是被红线媪用某种非自然的力量困在这里了,白恒一的发现,是另一个有力的佐证。
不过,他——或者说他们的存在,到底是和他们一同被困住的受害者,还是困住他们的帮凶?如果是帮凶,自己又是否知情,或者自愿,这一切都还很难说。
周杰森和方菲已经停在了院子门口,荆白隔老远就看见了那房子的院墙,猜测有人居住,果然就是他的房子。
他辨别了一下方位,就知道这里离自己的住所也不远,只是横向隔着一段距离,来的时候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他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四号和她的伴侣还在慢慢走近。
如果能知道四号他们住在哪里,就大概清楚他们几个人的住所是不是被有意分隔开了。
这也是他不反对四号两人加入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四号可以观测“气”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而是在情形扑朔迷离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作为对比项是不够用的。
四个人在原地等着,也没让四号加快速度。周杰森虽然被四号怼了,多少还有些风度,不至于让客人自己进门,于是一直等到两人慢吞吞地走过来,才开了门请他们进去。
他的屋子和荆白差不多大,住两个人合适,四个人在客厅也凑合,六个人都在这就略显逼仄了。
向来腼腆的方菲回到这里,倒像是自在了一些。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似乎也意识到这里的人太多了,忙不迭说:“我去给你们倒水。”
周杰森对白恒一道:“那个,白先生和这位——这位大哥,内子不良于行,端六个人的茶水恐怕吃力,能不能麻烦你们去帮帮她?”
白恒一目盲,四号的伴侣没有手,要去厨房帮忙端水,肯定需要两个人一起,这就是要支开他们的意思。
白恒一肯定意识到了他们要说悄悄话,面上却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荆白正疑虑地注视着他。
明明早上来的时候,他还对周杰森拉着自己单独说话不太情愿,现在荆白都没有表态,白恒一却愿意听周杰森的话主动避开他们谈话?
白恒一那张英俊的脸上却瞧不出一点波澜,只对荆白说:“我去帮帮方菲……她确实不方便。”
又对站在他旁边的四号伴侣说:“劳驾带个路?”
沉默的男人只看四号,见女孩轻轻点了点头,才对白恒一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客厅,去了厨房。周杰森想说什么,还未开口,便见眼前的青年冷冰冰地盯着他,那眼神近乎凛冽,看得他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正不解之际,青年开口,用警告的口吻,冷冷地说:“不要吩咐我的人。”
第268章 阴缘线
周杰森两手一摊,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这怎么也不能算吩咐吧!是请求——请求他们帮帮忙好吗!我家那位不好走路,你忍心让她端六个杯子吗!”
荆白其实也知道不怪周杰森,他只是不喜欢白恒一主动回避的态度,更甚于对方早上阴阳怪气他和周杰森说悄悄话的样子。
从绑定仪式做完,荆白从帘子里出来之后,他好像就格外地安静。
难道是进行仪式的时候,他发现了什么异常?
周杰森见他不说话了,就默认可以开展讨论,便对四号道:“姑娘,你现在可以说说你的来意了吧?”
“没什么来意。”四号语声平和轻柔,她说:“我刚才说了,你也没信我。总之,这群人里,你和他的‘气’最干净。你们俩既然有合作,我没理由不加入啊。”
周杰森挠头:“你一直在说‘气’,‘气’是什么东西?”
他忍不住摸了摸头顶,又看荆白:“我头顶也没冒烟吧?”
四号看着他叹了口气:“既然你不相信我,我就先表示我的诚意。”
她说话的声音也和她的人一样,轻飘飘的仿佛飘在空中,但吐字很清楚,不让人听得难受:“在这里的每个人,身上都有‘气’。有的浑浊,有的干净。你和他的最干净,尤其是他。”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荆白,继续说:“而且我发现,我对‘气’干净的人会比较有好感。”
“额滴个乖乖。”周杰森顺着她的眼神看了过来,惊叹地看着荆白道:“听你这意思,合着路玄是朵行走的天山雪莲啊?”
“天山雪莲”横了他一眼,这倒让他确乎无疑地感觉到对方或许真是从天山上下来的,也瞬间熄灭了接着调侃的心思。
总之,周杰森整了整自己的脸色,将目光移回四号的脸上,诚实地说:“说心里话,我不太相信。”
四号瞥了他一眼,她看出这两个人里虽然周杰森说话多,但占据主动权的一定是荆白。
神色冷清的青年对她说的话不置可否,四号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但他面上沉稳冷静,像又静又深的湖水,四号根本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相信自己说的话。
如果不给出一点诚意,恐怕很难获得他的信任。
人身上的“气”毕竟只有她能看见,她说得再多,他们这些看不见的人也可以觉得她是在胡编乱造。
不过既然五号还知道要把另外的三个人赶走,四号觉得自己可以假设他们不会对某件事毫无察觉。
这个想法让四号挺直了脊背,她的目光在荆白和周杰森之间转了一圈,用她特有的、轻柔的声音说:“‘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我们七个人身上都有,但是,和我们捆红线的伴侣——”
她没有说出后半句,但是周杰森已经觉得后背发凉了。
他急促地问:“你说的是 ,这些有残缺的‘伴侣’,身上都看不见‘气’?”
