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来不及后悔自己手贱了——他怀疑自己就算不手贱,此情此景也照样会发生,毕竟他正和一个不是人,99.99%也不用呼吸的东西躺在同一张床上!
从被她握紧的那一刻开始,周杰森感觉困意逐渐袭来。
他疑心自己要死了,但触觉还存在,其他地方不疼不痒,唯有曾经被捆过红线的那根手指木木地发冷。
这感觉……有点像白天被红线媪捆着手指头的时候。
这是周杰森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很快,他无法抵抗困意的侵袭,不受控制地合上了眼睛。
“杰森,杰森?快醒醒,早饭都给你做好了。”
这是轮椅滚过地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有点吵。周杰森觉得有点晕乎乎的,太阳的光线晒得他眼皮发痒。
他把被子盖过头顶,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我一大早起来炖的汤,你真的不喝吗?”
这是个细声细气的女声,听上去有点陌生。
周杰森想起了什么,他猛地一个鲤鱼打挺,想从床上蹦起来!
……没挺成功。
他感觉身体发困。不是那种困意的困,而是有点提不上力气,比如他觉得自己充分休息了一晚,应该是能做一个鲤鱼打挺的,但是没能完成这个动作。
理智逐渐回笼,他想起了昨晚的事。
轮椅咕噜咕噜滚到了床边,周杰森手脚冰凉,眼前发晕,心脏跳得突突快。
他知道这样很蠢,但是被子给他的感觉格外安全,直到一只手掀开了被子,阳光再次洒落在他脸上,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面对现实的一切。
一张熟悉的、清秀的面容映入眼帘,是方菲。
她似乎心情很好,气色红润,满面笑容,扶着轮椅坐在他床前,说:“汤都炖好了,快起来喝吧。”
她这模样,周杰森哪里敢问昨天晚上的事情。他先急着摸了一下自己胳膊腿儿,确认从头到脚全须全尾,什么零部件也没少,然后又想起什么,伸出自己的左手中指细瞧。
手指中间有个圆圆的红点,摸上去有点轻微的疼。不厉害,但是有感觉。
周杰森觉得这伤口很眼熟,有点像是采指尖血时会留下的。
他几乎以为昨晚方菲要杀了他。他当时都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了,如果她要动手,肯定是毫无反抗之力的。
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疑似抽了一点他的血。
她是不想,还是不能?
周杰森再傻,也知道这话不能问。
他又看了床边的方菲,窗外的阳光此时落在她脸上,她耳边垂落的黑色长发泛起金色的光泽,连脸颊上细腻的绒毛都能看到。
这时候起,又怎么看怎么像人了。
起码白天她不会做什么。想到这里,周杰森很快冷静下来。
不管是不是被抽了血,反正该损失的都已经损失了,白天她应该不会再做什么。
就算有损失,也不算很大,现在胳膊腿儿都齐全,还能自如行动,周杰森决定先不打草惊蛇,稳住方菲再说。
他也不问昨晚的事了,免得再刺激她——反正到时候还可以和路玄兰亭他们打听。他都没事,另外两个人总不至于第一天就挂了吧?
此时此刻,荆白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中指指尖那个圆形的红点。
显然,这是个伤口,但已经挤不出血,说明已经过去好一阵了。
昨晚发生的不止这一件事。睡觉之前,没找到第二床被子,白恒一透露前一天已经找过了,他便顺势问白恒一:“我们俩之前不睡一起吗?”
白恒一说:“当然睡一起,只是一床被子两个人盖,容易着凉。”
说到后半句时,他停顿了许久,像是想起了什么。
荆白提出问题虽然是为了试探他,但见他想着想着眉头紧锁起来,手从额头移到了眼睛上,疑心自己刺激到他,又开始眼睛不舒服,正要开口说“你别想了”,白恒一忽然转过头,反问:“路玄,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他这句话倒把荆白问住了。
荆白有些愕然地说:“想起来什么?”
白恒一抿了抿嘴唇,他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昨天我们来的时候,先提出要找另一床被子的人是我。也是你告诉我柜子是空的。”
荆白对这段对话毫无记忆,更不知真假。但他相信白恒一没有对他说谎,也不想隐瞒他,于是如实回答:“我确实不记得。”
白恒一英挺的眉宇间露出几分无奈之色。这段对话应该不触及禁忌,于是他继续说:“你当时还问我,为什么要找别的被子,是不想和你一起睡吗?”
这下轮到荆白皱眉了。按白恒一的说法,昨天进村时他的状态正常,没失忆。他不太能想象这种不确定的、患得患失的语气出现在自己身上。
出现在一对结婚一周年、感情和睦的新婚伴侣身上,也不太合理。
白恒一说:“我当时就是这么回答你的。刚进房子的时候,你让我熟悉房子,领着我走了好几遍,这床我当时就摸过,不算很大。以我们俩的身高,一床被子可能不够睡,怕你不小心着凉。”
荆白下意识地问:“那我当时怎么说的?”
白恒一叹了口气,说:“你半天没说话。然后说,不会着凉的。你会保护我,不会抢我被子的。”
荆白露出思索的表情。
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说“被子足够两个人盖”或者说“睡相很好”么?上升到“保护”未免和语境不符。还是说,当时的自己其实意有所指?
白恒一说完,幽幽道:“还说保护我呢,今天早上起来,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结婚这事儿也忘得一干二净。男人的嘴……”
第272章 阴缘线
荆白:“……”
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白恒一从脸到神情都显得十分幽怨,看得荆白一时语塞。
这忆失得一干二净,他还真不知道昨天的自己怎么想的。
白恒一瞧不见他的表情,回答他的就只有荆白的沉默。
他叹了口气,自己摸索到床的另一边,说:“算了,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他的语气很平和,好像并不因为荆白什么都没想起来失望。在上床之前,他还把两个挨得很近的枕头拉远了一些,他自己那个几乎贴着床边。
一直默默注视着他的荆白眉头皱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阻止道:“你别挪了。本来就只有一床被子,你拉那么远更盖不好。”
白恒一的动作停下了。修长的五指按在枕头上,他顿了片刻,失笑道:“我没关系啊,我又不会着凉。”
荆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对,白恒一在他面前从没有刻意遮掩过身上非人的一面。他应该没有正常的温感,做饭时手伸进开水里,眉头都不会动一下。
如果不怕烫,肯定也不怕冷。
白恒一已经准备睡了,他弯下腰,从自己那边的床边柜取出叠好的睡衣,荆白眼尖地看到里面还有一角红色。
这个柜子他早上没来得及翻,但看样子,这应该是白恒一的那个结婚证。
也是他们这段婚姻唯一的凭据。
荆白打定主意明天要找个机会拿出来看看,白恒一却对他的目光毫无察觉,合上了抽屉就开始换睡衣。以盲人的速度来说,他换得相当利索。
他脱得很干净,换得也很快,并不扭捏,麻利而坦荡。他背对着荆白,荆白于是得以从容地欣赏他展露出的部分。
这是一具堪称赏心悦目的人体,平直而宽阔的肩线,手臂展开时舒展的肌肉曲线,挺直的脊背中间,绷紧的竖脊肌与脊柱形成一条很深的凹陷,唯一被遮挡得部位下去,是两条修长笔直的腿。
一无所知的白恒一换好睡衣,把换下的衣服放好,解开眼睛上蒙着的黑布时,忽然动作一滞,对荆白说:“你收拾好了吗,现在能关灯了吗?”
他眼睛上的黑布甚至已经解开了一圈,这时一只手攥着黑布,一只手按在眼眶处,多少显得有些狼狈,可见是突然想起来房间里还没有熄灯。
荆白知道,他是不愿意被自己看见缺失的双眼。
怎么就这么在意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忘了吗,我已经见过了,我根本不在乎。但将要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又想起早上的时候,白恒一脸上那个特别平静的表情。
他说,不能接受的从来不是荆白,而是他自己。
如果真的说出口,反而显得傲慢,毕竟他不能替白恒一承受目盲的痛苦。白恒一黑暗的视野恐怕随时随地都在提醒他是个盲人,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荆白如何能替他不介意?
荆白只是为白恒一至今未能接纳他自己而难过。若是真心爱一个人,不会愿意他排斥厌恶自己身上的任何东西,哪怕是缺陷也一样。
但荆白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关了灯,电灯的开关合上,是很清脆的咔嚓一声。
房间里应声变得一片漆黑,唯有高处的小窗户能看到半个月亮,在地上铺上一层水一样的月光。
白恒一站在靠窗那边的床头,月亮的光线远说不上明亮,但落在他脸上,已然足以将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电灯关上的声音让他脸上的紧张消失无踪,荆白心中一阵酸涩,语气却很平淡,轻声说:“灯关了,睡吧。”
白恒一说了声“好”,修长的指尖一层一层地解开蒙得紧紧的布条,到束缚完全解开时,方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蒙得这样紧,时间长了肯定会不舒服的。
荆白就站在在床对面,沉默地看着他将布条放到一边,眼眶处那突兀的凹陷在月光下全然展露在荆白面前。
白恒一不知道,说明昨天的荆白没有告诉过他,这印证了荆白对自己的感觉从未出错。
——就算在失忆之前,他也从没有在乎过白恒一的残缺。
白恒一在眼眶处按了按,神色舒缓许多,才到床上躺下。荆白也跟着从另一边上了床,眼看着他往外挪,直到躺到了最边缘,给荆白留出了很大的空间。
荆白知道自己感觉得没错。今天绑完红线,名目上明明是加固了婚姻,白恒一却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故意和他拉远了距离。
荆白从枕头上侧转头看他,白恒一是平躺的,还躺得非常端正,睡姿规规矩矩,平静得几乎安详。
太安详,又太远了,荆白发现自己并不乐见他这样。
他于是开口,用疑问的语气道:“这床也不大,你躺这么远,是我睡相特别不好?”
白恒一果然还没睡。听见这话,他侧了下头,荆白见他张了张嘴,看上去欲言又止,最后停留在类似于一个“你竟然知道”的表情,说:“……一点点吧。”
言语间透出的意思让荆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他难道真是睡姿不好的类型?
荆白觉得这和自己不像,未等他开口质疑,白恒一停了一下,主动说:“说来也怪,以前好像没这毛病。就昨天,一个劲儿往我怀里拱,差点把我挤下去。”
他脸上流露出几分无奈:“叫你你也不理,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着了。”
荆白越听他说,越觉得他描述的不像自己。倒不是说白恒一撒谎的意思,是他觉得自己无论是潜意识中还是清醒的时候,都没理由会那么渴望和人的肢体接触。
虽然他不介意和白恒一亲近,但也没到那种想抱着睡觉的粘人程度。
但他失忆了,无法为昨天的自己辩白,只好清了清嗓子,示意自己听见了。
白恒一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猜他多少有些尴尬,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说:“睡吧。”
荆白“嗯”了一声。经过这一出,他反而没了睡意,面向白恒一的方向,始终没有移开停留在对方脸上的视线——反正他也看不见。
白恒一转回平躺的姿势,又往外挪了挪,几乎贴着床边。等调整好了姿势,才轻声说:“今晚够远了,别挤过来。”
这话听上去冷冰冰的,语气却更像关切。荆白直觉这话有深意,但白恒一显然不打算再说话。他将手扣到腹部,平静地放缓了呼吸。
荆白却觉得没有丁点睡意了,他闭上眼酝酿了一阵,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却还是睡不着,只得又睁开双眼。
他的目光从黑漆漆的天花板,到窗棂在月光下投下的影子,地上水流银似的月光中逡巡了一圈,最后像是不听使唤一般,又回到了白恒一身上。
他似乎睡着了,非常安静,一动不动。
荆白看着他高挺的鼻梁的阴影,慢慢也有了困意。正要闭上眼睛时,忽然意识到某处的违和,呼吸都滞了一下。
他将惊讶憋在嗓子里,只是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皮肤的质感不对。
白天时他没少握白恒一的手,触手与普通人肌肤的质感无异,温度偏凉,但也在正常范围内。
正常人的皮肤质感,再晦暗,也该是有光泽的,那是任何活人都理应拥有的、生命的弧光。
荆白双目定定地凝视着白恒一的侧脸。
白恒一此时的皮肤质感……是一种白得发灰的,没有光泽的颜色。
清浅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苍白黯淡的皮肤显出一种幽深的冷意;眼眶凹陷的地方则落下一团漆黑,像个盘踞在面容上的鬼影。
房间里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响。荆白留心了一下,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那很轻的呼吸声都已经消失了。
旁边卧着的不像是一个人,更像一具尸体。
这场景原本应该是很诡异的,但荆白并不觉得可怕,一丝也没有。
白恒一不像人不让他觉得可怕,他早就知道了。可当对方完全不声不响不动,像一具尸体的时候,荆白反从内心深处涌起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和不安。
深夜时分,是白恒一他们显露本相的时候?
