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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阴缘线

张思远已经知道神龛就在自己家门口了,此时当然并不着急,却故意要装出一副着急的样子。

他跟着贺林去了厨房,浓眉大眼的高大男人喜滋滋地给他展示了自己做的丰盛菜式,张思远却看得心不在焉,耳朵里只管悄悄听季彤的动静,心里暗笑不已。

他几句话应付了贺林,自己假模假式地在客厅翻找。见季彤满面疑惑地从卧室走了出来,脸上的神色不再轻松,眉头紧锁,便急切地问:“你看见没?”

季彤摇头道:“没有……”

“这可怎么办啊!”张思远急得跺脚,自己又钻进卧室去翻。弄出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之后,又走出来,失魂落魄地说:“怎么会没有呢?”

房子不算大,能放下这个尺寸足有婴儿大小的神龛,应该不太能藏住。季彤也纳闷起来,说:“不应该啊,按红线媪的说法,应该就在很显眼的地方才对。”

张思远心下暗笑——可不是显眼吗,怪你自己看不见。

他决心已定,打定了主意要误导季彤。反正神龛他已经知道在哪儿了,时间他也算好了,现在有功夫和她耗的,已经变成他了。

季彤这女的心眼这么多,占了他的便宜还要揭他的短,他张思远难道还真能让她什么都占了?

他决定将戏演到位,就装成一副从未见过神龛的样子,仔仔细细地将家里翻了个遍。一番搜寻无果,就哭丧着脸说:“怎么办,就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了,我真找不着了……”

他目光转向季彤,哀求道:“季彤,你能不能帮帮我?”

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几周,显然并不是完全相信他。

按她的想法,神龛就该在这里才对,可她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确实未曾发现。

再看张思远,瘦巴巴的男人此时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看上去似乎的确已经毫无办法。

刚才她也看着张思远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火烧火燎的情态不似作伪,而且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供浪费。

她于是叹了口气,道:“我能怎么帮你?”

张思远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热切地说:“我们分头找!两个人能找两条路,万一呢!”

季彤多打量了他几眼,她总觉得有些蹊跷。

她狐疑地看着抱着神像的张思远,同他一起走出了院子,又不禁绕着外墙检查了一圈——确实是没有。

她抱着双臂,问张思远:“这村子四通八达,到处是路,我怎么帮你找啊?”

张思远微微抬着头,这个姿势让他的神情显得很卑微。

他自己似乎也很没底气,小声说:“还有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我想着,两个人的可能性总比一个人的要大。红线媪的房子还没到村子的尽头,我想往那个方向再去看看。”

季彤眼看日头逐渐向西,原本从容的心情也变得焦躁起来。她思索了片刻,说:“我去吧,正好天黑之前,我也得把神像取回来,往那边走顺路。”

她看向张思远,问:“你呢,你去哪边?”

张思远苦笑道:“我当然只能去我没去过的方向了。我准备往那边走试试。”

他抬起手,指了个方向,犹豫了片刻,又说:“你要不介意,给我指下你家的方向,我去你家看看?说不定神龛有可能在别人家里呢?”

季彤怎么可能答应,当即说:“你的神龛怎么会在我的家里?我们七个人互相都不知道对方房子的所在,别人的房子怎么可能会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见张思远还要再说,她直接抬手道:“得了,我去红线媪那里再看看,你也别得寸进尺。”

张思远再三道了谢,急匆匆地往他选定的方向去了。季彤站在原地盯了一会儿,见他走远了,才掉头往红线媪的院落走。

在季彤看来,张宣这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他住得不算很近,从红线媪那里回来就花了快一炷香时间。

就算她回去真的找到了神龛,又怎么来得及回来告诉他?

张思远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才回头看了一眼。

见季彤的身影已经没站在那儿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自己家,没多犹豫,就把神像塞进了神龛。

贺林听到动静,从房子里出来,正好看见他在院子里放神像。

贺林说:“张宣、不吃饭!在干什么?”

他指着神龛,满脸不解,问:“那是什么东西?”

张思远听懂了他的话,说:“这就来。”

他怕贺林去动神龛里的神像,索性把贺林也拉进了门去。贺林歪着头,迷惑地看着他。

他生得人高马大,浓眉大眼,脸是不难看的,偏脑子不好使。

他用懵懂的表情看着张思远时,那张壮汉的脸,配上几乎说得上纯洁的目光,竟也说不上有多违和,但那清澈见底的眼睛只让张思远心里一阵一阵地不舒服。

张思远不想直视他,转头砰地一声把门甩上,又一字一句地嘱咐贺林:“一会儿如果有人来敲门,你别让她进来。如果问到我,就说我出去以后,再也没回来过。听得懂吗?”

他自己的体格拦不住季彤,贺林却应该是绰绰有余。

贺林没有立刻答应,抠着自己又厚又粗的手指,问:“为、为什么?”

张思远怕季彤回过味来,回头再来找他,见贺林迟迟不应,一股火气就忍不住从胸口往上窜。

事态紧张,他也顾不上忌惮贺林,沉着脸对他道:“因为我需要你这么做。贺林,你听懂了吗?”

贺林像是被这句话激了一下,猛地挺直了背脊,大声说:“好!”

“嘘,小声点!”张思远训斥道。贺林讷讷地捂住嘴,张思远于是又问了一遍:“我刚才告诉你要怎么说,你记住了吗?”

贺林点了点头,老实地复述道:“张宣、出——出去了,没再回来过、不在家。”

张思远点了点头:“如果她说要进来,怎么办?”

贺林说:“堵、堵在门口,不让她进?”

见他记住了,张思远松了口气,说:“很好,就是这样!不能让她进来一步,也不能让她看见院子里的东西。记住了吗?”

贺林用力点了点头,兴冲冲地出去了。他个子高,又身强体壮,站在门口时像个门神。但这高大的身形,这时反而给了张思远一些安全感。

他做的一切,就是为了给季彤造成一个错误的印象,那就是神龛并不在自己的住所里。

季彤有了这个印象,说不定就不会第一时间回去自己的房子,而是在外面继续找神龛。就算最好的情况,她自己反应过来了,一定也会被这个误区耽搁不少时间,平白担惊受怕好一阵。

如果她顺着这个死胡同一直往下钻,不回去……那就必死无疑,也是她自己蠢,活该的。

张思远借机还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已经下午三四点了。季彤纵然能拖,但就像她自己说的,她总不敢不去完成这个仪式。

张思远料她也不敢真的等到快天黑的时候,踩点去找红线媪,所以,她肯定也没有多少时间再去找神龛。

身材瘦小的男人站在客厅,默默眺望了一眼窗外偏西的日头,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在红线媪那里领神像了。

想到季彤很可能要抱着神像,在整个村子里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说不定还要死在这个事情上,张思远心里就觉得格外舒服。

谁让她当时故意挡路,又硬跟着他回家?他张思远的便宜,是这么好占的吗?

张思远还料到,季彤拿到神像,说不定还会来找他。他不是不想骗到底,再指个错误的路线,彻底拖死她。但是……

万一她这次带着神像来,就能看到自己的神龛了呢?她岂不是马上就能反应过来?

所以张思远让贺林去院子里守着门,自己则藏在房子里,悄悄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等着季彤来敲门。

即便是回忆,想到这里,张思远也是愉快的。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贺林,想到下午在房门口偷听到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又翘了起来。

季彤当然来了,不仅来了,还神色大变,带着哭腔来敲门,问张思远在不在家,有没有回来过,又被贺林粗声大气地赶走。

贺林演得很好,甚至还说他跟着季彤出门以后再也没回来过,讨厌她!就把门用力甩上了。

张思远甚至能听见季彤在门外的哭声。这可让他心情愉悦极了。

那会儿已近夕阳西下,张思远料她没剩下多少时间了,不过这也是她自作自受。

她要是不想便宜占到底,非要跟着自己回家,不也就不会被误导了吗?

如果真死在这事儿上,那也是够可笑的。要怪,也只能怪她想法太多。毕竟回家再检查一趟,也耽误不了一炷香的时间,是她自己没回去嘛。

如果不是想着贺林一会儿又要来抓他的手,想到季彤的下场,张思远觉得自己能乐出声来。

他又翻了个身,准备再想想办法,看今晚怎么能不被贺林抓住。

不管贺林从自己这里吸取的是精气、生命力,还是什么别的,张思远一滴都不愿意给他。

要不然,趁他现在睡着了,悄悄出门去?

但是月黑风高的,在这种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力乱神的东西的地界,外面也不一定安全。

万物相生相克,这些不是人的东西,总得有个克星吧。

张思远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肯定是哪里有所遗漏。比如红线媪给的那个神像,有没有可能能够起到什么作用?

想到这里,他也躺不下了,从床上坐起来,就准备去外面的神龛看看。不料只来得及摸黑穿了一只鞋,忽然就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了什么声音。

张思远不动了。

半夜三更的,这村里也没住着其他人。昨晚都很安静,怎么今晚就有了声音?

张思远心里紧张起来。

他也不急着穿另一只鞋了,坐在床边,侧着耳朵,仔细聆听这声音。

越来越近了,甚至能听得清楚一些了。

是吹吹打打的奏乐声。

随着乐声越来越近,旋律他也听出来了。

很熟悉,张思远甚至在嘴里不自觉地重复了一下。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现实里没听到过,但是往常在电视里听到过不少次。唯一不同的是,没有电视里听见的那么吵,反而很悦耳。

主要是丝竹管弦的声音,很清越,所以传得很远,是他最先听到的声音;然后是唢呐吹奏的声响,却不像电视里那么吵闹,旋律轻快,活泼俏皮。

要说缺点什么,那就是缺了开道的锣鼓点。

这是古装剧里常放的,娶亲的奏乐声。

可是谁闲得没事大半夜娶亲?这里又还有谁需要娶亲?

张思远头皮直发麻。他不敢再听了,忙不迭地脱了鞋子躺回床上。

贺林还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睡着,但想到他昨夜的行为,张思远哪里敢叫他!