她这句话出口,荆白凌厉的目光即刻向她看了过来。
四号脸上八风不动,心里却松了口气。她知道这次结盟稳了。
她没有急于回答周杰森的问题,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轻声说:“不急。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兰亭。”
三人于是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绍,荆白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
白恒一他们三个肯定是领会了周杰森的意思,进了厨房之后,谁也没出来过,将空间留给他们谈事情。
兰亭也随着他看了一眼,周杰森比较着急,压低声音问:“是完整的人身上才有你说的那个‘气’,还是说,他们就……”
荆白看着兰亭,女孩似乎也在注视他。她的眼睛还是很难瞧见焦点,但荆白能感觉到她飘渺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阵。
总之,她一定从他并不意外的神情里瞧出了什么,所以没有回答周杰森,只对荆白微微一笑。
她给出了诚意,肯定就要看到对等的回报。事已至此,荆白也没有再隐瞒的意思,直接说:“我们的爱人,应该都不是人。”
周杰森在兰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有了心理准备,但骤然听到荆白的总结,还是忍不住在椅子上动了动。
他的反应比荆白预计的要小。周杰森自己都觉得奇怪,纳闷地摸着胸口:“奇了怪了,按说这已经完全不唯物了,我觉得我应该会特害怕的……但是你一说出来,我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话一说完,兰亭和荆白都若有所思,周杰森已经想开了,连眼睛都开始发亮:“说不定我是天纵奇才……”
荆白倒是觉得周杰森提醒了他。对这种超自然事件,他好像确实接受得异乎寻常地快。早上凭借着白恒一不怕烫这件事就立刻判定对方不是人,这好像也不是一般人的脑回路,但这联想来得太自然了,他自己甚至没有察觉。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周杰森显然已经重新做好了心理建设,脸上的表情紧张中带着几分兴奋,说:“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荆白道:“我准备去村子的边界看看。如果真的有非自然的力量控制,我们肯定出不去村子。”
周杰森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这个地方古怪得很,我早上那会儿就想跑出去来着。”
“不能跑。”一直没说话的兰亭突然道:“我有种预感,去试试可以,不能真的逃出去。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周杰森猛地坐直了:“我也是!我从醒过来开始就觉得这儿让我不舒服,但是一想跑出去,就更是背后发毛。总感觉红线媪那个仪式好像不能不做,不做会出大事。”
方菲不良于行,周杰森如果真要跑,对方肯定追不上他。但心中庞大的危机感制止了他,再加上方菲在他面前又是个完完全全的弱势群体,让他的戒心消退了一些。最后他想着去了先看看形势再说,结果就遇到了路玄。
在红线媪突然拉上帘子的时候,他还觉得对方可能是捆了绳子,本质上都还是装神弄鬼的那一套。
但等到了他进去捆红线,无论是隔开一切声响的隔膜,还是那条在他身上像活虫一样爬来爬去、最后把他的中指捆死了的红线,都把他的三观震得稀碎,所以他出来就再也不提什么所谓的传/销论了。
荆白平静地说:“那就去村口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周杰森脸转向厨房的方向,犹豫着说:“那——要带上他们吗?”
“反正都到家了,你就在家看家就行了。”方菲坐在门口处,面上神色黯淡。周杰森露出不忍的表情,但仍将她的轮椅调转了方向,安慰她说:“你这样不方便,一会磕着碰着了,不划算。他们要在村里遛遛弯,我就去送送他们。”
他一面说,一面将方菲推回了客厅,荆白和兰亭已经带着各自的伴侣在门外等着他了。
除了他,路玄和兰亭都带上了各自的伴侣。
也是,他们的伴侣行动都没什么不便……也不是。
周杰森的目光移到比路玄还要略高一些的青年身上。他拿着盲杖,身姿挺拔,神态安然,似乎并不在意接下来要去哪儿。
他和路玄的衣袖重叠在一起,不难想象袖子下的双手正交握着。想到一方是盲人,这行为其实也不奇怪。
路玄在同他说话,两人的距离没有很近,起码没有近到非礼勿视的程度,但就是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密感。
相比之下,兰亭虽然也和她的伴侣王坚焦不离孟,还自带至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说话时却没有这种暧昧的气氛。
这“伴侣”大概率都不是人……
周杰森对方菲没有恶感,对她的身体状况还有些同情。虽然方菲说她和他结婚了,长相也是他喜欢的类型,但是失忆给周杰森带来了极大的不安全感。再加上周围环境的古怪,他心里一丝别的想法都没有过。
等路玄和兰亭说了他们的推断以后,他看见方菲都觉得背后发毛。不带上她主要也是因为这个。
但路玄和兰亭为什么又看上去如此若无其事?