……所以,这才是白恒一提醒他不要挤过去的真正原因吗?
但荆白现在不想听他的。
他轻声叫白恒一的名字,白恒一没有回应。
荆白索性直接将手伸了过去,摸到白恒一的手臂,握在自己掌中。
握上去那一瞬间,他立刻感觉到触感的不同——很光滑,又太冷了,不像人的皮肤。
像什么呢?他隐约觉得熟悉,握紧了手中这截手臂,发现手下这层皮肤初时觉得光滑,摩挲起来却发涩,而且无论怎么捂,都不会热起来。
脑中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霎时间,荆白心中雪亮。
不是人皮的触感,而是——
纸。
这时,他手掌中的手臂动了一下,白恒一用再寻常不过的声音说:“怎么了?”
枕头与头发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是白恒一转过头来,看着荆白。
月光照着他的脸,可这时那张脸已经一点都看不出人色。
能看清的眉宇处明明没有什么变化,但就是有种无机质的虚假感,仿佛是被涂抹上去的。
荆白怔怔地注视着他。他发现白恒一眼眶处凹陷的地方黑成一片,但不像是自然的光影,比那更大、更黑。
那团黑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他没有放开白恒一那截冰冷的、捂不热的手腕,却伸出另一只手,想去触摸他的眼眶。
第273章 阴缘线
白恒一猛地转过头去。
两人原本离得就远,他侧回去,荆白也没能碰到他的眼眶。
同时,荆白感觉白恒一被自己握着的手腕动了动,冰凉的手指反过来,很自然地扣进荆白的掌心。
十指紧扣时,荆白感觉中指的指尖微微一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那是他被红线媪捆过的那根手指。
随即,一阵不可抵抗的困意向他袭来。
指尖有种收紧的、凉凉的感觉,眼皮也逐渐变得沉重,神智开始昏沉。
黑暗中,白恒一轻声说:“睡吧。”
荆白握紧了白恒一的那只手,努力撑着一线清醒,问:“你的、眼睛……”
他感觉身体渐渐不听使唤,瘫软下去,神智无比困倦,仿佛从身体逐渐抽离,白恒一的声音好像也离他越来越远。
昏睡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白恒一低声说:“放心。”
有了这句话,他心头一松,不肯松懈的最后一丝意识也沉入黑暗中。
五感首先恢复的是触觉。
先是感觉到微风吹过面颊,眼皮也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好像时间已经不早了,至少不是天刚亮。荆白缓缓睁开双眼,透过窗户往外看,果然阳光已经十分灿烂,少说也过了九点了。
荆白想起昨晚的事,连忙看向旁边的枕头。
床上早就没有人了,他伸手一摸,被窝也是冰凉的,对方应该起了很久——不对。
睡这儿的人,晚上可能也没有那个能暖热被子的体温。但那个人还记得把被子给他掖得整整齐齐。
荆白慢慢从床上坐起身来,他感觉头有些发闷,身体也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再看昨天被红线媪捆过的左手中指,上面有个圆圆的红点,是个不深的伤口。
白恒一昨天与他十指相扣的也是这只手,他还记得那点微微的痛感,是白恒一握过了之后才有的。
回想那感觉,是指尖发紧,还有些凉凉的,像是扎破了他的手指,然后抽取了什么东西。
是血,还是体力,或者说……更抽象的东西,比如生命力?
昨晚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确实是白恒一所为。
只是不知道,这是他的主动作为,还是受到了红线媪的操控?
荆白在脑海里反复梳理已有的信息。
他们来到村子里,是前天的事,昨晚在这张床上睡觉,也是第二个晚上。昨天早上起床时,他只是失忆了,并没感到身体哪里不舒服。
人虽然失忆了,但身体是自己的。就像他了解哪些感情是出于自己内心一样,身体如果哪里不适,也不至于察觉不到。
所以不管白恒一昨晚做了什么,前天晚上应该没有发生同样的事。
荆白又想起昨晚他看见的,白恒一眼眶处的异常。
月光昏暗朦胧,他无法看得很清楚,但那个位置给人的感觉极不自然,不像是一般的阴影,更像一团流动的黑雾。
荆白当时担心这东西对白恒一有妨害,伸手想碰,还被白恒一躲开了。
不知道是他不能碰,还是白恒一不想给他碰。
荆白若有所思的目光打了个转,从自己的指尖又回到另一个空空的枕头上。
所以,是昨天红线媪的红线绑定成功了之后,才出现了这样的状况。
这个契约,其实是用他们身上的一些东西,来修补白恒一等人的残缺?
若真是如此,其他人身上也应该发生了同样的事,他可以在今天碰头的时候找周杰森和兰亭求证。
抛开这段疑云遍布的婚姻关系,再抛开荆白对白恒一的个人感情不谈,如果将他们看作是两个阵营,红线媪作为中间人,这一切就容易理解了。
他们,包括兰亭,周杰森在内,这些被红线媪编了号的人,应该都是活人。
白恒一、王坚和方菲都不是人,至于他们究竟是什么……荆白昨晚摸的时候,觉得白恒一皮肤的质感像纸。
所以,他们七个,都是纸扎起来的人?
除了昨天在院子里的短暂碰面的另外几人,荆白接触得较多的就是白恒一,还有王坚、方菲三个。另外两个人虽然了解不多,但也能看出来,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鲜明的个性。
用纸扎的人,竟能如此栩栩如生,行走说话,乃至思考,与常人无异。
赋予纸扎人生命,是比点石成金都要神奇的手段,这样的能耐,荆白只能想到一个人——红线媪。
她对白恒一这个阵营的“人”链接如此紧密,甚至到了能约束他们说不出不该说的话的地步,荆白认为她和这些纸扎人绝对不仅仅只是契约的关系。
他们的赋生,应该都是出自红线媪的手笔。
但是,既然红线媪如此神通广大,能赋予纸扎的人这样鲜活的人性和身体,又怎么会让他们七个各自都有一个明显的缺陷呢?
以荆白的理解,精神上的癫和痴,还可以解释为赋生时的失误,但若他们都是纸扎出来的人,□□上的缺陷理应是很好修复的。
如果不修复,那就是故意的。或者说,用这个缺陷,作为操控他们的手段。
想到这里对荆白来说并不难,但他感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红线媪和纸扎人中间,还夹带了一个荆白他们扮演的角色。
按白恒一和红线媪的说法,他们不但和纸扎人缔结了婚约,甚至还主动支付了一定的代价,来“加固”这段婚姻。
白恒一从未刻意隐藏过自己非人的事实,说明荆白在失忆之前就知道他的身份。甚至加固这段婚姻的事情,还是荆白越过他,自己去和红线媪谈的。
这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是在荆白面前,还是在红线媪面前,白恒一都不占有主动权。
他不能主动透露红线媪的信息,也不能改变荆白和红线媪做交易的决定。虽然理论上他和荆白缔结了婚姻关系,两人就应该是平等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三者的关系中,白恒一他们才是唯一无权谈条件的一方。
这点荆白昨天就隐隐有所察觉,只是没有现在理得清楚。真到了现在,他反而不急了,把昨天的经历拿出来一一复盘。
其实三者之间的地位,从昨天二号和还有六号的经历上都能看出来。同红线媪谈条件的明明是二号和六号本人,但是瞎了一只眼睛、聋了一个耳朵的却是他们各自的伴侣。
而且红线媪说的话,现在想来也很有深意。当时她问荆白成婚以来是否对白恒一满意,如果不满意,可以免费帮忙修补。
荆白当时听的时候,非常厌恶红线媪用那种修补仿佛随处可见的物件的语气来形容白恒一,那种态度让他内心升起本能的警惕,因此拒绝了她。
但他现在回想两人的对话,发现红线媪对他说的话,其实很像是卖家询问买家对“商品”的使用感受。
作为卖家来说,她的态度相当不错,甚至还主动询问了荆白是否需要“修补”这项售后服务。
荆白拒绝了这项服务,但还是有人选择了“修补”。但所谓的“修补”并没有让他们本身有缺陷的伴侣得到修复,相反,还失去了原本拥有的器官功能。
现在想来,这的确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纸扎人是三者中唯一没有决定权的一方。别说生死,他们连身体的功能都掌握在红线媪的手中——当然,她也不能肆意妄为,修改纸扎人的身体功能,前提是必须得到对应的活人伴侣的同意。
因为失忆,荆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和红线媪签过什么契约,但他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他们一定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或者谈了什么交易,总之最后不仅签了契约,还支付了“定金”,向红线媪交换了纸扎人伴侣的管理权。
所有人都精准地在同一天失忆,肯定也是因为那个契约的效力。
而且还有最要命的一点,那就是活人也并非完全不受到红线媪操控。
荆白想起昨天的六号,那个叫张宣的男人。选择了“修复”自己的伴侣之后,他的伴侣聋了一只耳朵,而他自己口鼻流血,随后喷出了一堆黑红色的东西,除了血,就是纸屑。
如果“修复”只针对纸扎人,那张宣为什么又会喷出一堆纸屑?
三者的关系中,有诸多可疑之处,比如荆白根本不相信红线媪是一个中立的第三方。
如果真如红线媪自己所说,她只希望他们“恩爱长久”,别无所求,为什么要对白恒一他们施以这么严格的控制?
她一定有自己的目的,但这目的又是什么?
和红线媪有关的信息还是太少了,荆白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坐在床上,在阳光中缓缓活动了一下身体,感受自己此时的身体状况。
急这一时半刻也没有用,今天身体虽然有些感觉,但还不算明显。
荆白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还有时间来慢慢破解这个扑朔迷离的局面。
他整理好思绪,正准备起床换衣服时,摸到口袋里硬硬的一块,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应该是自己和白恒一的结婚证,于是打开又看了一次。
证件的内容同昨天没有分别。红底的照片上,两个人的肩膀亲密地靠在一起,虽然白恒一眼睛的部分涂黑了,但荆白还是看得出,自己的脸上是个真心实意、满心欢喜的微笑。
荆白的目光落到旁边的姓名上。知道白恒一他们是纸扎人以后,昨天的疑点已经解除了一部分。
这个结婚证不可能是真正的有效力的证件,上面用的是路玄这个假名也不奇怪。
荆白的神色微微一沉,因为他知道,这不代表红线媪不知道他的真名。毕竟婚姻关系虽然是假的,但是他和红线媪签过的契约一定是真的,因为它有效力。
荆白将证件收了起来,放回口袋。
红线仪式要进行整七天,不知道今天再去红线媪那边的时候,能不能得到新的线索。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去红线媪的小院之前还要去周杰森他们那边碰个头,说不定兰亭和周杰森他们也会有新发现。
想到接下来的规划,荆白坐不住了。他正准备换衣服起身,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荆白心里一动。他把衣服丢到一边,用非常轻的动作躺回了原位,唯有双目炯炯睁着,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下一刻,白恒一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昨天早上一样靠近床铺,而是站在几步之外,轻声道:“路玄,路玄?你醒了吗?”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荆白没有立刻回应。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青年眼睛上的黑布,还有那张被遮掩了一部分,但依然非常英俊的脸。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他的皮肤显得白皙而有光泽,丝毫没有昨晚月光下那种惨白的、虚假的非人感,甚至气色比昨天白天看上去更好了。
荆白莫名其妙地满意了一点。
不管是血还是生命力,或者是别的东西,抽都抽了,如果能在白恒一身上起到一点作用,就算是没有浪费。
他的目光上移,回到白恒一眼睛上面蒙着的黑布上。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他所想,能修复白恒一的眼睛……
没得到他的回应,蒙着眼睛的青年脸上流露出几分疑惑和担心的神色。他扶着木柜,慢慢走了进来,应该是准备查看荆白的情况。
荆白不动声色,任由他的手隔着被子往上摸,又轻轻拍了拍。
“路玄,路玄?该起来了!”