可他虽然再次躺下了,这娶亲的奏乐声却并没有远去。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张思远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上逐渐蹿升上来,直浸透他的骨髓。

他现在好像明白为什么没有锣鼓开道了。

因为根本不需要开道。

随着乐声越来越近,他也开始听见别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密密麻麻的,摩擦着的,有节奏的。

乍一听好像很凌乱,仔细一听又很有规律。

张思远不是没有听到过。

因为失忆,他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了,但还记得自己脑海中的那个场景,以及当时听到的声音。

他走在一个很多很多人的队伍里,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累得说不出话,所有人都在安静地走路,应该是刚参加完什么户外活动。

当时他听到的,也是这个声音。

那是很多很多人……一起走路的脚步声。

第282章 阴缘线

白天他才在村子里走了小半天,见过的所有房子都是没有院子的农家平房,家家都是关门闭户,黑灯瞎火的。

从村口回来时,他还特地问过季彤。季彤说,她从自己家的方向走过来时也是如此,这村子里除了他们七户人家和红线媪,应该没有别的住户。

就算是有,正常人也不会深更半夜成群结队地出来。

现在应该都将近午夜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的脚步声?

更别提这吹吹打打的喜庆奏乐,明摆着是娶亲去的。谁家大半夜成亲?

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连带着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也能听得越来越清楚了。

砰砰、砰砰。

张思远躺得直直的。

他太紧张了,浑身僵硬,闭着眼睛时,一时分不出是乐声更大,还是自己心脏疯狂搏动的声音更大,那胸口中的脏器存在感从未如此明显,简直要跳出他的嗓子眼。

诸天神佛、玉皇大帝、耶稣基督,无论是哪路神仙,保佑一下他!

管这队伍是娶亲还是嫁人,迎来还是送往,希望他们只是路过他门口……

退一万步说,不管是娶亲还是嫁人,都不该娶到他张思远头上来啊!他在这个村子里也算是结过婚的人了,“伴侣”还在旁边躺着呢!

想到这里,张思远心下稍安。

他本来就觉得奇怪,他这个人生平最厌恶蠢人,当然,季彤这种心眼太多,还老想着占便宜的人,他也不喜欢。他会莫名其妙和贺林这么个脑子有问题的人“结婚”,本来就很奇怪。

但如果这个奇怪的村子,每天晚上都会有这种队伍“娶亲”呢?

如果只有已经结了婚的人才不会被抓去“成亲”,他病急乱投医,肯定就得先找个人结婚。那么,他不惜找了贺林这么个脑子有毛病的“人”,和红线媪定下了契约,就说得过去了。

张思远越想越觉得有理,这个猜测让他松了口气。

透过苍白的月光,他把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转过头去,瞄了一眼旁边的贺林。

月光照不到床头,看不到贺林的脸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但只这样看着,倒让人觉得他是好梦正酣。

张思远羡慕得眼睛想滴血——他要是能睡着就好了。

就算这队伍不是冲着他本人来的,能听见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事。

也不知道村子里,另外几个人是不是也听见了……

张思远想着,明天一定要找人打听一下这事。

这时,他发现外面好像安静了一些,声音没有那么乱了。

张思远竖起耳朵,试着辨别了一下。脚步声好像是变小了。

太好了,应该是队伍走远了。

赶紧趁这个机会睡过去,天亮了就好了!

张思远这时也顾不上自己之前要去院子里看神像的计划了。他紧紧闭上眼睛,在悠扬欢快的乐声中,试图酝酿起一些睡意。

如果一会儿贺林要来握,那就让他握吧,说不定这样他还能睡得更死。横竖门外有这么诡异的动静,他今晚也不敢出去了……

不对啊。

纷乱的思绪中,张思远心头忽地一跳。

丝竹声、唢呐声还能听到,而且好像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变过了。

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

可那些窸窸窣窣的、鼓点似的来回摩擦的脚步声呢?!

今晚,他最早听到的是乐声;乐声逼近,才听见了脚步声。正常情况下,如果这接亲的队伍越来越远,脚步声先消失了,乐声也该变得越来越小。

可现在,乐声清楚得好像就在耳边,脚步声却没有了。

这说明这个奏乐的队伍并不是远去了,而是……

停下来了。

一片黑暗中,张思远的双手猛地抓紧了被子,蒙过头顶。他的眼睛惊恐地瞪大了。

床的另一头睡着贺林,门外——门外可能站着不知多少接亲的“人”。

这些人应该没进院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进不来。现在躲去神像那里可行吗?

他还能去哪儿?

“咚咚咚!咚咚咚!”

没等他想下去,门外已经传来了敲门声。

张思远自然不可能去应门。他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用被子把头蒙得死死的,似乎不看,不听,就不用去面对未知的恐惧。

贺林睡在旁边,没有动静,更无别的人应门。不过片刻,一直不止不休的乐声便停了下来。

张思远想得再美,也不敢以为他们是走了——何况乐声停了,还是连一丝一毫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队伍根本没有动,那些东西还在门外面!

果然,下一刻,张思远听见一个尖利的嗓音高声道:“新人双双往前站,月老见证配良缘——”

哪来的新人,哪来的良缘?

张思远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浆糊,哪里还想得过来。他藏在被子中抖若筛糠,但外面的东西并不给他继续逃避的机会。

“咚咚咚,咚咚咚!”

院门外的人敲了第二遍。

这次敲门声的声音更大,但更令人绝望的是,下一刻,张思远听见了“嘎吱”一声。

他这两天听得熟了,知道那是院子门被打开的声音。

今天从红线媪那儿请回来的神像,不是还在墙上吗?

张思远方才以为这些东西是不能突破有神像的外墙,才会选择敲门。

结果这神像……竟然是完全没用的吗?

张思远重新听见了脚步声。但是,并不凌乱,像是一个人的……顶多也就两个人。

但这并不能缓解他的恐惧,因为脚步声已经走进院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们房子的门前。

过来的应该就是刚才那个说话的人,因为他尖利的嗓音变得更近、更清晰,穿透力也更强了。

张思远听见他不紧不慢地道:“ 高头大马门前等,大红喜轿槛外停——”

忽然间,一股大力袭来,张思远感觉自己的被子被掀开了。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鼓着眼睛,张大嘴巴,看着头顶上方那张脸。

不是别人,正是贺林那张浓眉大眼的脸。

他的皮肤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眉毛格外黑,嘴又格外红。两只眼睛黑漆漆的,几乎不见多少眼白,正直愣愣地盯着他。

虽然早知道他不是人,但这时候看起来真是格外的不像。

张思远两腿发软,前有狼后有虎的架势令他无所适从。

他屏住呼吸,几乎以为贺林要扑上来了。但是下一秒,贺林歪着头问:“这么晚了,外、外面那个人,在喊什么?”

听到他开口说话,张思远第一反应是深深抽了口气,随后才来得及震惊。

他一直以为贺林晚上变回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就是露出真面目来吸他精气的。就像以前听的话本里那些穷凶极恶的妖怪,白天时言笑晏晏,与常人无异,到了夜里就要把人剥皮拆骨,掏心挖肝。

谁知道贺林这时候的心智竟然和白天没有什么两样。

这算怎么回事?难不成他在副本里需要应对的主要危机,竟然并不是贺林?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变得更加急促,门外的人仿佛已经失去耐心。

见张思远不回答,贺林显得更加迷茫了。他抬起手挠了挠头,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惊慌失措的张思远,又转头去看房门。

门外那个声音又说话了。这次,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张思远觉得或许方圆几里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曼声吟道:“今夜吉祥——好天光——”

“新郎啊!我接新郎——入洞房——”

这两声听上去柔情婉转,似唱似吟,如泣如诉,听得张思远愣了一瞬。但不等他反应过来,敲门声已经再次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

“新郎啊——”

张思远已经听见了那薄薄的木门板不堪重负的摇晃声,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对贺林说:“你——”

他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门板已经轰然倒下。

张思远猛地坐起身!门口处,惨白的月光正照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背对着光,张思远看不见脸,在他看来,就是一个身高将要抵着门框的巨大的黑影走进了门里,正朝着他们一步步走过来。

张思远浑身僵硬,他被极度的恐惧摄住了呼吸,几乎无法动弹。

贺林却在他震悚的目光中跳下床,挡在张思远身前,大声问门口的来人:“你、你是谁!”

贺林堵在卧室门口,挡住了张思远看往外边的视线,但是他还能听得到那个高大的人影一步步接近的脚步声。

“今夜吉祥好天光,我接新郎入洞房——”

他越来越近了,那身影如此巨大,逼得贺林都往后退了一步。

张思远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在贺林身后。直到现在,他终于看清了这个黑影的脸。

那张脸没有一点生气,是纸皮一样的白,眉毛则又长又浓。

该是眼睛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省力,是两个又大又黑的圆点。鼻梁没有阴影,因为他的脸上根本没有突出的骨骼。

不知是不是为了突出些喜庆的色彩,两腮处画了两个圆圆的红色块,嘴唇亦是鲜红的、小小的。

白惨惨的底色中,硬是透出一点冷冰冰的喜气。

这般伟岸高大的身形,竟然是个纸扎人。

小小的鲜红嘴唇咧开了,或者说,更像是从那白色的纸面上裂开了。

在应该被称之为眼睛的地方,两个圆圆的黑点完全看不出视线,不知是在看挡在他身前的贺林,还是藏在贺林身后的他自己。

那条裂缝一张一合,吐出轻柔而冰冷的字句。

“请吧,新郎。”

第283章 阴缘线

张思远忽地心头跳了一下,他将挡在自己身前的贺林往前猛地一推,说:“你们不是要新郎吗?让他去!”

反正只说了要新郎,又没说要几个新郎。

说不定……只要贺林去了,他就不用去了。

贺林猛地转回头,瞪着他的大眼睛,用他特有的、单纯到近乎憨傻的目光注视着张思远,神色中隐约透出几分不可置信的意思。

他的眼睛黑漆漆的,让张思远想起一只土狗。

具体的想不起来,但那个形象莫名地清晰,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养过。是最土的那种黑黄毛色,体型很大,很傻,老是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赶都赶不走。

可惜他记得,那只狗后来死了。印象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狗躺在地上,他去摸狗的肚皮,是硬的,嘴边一滩白沫。

看他过去,尾巴还摇了两下,圆溜溜的眼睛哀哀地看着他,嘴巴张了两下,却叫不出声。然后就不动了。

贺林现在看他的眼神就像那只狗。

渴望,乞求,不解,迷惑。

张思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只狗。

那真是只傻狗。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是为什么,以为他能救它。张思远连它叫什么都忘了,只能记得自己摸狗肚子的那个模糊的场景。

就凭这,他也知道那条狗是被毒死的,狗却直到咽气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死。

就像贺林这种傻子也搞不懂,为什么明明在保护他,还会被他推出去。

但这一切对张思远来说格外地理所当然。贺林甚至都不算是个人,又这么蠢。他活着有什么用呢?