荆白早就发现了周杰森在看他,但他并不在意,他去红线媪院自里的时候就发现了,来到这里的人身上都有些共性。比如明哲保身,比如好像都很喜欢暗中观察,聊天时也习惯性地暗藏机锋……
但白恒一不是这样。
荆白看向身边的青年,他已经告诉了白恒一要去村子的边界看看,对方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问他的动机,甚至还问他自己需不需要跟着一起去。如果不用,他可以先回去做午饭。
他似乎没有必须要跟去的意愿,荆白却不希望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于是干脆利落地否决:“你和我一起。”
兰亭也带着王坚,他们走出了周杰森家的围墙,忽然意识他们几个人谁都不知道村口在哪个方向。
五个人面面相觑,发现其中三个失忆的人,一个盲人,谁也不知道第一天是怎么进来的。
素来沉默寡言的王坚忽然用下巴示意了一个方向,说:“那边。”
几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王坚的神色显出几分不自在,看起来不太习惯被人这么注视,还是继续说:“沿西北方向一直走,我记得昨天就是从那边进来的。”
兰亭冲王坚笑了笑,拽着他的衣袖走到了众人前头,说:“走吧,我们带路。”
他们俩走在了最前面,周杰森自觉和兰亭气场不合,又不想一个人走,就走在荆白空着的那只手旁边。但是越走,他越觉得自己浑身闪闪发光,像个一百瓦的超大电灯泡。
荆白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问白恒一:“怎么一直不说话?”
白恒一似乎在想什么事,直到荆白轻轻拽了一下他的手,才意识到荆白是在和他说话,忙道:“没什么,我在想事情。”
荆白没有就此放过,追问他:“想什么?”
白恒一这次转过脸来,神色浮现出几分诧异,似乎对荆白刨根问底的举动十分不解:“想家里还有哪些食材,中午吃什么。一会儿回去不得做饭吗?”
荆白眉头皱了起来,他直觉白恒一说的不是实话。白恒一看不见,以为他信了,便又转回去继续想自己的。
荆白盯着他绷紧的侧脸,莫名地有种感觉,此时他应该是全神贯注在思考什么,绝非午饭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只是不知他为什么不肯说。
荆白发现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平静无波的心开始有股怒火在缓慢攀升,要命的是,这种被隐瞒的感觉也该死的熟悉。
……但还是拳头硬了。
荆白做了个很慢很慢的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能和一个盲人置气,走路时还得拉他避障。幸好这个村子不是很大,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都看到了尽头。
没有村口,甚至没有类似门的东西,触目所及已经没有别的建筑物了,只有一堵很高很高的,雪白的围墙。
这墙高得离谱,少说也有几层楼高,根本看不到外面到底有什么,甚至连这堵墙有多厚都不知道。
周杰森喃喃道:“这什么墙啊……这比古代守城的城墙都高了吧??什么村子能修这种墙?”
兰亭和王坚已经走到了墙根处,荆白示意周杰森先跟上去看看。但等真的走近了,才意识到这么高的墙壁到底有多么森严的压迫感。
兰亭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素来飘渺到近乎模糊的神情此时是肉眼可见的凝重。
王坚也跟着回头看他们,寡言少语的男人脸上流露出罕见的困惑,说:“昨天就是从这儿进来的。”
第269章 阴缘线
周杰森看着王坚,面带质疑:“……怎么进来?穿墙进来的?”
“不是。”王坚没有接他这句不算太客气的玩笑。他的性格就和长相一样,有点一板一眼的。
王坚没有手,就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墙壁。足下确信触感坚硬,表情就变得更困惑了:“就是这儿。这里昨天是村子的入口,一条小路,周围是有一堵墙,但是是泥巴堆的土墙,也没有这么高。村口有扇木头的门,我们是从那扇门进来的。”
王坚描述的像是一个正常的村子的边界,但是现在众人都能看见,这里只有一堵绵延无尽的、高耸的白墙。
兰亭用她轻飘飘的声音问:“别的边界,还需要去看看吗?”
荆白说:“不用了。往哪边走估计都一样。”
这么高的墙能一夜之间冒出来,红线媪的手段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荆白不认为她会留下别的漏洞。
周杰森肩膀一垮,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么高的墙,除非长出翅膀,否则谁也别想出去。”
这自不必说。其实事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要从这里出去,契机恐怕还得落到红线媪身上。
现在急也没用,几人对视一眼,发现互相的情绪都出乎意料地稳定。也用不着商量,就很默契地掉头往回走了。
“那现在就各回各家?”几人走了好一阵,快要分道时,周杰森说:“我看晚上也别出来了,要碰头也等明天早上。这种地方不好走夜路,万一撞鬼呢。”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晦气,对着地上用力呸呸呸。
兰亭和荆白都没有异议,还是周杰森自己想起什么,道:“不对,我们还是得互相踩个点吧?不然要是遇到什么紧急的事情,我都联系不上你们!”