他的手逐渐摸到荆白的脸上,又被荆白一把抓住。白恒一唇边微微露出一个笑,顺势将荆白拉了起来。
“起吧,早饭做好了,这会儿温度刚好。”他说。
荆白在被子里动了动,把白恒一的手拉过来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急,有点头晕。歇会再去。”
白恒一仔细感受了一下手下的温度,凑近了说:“你不舒服?昨晚我给你盖好了被子,不该着凉才对。”
昨晚是指他昏睡过去之后吗?所以,白恒一那个时候是有意识的?
荆白盯着他关切的神色,放缓声音道:“不知道啊,就是今天起来,总觉得人没精神,也有点提不起力气。”
他没说谎,几乎就是如实描述了自己的情况。至于说出来的原因,自然是他要试探白恒一。
白恒一听到他这么说,明显愣了一下。他知道荆白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脾气,既然说出来,肯定是真的身体不适,优美的唇线便抿直了。
他的脸离荆白很近,便于荆白观察他神色每一点细微的变化。
因此,荆白也能捕捉到,比起担忧,白恒一脸上的表情更接近于……疑惑。
第274章 阴缘线
周杰森的这顿早饭,单从吃的这个角度来说,叫难以下咽;从他自己心态的角度来说,那就是心惊胆颤、战战兢兢。
他打定了主意不去问方菲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避免打草惊蛇。本来白天的时候好端端的是个人的样子,万一惊动了她突然变身,倒霉的还是只有他自己,但这并不代表他昨晚当完了恐怖片主角之后,没有留下任何心理阴影。
因此,方菲说什么,他没有不照办的。方菲推着轮椅到床头,温温柔柔地请他起床吃饭,周杰森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也还是去了。
等真坐到餐桌上,他才傻眼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桌子的菜。
都是热气腾腾的,蒸好的雪白馒头、炖成金色的香菇鸡汤,还拌了爽口的小菜。
虽然昨晚吃饭时就知道方菲手艺好,但也没想到她能把一顿早饭做得这么丰盛。
这是鸿门宴,还是要把他当年猪,养肥了好杀?
说心里不怵是不可能的,周杰森悄悄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姑娘。
她顺滑的黑发一直垂到腰间,脸色红润,皮肤光洁,脸上带着愉快的微笑,好像今天心情格外好。
好像她从来不曾体温冰冷、面无人色地躺在周杰森身边,用她温柔的声线,细声细气地控诉他:“你连我用不用呼吸都忘了?”
她的手扶在轮椅上,高兴地说:“快吃吧,今天不是还要去老太太那儿吗?我特意多做了点菜,都是你爱吃的。香菇鸡汤我炖了三个小时呢!”
周杰森心里苦。
他默默努力数次,才在脸上堆积起一个僵硬的笑容,虽然比哭好看不了多少,但也算尽力了:“辛、辛苦了……哦对,谢谢!谢谢谢谢!”
他表情虽然僵硬了一点,但胜在态度诚恳。方菲被他夸得很愉快,终于肯移开一直注目在周杰森身上的眼睛,开始给他盛菜盛汤。
周杰森见她终于不盯着自己了,才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他是醒得晚了点,但现在也就九点多吧?
三个小时!
天知道方菲几点起来炖汤的,还是她根本就没睡?
哦对,她又不是人,可以不用睡觉。
想到昨晚摸到的皮肤的触感,周杰森的手又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勺子柄和碗随着他的动作,碰出清脆的响声,方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是汤太烫了吗?”
“没没没有。”周杰森咳嗽了一声,开始埋头喝汤。
他心里想着昨晚的事情,回忆着昨晚摸到的皮肤质感,吃得食不知味,更顾不上爱不爱吃,一股脑儿往嘴里塞。方菲却只当他是饿了,报以更大的热情不断给他夹菜。
等周杰森发现的时候,已经感觉食物顶到了喉咙口,方菲的勺子已经伸了过来,他连连摆手:“真的喝不下了!”
两人推拒间,动作稍大,方菲勺子里的汤洒了出来,泼到了周杰森的外套上。
这个小小的变故彻底唤回了周杰森的理智,他意识到这样失魂落魄下去,肯定没法应付今天的场面。
见方菲急急地推着轮椅要过来,他心中一跳,提高声音道:“没事儿,我自己来吧!”
方菲愣了一下,神色变得怯怯的,估计以为他生气了。
她的反应让周杰森彻底冷静下来,他安抚地冲方菲笑了笑,说:“我刚在想事情。你别管了,我去洗。”
从昨天到今天,两人之间始终有些隔阂,周杰森此时态度变好,方菲显然也感觉到了,面色微微发红,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周杰森心神更定,补充道:“碗也我来洗。今天天气这么好,我推你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反正如果是鬼,晒晒太阳说不定能驱邪;如果是人,残疾人晒晒太阳还能补钙,总不至于有什么坏处。
方菲清秀的脸上面露犹豫,周杰森醒豁过来之后脑子转得很快,趁热打铁道:“我今天约了路玄和兰亭他们,一会儿说不定就该到了。你在院子里正好迎客,帮我招呼一下他们。”
有他这句话,方菲终于点了头。
周杰森于是帮她把轮椅一路推进院子里,找了个晒得到太阳,也方便遮阴的位置,又把院子门打开半扇,说:“那就拜托你了。要是人来了,在院子里叫我一声就行。”
方菲说了声“好”,周杰森这才回到餐桌边收好碗,又带到厨房去洗。
他脸上的笑容从回到房间起就消失了,神色倒还镇定。找回了理智这根弦,让他放松了不少。
厨房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小院,周杰森站的位置可以将一切收入眼中。方菲从周杰森推她过去之后,就坐在门口的近处没挪动过。
他说出要迎客的时候,就知道方菲一定会答应。因为电光石火间,他想起昨天他提出要睡餐桌时,方菲昨天问了他一句话。
她似乎无比在意这一点:“你用不上我了吗?”
她的语气和神情都给了周杰森一种强烈的非人感,他因此打消了这个念头,最后还是和方菲睡在了一张床上。
现在回想,其实昨天早上她就说过这句话了。
当时周杰森虽然大脑一片空白,但他的三观还没有完全碎裂,笃信唯物主义,奉行不婚主义,坚持自己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因此,当一个推着轮椅的女孩告诉他,他已经和她结婚以后,周杰森当场傻眼了。
他激烈地否认这个事实,直到女孩拿出了一本像模像样的结婚证,递到他面前。
该死的,上面还真是他!和轮椅上的女孩依偎着,笑得阳光灿烂,一脸幸福的样子简直可以拿去做结婚照范本。
但问题是,他觉得结婚证上这个名字不是他的!
周杰森这个名字是挺好听的,一听就知道英文名应该是jason,但周杰森记得很清楚,自己的真名叫周超勇。
周杰森听起来比这个名字时髦多了,但是正因为真名不时髦,周超勇才确信自己的名字是真的。
因为整件事都显得过于荒谬,所以周杰森的反应也格外激烈,不管方菲说什么,他都坚决且一致地表示:“不可能!!!绝对是假的!!!”
方菲当时哭了,哭得很凄惨,眼眶通红,看上去伤心欲绝。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也是这么说的:“你已经用不上我了,是吗?”
周杰森最后心软了,同意跟她去红线媪的小院看看,顺便准备去碰碰运气,看有没有人和他遇到了一样的怪事,直到撞见路玄,又和他结盟,心才终于放了一半。
接下来的一天兵荒马乱,被“自己娶了个老婆还大概率不是人”这个事实在脑内轰炸了一整天,晚上又被方菲狠狠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就此交代了。神经够粗的周杰森,直到发生了那个泼衣服的变故,理智重新回到大脑,才算回过味来。
对周杰森“有用”这件事,似乎对方菲非常重要。
这其实本身就是个线索。
他们从来没谈过情,而方菲一直在关心自己有没有用,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夫妻关系呢?
第275章 阴缘线
他一边洗碗,一边在心里梳理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情。
其实现在看来,方菲并没有做什么妨害他的事情,作为一个残疾人,生活几乎都自理了,还对他的饮食起居多加照料。如果真要说起来,他还是觉得红线媪更可疑。
他一边想,一边心不在焉地洗着碗。当打开水龙头,给最后一个碗冲水的时候,他听到院门口传来了响动,方菲笑着说:“你们到啦?杰森一早就说你们要来,让我在这儿等你们。快进去坐吧!”
周杰森循声望去,门口处,两个身量高挑修长的青年站在门口处。其中更高一点的那个眼睛上蒙着黑布,却依然遮不住他英俊而深刻的轮廓。
被蒙起来的部分,被高而挺拔的鼻梁托住,只让那张脸更显出一种神秘莫测的气质。
另一个青年站在他身边,他长相极俊美,肤色极白,原本这样神清骨秀的长相,理应让人联想到更柔和的东西,比如清风明月,如许繁星。偏他气质凛冽,神情冷淡,看人微微低头,下颌收紧,尤显得整个人锋利冰冷,像一把出鞘的剑。
这样的人原该是最独的,偏他非常自然地牵着身边人的手。两个人站在一起,虽然气质迥异,却有种相似的坦荡淡定的感觉,让他们看上去格外登对。
周杰森不是第一次见他们俩了,这次隔着一层玻璃,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冲击感。再落到路玄握着白恒一的那只手上,就忍不住眼皮狂跳。
不会吧,难道昨晚上演了恐怖片级别的场面的,只有他和方菲?
还是说路玄也倒了霉,只是白恒一隐藏得比较好,他没感觉到?
周杰森的视线忍不住移到荆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不至于吧。如果这都察觉不到,那不是比他更菜?
单看路玄昨天的表现,也不像啊。
带着这种疑惑,周杰森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擦了擦手,决定先出去把他们迎进来。
他没忘记关心方菲两句,轮椅上的女孩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是被太阳晒出来的还是害羞,笑着表示可以继续在这里等兰亭和王坚过来。
荆白要带着白恒一进屋,白恒一忽然笑了笑,对他道:“他们院子阳光真好,暖洋洋的,我也想晒一晒。”
本来就想和荆白单独聊的周杰森心里一喜,连忙道:“那正好,我给你搬张椅子来,你和方菲还能在这聊聊天。”
他生怕白恒一改了主意,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地进屋搬椅子。
白恒一拍了拍荆白握着他的那只手,低声道:“你去吧。我在场你们不好说话。”
荆白随口应了,却没跟着周杰森进去,正在这时,王坚和兰亭也到了。
白恒一听见兰亭和荆白打招呼的声音,还有方菲和王坚问好,周杰森这时也搬着椅子出来了,见王坚也来了,又掉头往里走,院子里一时十分热闹。
等方菲白恒一等三人安顿好了,荆白三人也在客厅坐下,周杰森才算松了口气。
他试探着问:“你们昨晚……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三个人在里面,三个人在外面。上午的阳光温度正好,照在小院的一片青葱绿意上,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方菲往房间里瞧了一眼,见周杰森对兰亭和荆白连说带比划,态度十分热切,朝白恒一笑道:“杰森失忆了以后,和你们家路玄倒真是一见如故。”
白恒一看不见她的表情,也听得出她语气中的淡淡失落。但周杰森和方菲的关系是他们的家事,既然提到荆白,他也只能不咸不淡地说一句:“或许就是投缘吧。”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坚忽然说话了。
他没有选择加入两人的话题,而是直截了当地问:“昨天晚上的‘供养’,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
方菲和白恒一同时神色一滞,中止了话题。
没有双手的王坚面沉如水,背板挺得笔直。
他面前的两张脸沉默地、齐齐地转向他。
“虽然很离谱,但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摸着也觉得像纸!”周杰森站起身来,在客厅转了一圈,又反过来转了一圈,越走越快,像个打转的陀螺。
兰亭多看了他两眼,忍不住扶住了额头,问:“你找什么呢?”
“纸啊!都说像纸,我这不想找出来试试手感吗?”周杰森把头伸到客厅的置物架上,一边上上下下地看,一边纳闷:“奇了怪了,这儿一张纸都没有!书、笔记本……啥都没有!”