他张思远难道不比贺林更配活着吗?

个子格外高大、仿佛一尊巨灵神的纸扎人嘴角咧了一下。他弯下腰,头凑到贺林处,作势嗅了嗅,又无声地转向张思远。

大大的头和张思远脸对脸,张思远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注视。

那两个又大又圆的黑点仿佛要看穿他的整个灵魂。

张思远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止不住地想往下瘫。

这时,纸扎人鲜红的嘴又张合起来。张思远盯着那两片樱桃般的小口中间裂开的那条黑黑的缝,听见他说:“这位就是新郎?姓甚名谁,可有名册?”

他的手向张思远伸了出来。那手掌足有蒲扇大,张思远看着那伸到自己面前的五指,咽了一下口水,停滞已久的脑子疯狂旋转起来——

什么东西算名册?

写着名字的才算。

张思远想起来了!确实有个东西写着他的名字!

瘦小的男人此时脸色彻底好转了起来,两只眼睛闪闪发亮——最妙的是,那个东西上,贺林的名字是真的,他的名字却是假的。

他近乎兴奋地对纸扎人说:“你稍等!”

张思远第一天早上起来就搜过房间了,他自己的当时就被他藏了起来,此时当然不可能拿出来,贺林的他知道在哪儿。

他走到床头柜前面,很快就把那个硬质的红本给翻了出来——正是贺林的那本结婚证。

为了确认,他还特地走到窗口,对着月光照了一下:没错,虽然下面的部分确实有两个人的名字,但是上半部分,挨着合影的位置,持证人确实是贺林。

贺林都不是人,这个结婚证在外面肯定是没有法律效力的。但在这里,它毋庸置疑是贺林的“有效证件”。

张思远猜,所谓的“名册”,指的就是它。

他将结婚证对着月光照的时候,贺林似乎才看清了那是什么,他猛地挣扎起来,但身形相差太多,被巨大的纸扎人用一只手掌就牢牢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在无助地大声嚎啕:“张宣——张宣!!!!张宣、你不能——张宣!”

他喊得很凄厉,声音粗哑刺耳,张思远当然不是听不见。

但没办法,张思远看着被纸扎人压得直不起身的贺林,那张向来单纯的、黑而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悲伤和惶恐,看得他心里起了一丝波澜——但也就只有那一丝波澜。

如果纸扎人真要带走一个新郎……那总不能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张思远的心思再次变得坚定。

他再度迈步向前,将手中的结婚证翻开,递给了纸扎人。

纸扎人的巨掌仍按在贺林背上,贺林被压得抬不起头,依然小声喃喃着,一声一声地叫着“张宣”的名字,好像依然没有接受自己被张思远交出去了的事实。

纸扎人根本不看他,张思远则是不敢看。

他不敢看纸扎人,也不敢看贺林,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游移,直到纸扎人平平地念出持证人的名字。

“贺林。”

贺林抬起头来。他跪在地上,仰起脸,凉冰冰的月光正照着他的脸,让张思远看得分明。

依旧是浓眉大眼的一张脸,那五官有时候显得很憨,有时候又很稚拙。但此时此刻,他脸上的惊慌和悲痛一瞬间都褪去了,变成了一片彻底的空白。

贺林一动不动。纸扎人也不再用那只手压着他了,在张思远震惊的眼神中,那蒲扇似的手掌轻轻一撕,证件上,贺林和张思远的合照照片就滑落到了地上。

纸扎人把贺林从地上拽了起来,将木呆呆的高大男人推到前头。

他最后看了呆愣的张思远一眼,白纸板一样的面庞上,两个又大又圆的黑点诡秘地弯了起来。

张思远瞪大双目,看着纸扎人脸上的眼睛就此变成两条弯弯的笑线。

巨大的身影没有给他留下反应的机会,调转方向,大步踏向前方。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喜意,朝着敞开的大门,高声唱道:“请新郎来——请新郎,我请新郎——入洞房——”

前面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搭理张思远,贺林在前,纸扎人在后,两人双双出了房子的门。因为个头过高,纸扎人的头甚至是擦着门框过去的。

一切好像就此结束了。

张思远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虽然不知道今晚把贺林送出去了,明晚要怎么办,但副本里还有其他人呢,到时候总能想到别的办法。

见两人快要走出院子了,他往前跟了几步,要去关上房门和院子门,免得再进来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张思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站在房子门口,往外一看,放在房门上的手臂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小院有围墙,所以他的视野范围其实只有开着的院子门,和管中窥豹没有什么两样。

但窥见的这一丁点,已经让他脊背发凉。如果不是扶着门,张思远估计自己已经站不住了。

小院的门口不大,容得两三个人进出,正正好好地停着一台大红花轿。

花轿是四人抬的轿子,不算很大,前后各站着两名轿夫。

轿夫的身形仍旧是常人体型,只是不知是不是为了接新郎,四个人的脸,都齐齐地朝着院门内的方向。

他们都穿着款式相同的黑衣裳。衣服很特别,宽袍大袖,没有扣子,或许还印了暗纹,但是借月亮的光线,不足以看清。脸倒是能看清,只是看了还不如不看,看了更叫人瘆得慌。

四个轿夫,都一般的皮肤惨白,嘴唇鲜红,长了一张宽而圆的脸,眼睛却和那巨大的纸扎人不同,细细长长的,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是四张一模一样的脸。

“请新郎了——”

贺林和纸扎人终于走到了轿子前,纸扎人比那轿子还高些,动作却很灵巧,伸手替贺林打起轿帘。

贺林弯下腰,要往里进,却忽然转过头,看了门口的张思远一眼。

他的五官明明是大而鲜明的,此时却没有表情。无喜无悲,无怨无恨,只剩一片空白。

凄清的月色洒下轻薄的纱似的光,在这样暗而冷的光线下,不知是不是错觉,张思远甚至觉得贺林的五官都变得和周围的纸扎人相近,墙漆似的,白得发着灰。

贺林突如其来的一眼看得张思远直发毛,他的手把着门,战栗如筛糠,想把门一把拍上,又唯恐惊吓了外面这群“人”,只能保持身体僵直不动,假装自己是块木头。

但贺林既没有叫他的名字,也没有做其他的事,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向他挥了挥。

那是个告别的姿势。

张思远愣住了。他的嘴微微张开,一时竟然做不出别的表情。

贺林却没有等他回应的意思,直接钻进了轿子。

但下一刻,令张思远更加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四个轿夫没有立时弯腰起轿,而是同时抬起手臂,笑眯眯地,也冲他挥了挥。

他们四个不仅长得跟一母同胞似的,动作也是整齐划一,张思远肉眼瞧着,感觉他们连手挥动的幅度都是差不多的。

此时,笑眼弯弯的高大纸扎人喊了一声:“起轿——”

四个轿夫同时发力,抬起轿子,往前走去。

欢快活泼的乐声也再次响了起来,现在离得近,张思远甚至能听得出是唢呐在前,丝竹在后。随着轿子往前移动,停滞已久的脚步声终于也响了起来。

迎亲的人数远比张思远想象的多,穿着黑衣的轿夫抬着大红花轿往前走了,后面却还有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

张思远愣愣地看着,先过去的是挑着几口大黑箱子的。箱子用红绸捆了,用竹竿挑在肩膀上,一颠一颠地挑着走。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挑箱子的人还能腾出手来,冲张思远挥手。

他们的打扮和长相也和前面的轿夫也一模一样,浑圆的脸型,弯弯的眉,细长笑眼,樱桃小口,左右脸颊两团鲜艳的晕红,原本就显得喜庆又诡异,加上犹如批量复制出来的脸,看得张思远感觉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

无论他如何害怕,外面的队伍脚步却不停。

过了抬箱子的,还有提灯笼的。

等那几个拿着素白灯笼,长相一般无二的人也笑眯眯地冲着他招手时,张思远终于受不了了。他咬了咬牙,用力将房门扣上。

院子门还开着,他也不敢先回床上,只是脱力似的用背抵着房门,竖着耳朵,紧张万分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果然,先消失了的,是纷杂的脚步声。不久,乐声也逐渐远去,从清越悠远,变得声响渐悄,最终,又重归于一片寂静。

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张思远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才发现自己方才汗出如浆,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看着眼前黑暗又寂静的房间,贺林被拖走之前歇斯底里的嚎啕还在耳边,张思远一时竟也有些五味杂陈。

但他也只停了片刻——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院子门还大开着,如果不赶紧关上,万一再进来什么怪东西……

张思远转过身,手把着门,深深吸了口气,才打开了房门。

还好,迎亲的队伍早就不知走到哪儿了。

小院的门敞着,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如水,静静落在庭院的植物上,让这些菜蔬也蒙上一层如梦似幻的银光。

见万籁俱寂,张思远在门后面吸进去那口气这时才松了。他走过去,在院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黑漆漆的一片。方才经历的一切好像都是幻觉。

什么都看不到,总比看到要好。张思远扣上院子门,正欲往回走,忽然想起什么,又挪了几步,走到神龛前,打量着里面面目空白的神像。

这玩意还是白天从红线媪那儿特地请回来的,结果今天就莫名其妙遇到了来他家里的迎亲队伍,也不见这神像起什么作用。

难道这玩意儿不仅不辟邪,反而招邪?