这是应该的,毕竟荆白和兰亭都已经知道周杰森的房子在哪,周杰森却对他们的住处一无所知,三人于是把荆白和兰亭的居所都走了一遍。
这个村子说大不大,说小也实在不小,在这个范围内,他们三个住得都不算近。哪怕只是走了一遍位置,也花了不少时间。
以红线媪的居所为中心的话,他们三个人分散在不同的方位;至于离红线媪房子的直线距离,周杰森最近,荆白算居中,兰亭离得最远。
他们最后去的是兰亭的住处,等看到那个带围墙的小院时,周杰森都忍不住松了口气。他自觉体力不错,这时也走得有些累了。再转头看路玄,就忍不住在心里直呼变态。
因为要带着白恒一这个盲人,走的路线也不熟悉,周杰森就看着路玄一路尽职尽责地指引白恒一和避障,耐心之好,简直刷新了周杰森的认知——路玄这个人直来直去的,周杰森只当他对谁都这么不客气,没想到原来还有这副面孔。
而且路玄这个眼盲的伴侣也很有意思。路玄给他避障时的确仔细,但白恒一自己的平衡能力和协调能力也远强于一般盲人。
周杰森没带方菲出来,闲得没事,就一直在观察他们,才发现白恒一转换方向非常灵巧。路玄拉他时,他往往需要突然转向,但脚步却看不出多少滞涩,走路稳而不慢。
这样一路走过来,周杰森都累了,荆白脸上却没显出一丝疲色,甚至白恒一这个盲人都面不改色。
再转头看一边的兰亭,他才找回了正常人的认知。
面容清秀的少女拽着王坚的衣袖,已经累得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王坚面色如常,只是神情有些担忧。他没有双手,只能用身体侧转方向,尽力支撑她。
兰亭本就瘦弱,体力跟不上也正常,她缓过了这口气,便问:“今天……就到这儿吧?”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也没有精力再待客。
周杰森和荆白本来也没有进去的意思,几人商量了一下,约了明天早上在周杰森家碰个头,再一起去红线媪那边,就各回各家了。
站在小院门口,白恒一刚掏出钥匙,正要去摸门上的锁孔,荆白就十分顺手地从他手中接了过去,三下五除二打开了大门。
白恒一跟在他身后进了门,没急着进屋,先去摘院子里的瓜果:“饿了吧?院子里的菜都能吃了,你想吃什么?”
荆白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只用很平淡的语气问:“你不是一路都在想要吃什么吗,怎么现在又想起来问我?”
白恒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想好了,只是没想到回来这么晚,你想吃我就多做几个菜啊。黄瓜鸡蛋,丝瓜炒肉,再给你拌个茄子好吗?”
荆白看了一眼四周,确定只有他们两个人,可白恒一还是不打算和他说实话。
他心中猛地窜起一股怒火,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到院子里,直接把白恒从院子里拽进了房子里。
白恒一是个盲人,平衡能力再好,也被他拽了一个踉跄,只能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等荆白把他推进门里,再听到“砰”的一声沉闷的关门声,白恒一才确定他是真的在生气。
“怎么了?”蒙着双眼的青年茫然地问。
荆白看着他,心不禁软了一下。他好像确实不该生气。
白恒一不是人,如果他和周杰森这群人需要和红线媪对抗,这段婚姻关系很可能就是红线媪用来牵制他们的东西。他们这群人,和“伴侣们”,很可能不是一个阵营。
荆白理性上清楚这一切,但当对象具体到白恒一身上时,他又理所当然地觉得白恒一和他应该是一边的。哪怕对方的态度,甚至立场都扑朔迷离,荆白也总想抓住他。
他看着青年微微偏着头,试图捕捉他声音的样子,还有他脸上那点不解的、甚至有点紧张的表情,一直烦躁不安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
也没什么。荆白想。
不管他们有过什么渊源,不管这婚姻是真还是假,反正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有记忆,也就没有别的牵挂,心头唯一掀起一点波澜,也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如果他真要这条命,给他就是了。
这个念头闪出的那一刻,荆白的心境立刻变得通达。
他一早就发现了,他能很轻松地看出其他人是否各有所图,也能勘破这些人言语中的机锋。他并不是不擅长,只是不喜欢,更不喜欢对着白恒一这样。
但如果荆白对自己结果无所谓,也就意味着除了周杰森和兰亭这两个盟友的信息需要保密,其他的事情他已经不需要对白恒一绕弯子了——他甚至可以配合他。
无欲则刚。这点一想明白,他心态变得前所未有地平和,之前的那点躁意消失无踪。
白恒一一直听不见他的动静,神色渐渐着急起来,试探着往荆白在的方向走:“路玄??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荆白没好气地说。他没让白恒一在黑暗中摸索,握住他探过来的指尖,把白恒一拉到桌边坐下,自己坐到他对面。
这就是要正式谈话的意思。
白恒一被荆白按在椅子上,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原本略带茫然的神色也变得肃穆起来。
从红线媪的帘子里出来之后,荆白就觉得白恒一有点“怪”。但白恒一不是个情绪外放的人,荆白对他情绪的解读也未能精微到这个程度,因此直到这时,才从对方肃然的神色中读出了几分变化。
的确是不一样了。
他从帘子里面出来之后,白恒一对他的那种爱人之间的“亲密感”消失了。
肢体语言骗不了人。他们出门之前,哪怕荆白告诉他自己失忆了,白恒一落座的时候肢体也没有这么板正过。
想想在那之后,他也没有对荆白的决定提出过任何异议。之前无论是叫荆白起床还是吃早餐时,他举止都十分亲近;荆白被周杰森叫去说小话,回来还被他刺了一句。
但现在……却好像他在两人的关系中主动退了一步。
难道白恒一也发现了,这段婚姻关系存在着某些蹊跷?