他还在自家客厅翻翻找找,荆白已经开始回想自己家里的情况。
确实一张纸,甚至纸质的东西都没有。
没有书和笔记本都能说得上正常,但是整个家里,一张纸质的东西都找不出来,这就很奇怪了。
周杰森搜寻无果,终于放弃,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荆白和兰亭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恍然之色。
荆白于是道:“这不是巧合,我们两个人的家里也没有。”
垂头丧气的周杰森猛地坐直起来,他的眼睛睁大了:“这——是为了不让我们发现他们是纸扎人吗?还是说,纸在这儿有什么别的作用?”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瞎猜没有意义。荆白正欲开口,忽然想到,副本里并不是没有任何纸质的东西。
他们的结婚证。
印着名字,贴着照片的那一面,就是纸质的!
意识到白恒一不是人之后,他就觉得这本结婚证有问题。既然是伴侣是纸扎人,这段婚姻必定和他们的身份一样虚无,那么虚构一本证书的意义何在?
现在确定它是唯一的纸质物品,荆白反而心更定了。这东西一定有别的作用。
他也没有隐瞒,将这个信息告诉了面前的两人。
兰亭第一天就找到了结婚证,只是放在家里,没有带出来;周杰森对这东西更是印象深刻。
因为第一天起床的时候,他死活不信自己结了婚,他自己的这本证甚至是方菲给他找出来的。
他冲进卧室,把自己的结婚证拿了出来,反复摩挲了几下,纳罕道:“别说,还真是差不多的手感。”
他立刻把结婚证揣进口袋,说:“我看还是随身带着吧,免得再出什么幺蛾子。”
兰亭若有所思,周杰森想了一会儿,忽然好奇地转向她,问:“等会儿,我有个问题!昨晚发生的事情,我和路玄都是被抓了手。你说你和我们遇到了一样的事,可你家那位都没有手啊?”
这其实也是荆白的疑问,不过既然周杰森问了,他就不用开口了,还抽空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是特地选的能看到院子的方位,但视野最好的地方坐的是方菲,白恒一落座的位置,荆白这里只能看到半边。对方似乎正在和王坚交谈,荆白只能看到半个流畅的下颌线。
这时,兰亭伸出了自己的手,给荆白和周杰森展示自己中指上的红点。
荆白瞥了一眼就看出来,这和他手上的是一模一样的伤口。
但是王坚都没有手,他是怎么做到的?
三个人这时已经把昨晚的经历都说了一遍,不过兰亭说得很简略。
见周杰森问了,她白皙而清秀的脸上微微现出几分犹豫,停了一会儿,才补充道:“他们不一定非得用手。只要我们捆红线那只手和他们的皮肤有接触,都可以。
“我昨天累了,睡着得很快,但是半夜的时候感觉不对劲,手发冷,就醒过来了。当时……王坚的脸就贴在我的手上。”
周杰森想了想那个场面,不禁打了个寒颤:“你这比我还像恐怖片……”
荆白在兰亭脸上倒没有看出什么恐惧之色,只是她从和两人见面以来,就一直面露犹豫,不时看向两人头顶上方。
她的目光其实很飘忽,和一般人的确实不太一样,但是荆白已经逐渐能感觉到她目光真正的落点,周杰森话音还未落,荆白就见她目光往上抬,又看了一眼。
荆白索性单刀直入,问她道:“你为什么一直在往上看?是不是我们的‘气’,发生了什么变化?”
兰亭闻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对眼前这个青年的敏锐和直接又有了新的认知。
周杰森听荆白一说,顿感背后发毛。见荆白目光锐利如剑,直直看着兰亭,便打了个圆场,对兰亭道:“咱们现在这情形,再不团结起来可就真出不去了。兰亭,你要是有什么发现就直说吧,我可是交底都交了个底儿掉了。”
兰亭的目光在两人头顶打了个圈儿,迟疑地说:“我不是要隐瞒你们,是因为这变化不明显,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荆白早感觉到她欲言又止,对此并不奇怪,点了点头,道:“你先说。”
他没有要逼迫兰亭的意思,但如果没有在再次见到红线媪之前把该掌握的信息全都掌握,一旦仪式进行第二次时再出现变故,就更来不及应对了。
兰亭说:“我看不见我自己的‘气’,只能看见你们俩的。但是我发现,你们头上的‘气’的颜色,变淡了。”
她的声音非常有特色,轻柔飘渺,让她说话的内容无端地带上一种神异的色彩。
周杰森摸了摸下巴,率先提出质疑:“这不对吧,你昨天不是说路玄和我的‘气’干净吗,尤其是路玄的?你也没提过颜色的事儿啊!”
兰亭无奈地解释:“分得出浑浊和干净,其实就说明有颜色。我看到的东西很难和你们解释清楚,只能用接近一点的东西打个比方。
“有的人头上是乌云,有的人是白云,有的人黑白掺杂——你们俩大体都是白的,你的‘气’又比他的黑一些。我说的颜色变了,并不是指你们云的颜色……”
荆白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时已经听明白了,这和他的猜测是差不多的。
见周杰森表情逐渐迷惑,兰亭的语速又逐渐加快,他索性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平静地道:“所以,云的黑白没有变,而是整个云体变淡了。是吗?”
兰亭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荆白一眼,点头道:“我觉得是。不明显,但是能看出来一点,尤其是他的。”
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周杰森,见对方面露惊悚之色,又说:“颜色深一点的更明显。”
难怪她今天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周杰森的头顶看。
周杰森这次反应却很快,他似乎联想到什么,脸色迅速变得难看起来:“等等,你昨天说了,只有活人头顶有‘气’,方菲他们这些纸扎人身上都没有,是吧?”
兰亭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杰森抽了口气:“那我们的‘气’变淡了,岂不是意味着——我们跟他们的状态更接近了?”
第276章 阴缘线
兰亭沉默了片刻,勉强笑了笑:“恐怕是这样。”
氛围倏地变得更加沉默,毕竟在兰亭指出这点之前,因为身体的反应不算很明显,他们虽然有推测,也只停留在怀疑上。
但一旦知晓会危及生命,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兰亭见周杰森面色苍白,荆白沉默不语,气氛仿佛凝固,只好试探着提出自己的观点:“我有个想法。王坚他们,不管是不是纸扎的,作为超自然的存在,有没有可能是依附我们身上的精气来喂养的?”
周杰森露出思索的表情:“你的意思,他们就跟狐仙似的?”
想想也对,以前传闻里那些走邪道修炼的狐仙或者妖鬼,不也是勾引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吸活人的精气生存吗?
兰亭轻轻叹了口气,伸出自己细瘦苍白的手腕,展示给两人看:“反正抽走的肯定不是血,我觉得应该是更抽象的东西。我气血不好,如果抽的是血,能让你们都感觉到不舒服的程度,我今天就该起不来床了。所以我觉得精气的解释或许更合理。”
纸人让他们失忆,再以“爱人”的身份出现,借此吸取他们的精气,听上去很合理。
荆白轻声提醒他们,免得忽略了关键人物:“红线媪。”
周杰森挠了挠头:“红线媪不就是一个负责签契约的吗?”
他自觉已经有了眉目,和荆白分析道:“你看,按方菲的说法,我们是在失忆之前和纸人伴侣们签订的契约,和他们生活了一年。这一年一直都没事。包括昨天早上起来,也没事,对吧?”
“但是!”他举起一根手指,表示强调:“昨天那个加固仪式一做了,立马就不对了!我怀疑——不,我现在很确信,就是那个加固仪式出的问题。
“虽然我们今天感觉还凑合,但是这个加固仪式一做要做七天呢!连着吸七天,那之后我们还有命在吗?”
周杰森这个推论称得上合情合理,兰亭认真地听着,秀气的眉毛却渐渐皱了起来:“你这个说法是不是漏了什么?如果当时我们订立这个契约的时候都没事,加固的时候却出事了,不应该是红线媪的问题更大吗?
“毕竟这个契约是我们自己找红线媪单独谈的,王坚他们都不知道内容。”
周杰森不可置信地转向她,道:“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不会也是个恋爱脑吧?”
兰亭眨了眨眼,先是为他这个“也”字暗含的意思吃了一惊,目光便忍不住转向了荆白。
荆白其实是听着他们俩说话的,只是两人说话的内容他听了上句也知道下句,听着听着,目光不由得便转向了窗外——白恒一他们好像很久没动过了。
见两人对话停下了,他才转过头来,对自己光明正大的溜号行为不予解释,坦然地问:“怎么不接着说了?”
周杰森以为他此言是在回击自己方才对他“恋爱脑”的内涵,讪讪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刚就是话赶话说急了……”
荆白抬手打断他慌乱的找补,说:“和那个没关系。你方才的意思,就是纸扎人的话不可信,是吗?”
周杰森观察着他的神色,暗暗咽了一口唾沫,才说:“是啊,我们失忆之前的事情,都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说是我们自己找的红线媪,未必是真啊!
“他们这样的存在,肯定是红线媪扎出来的,天生立场就一致!就算我们一开始找红线媪签订的契约没有问题,也不排除他们后面暗算我们,让我们失忆,再让我们去和红线媪进行仪式,对不对?”
周杰森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急促,声音也逐渐变大,兰亭见势不对,往外看了一眼,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压低声音。
周杰森这才急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的角度能看到方菲的侧脸,金灿灿的阳光下,坐在轮椅上的女孩的披散的长发像绸缎一样闪闪发光,只看侧面,也是温柔恬静的。
周杰森一想到自己方才加诸在她身上的各种晦暗的想象,神情便不由得变得复杂起来。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变得更小了:“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他们的话不能全部采信。”
他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说完了。
兰亭的目光转向荆白,她清秀的脸上神情很平静,虽然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落在虚空,却仍显出一种理性的光彩,和她整个人飘忽的气质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氛围。
她说:“我觉得周哥说得挺有道理的。”
其实刨除荆白内心深处对白恒一那种毫无根据的信任,荆白也觉得周杰森的推论大部分都合情合理。
他并没有加以反驳,只是补充了他的想法,指出自己考虑过的,关于纸扎人身上的残缺和一些他们不被允许说出来的话,他们和红线媪过分紧密的关联。
“这样想来确实奇怪,”兰亭消化了一下荆白的观点,客观地说:“就算他们有话不能说的样子是装的,但是残缺没必要装。如果他们真要吸我们的精气,残疾的多了多少不方便,完整的岂不更好?”
“兴许是红线媪做不了完整的?”周杰森说。
荆白斜了他一眼:“纸扎的人,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连自己的思想都有。这样的神通,你真觉得她做不了完整的人?”
周杰森说:“这种故事不是很多吗?比如做了可能会反噬主人之类的……”
这次兰亭终于忍不住了,说:“如果真的会反噬,那不就更说明纸扎人和红线媪不是一个阵营吗?”
周杰森无法反驳,肩膀就往下一垮,像个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他并不是真的针对方菲他们这几个纸扎人,只是当下的情况实在是太扑朔迷离,如果放弃这个推断,那就更摸不着头绪。
他不愿放弃的,其实是离开这个诡异环境的可能性。
周杰森用力抓了两下头发。他自觉挺擅长调节情绪,但是这种无处着手的颓丧让他真的感觉有朵乌云罩在自己的头顶,只能借此发泄。
见荆白浓眉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忍不住说:“路玄,你下一步有没有什么打算?你今天总是在为纸扎人说话,不会真的是因为你家那位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感觉。
虽然路玄给他的印象时常很分裂,周杰森有时候觉得这人极聪明,胆大心细,思路清晰又敏捷,还不吝于分享,是最好的那类合作伙伴;有时候又觉得他实在是格外地恋爱脑——比如现在,他又在往外看!!!
但整体上,周杰森还是觉得路玄这个人非常靠谱,这是他的直觉。
荆白沉吟片刻,说:“我觉得,我们需要观察……白恒一他们缺失的那部分器官,是不是有恢复的迹象。”
不管白恒一等人从他们身体中抽取了什么,总归是需要派上用场的。
无论白恒一他们前天有没有这么做过,所有人昨天早上起来都没有特别的虚弱感,说明白恒一等人的自由行动并不需要抽取足以影响他们的能量。
但是昨天和红线媪办完那个仪式,晚上被白恒一等人这么做了以后,虽然感觉不明显,但他们每个人身体都有相应的不适感。这说明仪式过后,纸扎人确实开始抽取超过他们承受能力的力量了。
无论是精气还是生命力,既然吸收了,就该派上用场。可无论是白恒一,还是方菲、王坚,今天起来和昨日并没有什么差别。
兰亭点了点头:“无论是王坚的手,还是方菲的腿,都很直观,没有恢复。当然,也不能排除他们现在还处于积蓄力量的阶段。”
周杰森倒抽了一口凉气:“要是纸扎人没有吸收多余的能量,那——难道是红线媪在当中间商赚差价?”