月光清冷的光辉下,神像端坐在神龛中,虽然面目空白,手脚处依然只有软垂的纸皮,也仍然显出一种安定和庄严。

张思远想了想,还是没动它。就算这神像有什么问题,也是人人都拿了,又不止他一个人。这劫数今晚也算度过了,如果再有什么问题,明天向人打听了再处理不迟。

想到这里,他也不在院子里多停留了,再三确认了房子和大门都已关好,才终于回到了房间。

地上还有张照片,是贺林和他的合影,贺林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脸憨厚质朴。

张思远顿了顿,一脚将照片踢开,躺到床上。

床上的另一个人已经不在了,原本不大的床铺好像也变得宽敞起来。挨着床的头顶上的窗子与其说是窗,其实就是一个方块架了个木格子,连洒进来的月光都分成了一格一格的,一点美感都不剩下。

张思远看得心烦,遂用被子蒙住脑袋,再次酝酿睡意。

身体疲惫,大脑放松,无人打扰,四周宁静黑暗。一切都是如此地适合入眠,张思远几乎都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如果不是被子越来越沉重,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村子里冷热适宜,被子并不厚,怎么会有种泰山压顶的感觉?

张思远觉得不妙,他睁开眼睛,要一把将被子掀开,但是发现自己动不了。

事实上,除了刚才睁开的眼皮,他已经哪里都不能动了。

他的眼睛惊恐地往下看,却发现,能看到的地方,都在飞速地变扁。

他的视线只能到胸膛,那里被衣服盖住,但还能看见原本饱满的轮廓正在往下塌陷。然后是手足渐渐失去触觉,甚至他的眼球也不再能挪动,整个人像一团面糊,软绵绵、轻飘飘,然后被摊平,变薄。

意识留存的最后一个瞬间,他想起那只毛色灰黄的土狗。

原来不知道自己会死的,不止是它。

同一片月光下,双目紧闭的青年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天亮了吗?

不可能,他从路玄那里得到“供养”不久,甚至感觉身体还没完全运化,时间过去不会有一个时辰。既然是深更半夜,村子里怎么会有隐隐约约的奏乐声?

虽然离得很远,但对听力格外敏锐的白恒一,已经足够他听清楚其中的旋律了。

欢天喜地的,应该是迎亲的音乐……

白恒一仔细地听了一会儿,只觉那乐声时隐时现,但应该不是冲着他这边来的,没过多久,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白恒一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后续的动静,只得重又和衣躺下。

夜幕归于寂静,直到天色渐渐发白,太阳又从东方探出头来。

有人还在睡觉,有人却起了个大早。

“张宣!!!臭男人,张宣!你给我滚出来!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你以为我今天还会上你的当???”

“贺林!!我知道你是好的,别跟着张宣坑蒙拐骗了!快来给我开门!你们俩都当缩头乌龟这事儿就能过去了吗!”

“开门!!张宣,你这贱男人,再不开门老娘把你这门劈烂了!我说到做到!!!”

天色彻底亮了不久,身材高挑的女人已经操着一把厨房的菜刀,气势汹汹地站在大门紧闭的院子门口叫骂。

她身边还站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男青年,单眼皮,窄长脸,人也瘦瘦的,老实单纯的样子。

青年在季彤身边局促地站着,时不时眺望一下门里,始终不见有人出来。见季彤脸都涨得通红,菜刀眼见着快砍上别人的院子门了,左右张望了一下,总觉得不太合适,于是鼓起勇气拉了拉她的袖子。

他打手势:现在还早,小心吵到别人睡觉。

季彤神色缓和了一些,站在她身旁的是她的伴侣罗意,是个聋子。

她仗着对方听不见,笑了笑,用唇语无声地道:我就是看着架势大,其实声音没多大,吵不着人的。

……其实她声音当然大,昨天的怒火累积了一晚却是越烧越旺,她叮嘱罗意天一亮就叫她起来,一起床就冲过来找张思远算账,嗓子都快骂哑了。但村子里大家都住得那么远,不存在扰民,罗意又是个聋子,就算吵人睡觉,也只会吵到张思远和贺林。

这俩人昨天都把她骗得彻彻底底,还想睡懒觉!呸!

她想起昨天的事,又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蓄了蓄力,继续喊:“张思远!你再继续装死,菜刀砍的就不是你的家门了!你赶紧滚出来开门,要是真等我砍进来,你看老娘这把菜刀落不落到你脑壳上!滚出来!”

她骂得火上头,乡音都冒出来了,正待换成家乡话继续发挥,罗意忽然又拉了拉她的袖子。

“我跟你说,你不要影响我发挥——”

她不耐烦地转头道。说了一半,看见罗意愕然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又忘了对着他的脸说话。

但罗意拉她显然也不是为了阻止她,而是意在提醒。

季彤这一转头,正好瞧见两个青年携手从远处走了过来。

两个人身量都高挑修长,季彤在女孩子里已经很高了,有一米七五,这两个人比她还要高小半头。更高一点那位眼睛上蒙着黑布,但走路时脊背挺直,步速也不慢,并不像一般的盲人。

他旁边的青年执着他的手,略领先他半步,季彤一看他看路时仔细的样子,就知道蒙着眼睛的青年能如常人般行走,恐怕多是出自他的功劳。

这倒让季彤有些吃惊,因为她知道,这个玉似的神采英拔的青年其实性子极冷,人也机敏。第一天去见红线媪时,她曾仗着自己是一号,出来得早,试着和二号一起套他的话,当场失败。季彤觉得他不好对付,索性早早走了,也没去和他搭话。

虽然足有一天没见到,但这两个人,季彤是有印象的。或者说,这样的形貌,本来也很难让人忘记。

但现在这个点儿,他们出现在这里,倒是让季彤有些底气不足起来。

见两人逐渐走近,季彤清了清喊得发痛的喉咙,将握着菜刀的手也放了下来。面上竭力不露出一丝心虚,心中却不禁反思——她喊得真有这么扰民吗???

第284章 阴缘线

见两个人走了过来,还是罗意先向两个人笑了笑,打手势向他们问好。

荆白先向他点了点头,意识到白恒一看不见两人的动作,补了一句:“你好。”

他在白恒一手心划了一下,白恒一意识到这是罗意在打招呼,于是冲那个方向笑了笑。

季彤将一切看在眼中,知道两人关系融洽,心中暗叹路玄这人聪明,脸上却没露出什么,拿出友好的态度,面带笑容地问:“二位,你们也来找张宣?”

荆白没急着说话,视线先落到她手中那把银光闪闪的菜刀上。

季彤脸上一热,手腕一转,刀刃向内,以示自己没有攻击意图。既然两个人来了,她猜他们多半也听见了她在叫门。既然无可掩饰,索性理所当然,遂挺直脊背道:“张宣昨天想害我,我是来找他算账的。”

荆白还未开口,白恒一微微侧过头,问:“他们回应过吗?”

季彤没好气道:“没有。但是昨天那会儿,张宣也是故意装不在家骗我的……”

荆白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平静地说:“今天应该不是装的了。”

季彤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荆白的话道:“什么意思?他现在真不在家吗,可我一早就来了,他没机会躲出去啊……”

她说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双目震惊地瞪大了:“他出事了?!”

荆白观察着她和罗意的变化,季彤惊了一下,面上随即露出喜色,可见张宣确实将她得罪不浅;罗意脸上就是纯粹的震惊了。

他们应该确实不知道昨晚这里的动静。

荆白其实也不知道。

两人都知道,在红线媪的加固仪式之后,“供养”肯定是出了问题。

但白恒一告诉过荆白,“供养”是不能停止的,荆白相信他的说法。

他甚至担心白恒一不按时执行,因此昨晚并没有提前入睡。白恒一说过“供养”须在子时进行,他于是就一直等到那个时候,直到白恒一无可奈何地在他的注视下把手扣过来,指尖泛起熟悉的疼痛,才不由自主沉睡过去。

今天早上白恒一把他叫起来的时候,外面天色才刚蒙蒙亮。荆白今日起身,只觉得比昨天的虚弱感更加明显。睁开双眼时,头微微有些发晕。

等荆白缓过神来,才察觉今天白恒一叫他比前两天都早。

之前他醒来时,都是日上三竿,外面早就天光大亮。每天起身时,都能看见床铺上金灿灿的阳光。白恒一很用心照料他的生活,每次都是早饭做好才来叫起,今日却不然。

他转头看着白恒一,心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因为白恒一用来裹眼睛的黑布还放在他那边的床边柜上。

他此时面上没有任何遮盖,虽然叫醒了荆白,但微微侧首的姿势,说明他的注意力仍然放在窗外。

“出什么事了?”荆白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凝视着白恒一英俊的面孔,问道。

白恒一轻声道:“现在已经天亮了吧?我们最好出门看看,我昨晚……听见了很奇怪的声音。”

据白恒一说,他昨晚听见了外面有奏乐声,丝竹管弦、甚至唢呐之声都有,绝不止是一两个人的动静。

“而且那音乐听着……”白恒一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又显出某种困惑:“像是娶亲时,游街奏乐的声音。”

荆白重复了一遍捕捉到的关键字,也觉得不可思议:“娶亲?”

白恒一“嗯”了一声,确认道:“可能是隔得太远了,不是特别清晰。我多听了一会儿,觉得很像。”

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人游街娶亲?

荆白自觉缓得差不多了,便坐起身开始换衣服,一边问白恒一:“你听清是哪个方向了吗?”

白恒一遗憾地说:“只有个大概的方位。那乐声离得远,若隐若现的,不好辨别。”

若不是他双目失明,听力格外敏锐,或许都未必能听见。他那之后静坐了一晚上,但那乐声一旦远去,就销声匿迹,再也听不见了。

白恒一只觉此事蹊跷,但天黑时出去探查太不安全,因此一直坐到感觉差不多天亮,才叫醒了荆白,准备去一探究竟。

荆白已经换好了衣服,下了床,此时转头看着仍旧坐在床上的青年。看他深而长、剑锋一般的眉毛,凹陷的双目,峻拔的鼻梁,因为侧着头而格外流畅的、雕塑似的下颌线。

白恒一自己不知道,其实他每次想用力听什么时,总会不自觉皱眉,神色紧绷,让整张脸显出一种平日里不常见的锐利。

窗外传来的怪声显然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让他至今仍未想起掩盖自己的眼睛。

荆白也没有提醒,柔和的目光在他脸上多流连了片刻——白恒一自己太在意眼睛的事情了,他能这样光明正大看的机会不多。

他容许自己多看了一会儿,才接了白恒一的话,冷静地说道:“不急,现在还早。一会出门,沿着那个方向慢慢找过去就是。”

正常情况下,那个声音一定会指向谁的居所。毕竟无论是迎亲还是送嫁,总有个针对的对象。

副本里所有的人都住得远,他和周杰森等人就住在不同的方向,白恒一听见大致的方位应该已经足够,反正时间还早,大不了一一排查过去。

白恒一坐了一夜,也没听把声音的去向听得很明白,心里其实不大高兴。只是他的情绪很少上脸,听荆白语气平和,不以为意,懊恼才散去了一些,打起精神,应了声“好”。

聚精会神地听了一夜,说不累是假的。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猛地意识到什么,浑身一僵。

他忘了把眼睛遮上了!