荆白不愿意和他打哑谜,索性直接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白恒一顿了顿,他的表情凝滞了片刻,随后像是决定了什么。他指了指自己用黑布蒙着的眼睛,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荆白想起他早上眼睛突然疼起来时的样子,心中猛地蹿上一股寒意。
白恒一不让他说话,自己却用一只手捂着眼睛,用一种有些违和的、堪称深情款款的语气说了起来:“这是从何说起?你失忆了,我很难过。有很多心里话,不知道怎么对你说。”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奇怪,说着情话,语气又这样暧昧,神色却是冷的,唇边一丝笑容也无。
荆白想起他说话前做的手势,再听他的话,就隐约察觉到了另一层含义。
白恒一的“情话”未必是真的情话,他打手势的意思很明显,他的行为举止——至少他说的话,很可能受到红线媪监视。有些话他可能没有办法说出口。
早上的时候,白恒一说的话触犯到了禁忌,眼睛就痛得钻心。荆白当时摸他的眼睛,隔着黑布都能感到那股火烫的温度。当时他是想提醒荆白不要告诉红线媪自己失忆了的事情。
当然,后来荆白到了院子里,发现所有人都失忆了。这应该是他和红线媪契约的前提条件之一。
既然红线媪知道他会失忆,早上白恒一说的话就远远算不上泄密,何况当时荆白也没有和红线媪完成仪式。但白恒一还是受到了惩罚。
所以,如果在失忆之前,荆白他们同红线媪就有过契约,白恒一他们一定也有。
而且,白恒一身上的限制条件,应该比他们这群人还要严苛。
荆白深思的目光看向桌子对面的青年。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脸微微偏向荆白,是个征询的神情。再往下看,另一只手在桌子上已经攥了起来,手指动来动去,显然他的心情比看上去更焦急。
他在等待荆白的回应。
荆白没有着急开口,眉头微微皱着,因为他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早上的时候,白恒一明明并不对自己被红线媪监视这件事感到奇怪。他眼睛疼的时候,荆白在一边瞧得心惊胆战,他自己反而很镇定,似乎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但现在的白恒一显然感觉到了异常,甚至在暗示荆白自己身上这种异常。
所以,荆白在帘子里和红线媪进行仪式的时候,白恒一是发现了什么……还是遭遇了什么?
无论如何,这只证明了一件事。白恒一并不是红线媪豢养的伥鬼,至少他并不情愿。
荆白轻轻吸了口气,他将自己的手掌覆在白恒一握紧的拳头上。
他改主意了。
能不能逃出去,荆白其实并不在意。在记忆一片空白的情况下,他甚至也没有将这条性命看得很重。
白恒一想要,可以拿去,但他的死亡总得被赋予些许价值。
比如……让白恒一摆脱红线媪的控制。
第270章 阴缘线
白恒一的手被他握住之后,倏然便安静下来。
他看不见,荆白沉默时,他就捕捉不到任何反馈,更不知道荆白是否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难免升起几分焦躁。
荆白心里已有决断。他握着白恒一的手收紧了,用平和的语气说:“我虽然失忆了,但仪式是成功的。我们的关系有红线加固,可靠得很。何况这是在家里,又没有旁人。你有什么话,尽可以告诉我。”
说到“没有旁人”时,他有意放慢了语速。他相信白恒一听得懂。
白恒一说话会被红线媪限制,这是已经确定的事。但他和周杰森、兰亭,做完仪式出来之后,三个人一路上说了不少次要逃出这里的话——尤其是周杰森,强调了不知多少遍,但是谁也没出事。
这至少说明,他和周杰森等人互相之间说话是不受限的。
但是……他对白恒一说的话,会经过红线媪的耳目吗?