荆白大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道:“现在说的都只能停留在猜测阶段。反正一会儿就要去红线媪那儿了,到时候看看其他人是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他说到其他人时放慢了语速,无需点明,周杰森和兰亭都知道重点应该落在哪些人身上——主要是昨天和他们做出了不一样选择的二号和六号。
至于直接不去红线媪那里这个选项,三个人碰面的时候就已经排除了。
得知白恒一等人是纸扎人之后,对红线媪的能耐,众人都有了新的看法。
她要杀死他们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之所以没有这样做,肯定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也是荆白认为当时签订契约,一定是双方都同意,并且契约有效的原因。
既然当时他们愿意签下契约,说明其中一定隐藏着翻盘的机会。
只是藏在哪里,能不能找出来,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咔嚓——”
大门被推开了。
来人走了两步,越来越近,白恒一听出来脚步声很像荆白。方菲轻轻咳嗽了一声,白恒一便知道来人确实是他。
他朝着那个方向侧过头去,荆白伸出手要拉他,也已经握住了他的手,白恒一手腕转动,用力从他手中挣了出来。
荆白眉头一皱,未及说话,白恒一已经自自然然地朝他笑道:“没事,我想在这再坐一会儿。”
他看不见荆白的表情,有眼睛的方菲和王坚却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
方菲打了个岔,笑着说:“你们中午要留下来吃饭是吧?”
荆白点了点头,周杰森这时也走出来了,方菲连忙对他道:“杰森,你带我进去吧,我得准备午饭了。”
周杰森推着方菲的轮椅回去了。兰亭没出来,王坚虽沉默寡言,却有眼色,冲荆白点了点头,也起身往房间里走。小院里很快只剩下了荆白和白恒一两个人。
荆白浓黑的眉睫低垂下来,他脸上的神色虽然冷淡,却看不出一点不高兴,反而将王坚那张椅子往白恒一处一拉,和白恒一对膝坐下。
他没有急着说话。
阳光穿过竹架上的青藤,金色的光,暗色的影,都落在他俊秀的眉目上,也落在对面的青年的脸上。阳光照不进他蒙着眼睛的黑布,却能将他略显紧绷的神色,抿直了的唇线照得分明。
见他这个表情,荆白从坐下开始一直在手背上无声敲打的指尖重回平静。
他手肘撑在扶手上,修长纤细的十指交叉,是个非常笃定的姿态。白恒一固然看不见,也能从他心平气和的语气里听出来。
他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第277章 阴缘线
白恒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荆白直接阻止了他:“别说了,你多半也说不出来。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不在乎。”
他语气很随意,好像说出来的这句话无关紧要,但是白恒一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甚至怀疑荆白说的和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他说不在乎,不在乎什么?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他与方菲和王坚确实有所交流,三个人聊了聊昨晚“供养”时的感受,但聊得并不深入。而且他们有太多话不能说了,另外两个人又明显没他想得多。
而且随着路玄对他的反复提醒,白恒一自己也逐渐发现,他不仅是不能提起那些不能说的话题,就连自己脑海中,过去一年的那些记忆,他也只有一个比较模糊的印象。
那段回忆里,只有关于路玄的记忆相对清晰,其他的都很模糊。如果仔细回想细节的部分,眼睛就会开始剧痛,显然这也是禁忌之一。
是老太太……不,是红线媪不愿意让他细想。
可是,如果回忆是假的,婚姻是假的,生命也是原本不应该存在的——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方菲和王坚似乎都没有思考这个问题,他们苦恼的是昨晚的“供养”似乎有异常。
平时,他们缺失的肢体是不会有感觉的,但是昨晚不一样。
白恒一在昨夜也感觉到了,除了指尖流入的温热,眼眶处也不像往常有种空洞感,反而觉得有种温暖的力量在眼皮下缓缓流动。
这是……有眼睛的感觉吗?
他只觉得陌生。
被“供养”的时候,他和荆白的身体是有某种连接的,他能感觉到荆白伸手过来,想要触摸他的眼眶处。
白恒一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感觉怎么来的,担心贸然接触或会对荆白不利,急忙闪开了。反正“供养”之后,荆白很快就会睡着。
结果今早起来,荆白告诉他依然觉得身体不适,他这才知道昨晚的“供养”真的对荆白的身体有影响。
王坚找他和方菲也是说这个事情。兰亭身体虚弱,是表现最明显的,她早上起床头晕了很久,才让王坚怀疑起昨晚的“供养”出了问题。
“供养”也是他们和自己伴侣的禁忌话题之一,红线媪不让他们对伴侣提起。他和方菲王坚可以讨论,但除了对方和自己有一样的经历,他们也得不到更多的消息。
白恒一发现自己已经是知道最多的那一个了。王坚和方菲连自己的伴侣怎么绑的红线都不知道,路玄早上时却已经给他看过手指上的那个伤口。
他告诉白恒一,那是红线媪捆过红线的那根手指。
白恒一握着他的那只手,却没有办法跟他说得更明确,他嗓子发哑,只能跟随着声音的来处,艰难地说:“可是我昨晚没做任何多余的事,都是按惯例来的。”
青年俊秀的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之色,白恒一觉得他听懂了。
“供养”是惯例。就算他们过去的那一年是假的,但是来到村里的第一天晚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供养”必须过了午夜才能进行,但是他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在他印象中向来作息规律的路玄却很晚才睡。
他早早收拾好了,准备睡觉,想把眼睛上的遮挡解开,就让路玄帮忙关灯。
路玄沉默了片刻,却说:“先不急。”
白恒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对视线并不是特别敏感,所以路玄虽然沉默着,但一定是非常专注地、毫无转移地凝视着他。
不知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地局促起来,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眼睛。黑布安稳地铺在空洞的眼眶上,白恒一松了口气。
明明是缠好了的……
他一动,就听到了衣服摩擦的声音,是路玄起身走了过来,问:“眼睛不舒服?”
这问题问得白恒一忍不住笑了一下:“都没有的东西,谈什么舒服不舒服。”
路玄就不说话了,但白恒一听得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
他能感觉到荆白还在看他。白恒一被看得几乎奇怪起来了。
路玄这个人性格向来冷淡,他印象中两个人虽然相处说得上舒服,但也是他和对方说话开玩笑的时候更多,从未有过路玄一直盯着他看的情形。
所以路玄一直看他,他才觉得自己身上哪里出了问题。但现在一回想,好像路玄从红线媪那里回来之后就一直有点怪怪的。
他能感觉到荆白走到了自己面前,却沉默着一直不说话。
眼前只有黑暗,耳边只有寂静。白恒一以为自己早习惯了什么也看不见的日子,但是荆白这样不声不响的,他心里不知怎么,悄悄生起一些不安。
他的情绪很少上脸,又无眼神可以传递情绪,只有呼吸的频率悄悄变快了。手指还没来得及攥起来,已经被握住。
“路——”
他还没来得及叫完这个名字,一具温热的躯体忽然撞进他的怀抱。白恒一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那个微微颤抖的脊背抱在怀中。
耳边的呼吸灼热、凌乱而急促,整个人埋在他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却总不肯说话。白恒一不知所措,只能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但他的手指终于触到路玄的后颈时,却感觉到他明显地震动了一下。
白恒一更加不解,他想查看路玄的情绪,路玄却不肯放开他,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路玄整理好了情绪,他听见路玄忽然叫了他的名字:“白恒一。”
“嗯?”
“白恒一。”
“怎么了?”
“白恒一。”
“路玄?”
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白恒一发现路玄深深吸了口气,随后放开了他。
怀中的温度骤然离去,他下意识地有些失落。但是想到路玄今日的表现,他还是不禁有些担忧,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家里有冰糖,我给你熬点热的甜汤喝吧?”
“不用。”路玄很快拒绝了他,说:“你在这儿就好。”
对白恒一来说,这话听上去实在突兀,他只能纳闷地回应:“我一直在这儿啊?你到底怎么了,是老太太今天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路玄又沉默了许久,最后说:“纸婚不牢固,这次回来,就只是办个加固纸婚的仪式,不会有什么事的。”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和镇定,那种笃定中似乎隐藏着强大的自信,让白恒一意识到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他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说这话的声音甚至很轻,白恒一甚至瞧不见他的表情,听见这句话时,仍旧忍不住心头一颤,脸上一阵发烫。
他记忆里的路玄从来没有说甜言蜜语的习惯,当然,此时此刻,听这个平淡的语气,路玄可能甚至也并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甜言蜜语。
白恒一却没有做好听到这个答案的准备,听得脸上发红,只能含含糊糊地应道:“好、好吧,快去睡吧。”
他听到青年轻声应了,但是直到路玄去关了灯,他解开蒙着眼睛的黑布,又躺到床上,都还能感觉到路玄在看他,并没有真的睡着。
在他印象中两人之前虽然睡一张床,但都是一人一床被,各睡各的,偏这儿只有一床被子。白恒一只能自己往床边挪,避免影响路玄的睡眠,也免得“供养”时出岔子。
白恒一一直坚持,他们在夜晚最好是不要有过多的皮肤接触,路玄对此没有特别发表过意见,他们也一直是这么执行的,但今天的路玄显然对此意见不太一样。
白恒一往床边移一点,就能感觉到路玄也离他更近一点儿。
白恒一已经挪到不能再挪动的位置了,路玄却一直在往他这边靠。白恒一不得不伸出手推了推他,那边没有反应。
想想离两人躺上来也好一阵子了,难道路玄已经睡着了?
但他平时睡相——睡相是挺好的吧,好像他也没有老是翻身的毛病?
回忆调动久了,眼窝就掠过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白恒一不敢再想,只能小声叫:“路玄?路玄?”
身边的人没有回应,只有一只手不经意似的伸了过来,牢牢握住他的手臂。
这好像就不涉及到睡相了吧?
白恒一觉得路玄没睡着,因为对方的手甚至扣着他的脉门。但是进入子时之后他是没有呼吸和脉搏的,连同体温也很低。
作为向红线媪定制他的人,路玄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怎么现在忽然摸上脉了?
白恒一动了动手腕,想把手抽出去,但是路玄握得相当紧,他没能抽出来。下一秒,对方极富技巧把他往床里的的方向一拉,自己顺势翻了个身,竟然拱到了他怀里。
白恒一:“……”
他想去摸路玄的五官,但伸手只摸到毛茸茸的干净的头发。他不明白,自己又没有体温,连个暖床的作用都不能起,路玄为什么要钻进来?
而且这样对“供养”没有好处,白恒一自己都担心自己收不住手。但是路玄已经把他揽住了,他叫了几声,路玄也不放开。
他虽然觉得对方在装睡,但他总不能和路玄在床上打起来吧?
所以早上路玄说他失忆时,白恒一几乎惊慌失措了。他虽然极力控制,但依然内心有一丝阴霾,总觉得是不是自己昨晚没能收住手。
而且,红线媪明明是进去同路玄他们加固仪式的,但路玄从那扇门进去之后,白恒一也感觉到眼窝处热得发烫。但又不是往常那种被惩罚的、火烧一样的痛。
虽说效果是加固婚姻,两边同时有感觉并不奇怪,但是……想起路玄今天早起又失忆了,白恒一始终觉得其中有什么古怪。
他越是心里有疑惑,越是不得不和路玄保持距离,以免他的情形更加恶化。这对白恒一来说其实相当痛苦,因为作为为路玄定制的产物,他天生对他有亲近感。
但作为被“供养”的一方……他只能克制。
但他再克制,夜晚的供养也无法跳过。今早起来路玄告诉他身体有不适,虽然表示反应很轻微,但白恒一已经嗅到了到某种越来越近的危险。
再次站在红线媪那扇朱红的房门外时,白恒一就无法保持第一天来时平静的心态了。
他很想告诉失忆的路玄关于供养的来龙去脉,但是关于红线媪的一切事宜,他不能说出来,甚至想都不能想。红线媪的惩罚机制针对的并不是路玄等人,而是他们。
如果一旦有不该有的想法,缺失的部位就会剧痛。最开始只是一闪而过,像被针扎了一下;如果还不停止,就会感觉缺失的身体部位像起了火,甚至会有种那个地方真的烧起来的幻觉。
绕着弯子打哑谜是唯一的办法,但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从周杰森家出来开始,白恒一有心躲着路玄,路玄却不肯放过他。但临到他准备进去了,白恒一只觉心里那股不安不断蹿升,在一片漆黑中,他摸索着反握住路玄,说:“不要逞强,我们……”
开始了,针扎一般的刺痛。
太疼了,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眉宇间已经紧皱起来,一直看着他的人却不会错过。他还要再说,路玄已经用力从他掌中挣脱出来。
路玄退了一步,白恒一茫然地不知道他站到了哪个方向,只能偏着头试着听声音,却完全捕捉不到他的动静。
好在这让他注意力完全转移了,疼痛也随之消失无踪。
这时,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放心。”
第278章 阴缘线
荆白他们三个带着各自的伴侣来到院子里的时候,意外地并没有发现其他人。
院门是虚掩着的,荆白走在前面,率先推门进去。整个院子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昨天被六号弄出来的血迹也消失了,地面很干净。
荆白站在院子里等了几息,见无事发生,才把白恒一拉了进来。周杰森和兰亭跟随在后,见院子里空无一人,脸上也现出诧异之色。
周杰森在院子里张望了几眼,小声问兰亭:“你觉得是他们还在里头没出来,还是已经走了啊?”