路玄肯定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

就算后面能够有意掩饰,早上被他叫起来时,肯定也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但路玄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连声最小的惊呼都没有过,以至于白恒一直到现在,才察觉自己竟然忘了把眼睛蒙上。

修长的五指触及凹陷的眼眶,又匆匆移开,白恒一不自觉地听着外面荆白洗漱的动静。

他难道是真的……不在乎吗?

荆白再看到白恒一时,他已经收拾好自己,清清爽爽地垂手站在门口了。

眼睛也蒙上了。

荆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向他走了过去。白恒一捕捉到他的脚步声,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两个油纸包的馒头,准确无误地丢进他怀里。

荆白诧异道:“你这——什么时候做的?”

白恒一歪着头,他看上去心情很好,眉头舒展,懒洋洋地一笑:“昨晚多的,趁洗漱的功夫热了一下,你将就吧。”

只要是食物,哪还有什么挑的。荆白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路过早被丢到一边的盲杖,拉上白恒一出了门,沿着昨晚他听到的方向一路找过去。

村子里的房屋实在太多,按说就住了他们七户人,却用了怕是有数百间房舍来隔开他们,隔出一座大得一天走不完的村落,也隔出不知多少条路线。

好在只有他们七个人住的地方有院子有围墙,房子虽然难找,但是好认。

两人顺着那个方向一路走过去,大约过了两刻钟时间,白恒一忽然停下了脚步。

荆白看见他眉毛皱了起来,似在侧耳倾听,就知道他肯定听见了什么声音。果然,白恒一问荆白:“前面是不是有岔路?”

眼下是只有一条路,荆白仔细眺望了一下远处:“十丈开外可以左拐,十五丈开外可以右拐。”

这就对了。白恒一似乎松了口气,道:“左边有动静,往左走。”

荆白试着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诧异道:“什么动静?”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白恒一没急着回答,走出几丈之后,仿佛确认了什么,嘴角一抽,道:“骂人的动静。”

等拐进去左边的岔路,荆白很快也听见了。

“张宣,你给我滚出来,老娘——”

张宣?那不就是第一天吐了一堆纸屑出来的六号?

虽然和嫁娶没关系,但这个方向确实住了人!

荆白握着白恒一的手一紧,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转过岔路,荆白便看到季彤提着一把银光闪闪的菜刀,气势汹汹地在张宣的院子外叫骂,她的伴侣罗意紧张地站在一边,压根没注意到他们俩过来了。

荆白认出来她是谁,对目不能视的白恒一道:“是一号和她的伴侣。”

白恒一听着她夹带乡音的痛骂,微微摇了摇头,道:“听上去……她和六号这梁子结得可不小。”

他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方位,再加上两人一路走来,并没有再见到别的住了人的房屋,便道:“昨晚的声音,应该就是从这边来的。”

他一说完,荆白心里便有了数。听季彤在外面骂得嗓子都快哑了,张宣和贺林也没出来过,恐怕人已经不在这儿了。

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季彤太专注于骂人,还是罗意左右张望的时候瞧见了他们俩。寒暄过后,荆白索性也没提昨晚的事情,只把结论告诉了季彤。

聪明人总是疑心更大,荆白说完,季彤打量了两人几眼,狐疑地问:“你们怎么知道?”

荆白对她的惊疑不以为意,平淡地说:“我没有理由告诉你。如果想知道,就用消息换。”

季彤顿了顿,她试图从白恒一脸上看出些许端倪,按她的经验,伴侣这一方总是比本人更加单纯,但白恒一又出乎了她的意料。

盲眼的青年气定神闲,面上看不出任何神色的波动,听见荆白的回答,脸上甚至露出了个浅浅的微笑。

季彤:“……”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道:“那现在怎么办?”

她方才以为张宣和贺林故意闭门不出,才想着大不了砍开大门进去,无论如何要算了这笔账。但得知张宣家里真出了事,一时的快意过去,心里倒虚起来。

倒不是什么“死者为大”,季彤才不管这个,张宣这种存心害人又小肚鸡肠的人在她眼里死了活该。但问题是,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要是为了张宣那个挨千刀的贱人贸然进去,沾上了不好的东西,岂不是冤枉极了?

荆白见她没有丝毫上前的意思,反而多看了自己几眼,似乎亟待自己前去探路,笑了一声,道:“我如果没来,你难道不准备进去?”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不然就不会拿着菜刀来了。

直接杀人可能下不去手,季彤的原计划是,如果张宣死活不开门,就把门砍开,再让罗意拿着刀拖住人高马大的贺林,她把张宣揪出来先暴打一顿,再说其他。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人还活着!张宣如果真死了,就算是得了报应,仇自然也不用报了,没人规定她非得进去探路吧?

反正她肯定不打头。

季彤摊了摊手,退了一步,道:“我就是来吓吓他,杀人我还是不敢的。”

话虽如此,她当然也没有走的意思。这两口子摆明了是来探查的,肯定也要进去,既然如此,就让他们俩先去好了。

荆白冷冷瞥了她一眼,他几乎已经摸清季彤的性格了,看似爽朗泼辣,其实是个不愿意冒险的人,算盘打得很精,并对此理所当然。

人不算坏,但合作起来不舒服。

季彤确实十分坦荡,见荆白观察院子的门扇,甚至友好地递出了手中的菜刀:“你要进去吧?这锁还挺结实的,想直接弄坏可能有点难。要我把刀借你吗?”

面前的青年没有接刀,反而侧身附在蒙着眼睛的青年耳边说了句什么。季彤听不见他们说的话,只能看见略高一点的青年笑着点了点头。

季彤:“……”总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但是没她的刀他们也进不去啊,这有什么值得说悄悄话的!

她递刀的手悬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心里说不着恼是假的,索性死盯着荆白看,等着他的回应。

面容如玉的青年乌黑的眉睫低垂,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扫了一眼季彤的脸和她手中的菜刀。

他生得极俊美,皮肤洁净白皙,连睫毛都很长,低眉时原本应该显得很柔和,但不知怎的,季彤感觉那冷淡而清冽的目光比她手里菜刀的刃还要锋利,看得她像被冰锥扎了一下似的,握着刀的手都不禁一颤。

这应该只有一瞬间,但季彤感觉这一瞬格外漫长,好像过了很久,她的耳膜中才传来青年的回应。又反应了片刻,她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

那是很简单的、平静如水的三个字。

“用不上。”

第285章 阴缘线

季彤愣了一下,说:“啊?”

青年已经不再理会她。小院的围墙算高的,比荆白还要高出大半个身子,比季彤高得就更多了。

季彤第一次敲不开门就想过要翻墙,但是蹦了几下,发现自己弹跳能力实在达不到,手都够不到墙头,只能作罢。

但对路玄来说,这似乎丝毫不构成问题。

季彤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见身材高挑的青年纵身一跃,很轻易地攀住了高高的围墙顶。他核心力量一定很强,因为他腾空的时候,身体简直像片叶子一样轻巧。

季彤还来不及惊叹,他双臂一撑,轻松地将下半身带了上去,又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他翻得无比顺手,随后直接从里面打开了闩好的院子门。

白恒一听见荆白落地的声音便笑了起来,他往门口走了几步,荆白已经过来拉他了。

方才当着季彤,荆白说的就是:“墙不高,我翻过去开门,你直接进来就行。”

白恒一点了点头,他其实没见过路玄的本事,也不知道墙到底有多高,但他知道,路玄从来不是说大话的人。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对路玄来说应该是很简单的事。

在罗意和季彤的目光中,荆白把白恒一带到了门口。他推了一下,这扇木门也是锁上了的。

房门只有一个木制的门闩,不难破开,但荆白犹豫了一下,回头见季彤和罗意依然远远站在院子外,犹豫了片刻,道:“不然,你也在这儿等我?”

如果进去真有什么危险,白恒一肯定也在劫难逃,而且他是盲人,逃生更不方便。

白恒一的唇线抿了起来,神色瞬息变换,脸上顿时写满落寞之色,语声甚至微微颤抖:“你是嫌我这个瞎子没用了,是吗?”

荆白下意识否认:“胡说什么!我是怕你进去有危险……”

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停下来狐疑地打量白恒一脸上的表情——这样明显又夸张的情绪外露可不像他。

演的吧?

果然,下一刻,英俊的面容上,那点悲伤的神色消失无踪。白恒一唇边掀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语气甚至很调侃。

他说:“大白天的,能有什么危险。你不会觉得我和门外那两位一路货色吧?”

荆白一想也是,何况就算环境有危险,人在他眼皮底下就是安全的。反而白恒一不在身边时,他一个盲人,荆白难免挂心他遇到什么事躲避不开。

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下了决心,便对白恒一道:“你先退两步。”

白恒一知道他要做什么,依言退后,荆白自己往后退了一步,身体一旋,借腰腹拧转的力气,横空一脚踢到门上!

他踢的是门闩的位置,这里的门锁都是木制的,门板也不算多厚,经不起什么折腾,荆白唯一担心的是在门闩踢坏之前门板先被他踢穿了,好在这件事没有发生。

门板在他毫不留情的攻势下轰然往后倒去,发出“砰”地一声带着尘灰的巨响。

荆白站在门外,往门里看了几眼,没发现什么异常,才回头拉上白恒一进了屋。

目睹荆白强拆全程的季彤站在院门外,默默抹了把头上的汗。

幸好她方才没对他出言不逊。

路玄这人看着冷冰冰的,怎么手段如此暴烈?