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交握着,场面看似温情缱绻,唯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感到那种暗流涌动的紧张。
荆白有意地留心着白恒一的每一个动作,但他这时才发现,在他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竟然也一直在这么做。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放在白恒一身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是其他人并不是这样。兰亭并没有他这么留心王坚,而周杰森甚至不带着方菲出门。
白恒一停顿了一下,说:“家里就咱们两口子,当然安全。”
这就是他的回答了。荆白松了口气,白恒一继续道:“按你从前说的,等红线绑好了,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荆白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白恒一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点笑意。
他笑得很好看,如果能看见眼睛,此时应该是笑弯了的。
荆白第一次见他这样笑,竟然有点移不开视线。
他的嘴角也是弯的,很灿烂,甚至有点接近一个漫不经心的坏笑。
这个笑意让荆白觉得尤为眼熟,以至于对方捂在黑布上的手放下来,伸出指尖,轻轻触了他额头的时候,他没有躲避:“失忆不是什么大事,但毕竟是脑子上的问题……”
果然没憋什么好话。
荆白斜了他一眼——反正他也看不见,顺着他的话发问:“既然都知道我失忆了,我从前还说过什么,这总可以告诉我吧?”
白恒一用掌心轻轻贴了一下他的额头,被荆白拨开,才正色道:“我是怕我说错什么,刺激着你。头疼起来不是小事。”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神情重新变得严峻。荆白盯着他蹙紧的眉头流露出的忧色,缓缓舒了一口气,说:“知道了。”
白恒一是在提醒他,失忆可能是红线媪在他脑子里埋的雷。如果她能让他失忆,说明她有能力在荆白脑子里动手脚。这样的关键部位,动辄就会伤及性命。
他当时到底和红线媪订立了个什么样的契约?
荆白很难想象自己会被人动这样的手脚。
白恒一听他应承下来,神色放松了许多,拍了拍他的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不早了,我去做饭,有什么事等吃完了再说。”
他都看不见,做饭时还不肯让荆白帮忙,荆白不想走开,就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确实是会做饭的,手艺娴熟,丝毫不乱。
但不知道为什么,荆白觉得这个场景很陌生。
这明明是个很家常的情景,白恒一站在厨房里,很熟练地磕了两个鸡蛋搅拌。
炉灶上蒸着饭,米香味伴随着水汽弥漫在空气中,让整个场景变得湿漉漉的,高挑的人影仿佛蒙了层雾,给人一种虚幻感。
荆白抿着嘴唇,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急促地鼓动,却不知道为什么。
白恒一对此一无所觉。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掀开锅盖,米饭的香气弥散的一瞬间,白雾蒸腾起来,一瞬间仿佛将他的身形掩埋。
荆白的心脏猛然收紧,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得出声,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他用力吞咽了一下,下意识地喊他的名字:“白恒一!”
荆白觉得自己很用力,可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惊讶了一下,因为声音很小,而且很沙哑,一听就是挤出来的。
但白恒一还是听到了。他有些疑惑地应了一声:“哎?”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了他怀里。
白恒一惊得手一抖,反应过来是谁,连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将对方按在怀里。荆白整个人埋在他肩膀上,双臂收紧,搂得白恒一肩背都发痛。
白恒一视野中一片黑暗,只能茫然地试图去摸荆白的脸。他感觉怀中那个脊背在微微发抖,也顾不上灶上的餐食了,不知所措地问:“怎么了?”
荆白自己也不知道。
白恒一不应时还好,白恒一应了那一声,他只觉得心脏一瞬间不由自主地紧缩成一团,好像他答应了自己之后,紧接着就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他的胸腔,攥住了他鲜血淋漓的心脏。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等反应过来,白恒一的手已经落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脆弱的小动物。
温暖的躯体紧贴着他,荆白甚至能感受到皮肉下怦然的、稳健的心跳.
他骤然放松下来,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举止有多奇怪,赶紧松开白恒一,连着往后退了两步。又觉得不对,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竟然是湿的。
是被水汽熏的吗?
荆白自己都搞不懂,白恒一只会更加不解。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饭,沉默地收拾了碗筷,荆白甚至到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小院的门锁。最后连天边的夕阳也落下了,霞光散去,天色渐渐转黑,两人各自洗漱完毕,实在无事可做,只好沉默地来到了同一张床前。
床上依然只有那一床被子,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
荆白早上起来时光顾着挖掘自己一片空白的大脑,虽也觉得这颜色抢眼,但也只当它是整体环境的一部分,没太当回事。这时看见白恒一一个大活人坐在了床的另一面,心里才后知后觉地涌现出几分尴尬。
白恒一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没感觉到另一边的动静,又过了一阵子,听见荆白迟疑的脚步声——然后是“嘎吱”一声,木质结构摩擦的声音。
他知道荆白在找什么,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出了那个拥抱之后的第一句话:“昨天来的时候就看过,柜子里没有第二床被子了。”
荆白已经打开了柜子,确实和白恒一说的一样,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发黄的木板,连替换的被套都没有一床。
……好像知道他们不会在这里久住一样。
荆白垂下目光,若有所思,但很快,白恒一说的话让他捕捉到了一丝违和,他追问道:“我们以前不睡一起吗?”