兰亭恹恹地说:“有没有可能是还没来?”
“不至于吧,我们都是吃过午饭才来的了……”
荆白将他们的声音抛在脑后,趁着无人,带着白恒一在红线媪的院落里转了一圈儿。白恒一一路上都想和他拉开距离,终究未果,这时却被分散了注意力。
红线媪的院子比他们的大,植物的种类也多。
荆白默默地看着白恒一,他在正伸手去摸竹架子上的青藤,还有结的玲珑可爱的葡萄。蒙着眼睛的青年从早上起一直压得平平的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荆白见状,不经意似的问:“你没摸过?”
白恒一说:“是啊,这手感怪有意思的……”
他说到一半,手中抚摸葡萄藤的动作停下,神情也怔忪起来。
荆白就知道他对红线媪的院子不熟悉。他也不再问了,像没事儿人似的,要把白恒一拉回落座的石凳子上。
白恒一被他带着在院子转了一圈,他虽目盲,对距离却出奇敏感,到了门口的位置,就不肯再动,说:“你不是要进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他比荆白还高些,虽然两人身形相差不大,但白恒一不想动时,荆白除非不顾及他平衡生拉硬拽,否则还真不太能拖得动他。
兰亭和周杰森见他们站在了门口处,这时也走了过来,和荆白商量:“路哥,我们是一起进,还是?”
荆白说:“单独吧。她昨天特地没说固定的时间,就是要我们分头行动的意思。”
按红线媪的脾气,就算一起进去,多的人大概率也会被赶出去。既然知道结果,何必去碰这个壁?
兰亭和周杰森其实也知道,两人来问荆白,其实就是以他为首的意思。荆白心中却没这么多弯弯绕,没等兰亭和周杰森眼神交流完毕,便说:“我是三号,我先吧。”
既是同伴,又要分头,第一个进去的就算是趟雷的。周杰森其实想好,如果荆白不愿意打头,那他就先上,但见荆白提出先去,也不禁松了口气。
他和兰亭飞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意识到进门之后,那个没有征求正主意见的私下决议无比正确——他们三个人里,路玄来做这个领头的最为可靠。
荆白根本不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轻轻拍了下白恒一的手,示意自己准备进去。他刚刚放开白恒一,蒙眼的青年却忽然抓住他的手,用力极大,抓得荆白的手几乎生疼。
荆白听见他急促地说:“不要逞强,我们……”
话音未落,他已经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但他自己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轻轻吸了口气,还待继续说下去,荆白猛地退了一步,用力将手抽了出来。
兰亭和周杰森极有眼色,两人肢体稍有动作,他们便走开了。荆白这一步退得急且快,他脚步又轻,白恒一捕捉不到他的去向,神色便逐渐变得茫然。
荆白看着他眉头舒展开,才终于松了口气,心中却隐隐升起一股怒意。
他知道白恒一想说什么,无非是叮嘱他千万小心红线媪,或者申明他和红线媪不是一路人。但这些荆白几乎已经想明白了,不值当白恒一为此付出代价。
白恒一的信息当然有价值,但他作为纸扎人,红线媪用来和他们做交易的交易物,一旦如果透露出红线媪的信息,他很可能真的会死。
荆白不会允许他冒这样的风险。
荆白心里有火,本来想直接推门进去,到底生出几分犹疑。脚下停了片刻,见白恒一还在找他,索性凑过去说了句“放心”,才掉头进了红线媪的门。
手放到门上时,荆白迅速恢复了冷静。
黑白分明的双目中,神情平静如水。他镇定地推开房门,走进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中。
门自动合上了,荆白掀开厚厚的帘子,苍老的声音说:“呵——是你来了啊。”
那声音还是那样,很嘶哑,又仿佛在四面八方响起,让人分不清来处。
足够诡秘,但这种氛围上的恐怖感对荆白毫无作用,他甚至没有作声回应。
红线媪的声音于是冷了下来:“三号。你既来了,又在这装什么哑巴?”
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中,荆白冷冰冰地笑了笑。和表情不同,他的语气倒很客气 ,说:“这儿黑漆漆的,我也不知道您是不是在跟我说话啊。”
沙哑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刺耳的哼笑:“你的绑定仪式都是我做的,若是让我不高兴,你又有什么好处?”
荆白并不着急走进她那层结界里。他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说:“合同里面难道规定过我的态度?”
合同里面,荆白是买方,红线媪是卖方,一个双方都心甘情愿的买卖理应平等互惠,作为卖方的红线媪拿出好的态度原本就是应当的。
荆白在乎的当然也不是她的态度,比起话说得好听难听,他更关心一个人说的话有用还是没用。
他提出这点,是为了向红线媪宣告,自己已经知道这层交易关系的存在。
他这话一出,红线媪果然沉默了片刻,方道:“既然这么了解合同,不如说说,合同里可告诉了你,今天要做什么?”
她话中寒气逼人,换个人在这里,恐怕已经吓得浑身发毛,但荆白要是会被这种言语威胁吓住,也就不是荆白了。
他垂下头,微微笑了笑,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
他原本想试探的就是红线媪的态度,又不是来作死的,不知道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张口就来。红线媪这话,估计也是在试探他是否恢复了记忆。
见荆白什么也没想起来,她讥嘲地笑了一声,道:“那还不过来取?”
取?
看来今天的任务不是绑红线。
昨天听红线媪说加固仪式要连着做七天,他还以为要把两只手都扎一遍,如今看来每天要做的事情还不一样。
荆白没多问,径直往前,直到走进了那层“结界”一样的地方。
“结界”是兰亭说的,要荆白说,他还是更觉得这东西像蜘蛛丝,在那种荒僻的副本里沾上过无数次。
很薄,但有存在感,走过去的时候总觉得穿透了什么,身上好像也残留着那种凉而软的感觉,他忍住了没去拍。
这次,没等红线媪说,他就往前走了三步。
但是昨天的那张凳子不见了。
黑暗中,苍老的女声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荆白脚步一顿。
他感觉自己足尖触到了一个硬物。还好在红线媪的地盘,他每一步都足够谨慎,并未将这东西踢飞出去。
“你倒是小心。”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处,不知藏身在何处的老妪用命令的口吻说:“拿起来。”
荆白没挑剔她的语气,依言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手一触到,青年白皙俊秀的脸上即刻浮出一层剑锋一样尖锐的冷意。
竟然又是一个纸扎的东西!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荆白只能迅速将这东西从头到脚摸一遍。
这东西不算很大,一尺余长,约莫刚出生的婴儿大小。他很快摸了个遍,脑中随着动作,迅速描摹出大概的形象,心却因此渐渐往下沉。
这是个人形物体。
不太重,但筋骨很硬,表面摸上去凉而光滑。手感和昨天夜里白恒一的胳膊有些像,但没有那种略微发涩的磨手的感觉。
如果这也是个纸扎人,那它的用料竟然比白恒一他们更高级。
但荆白还不能完全确定。这个人形物体,头颅的位置除了软滑的头发,摸不到任何五官,连耳朵都没有。
躯干是硬质的,手脚的部位也有,却似乎没扎上筋骨,软软地垂着,手感极古怪。
荆白心中闪过无数种猜测,他因此沉默不语,红线媪却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道:“神像庄严,三炷香内,务必放进神龛里,好生供奉。”
这东西是神像?
哪家神像连筋骨都不扎全?
荆白脑海中打了无数个问号,但此时重点已经不是神像了,他飞快地捕捉关键词:“神龛在哪里?”
红线媪这次笑了一声,她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但这时又显得格外地缥缈不定。语气也仿佛含着笑意似的,她说:“在天上,在地上,在心中,在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荆白思索了片刻,心中隐约有数。
时间有限,他又不能确定,欲要再问,红线媪已然凉凉地道:“三炷香的时间,是从你拿到神像时算起。我已一一交代清楚,若未能及时供奉,责任可不在我。”
荆白便知道她不会透露更多信息了。他没有再问,甚至冷笑了一下,说:“懂了。”
他抱着手中不算很大的神像,不再迟疑,穿出“结界”,大步向门外走去。
在他进门时,门是自动关的,出去时却能直接推开。荆白推门一看,除了方菲和王坚站得稍远一些,白恒一、周杰森和兰亭都等在门口的台阶下。
后面两人脸上都有忧色,白恒一神色虽平淡无波,荆白却看他两个袖子交握在身前,想必手已经攥成一团,想必也是急的。
白恒一只能听见门开的声音,周杰森和兰亭却能看见他怀里的东西。
荆白是他们四只眼睛盯着空手进去的,怎么还带了个东西出来?
两人急匆匆地往上迎,跟着荆白一路走回台阶下,又站在白恒一身边。直到荆白脚步声接近,他交握的双手才算放开,荆白这时已经飞快地和两人说了自己进去之后的事情,又问兰亭:“我进去了多久?”
兰亭估算时间很准,她肯定地说:“不到十五分钟。”
荆白舒了口气,这说明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红线媪并没有因为神像的限时而调快结界里的时间速度。周杰森此时却已经神色骤变:“三炷香就是一个半小时,这村子这么大,上哪儿去找神龛啊?我们要不然现在分头行动,先找到再说吧?”
三个人,六道目光都集中在神像之上。
神像披着一头不知什么材质的、丝一样柔滑的黑发,顶着一张空白的脸、硬实的主干和软塌塌的手脚,静悄悄地躺在荆白的怀里。
兰亭多看了几眼,忍不住用力闭了闭眼睛。她疑心自己看到了什么,又觉得可能是自己今天身体虚弱,眼睛不时发花的缘故。
果然,再一晃眼,又恢复正常了。
兰亭觉得咚咚作响的心脏平复了一些,她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
果然是眼花了。
神像的脸上明明就是一片空白,怎么会觉得它在笑呢?
“兰亭。”
黑发的少女忽然听到荆白在叫她。她猛地一抬头,青年锐利清明的目光正直视着她,让她猛地收束了不定的心智。
他似乎并不为那三炷香的时间困扰,依然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和她说话时,漆黑的眉睫低垂,看上去像是柔软的,可语气神情却有如冰雪,激得人蓦然清醒过来。
她听见荆白用极平淡的语气问:“你在看什么?”
她看着青年的眼睛。修眉俊目,是长而漂亮的眼型,可此时那双漆黑眼睛中的神色如此锋利,叫她手心泛起一阵冰凉。
第279章 阴缘线
被荆白这样直视着,兰亭没有办法随意敷衍。
她看着荆白平静无波的面容,不知为什么,心绪平复了很多,定了定神,方指着指神像,道:“我感觉——也可能是幻觉——我感觉我看到它笑了。”
周杰森挠了挠头:“这也没嘴啊,你这幻视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兰亭自己都觉得是看错了,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周杰森看她兴致不高,也识趣地不和她搭话,转头问荆白:“路哥,总共就三炷香的时间,这都过了一炷香了吧。咱们连神龛都还没见过呢,你是真不着急啊?”