手段暴烈的荆白压根没搭理外面的人怎么看,他进这间房子的时候,就做好了看到任何惨不忍睹的画面的准备,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腥味,没有被破坏过的家具,甚至没有逃走或者挣扎的痕迹。

荆白问白恒一:“进来之后,还能听见什么怪声吗?”

白恒一凝神听了片刻,抿着嘴唇摇头:“什么也没有。”

他回答了荆白,自己就摸索着在客厅找了张椅子坐下,说:“站得有点累了,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他神色很平静,语气也没有什么波澜。坐下来时,姿态亦很端正,下颌低垂,看上去似乎确实累了。

荆白原本已准备应了,未及张口,视线忽然停在了白恒一脸上。

眼睛蒙着,没有眼神可言,再加上两天相处下来,荆白早已察觉,他是个很擅长掩盖自己真实心绪的人。眼睛遮上以后,一般人更难看出他的想法。

但荆白就是能感觉到。

比如此时,白恒一分明藏得滴水不漏,荆白也瞧不出破绽,但他却察觉对方此时情绪低落,和来时不一样。

荆白只是性格直白,不喜同人应酬,心思却极灵巧,脑中念头一转,便知道白恒一为何忽然沉郁下来。他并不开口劝解,只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平平地道:“怎么,我忙前忙后,你却要坐享其成?”

白恒一愣了一下,起身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自己双目失明,进来也什么都看不见,帮不上忙,自觉泄气而已。

荆白却显然无意听他辩解,只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要进卧室查看,你和我一起。万一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你要及时提醒我。”

话都说到这里了,白恒一只要关心他的安全,就不可能说出那个“不”字。

其实看到没有挣扎的痕迹和血迹的时候,荆白就意识到重点多半在卧室里。

他们几家人的房子格局都是一样的,白恒一第一天时曾和他抱怨过,这房子的布局不好,卧室正对着房门,叫门冲煞,哪有房子这么设计的云云。

正因为如此,只要进了房门,就能看到卧室的一部分。荆白进来时已扫了一眼,床头的位置十分整齐,像是没睡过人,根本看不出异常,所以先在外围转了一圈,结果也是毫无收获。

这房子一眼看过去空荡荡的,贺林和张宣不像是死了,倒像是出门去了。

白恒一打起精神,跟在荆白身后进了贺林和张宣的卧室。

荆白一进门便蹲下了,从地上捡了个什么起来。白恒一只能茫然地听着他的动静,不等他开口问,荆白解释道:“地上有张照片。”

白恒一想了想自家有的照片,便问:“结婚证上的照片吗?”

荆白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手中的照片,淡声道:“是张宣的单人照。”

照片上没有贺林的影子,红底背景下,只有一个面带微笑,看上去心平气和的张宣。

凭荆白和张宣见过那一两面,他不是惊怒就是吐血,倒没见过他这么温和的样子。

荆白拿着这张单人照看了又看,实在没法找出什么信息,便问白恒一:“咱们家有我的单人照吗?”

白恒一想了想,说:“在我印象里,没有。只有结婚证上有照片。”

张宣这张单人照的背景也是红底,和结婚证上的颜色一样。难道是照片本身被裁剪过了?

荆白回想了一下自己和白恒一的合照,那张照片两人靠得很近,如果裁剪,边缘肯定会歪斜,才能不留下另一个人的痕迹,但是张宣这张照片边缘整齐……

恐怕得找到他们的结婚证对比才行。

荆白只能接着找。柜子和地板是找不出什么了,他连床褥也一并掀开,便倏然陷入了沉默。

白恒一见他不作声,也不动了,急声问:“怎么了?”

荆白这才回过神,道:“没什么。”

只是吃了一惊。

看似铺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掀开,他才发现,被子底下有一整套衣服。

这套衣服铺的样子很奇怪,一般人准备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就算不叠起来,也该放在床边不碍事的地方。怎么会铺在被子底下,并且上衣接着裤子,裤子连着袜子?

不像是正常人准备衣服,倒像……有个人本来穿着整齐,盖着被子,却被人硬生生地从衣服和被子里抽出去了。

看衣裳的大小,不像是贺林穿的,应该是张宣的体型。

他皱着眉头,一边和白恒一说被褥下自己看到的东西,一边继续翻捡被子里的衣服,果然从裤子口袋里摸到一个硬质的东西。

荆白脱口道:“张宣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中断,白恒一不禁迷惑起来,过了好一阵,才听荆白语气复杂地说:“不是张宣,是……张思远。”

沉默的这一会儿时间里,荆白将小小的卡片拿在手中反复观看。

这不是结婚证,而是一张身份卡。

上面的张宣和红底照片上的状态和表情一模一样,但写的名字是张思远。

荆白早把家里全翻遍了,他确信自己家里没有身份卡。经过和周杰森、兰亭的对比,哪怕从房子的格局来看,他们几个人开局的状态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张宣没有理由多出这些东西来。

单人红底照片、身份卡、消失不见的贺林……

如果说被子底下就是张宣的死亡现场,结婚证也应该还在这个房间里,甚至最有可能的就是张宣自己随身带着。

但荆白怎么也找不到,只在被子下面的衣服里翻出来一张身份卡。

再加上他的伴侣贺林彻底失踪了,连身衣服都没留下。

这是否意味着,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贺林和张宣的婚姻关系解除了?

正是婚姻关系的解除,才导致张宣的那张结婚证变成了他个人的身份卡。

身份卡上的“张思远”应该是张宣的真名。

荆白有种感觉,真名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应该表示张思远确实是死了。

白恒一听了这个名字,眉头一扬,显然有些吃惊:“他这个人真是……原来对外说的都是假名啊?”

荆白怔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他自己告诉白恒一的也不是真名。

第286章 阴缘线

路玄这个名字是其他人叫得多,白恒一反倒很少喊,所以荆白也忘了。

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呢?

荆白看了一眼手中的身份卡。

其实就真名一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瞒着白恒一的,但看着张思远的结果,难免觉得这真名像道催命符。

他刚醒来那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结婚证用的不是真名,是否意味着这段婚姻关系无效?他算是骗婚吗?

如果红线媪有本事将过往的记忆都洗掉,为什么要让他们还记得自己的真名?

到现在这个状况,荆白就不得不思考:如果结婚用假名这件事被揭穿,他和白恒一这层婚姻关系是否会被取缔?

这让荆白难得地陷入了踌躇。

白恒一倒未生疑,对他来说这就是随口一句吐槽,荆白不接也不奇怪。荆白沉默的这几十秒,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他处。

微微侧首确定了一下,白恒一很快提醒荆白:“有人过来了。”

来人自然是季彤和罗意。

两人不敢率先进来,但是荆白开了院子门,又踢倒了房子的门,他们虽然离得远,但一眼也能看到房子内部并没有什么离奇凶险的东西。能等到此时进来,已经是季彤性格谨慎的缘故了。

个头高挑的女人手上依然带着她的菜刀,脸上却已经挂上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她跨进门,先左右张望了一下,用眼色示意罗意去厨房检查,自己若无其事地冲荆白笑道:“有什么发现吗?”

荆白不带感情地瞥了她一眼,说:“都在床上,你自己看吧。”

床上其他的东西他并没动,只是收走了身份卡,连照片都扔在被子上。季彤没翻出别的东西,只好来回在荆白和白恒一身上打量,却也瞧不出什么异常。

她想了想,试探道:“我看这什么痕迹都没有,说不定他俩就是早早出门了呢。你们昨晚到底听见了什么动静,红口白牙就说他俩死了,这不太好吧?”

这可是标准的倒打一耙了。

荆白眉头一挑,他还没开口,身旁的白恒一已经一声冷笑,道:“一炷香以前,好像还有人说,她一早就来了,张宣他们压根没机会躲出去。这会儿倒说上我们‘红口白牙’了?”

他语气虽然平静,说话的内容却毫不留情,半点没给季彤留面子,说得她面颊通红。

好在她还绷住了,没有失态,勉强笑道:“是我吓糊涂了。这不是怕没死人,到时候和他们撞个正着——”

荆白适时地打断她,凉凉地道:“要是撞上,不是正好方便你找他们算账吗?”

季彤一时语塞:“……”

大家都失忆了,这两口子也就认识了两天吧,怎么怼人都你一句我一句这么默契的!

她看了一眼刚从厨房出来的罗意。自己这位伴侣是聋子,虽然能读唇,但是荆白和白恒一不像季彤,会特意面朝着他说话。他出来时只看到一半的唇语,似懂非懂,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季彤,更别提帮上忙了。

二对一,怼不过啊!

季彤咬了咬牙,决定忍过去。毕竟消息是她自己要打听的,既然这两个人不好套话,大不了就交换嘛。

“你们是不是找到了别的东西,不然交换吧?”季彤脑子转得飞快,她看出荆白不喜欢别人套话,立刻说:“路玄,我知道你是个痛快人,不如这样。我告诉你们昨天我和张宣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觉得张宣死了。如何?”

荆白的目光这才移到了她脸上,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季彤被他剑锋一般冷冽的目光一慑,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确实不太可信。

她脸上一红,诚恳地说:“我认真的,绝不藏私!不信我对天发誓行吧?”

荆白神色毫无波动,甚至点了点头,说:“发吧。”

季彤:“……”

她咬了咬牙,举起三根手指,正要发誓,容色俊美的青年目光从她面上淡淡扫过,忽然从口袋中掏出什么,朝她扔了过来。

季彤下意识用手接住,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张身份卡。

明明是张宣的脸在笑,写的却是一个叫张思远的名字。

她愕然道:“这是……”

荆白平静地说:“被子底下那套衣服里找到的。”

季彤咬住嘴唇,心神俱震。

她刚才说得清清楚楚,她交换的是昨天的信息。路玄先她一步进房子,冒了更大的风险,原本可以自己拿走这张身份卡。她甚至不会知道有这张身份卡的存在。

但路玄还是给她了。

他或许性格冷淡,但绝对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季彤想到自己之前还想从他这空手套白狼,又被他无情揭穿,心里隐约明悟了荆白的行事作风。这时纵使胸口发热,喉头微哽,也绝不再拖延。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昨天自己如何清早出门,又在村边遇到张宣的经历事无巨细,和在场诸人说得清清楚楚。

“……我和张思远分道之后,看了一下天色。虽然当时还不晚,但是如果再耽搁,三炷香的时间之内会天黑。我觉得黑灯瞎火的在这个村子里走不安全,所以虽然没有信心,也还是去找了红线媪。”

她抱着神像出来以后,按着张思远说的,先往红线媪房子背后,村子的深处找了一阵。但是走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只觉得越走越深,越走越荒芜,连房子都快没了!