这句话好像把白恒一问住了。他整个人都凝滞了一下,片刻之后,方道:“当然是一起睡的,只是一床被子两个人盖容易着凉……”
说到后半句,他忽然停了下来,仿佛陷入了某种困惑。
荆白知道他困惑的点在哪里。他追问生活的细节,是因为他现在怀疑,他们之间很可能根本不存在过去结婚的“一周年”。
他看白恒一的感觉总是又熟悉又陌生,笑起来的样子眼熟,对这张脸的印象却不深刻;白恒一做饭虽然熟练,但他看白恒一在厨房忙活的感觉却很陌生。
他们之间缺乏那种长期生活在一起的“生活感”。
荆白固然失忆了,可白恒一的记忆,也未必是真的。
第271章 阴缘线
天黑以后,面临尴尬的显然不止荆白和白恒一。
“其实我自己也行……”
“还是我来吧。”周杰森沉下身体的重心,用了把力气,把方菲搬上了床,盖好被子。她没有腿,身形匀称,抱在怀里才发现没有想象的重。
但等方菲躺好了,周杰森就更紧张了,一想到要睡同一张床,他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还好方菲一躺上去就闭上眼睛,没一直盯着他。
周杰森深吸了几口气,做好心理准备,自己直挺挺地躺到了另一边。
两个枕头,一个被窝,周杰森躺得规规矩矩,方菲连翻身都难,自然更是安安静静。
见方菲没有靠近的意思,周杰森放松多了。他在枕头上用力眨了两下眼,才鼓起勇气说:“你困了没?我现在关灯可以吗?”
方菲小声说:“好。”
周杰森于是起身去关了灯。房间里变得漆黑一片,只有窗外洁白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澈如水,又显出一种冷冷的凄清。
倒是挺好看的……要是能拍下来就好了。
毕竟白天累了一天,周杰森盯着月光看了一会儿,就感觉自己的眼皮逐渐开始打架。
半梦半醒间,他转头看了一眼另一个枕头上的方菲。
月光太模糊,不足以让周杰森看清她的五官。但她现在非常安静,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着了。
是不是太安静了……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杰森心里开始发虚,脑子里开始反复响起白天时路玄和兰亭说过的话。
“看不到他们的‘气’。”
“他们应该都不是人。”
还有从脚底一路蜿蜒而上,最后捆紧他指尖的红线。
从知道方菲可能不是人开始,周杰森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在下午去探索村子边界那会儿,他有借口不带着方菲出去,下午的时候看着路玄和兰亭和他们各自的伴侣相处,白恒一和王坚的表现也很正常。
要不是兰亭的伴侣王坚记得路,他们还不知浪费多少时间在这村子里鬼打墙呢。
累了一下午,等他回到家,方菲已经备好了饭菜。见他进门,一边给他递上毛巾擦手,一边关切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午饭都给你热成晚饭了。”
周杰森看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再看方菲关心的神色,心底五味杂陈。他心不在焉地随口编道,路玄和兰亭特别热情,邀请他去做客,他盛情难却,就去他们家里转了转。
方菲给他盛饭的手顿了一下,文静的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色,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道:“特别热情?”
周杰森想起路玄那张俊得要命又冷淡至极的、冰山似的脸,还有兰亭飘忽的、没有焦点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口编的谎言有多离谱。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圆场:“哎呀,他们都来了我们家里,可能就是不好意思才邀请我去的吧。”
这次听上去合理了一些。周杰森能感觉到方菲多看了她几眼,似乎听出来他有所保留,也瞧出来他有心事。
但她什么都没再问,坐在轮椅上,用一种近乎包容的无奈的神色看着他,说:“把手擦了,来吃饭吧。”
吃饭时,方菲也没再多问,周杰森发现她做的菜都是自己爱吃的,味道也十分可口,但因为心虚,也没敢开口夸。
吃着饭,眼看着天色逐渐转黑,周杰森心里就更不安起来。
都说黄昏是逢魔时刻……已知方菲不是人,白天的时候她看起来还正常,到了晚上不会突然变身吧?
夕阳落下时,两人已经吃完了饭,方菲正要收碗,周杰森说着“你做饭我洗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一边硬从方菲手里抢过了她要收的碗。
他还故意放慢了洗碗的速度,一个碗恨不得过十遍水,总算挨到了天黑。
……要是能一辈子蹲在厨房不出去就好了,到了晚上只会更不想面对她。
抱着这样的念头,周杰森甚至还慢吞吞清理灶台。忽然,咕噜咕噜的轮子转动的声音突然接近了厨房。
周杰森的心提得老高,心砰砰地跳着,生怕方菲变成一个他不能直视的形象——
下一刻,轮子滚动的声音停下了,黑色长发的女孩出现在门口。她看上去还是那副安静文弱的样子,甚至面带忧色,轻声问:“杰森,你怎么洗了这么久?是把碗洗坏了吗?”