他也算是知道这里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了,就算有提前来的,肯定也从红线媪处领了神像,急着在限时之内找到神龛供奉,因此都没在红线媪的院子里逗留。
这村子很大。昨天有王坚带路,他们三个人走到村子的边缘都不止花三炷香的时间,真要漫无目的地找,还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周杰森也觉得情况不容乐观,但这也不是路玄直接摆烂的理由吧?
荆白平淡地说:“我已经知道神龛在哪了。”
他重复了一遍红线媪的提示:“在天上,在地下,在心中,在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白恒一若有所思,喃喃道:“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荆白不作声地看着对方绷紧的的面容,他目不能视,只能转头问荆白:“这个院子里,前后有什么变化没有?”
荆白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笑容,因为白恒一的思路和他完全一致。他轻声答说:“没有。”
红线媪这个谜很简单,最关键的线索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在这个面积广阔的村子里,荆白、周杰森和兰亭把各自的家都走一趟,就要花小半天的时间。住所相互之间隔得那么远,还不在同一个方向,每一个人从红线媪处回家的路线都不一样。
除了红线媪的院子,还有哪里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荆白推门出来之后,一边回答周杰森和兰亭的问题,一边已经把整个院子快速扫视了一遍。院子不大,如果有出现一个能放下他手中神像的神龛,一定一眼就能看见。但他没看出来任何变化,这就只能指向第二个答案了。
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不一定是公共区域,也可能指单独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在村子里,这样的地方会是哪儿?
白恒一伸手摸了摸荆白怀中的神像。他的手一路抚过神像乌黑柔滑的头发,空白的五官,垂落的四肢,最后落到荆白环着神像的手臂上。
神色没有变过,是种荆白没见过,但是莫名觉得眼熟的深海一般的宁定和镇静。
白恒一带着这样的神情笑了笑,对荆白说:“我们回家?”
荆白于是也笑了起来。
他将神像换了只手抱着,腾出来的手拉过白恒一的手臂,说:“走吧,回家。”
这神像应该是七个人人手一个,如果确认到每一个人头上,他们都能看到的地方,当然就是自己家里了。
周杰森起初还噎了一下,以为两人这是要做同命鸳鸯的意思,正欲说话,忽然反应过来白恒一重复那句话的意思。他和兰亭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急着先进红线媪的房间,嘱咐了坐在桌椅处的方菲和王坚两人几句,就追着荆白两人的脚步去了。
荆白也能猜到他们会这么选,并不放在心上。横竖他们的小院离红线媪这里不远,再回到自己家里,也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站在紧闭的木门前,荆白放开了白恒一的手,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他没用多大力气,也并不着急。不仅是因为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也由于神龛的位置不需要反复寻找。既然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必然不会藏在犄角旮旯里。
……但他倒也没想过在这里。
荆白看着自己离门扇不远处的围墙。
墙壁不很高,但还算厚实,在他们今天出门之前,都还是光洁平整的。
现在上面却浮现出了堪称精美的雕刻。
三尺见方的大小,最上面是遮风挡雨的屋檐,中间部分像模像样地雕好了门扇,朝左右两边大开着,正中则留出一个一尺余的方方正正的凹坑,底下还有个漂亮的莲花底座;下面则像个矮几,雕了一些花叶和云纹,仿佛是用来承托着这上面的部分。
构架齐整,大小吻合,除了出现得实在突然,这确实是个标准的神龛。
荆白拿着神像比了比,见尺寸正好,便将它放在了莲花底座上。
白恒一看不见,只能听着他脚步声的方位,顿了片刻,惊讶地说:“神龛在墙上吗?”
这可真是个叫人意想不到的位置。
荆白想了想,见神像在底座上放稳了,索性去门口拉白恒一,让他能找到神龛所在的位置。
这时,一直跟在后头的兰亭和周杰森也走了进来。
荆白刚把白恒一拉到神龛面前,正握着他的手去碰神龛的屋檐。
周杰森站在门口处,见荆白拉着白恒一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光滑的墙面,忍不住道:“路哥,你们干嘛呢?”
这是什么情趣吗?
荆白愣了一下,转头问:“你们看不见?”
周杰森意识到荆白的言外之意,这才看见他手已经空了,原本抱着的神像不翼而飞。他惊得寒毛直竖,立即转头看身边的兰亭。
黑发少女沉默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看不见。
荆白心头一跳,向白恒一确认:“你摸得到屋檐,对吧?”
白恒一点头。他没有眼睛,全凭触摸,能感受到手下雕刻的飞檐,甚至凹凸不平的棱角起伏,这神龛的存在确乎无疑。
兰亭轻声说:“因为我们没有拿到过神像,所以才看不见吧?”
周杰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人却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三炷香的时间毕竟还没到……
荆白和白恒一也站在神像面前,静静等待着时限的到来。
白恒一趁这个时间将神龛上下摸了一遍,搞清楚了大概的结构。虽然向来也知道红线媪的本事,但难免也觉得神异。思及旁边的两个人看不见,他不禁道:“这个神龛……会不会从我们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只是我们看不见?”
荆白也有这种怀疑。
院墙一直在这里,荆白第一天醒来的时候虽然里外都查看过,但也不至于一寸一寸去摸墙壁。当时见墙面光滑,墙体完整,他没有放过多注意力在上面。
如果没有见过神像的人看不见神龛,那这个神龛还真可能是一开始就存在的。
他们俩站在几尺外的墙边,兰亭和周杰森也没有上前去凑趣,两个人站在一边,周杰森说:“我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但这点儿没到吧……我是真不敢去拿那个神像。”
这就等于是路玄一声不吭地替他们顶了个雷,还是定时炸/弹;路玄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个弹拆了,还告诉了他们拆弹的思路,但他们还非得等对方的倒计时结束了才肯走。
这当然是最保险的办法,但难免也显得有些不信任路玄,当然,也很得罪人。
兰亭从容地理了理自己顺滑的黑发,飘渺的目光在不远处的两个并肩站着的青年处打了个转,幽幽地说:“他不会在乎的。”
他们到底有没有离开,是不是有意推他做这个小团体的首领,愿不愿意信任他,甚至他们眼里到底有没有他这个人,路玄都不在乎。
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只做自己要做的事,只关注自己想关注的人。
而这里,他想要关注的人,显然不是周杰森和她,甚至——不是人。
在她眼中,这两个身量高挑的青年只是面对着墙面,他们在肢体上似乎没有什么安全距离,却也远不到耳鬓厮磨的程度;不时交谈时,却显出一种一目了然的亲密。谁也没往他们这里多看一眼。
蒙着眼睛的那位是看不了,另一位,显然就是懒得看。
现在的季节约莫春夏之交,下午的阳光不算酷烈。落在墙边两个人身上,倒像两个人执手在欣赏什么美景,连光影都变得和谐。
周杰森挠了挠头,脸上显出几分沮丧:“也不是他在不在乎的问题,是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算了。”
兰亭轻轻叹了口气,说:“再等一会儿就好。”
从路玄说了时限开始,她一直在默默计时,她知道三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荆白和白恒一站在神龛前面,荆白问了几句白恒一关于神龛的问题,叮嘱他能答就答,但无论是神龛还是神像,白恒一都一无所知——这让荆白更觉得神像古怪起来。
正在思索之间,荆白忽然发现眼前微微一晃。
他不禁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发现之前被他安放在莲台上的神像竟然换了个坐姿。
也不能说坐姿,它之前因为手和脚都没有扎上筋骨,只有一层纸皮,都是软垂着的,荆白将它放在莲台上,也是用躯干支撑稳固。
但现在,代表它左腿和右腿的两层纸已经重叠起来,乍一看奇怪,但那荆白多看了几眼,认出这竟然是个非常端正的、盘腿打坐的姿态。
这样一想,三炷香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荆白瞥了一眼打坐的神像,它乌黑的、丝质般的头发自然垂顺在两侧,面目则全然空白。
即使四肢形态古怪,它似乎也在尽力端坐着,与这古朴粗犷的砖石神龛严丝合缝,仿佛已在其中静思了好几个千年。
第280章 阴缘线
这时,门口处站了许久的周杰森和兰亭终于也走了过来。
荆白知道他们肯定在数着时间,见除了一向目光飘忽的兰亭,周杰森看着墙壁的目光也找不到焦点,就知道他们肯定还是看不见。
果然,下一秒,兰亭摇头道:“我们还是看不见。”
荆白对此并不诧异,他估计拿到神像是一个关键点,也懒得向两人藏私,直接道:“时间到了,神像的姿态会改变。你们去拿自己的神像就行。”
两人都没料到他如此痛快,周杰森一反应过来,当即对荆白深鞠一躬,斩钉截铁地说:“路哥,你这人太大气了!虽然你比我小,但江湖上只按本事论长幼,从此你就是我哥!”
荆白:“?”
一旁的白恒一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从荆白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他的欲言又止,绷不住笑了出来,被荆白用力捏了一下手掌,被迫作罢。
兰亭虽没有他这么夸张,也欠身,诚恳地对荆白说:“多谢。”
有周杰森那句话,荆白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随意点了点头,目送两人急匆匆地走了。
白恒一听见他们推门的嘎吱声,知道两人走了,这才松开荆白的手,问:“快到晚饭的时候了,今晚有什么想吃的吗?”
荆白平和地说:“不急。”
他对白恒一道:“你怎么看这个神像和神龛?”
从下午破红线媪的谜开始,他就发现,白恒一是唯一一个和他心意相通的人。
红线媪这谜语并不难,留的时间又长,三炷香的时间就是一个半小时,这个时限内,恐怕人人都能想明白。再笨些的,乱撞一通无果,也知道要回家看看。大门一打开,神龛的位置就是一目了然。
难的是白恒一反应极快,一点即透,同他的思路也全然一致。
神像和神龛的事情,既然白恒一不知道,反而可以拿出来讨论,说别的,他还担心白恒一不慎泄密伤着自己。
“不好说。”白恒一的态度很谨慎,说:“明明说好是回来加固婚姻的,红线却只捆了一天,就供起神来了。”
这才是他提出“神龛甚至可能一直都存在”的原因,意在提醒荆白时间点的问题。
神像是在“供养”出现问题的第二天,众人都发现身体有轻微不适感的时候出现的。荆白此前并没有向白恒一隐瞒自己被摄取了过多能量的事,但是白恒一也向他坦承,自己没有做过多余的事,也未曾感觉到身体获得了什么明显的好转。
流失的无论是能量,还是生命力,显然都没有停留在白恒一的身体里。但他又解释不了究竟流去了哪里。虽然猜是红线媪,但是无论是他还是荆白,都未曾见过红线媪的真容,猜测也只能是猜测。
白恒一不想欺骗荆白,早上时,已经将能说出来的事情坦诚相告。他不指望荆白相信,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但是荆白听完之后只是沉默了片刻。
平心而论,后面回忆起来,他沉默的时间应该很短,但在当时的白恒一心中简直像过去了一整个世纪。
他看不到荆白的表情,不知道他此时正以怎样的目光看待自己,心下忐忑,但荆白很快就以最平静无波的语气,笃定地说:“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有自己的目的,难免露出形迹。抓出来就行。”
白恒一知道自己当时一定是错愕极了,因为他对自己的反应已经完全没有印象。
现在回想,只记得荆白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就说时间差不多,该去找周杰森碰头了,白恒一直到被他拉出门才回过神来。
不知当时他说出这句话时,是什么样的神情?
想起当时的情形,白恒一握着荆白的手不自觉的抓紧,他却不知荆白此时也在看他。
当时听到白恒一强调神龛出现的时间点,荆白就知道他想说的不仅于此。
白恒一这人,不知是不是在红线媪处养成的习惯,有话不爱直说,就喜欢绕弯子。荆白觉得自己理应是最厌烦这种人的,但奇妙的是,他并不觉得白恒一这样讨厌,甚至第一时间就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比如现在,他就知道白恒一在怀疑,这个神像,才是真正红线媪让他们做加固仪式的真正目的。
想来也是,他们七个人的纸人伴侣,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缺憾。神像也正好没有五官,四肢没扎骨架。
纸人伴侣不是活人,很可能只是作为媒介,吸收他们七个人的能量。
红线媪的真正目的,是要用他们这些人来供养神像?