她心里发寒,不敢再往后走了,只得倒回来。

这样一来回,就耽搁了一半的时间。算着第二炷香都快完了,她急匆匆赶去张思远的房子,想去看张思远有没有回家。如果他回来了,肯定是找到神龛的摆放点;哪怕他是死在家里了,好歹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结果她根本没进得了门,就被贺林怒气冲冲地轰出来了。

贺林似乎对她有所迁怒,说张思远自从和她出去过,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他生得人高马大,身材又壮硕,同身材瘦小、还没季彤高的张思远简直是两极,季彤想硬闯也是没门的。

季彤说到这里还是很生气,握紧了手中的菜刀,恨不得在空气中挥两下。

有第一天的印象,她一直觉得贺林是个很老实的人。贺林说张思远没回来过,她其实心里是信的。见从他处问不出别的消息,只能垂头丧气地走人。

没想到这种人骗起人来反而是最真的!

虽然知道多半是张思远故意交代的,但她还是恨得牙痒痒。

白恒一按她的描述算了算时间,若有所思地道:“按这样算,你剩下的时间可不多了。”

季彤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件事可以说是她昨天的最大失败之一——因为被人故意误导,险些为了一个一开始就解出来的谜真的死在这里。

她说:“是啊。”

她一直算着时间,从贺林那里出来之后,她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夕阳渐渐西沉,暮色染上天边,她感觉自己就像那轮夕阳,明明气数已尽,却还是挣扎着不肯落下,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失魂落魄地走着,往红线媪的院子那儿走了几步,想去碰碰运气,却意外见到了一个人。

她说这话时,目光转向了身边的罗意。罗意知道她说的是昨天的事,不好意思地冲对面的两人笑了一下。

她昨天对罗意万分防备,出门时自然也不会带着罗意,可最后,竟然是罗意救了她。

她找神龛找得杯弓蛇影,那时候哪里想得起要回他们的家——她不信任罗意,对那个院子也不会有任何归属感。

当时钻了牛角尖不自知,认为神龛不会出现在家里,还怕回家被罗意暗算,最后的时间里,也没有往家走,想去红线媪那里碰碰运气,结果被在那里等候多时的罗意远远撞见了。

他是聋的,说话不是很顺畅,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季彤时高兴得大叫起来。瘦瘦高高的青年一面冲她微笑,一边打手势“说”自己早就做好了饭,等了一天也没见她回来,就来这里等她了。

季彤虽然觉得罗意的立场不太可信,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一面想着去碰碰运气,一边向着罗意走过去。

罗意看她手里抱着神像,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季彤说这是今天从红线媪那里领的神像,罗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难怪今天下午,墙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方方的框,原来是神龛!

季彤听了他的话,霍然变色,她甚至没来得及问罗意什么时候看见的神龛,只冲着罗意说了句“快回家!”,就迈开双腿,往家的方向奋力奔跑。

罗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季彤亡命似的往家里跑,虽然满腹疑惑,也只能跟着跑。

所幸他们住得不是特别远,季彤跑得也够快,在时间截止之前回到了家里,把神像放进了神龛。

神像放进去之后就没动静了,季彤跑得气喘吁吁,索性就站在那处休息。

平复着心跳的间隙,她转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已经彻底沉落,只有天边的云朵还泛着一点金光。

等目光从天际收回时,再看神龛中的神像,已经从她放进去时的样子,变成了端正打坐的姿态。

罗意这时才进了门,他看过来的目光满是茫然,气喘吁吁地扶着门喘了一会儿,才走过来站在季彤身边。

他茫然地看着神龛中端坐的神像,打手势问季彤:这么急赶回来,就为了放这个?

他显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季彤却用力点了点头。她看着罗意,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如果不是罗意,她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

毕竟如果不是罗意过来寻她,她早就钻进死胡同,压根想不到要回家来找神龛。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罗意的立场了。

她讲到这里,松了口气,说:“昨天发生的事,就是这样了。”

荆白点了点头,他还没开口,季彤停顿了片刻,像决定了什么似的,又说:“我昨天晚上没有听到别的动静,和阿意聊了聊‘供养’的事情,就睡了。你要是对‘供养’的事还有不了解的,我可以说,阿意他们是不能提的……”

她提到“供养”的时候,迟疑地看着荆白,见他神情宁定,没有丝毫异色,脱口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白恒一显出几分自嘲,荆白侧头看了他一眼,握了握他的手,说:“嗯,知道。”

白恒一似乎被他提醒,便道:“说完了?那我接着说吧。”

他把昨晚听到疑似娶亲的乐声的经过说了一遍,也说他和荆白是循着怪声找到张思远家这个方向的,等走到附近,正好听到季彤叫门的声音,这才找了过来。

季彤听到这里,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脸上露出个尴尬的笑。

荆白握着白恒一的手,一边听他说,一边思索着方才季彤的话。

对他来说,比起季彤和张思远的纷争,罗意的行为才是更关键的信息。

这证明了他的推论,白恒一并不是孤例。

“伴侣”虽然被红线媪严格控制,但是正常状态下,这个角色确实是站在他们七个人这边的。

昨晚荆白不顾白恒一反对,硬等到他做完了“供养”才去睡。他本意虽非如此,但也确认了一件事:虽然白恒一当时显露了“纸扎人”的本相,顶着那张脸的行为,换个人也得说一句恐怖;但那个时候的他们同样有自己的意识,并非是受红线媪操控。

这样说来,贺林应该不会主动加害张思远。

甚至按这个逻辑,做出解除婚姻关系这个决定的,恐怕也不是贺林,而是张思远。

以张思远的个性,还有他表现出的对贺林的厌恶,荆白怀疑他是找到了什么解除婚姻关系的办法,借此停止自身对贺林的“供养”。

这方法甚至也奏效了,结婚证变成了身份证,贺林的失踪也说得通。但张思远自己又为什么死了?

白恒一听见的娶亲的乐声……是不是就是张思远用来解除婚姻关系的办法?

按季彤的说法,张思远这一天之中,倒有大部分的时间和她在一起。季彤甚至还怀疑,她带着神像去找贺林的时候,张思远说不定就在家里看她的笑话。

“这太符合他那种小人的性格了!”她咬牙切齿地说。

张思远骗完季彤,所剩的放神像的时间也不多了,他肯定马上回了家,很可能那之后就没再出过门。

婚姻关系确实解除了,说明错误的办法也是办法。荆白不由得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第287章 阴缘线

张思远起码还留下了一套衣服,还有一张身份卡,贺林却是整个人都失踪了。

季彤反复看了半天,把身份卡递还给了荆白。

她的视线转向床上那套衣服,脸上露出几分解恨的鄙夷之色,片刻后方道:“张思远肯定死了。这种人,但凡活着,不可能不拿走自己的身份证。”

荆白觉得这东西用处不大,但到底还是收下了,他没忘记还有周杰森和兰亭这两个盟友。

至于季彤说的话,他也赞同,只是懒得说了,便和她点了点头,道:“我们准备走了。”

有了昨天的经验,他觉得今天最好早些去红线媪处,和周杰森等人碰头的时间也要提前。

昨日去得其实就晚了。但那时他们都以为第二天举行的仪式和第一天没有区别,谁也没想到红线媪给了个神像,还出了个谜题。亏得荆白谜题解得快,所以并没感到时间很紧,但季彤的经历也算是个教训。

她开始得太晚了,虽然也有被张思远故意拖延了的缘故,但最后时间到时,天都快黑了。

如果今天红线媪又给一个限时偏长的任务,再去得晚,说不定就得走夜路。之前还好,但想想白恒一昨天夜里听到过的声音——恐怕这里的夜晚,没有想象中的太平。

季彤两人才刚进来,还准备在张思远的房子里再搜一搜。她这次很郑重地向荆白道了谢,又问荆白两人准备什么时候去红线媪处。

荆白看出她有合作的意图,并没有隐瞒,说:“午饭前就会去。”

季彤一听这个时间,也明白了,苦笑道:“懂。我也算吸取教训了,今天也要早些去才行。”

她没有明确提出合作,荆白也就未作回应。他点了点头,拉着白恒一离开了房子。

快要走出院子时,荆白的视线触及到了院墙上的神龛。这个角度看不到神像,他脚步只是微微一顿,沉默了许久的白恒一就明白了他的心思,道:“去看看吧。”

和预料的不同,张思远院墙上的神像,竟然没有任何变化。

荆白注视着神龛中端坐的神像。

出门前,他也看过自己家墙上那个,两个神像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一样是盘“腿”端坐,也一样的只有头发,没有五官。

张思远死了,神像却没有变……这是不是意味着,神像并不像他和白恒一讨论过的那样,会通过纸扎人伴侣,吸取他们的能量?

可这样的话,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白恒一看不见,却急于知晓答案,晃了晃荆白的手,问:“它怎么样了?”

荆白说:“和我们的神像一模一样,什么变化也没有。”

确认过了神像,两人才走出了张思远的院子。荆白抬头看了看太阳,估计现在也就八九点。

他们没在这里耽搁多久,太阳还没升得很高。

这个时间的阳光不晒人,只是浅浅洒在身边人的眉宇和发梢,给他乌黑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从荆白拿到张思远的身份卡开始就不怎么说话了,似乎有什么心事。

白恒一不想说话,荆白也不勉强,反正他自己原本就话少,不会嫌气氛过于安静。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白恒一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怎么没和季彤谈合作?”