……还是原来的方菲。
周杰森松了口气。他说自己不熟悉洗碗,怕没洗干净就多洗了一会儿。方菲狐疑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也没继续追问下去。
这也让周杰森发现,方菲的个性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她虽然内向,但处事很有分寸,好奇心也不强,不会追着他刨根问底。不得不说,这个脾气让周杰森轻松了不少。
两人回房间时,天已经黑了好一阵了。周杰森看方菲在轮椅上困得直打哈欠,也不好意思再拖延时间,就和她一起进了卧室。
周杰森本来是不想和方菲同床共枕的。他一进卧室就翻过了,虽然没有第二床被子,也没有第二张床,但这天气也不算很冷。他一个大男人,在餐桌上趴一晚上也不算什么,挺挺就过去了。
但他扛不住方菲。
方菲从他翻箱倒柜找被子开始,就一直面带哀戚地看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不知道哪里来的愧疚感好像要压垮他了。
“你用不上我了吗?”他拔腿往客厅走时,方菲忽然在他背后幽幽地说。
周杰森顺口道:“什么用不用得上的?你又不是什么工具……”
不对,她确实不是人啊!
周杰森想到这,忽然闭了嘴,猛地回过头,惊疑地看着方菲。
轮椅上的女孩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她的目光凉凉的,不知道为什么,周杰森觉得此时此刻的她,好像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有种……非常强烈的非人感。
周杰森脊背上悄悄窜上一股凉意。
他心里一阵阵地发寒,脸上还不敢露出太惊恐的表情,只能强作镇定地说:“我们——我们夫妻之间,不该说这么生分的话吧?”
方菲顿了顿,垂下眼睫,伤感地说:“你刚才不是要和我分房睡么?”
周杰森哪里还敢提这茬,他真的会怕方菲突然狂化变成x椰子或者楚x美老师。
刚才方菲不作声地盯着他那会儿,他脸上虽然撑住了淡定的表情,脑子里已经把看过的鬼片统统过了一遍,这时自然不敢再刺激她。
好在方菲后来表现一直很正常,直到熄灯,周杰森都没再觉得哪里不对。
但现在灯一关,村子里晚上也没有别的人造光线。黑漆漆的房间里,冰凉凉的月光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另一个枕头上的人静得听不见呼吸声。
哪怕睡在双人床上,盖着大红喜被,也只觉得凄冷又阴森。
周杰森感觉这被子也无法给他带来暖意了。他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方菲。
她还是躺得直直的,周杰森就算闭上眼睛,也听不见她的丁点响动,这让他之前酝酿起来的那点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么安静,应该是睡得很沉。如果真的睡得很沉了,那我这样也不会吵醒她的。
周杰森尽可能轻地翻了个身。
我就试试。
鬼使神差地,他从被子里悄悄探出了一只手,想去探探方菲的呼吸。
她在白天看起来是人,晚上也是吗?
周杰森的手微微发颤,呼吸也变得急促,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现在有点后悔躺得那么远了。他的手极力向前伸,指尖才能堪堪够到方菲的脸,不过还好,已经足够感觉到气流的轻轻流动了。
在呼吸,很正常。
周杰森松了口气。他正要将手收回来,却感觉指尖拂过凉凉的东西。那触感很奇异,有点温度,又不像人的皮肤那么细腻。
他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火速收回了被子里,可已经晚了。一个细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她问:“你干什么呢?”
周杰森猛地吞了一口口水,月光下,他已经看到方菲转过头来,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说来也奇,这完全是恐怖片的场景,周杰森觉得自己明明胆子不大,这时候应该已经要吓得两眼一翻昏过去了,但大脑竟然还出奇地冷静。
虽然心跳已经直线加速,他嘴上却还能镇定地找个借口:“你睡得太安静了,我怕你呼吸骤停……”
方菲的头转了回去。
周杰森松了口气,他告诉自己别再七想八想的,赶紧睡吧,但是下一刻,方菲又用那种幽幽的调子说:“杰森,我真没想到你忘得这么干净。”
她一叫周杰森的名字,周杰森就背后发毛,因为这等于每次都在提醒他这段婚姻的虚假。因为他真名根本就不叫周杰森。
周杰森僵硬地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应答。
方菲的声线很温柔,甚至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如果换在别处,周杰森或许会觉得她是个丁香一样的姑娘。①
但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在冷森森的惨白月光中,和她盖着同一床被子,周杰森只觉得心口里寒气飕飕往外冒。
他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因为方菲的手已经从被子里探了过来。
细长的指尖摸索着,探过他的手掌,覆上他冒着冷汗的手心,与他十指紧扣。
那只手只有微微的温度,肤感不算细腻,却很光滑,和他刚才摸到的触感一模一样。最要命的是,他发现这只手和正常人的皮肤不同,并不会触手生温。
这触感好像有点熟悉。
像什么呢?
方菲却还在用那种带着惆怅的语气,和她温柔的声线说话。
细细的嗓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她轻声细语地说:“我没想到,你连我用不用呼吸都忘了。”
虽然我忘了,但看这个结果,显然你是不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