荆白的视线从白恒一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神龛中端坐的神像之上。
红线媪的图谋,这才算是刚刚揭开帷幕。既然神像已经请了回来,说明他们早已落入红线媪彀中。
但荆白并不惊慌。
这是出于他对自己的信任。神像和神龛很可能都是红线媪一早准备好的,但当时既然愿意签下这样的契约,说明这局中一定存有生机。只是能不能找出来,就得看本事了。
被三炷香一分割,下午的时间仿佛流逝得格外迅速。夕阳很快沉落下去,天边的云逐渐从灿灿的金色,变成红得深深浅浅的云霞。
最后,连这点颜色也消失了,天幕逐渐阴沉下来。
张思远躺在床上。他心浮气躁,总觉得胸口像是有股火在烧,既睡不着,也不想睡,只好瞪着眼睛看着窗外照进来的惨白月光,思考着今晚究竟要怎么办。
也不知道那女的死了没……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转头又看见一旁躺着的、一动不动的贺林,脸上现出几分嫌恶,又往床的边缘挪了挪。
贺林是个傻子也就罢了……但他根本不是人!
他昨天在红线媪的院子里晕过去了,贺林把他带回了家。他其实醒过来之后就觉得好了许多,但为了观察贺林,故意在床上躺了一下午。贺林虽然看着脑子不太对劲,生活却能自理,毫无怨言地照顾了他一下午,晚上还做了顿很丰盛的晚饭。
吃人嘴短,张思远再不喜欢他,也对他有所改观,但是想起晚上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就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了。
他昨天到底是吐过血的,晚上早早上床睡了。虽然和贺林躺在一张床上难免别扭,但想到对方任劳任怨地照顾了他一下午,也没再向他抱怨自己失去右耳听力的事,他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好在贺林也没和他发生什么肢体接触,两人一人睡一边,很快张思远也就睡着了。
但晚上发生的事就完全超越了张思远的理解。
他睡觉警醒,贺林一来抓他的手,他就醒了。他对男人没有感觉,以为贺林是想亲近他,心里一阵膈应。
他不想把这事挑明,贺林不说话,他也不想出声,只想先用力挣开了再说。但贺林个头比他大,体型比他壮,张思远挣了几下,竟然挣脱不开,两手摩擦之间,反而让他感觉对方的手触感不对。
就刚才摩擦的那几下,凉凉的,又很涩,根本不像是人的皮肤质感……
张思远只来得及想到这里。他头皮直发麻,但甚至还没来得及惊恐万状,就已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早上还是贺林把他叫起来的。
他两眼一睁开,就想从床上跳起来,当然没能成功——因为他比昏迷刚醒来时更加头晕目眩、胸闷气短。别说跳起来,坐起来都是贺林拉了他一把,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好了一些,但依然觉得身上的力气流失了许多。
贺林倒是红光满面,精神健旺,给张思远端来早饭的时候,还高兴地指着自己的耳朵说:“好了!我好了!”
张思远现在可不敢得罪他,见他兴高采烈的样子,也只能在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心道,你是好了,我差点给你弄死!
他开始觉得此地不能久留,一边吃着贺林做的早餐,一边疯狂地头脑风暴,得想个办法逃离这里……但是怎么逃呢?
红线媪那边今天没定点儿,张思远就给贺林随便扯了个谎,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他跨出房门,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前去,索性凭着直觉,选了个方向一直往前走。
反正只要一直往前走,肯定能看到这个村子的边界;只有找到边界,才能想办法出去。
想得容易,走起来难,张思远没想到这村子这么大,屋子又这么多,路也不是一直横平竖直,他得不停在其中拐来拐去。没想到一个拐角处,他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张思远吓了一跳,连着往后退了几步。
来人也惊了一下,但她显然比张思远更冷静。她下意识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警惕之色从脸上一闪而过,等认出他是谁,便脱口道:“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张思远惊魂未定,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认出来这是站一号的那个女人,季彤。
她竟然也没带伴侣,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张思远定了定神,这里已经足够偏远了,他一路走过来,几乎都是关门闭户的屋子,连带围墙的小院都没有,可以肯定这些地方都无人居住。
季彤没事绕到这儿来干什么?
难道……和他有一样的目的?
张思远试探着道:“你绕到这儿来做什么?可别告诉我你家在附近,我从那头转过来的,这一片可都没人住。”
季彤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几眼,道:“明人不说暗话,我说我出来遛弯儿的,你信吗?”
傻子才信。张思远撇了撇嘴,直截了当地说:“都来这么偏的地方了,还能是来做什么的。你是不是在找出村子的路线?”
“错。”
眼前容貌清丽的女人笑了笑,干脆利落地否定了他。
她说:“我不是在找,我找到了。但是这个村子……是出不去的。”
“你去看过了吗,就这么说?”张思远狐疑地打量着她。
季彤意兴阑珊地给他指了条路,说:“你沿着这条路直走,走出去,没有挡视线的东西,你就能看见了。”
见张思远半信半疑地拐了出去,她抱着双臂,斜斜倚靠在了拐角墙壁上,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发苦。
她轻轻蹬了一脚墙壁,叹气道:“唉……真想来支烟啊。”
她也没走,就在这里等着,果然过了一阵子,瘦巴巴的张思远小跑着冲到了她面前,悚然道:“你——你看见的也是那么高的一堵墙吗?会不会是假的,或者幻觉?怎么可能有人会修这么高的墙啊!”
季彤嗤笑了一声,道:“你不敢相信的话,大可以走近了去摸摸。要是有徒手攀岩的本事,试着爬一下也行。”
张思远听出她语气中的讽意,多少有点来火,正要开口怼人,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你这话的意思——你已经到那堵墙底下去看过了?”
季彤点了点头,说:“你不信的话,自己去试试也无所谓。”
她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再去跑这一趟,就真是白费功夫了。张思远忙道:“我信,我信!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两人于是并肩往回走,各自交换了一些信息。
到这地步,互相都知道是瓮中的鳖,应该防备的另有其人,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看在季彤给他指路的面子上,张思远告诉了她贺林右耳被修复了的事情;季彤也没有瞒着自己昨晚被握手的事。
两人都认为所谓的“伴侣”十分可疑,但现在村子出不去,还有红线媪这个神通广大的存在藏在暗处。这时候和任何一方翻脸,都可能导致情况变得更加不利,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一合计,索性也不回去吃午饭了,一起去了红线媪处。
等到了地方,院子里却没见到其他的人。张思远和季彤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谁也不愿意先进去,最后季彤提出划拳,她赢了,张思远只好认了倒霉,自己先进了红线媪的门。
等抱着神像出来时,他的脸色就分外难看了。
季彤见他脸色不好,手里还多了个人偶似的东西,迎上去问:“怎么了,什么情况?”
张思远显然心里有了怨气,他恨恨地盯了她一眼,不欲搭理,想要往院子外面走,却被季彤挡住去路。
张思远自己身形消瘦,个子也不高,季彤在女生中又是格外高的,体格修长健美。她有心拦着,张思远竟然还真绕不开她。
他急三火四的,来回换了几次方向,还是被季彤挡得死死的,忍不住骂道:“你他妈的有病吧,我有急事!”
季彤脸色不变,下巴抬了抬,盯着他怀中的人偶笑道:“你这急事和它有关吧?”
张思远不说话了,他的眼睛带点下三白,阴沉沉地盯着人的时候看上去显出几分狠毒之意,季彤却毫不畏惧,甚至脸上笑容的弧度都没变:“你看,我要是不想放你走,你现在也跨不出这个门。你不如把里面的事和我说说,说不定我能给你出点主意呢?”
张思远恨得快把牙咬碎了!他之前划拳输了,不是没有耍赖的心思,但是季彤和他说,进去多半和昨天的仪式没多大区别,而且他就算遇到什么事,她到时候也是一样的待遇,她还没有大胆到违反和红线媪的约定。
张思远一想也是,总不能一直和她在这儿僵持下去,再说就算季彤不来,他自己也是要来的,索性一咬牙一闭眼,自己先进了。
谁能想到进去会拿到个限时任务呢!
再想到季彤进来时劝他的话,张思远就只剩下满腹怨气了。
红线媪说了限时,听那个言外之意,没在规定时间放进去说不定就得死。张思远吓得不行,追着她问神龛到底在哪儿,结果那老太婆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他又没背生双翼,上哪儿飞天遁地地给她找神龛?
还有什么——“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除了红线媪的院子,这个村子里压根没有别的公共场所,还有哪里算得上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一想到自己被迫替季彤先趟了雷,他很难不迁怒她。现在这么赶时间,还被她拦住去路,张思远真是杀了她的心思都有。
但是也就想想,事实摆在眼前,别说打死她了,自己连绕过她都做不到。
听完季彤的话,张思远的怒火也过了劲儿。这女人心眼多也不完全是坏事,说不定她还真有什么思路——当然,他不愿意承认的是,如果季彤继续这么拦着他,他这一个半小时就都得耗在这儿了,那才真是必死无疑。
他把进去之后的事和红线媪说的那句话都给季彤重复了一遍,季彤和他的反应一样,也是先把红线媪的院子看了一圈。
张思远不耐烦地道:“我看过了,这儿没有。你能不能把路给我让开了,有完没完?”
季彤见他的反应不像作伪,这才把路让开,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张思远一边左右张望,想要发现神龛的踪迹,一边在心里想,“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或许也不仅仅指公共场所。
七个人都不住在一起,他今天在村子里走了那么远,也才见到了季彤这一个人。除了红线媪的院子,七个人都能去到某个地方的可能性是很小的,限时又只有三炷香的时间,如果不是红线媪故意想要他死,那就注定不会太远。
如果“每个人”指的是单个人,那他就得先回家一趟。
可季彤这女的一直跟在他身后也是个麻烦。
他想了想,回头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再不去找红线媪,不怕她连神像都不给你?”
季彤也笑了笑:“没事,我不着急,正好陪你一起找嘛,万一大家的神龛都在一个地方呢?”
张思远冷笑道:“你装什么呢?如果神龛都在同一个地方,那刚才在院子里就该看见了。你难道不是想跟着我回家?”
这女的小心思比他还多,他都猜出来了,不信季彤没猜到。
季彤见他拆穿了自己,无所谓地道:“话说这么透就没意思了。你也可以绕路,但我有时间耗,你有吗?让我看一眼又不会死,不用像吃了什么大亏似的,你这种人是不是没赚就算自己吃亏啊,嗯?”
张思远自己是什么脾气自己最清楚,原本就气短胸闷,被她这样一说,气得心口突突直跳,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脸色涨得通红,像块新鲜的猪肝。
季彤看他这样,还担心他真给气死了,又放软了语气道:“你看,你反正也甩不掉我,不如就让我跟去看看,就算我欠你个情。大不了以后我知道什么消息,优先告诉你嘛。”
这就真是空口画大饼了,但是形势比人强,张思远只恨自己实力不足,若是个八尺大汉,还真不愁甩不掉她。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宝贵,咬了咬牙,到底没话和季彤说,只能扭头就走。
他以最快的速度走回了自己的院子,气呼呼地一推门,目光就不禁落在了大门不远处的围墙上。
他猜对了,神龛还真在这儿。
他没来得及多看几眼,贺林听到动静,已经气冲冲地从房子门口跑了出来:“张宣——张宣坏!说好了中午回来吃饭的,菜、菜都凉了!”
张思远现在看见他就头皮发麻,也顾不上先去放神像了,陪笑道:“哎呀,我也是办正事去了,这不是急着去巩固咱俩婚姻了嘛……”
两人说话间,季彤也从门口走了进来。她进门时无比自然,仿佛她并不是不被邀请的客人。
贺林愣愣地用他那双不太正常的、发直的大眼睛瞪着她,季彤却无知无觉似的,先把整个院子打量了一圈,随后往前几步,也不搭理张思远了,客客气气地冲贺林微笑:“你好啊——请问我能不能进去坐坐?”
在她背后,张思远瞪大了眼睛,一瞬间心中雪亮:原来没拿着神像的人,根本看不见神龛!
贺林脑子不好,从门里一出来,先是冲着张思远发火,紧接着又被季彤吸引了注意力。见季彤笑得礼貌客气,他挠了挠头,让开堵在门口的壮硕身体,说了句:“好、好哇。”
季彤目的明确,见他同意了,一闪身就进了门。
张思远眼珠一转,贺林已经指着神龛的方向张开了嘴——
原来他也能看见!
张思远心中已生计谋,当下一个箭步冲过去,脸上挂起一个亲热的笑容,转移了贺林的注意力:“今天中午都做了什么菜呀?累着了没有?是我回来晚了,你快带我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