这神来一句让荆白有些莫名其妙。他诧异地道:“还要谈?我的盟友已经够多了。”

白恒一沉默了片刻,忽地道:“也是。季彤这种人,你要小心一些。除非她主动提出合作,并且你确信她的诚意,否则都别太相信。”

荆白下意识应了一声:“我知道。”心里却奇怪起来。

白恒一说的这话,听起来总让他觉得对方阅历很丰富,好像见过比他更多的人。这和他纸扎人的身份并不相符。

而且,他忽然说这样的话,是想提醒什么,还是想交代什么?

两人各怀心事,又静静地走了一段路。他们路过了不知多少座关门闭户的房子,屋里什么也瞧不见,黑漆漆的。

荆白要负责帮白恒一探路,辨别方向,这让他很难避免看到白恒一的脸。

每次看到他紧绷的下半张脸,荆白就觉得,身边这个人也像一座关门闭户的房子。就算再想往里看,也看不见他内心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荆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拿到这所房子的钥匙,但是他有种莫名的信心,他打得开这扇门。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喜欢白恒一这种急于交代他一些事情的语气,或者说,其中蕴藏的某些可能性。

不同于白恒一,他很少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因此直接问:“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白恒一顿了顿。

他看不见荆白灼灼地凝视着他的目光,甚至对温度也不敏感。荆白虽然握着他的手,他却感觉不到对方手掌的温度。

但是他有触觉。路玄的手平时握过来的时候,力道永远稳定,和他整个人一样,平静而坚决。

现在他能感觉到,对方此时握得格外紧,紧得指尖甚至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白恒一知道他性情并非外人以为的那么冷漠,但也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将他放在心上。

在他和对方结婚一年的印象里,路玄是个感情淡漠的人。两人虽然相处了不短的时间,他也只是负责打理对方家务,照顾生活,说得上熟悉,值得一提的细节却几乎没有。

这种生活日复一日,记忆很难深刻,所以白恒一此前从未怀疑过自己记忆有问题。

但第一天进村以后,路玄好像就有些变了。

也不能说奇怪,就是感觉整个人变得鲜活了起来。

他停了片刻,到底还是说了实话。

荆白的目光一刻不错地盯着他,见他微微垂首,片刻后才道:“知道张思远他们出事之后,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荆白心中一跳。白恒一的脸转向他,他此刻眉头紧锁,显出一种在他脸上极少见的忧悒,像是蒙上了看不见的阴霾。

白恒一低声道:“我觉得……今晚,我们这边,可能也会出事。”

他此时说话,连声线都变低了,声音很柔和,听上去却很低沉。

荆白下意识地想看他的眼睛,却只看到一层黑布。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和抿得很紧的唇线。

这张脸上其实很难读出情绪,但是荆白能感觉到,他心情很低落。

白恒一此时非常自责。

从路玄拿到张思远的身份卡之后,白恒一就意识到,这事恐怕比他以为的严重得多。从他摸到村口那堵在众人的描述中“高耸入云”的墙开始,他就知道,这个村子可能有大问题,连带着他和路玄的关系,可能都和记忆中的不一样。

果然,当夜开始,“供养”就出了岔子。虽然路玄本人从来没在他面前表露过要离开这里的意图,但白恒一希望他这么做。

就算这会导致他自己最后被红线媪“回收”,也没有关系。

所以他昨晚听到乐声之后,一早就叫醒了路玄。他以为这会是离开村子的线索。

但等他们到了张思远的院子,荆白从被子下面摸到了张思远的身份卡,线索几经拼凑,白恒一才发觉,听到了娶亲的乐声,或许并不是好事。

同样是天一亮就来的,季彤和罗意到得比他们早,住得很可能也比他们近,但他们昨晚就什么都没听到。

如果说季彤他们还有可能是因为知道张思远的地址所以来得更快,那么,在白恒一知道住址的人中,周杰森和方菲才是离张思远的院子最近的。

他听力固然好,但也只是比一般人好,并没有到能极大地跨越空间距离的缘故。

如果周杰森他们昨晚什么都没听见……

他有种忧虑,他们过来找的这一次,获得的线索有限,却可能招致不可预料的巨大灾祸。

他说完自己的担忧之后,荆白就不说话了。

听到这样的坏消息,他不想理人也属正常。

白恒一心里发沉,他无法窥见荆白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对方依然稳稳地握着自己的手。

白恒一虽已心乱如麻,仍旧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他定了定神,继续说:“等到了周杰森家,要先问问他们昨晚听没听见什么声音。如果没有,恐怕我们今夜……情形不妙。”

他不希望这样的情况发生,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性极大。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白恒一感到艰难万分,每个字脱口时,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坠得他连呼吸都近乎失序,行走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变慢了。

荆白就走在他身边,两人一直是同步行走的,白恒一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变慢了,却没有摔倒。

那自然是能看见的人也配合他,放慢了自己的步速。

他肯定也听见了白恒一的建议,却仍不回答。

白恒一直觉路玄在等待什么,却实在不知他究竟在等什么。

他这时已经没有试探的心力,也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只觉胸腔沉甸甸的,是种说不上来的沉重和难过。

他想帮上忙,也努力了,但是又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在拖累他。

杂陈的情绪像打翻的五味瓶,经过良久的沉默,最终在他心头酿出一坛壅郁而苦涩的酒。

这当然是痛苦的,但是白恒一发现,自己竟然很擅长忍受它。或许也是因为……再大的痛苦,都比不上当前需要解决的问题重要。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谁让此时木已成舟。

因此,在安静了许久之后,他最后还是轻轻地说:“……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用尽力气说出来的话,听上去就越是轻巧。若不是这三个字是他自己说的,白恒一也觉得这人听起来实在欠揍。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能说出来,对他而言已经竭尽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他不是个擅于表达自己真实情绪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只能这么做。

但意外地,白恒一发现,说出来反而让他轻松了一些。

他自己看不见,不知道荆白除了在看路,就只在看他,虽然没说话,却一直静静注视着他;更不知道他自己直到道完那句歉,眉头才终于舒展,整张脸也从紧绷的状态松解开。

虽然眉宇间依然像是笼着一层灰色的阴云,但荆白能感觉到,那扇关着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他们之前总是隔着什么,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有时候是神秘莫测的红线媪,有时候是那层“供养”关系,有时候又是两个人各自的心事……

但这次,荆白感觉自己终于触摸到了白恒一最真实的部分。

荆白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有些什么感受。心脏本身正怦怦地、急促地跳动,复杂而纷乱的的心绪像潮水,反复冲刷着他的理智。

正因为如此,他选择沉默不语。比起情绪上涌说出的话,保持沉默或许能让白恒一这样的人更进一步表达出他真实的情绪。

他要打开那扇门,不允许对方再关上。

但白恒一说到最后,竟然开始道歉……荆白听出来他很认真,甚至郑重,所以他几乎气笑了。

白恒一没能等到他的回应,只能转过脸,征询地问:“路玄?”

荆白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此时此刻,他只剩下语气还维持着那种惯性的平静。

荆白终于停下了脚步,白恒一也跟着停了下来。

眼前的世界黑暗无光,白恒一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但这个时候,他又不得不久违地升起忐忑之情。

他无法从对方的表情和眼神中提前得出任何结论,只能紧张地等待,等待着对方给予的判决。

白恒一当然没有等到判决。屏气凝神许久,他等来的只是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反问。

荆白问:“你说完了吗?”

这句轻声的反问像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白恒一觉得自己并不存在的心脏好像就吊在这根线上,被高高地悬挂起来。

这让他无法岔开话题,无法做出任何矫饰。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完了。”

他们其实已经来到了周杰森的宅院外面,这才是荆白停下来的原因,但是他没告诉白恒一。

周杰森他们应该就在等他们来,因为院子门是早就打开了的。方菲坐着轮椅,在几米以外,离房门不远的地方惬意地晒太阳。

她早看见了荆白两人,原本已经打起笑脸要打招呼,未及开口,似乎意识到气氛有异,举起的手臂又放了下来。

荆白只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他凝视着白恒一茫然的脸,平静地说:“之前说过一次,现在我再说一次——我不在乎。”

“不管你听见了那个声音,还是听不见;不管别人听不听得见。不管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我都不在乎。”

看见那张蒙着眼睛的脸露出明显的震惊之色,荆白狂乱的心跳反而平复下来。白恒一的震惊和意外让他心里涌上一股异样的快意。

带着那种快意,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还是说——如果今晚会发生什么,你准备临阵脱逃?”

白恒一下意识地道:“那怎么可能——”

荆白笑了。

黑白分明的眼睛中,他看着白恒一的目光清澄如水,唇边勾起一个很淡的笑容。

在他常年少有表情的脸上,那是个足以说得上是冰消雪融的微笑——虽然白恒一看不见。

他打断了白恒一接下来要说的话,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所以说……不重要。”

只要能一起面对,不管会发生什么——那都不重要。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如是。

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也没有无解的谜。

当然,也没有他打不开的门。

第288章 阴缘线

“门不是开着吗,你们怎么还站在外面?”

来人说话大大咧咧的,伴随着匆匆往外走的脚步声,正是周杰森。

荆白转眼看去,男人身上甚至穿着围裙,他应该是刚洗完碗,一边擦手,一边从房门走出来。

他路过方菲的轮椅时,黑发的女孩张了张嘴,试图叫住他。但一脸高兴的周杰森完全没注意到,方菲眼看着他向两个携手站在门外的男人走去,完全无视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只好默默扶住了额头。

“大哥,你可来了!”

他嘹亮的一嗓子喊出了荆白额头上一根青筋,连一脸沉郁的白恒一都没忍住,闷闷地笑了两声。

荆白看了白恒一一眼,心里那点烦躁也消了,只剩下几分无语,眼看着周杰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们面前。

他一看就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尚算年轻的脸上乐出两根褶子,笑眯眯地说:“昨天回去领了神像,果然发现我们的神龛也在院墙上,这关算是平安无事地过了。”

“这不,还没来得及谢你呢。”他一边将两人往里迎,一边嘴不停地说:“哥,你脑子真好使,江湖上不以年龄论长幼,我叫你一声大哥都是应该的……”

荆白嘴角一抽,终于忍不住抬手道:“别叫大哥了,我没这习惯。”

周杰森吃了一惊,还有男人不愿意给人当大哥的,难道要当爸爸才够?

他看了看荆白那张年轻俊秀的脸,心想他也算是没包袱的人儿了,但这可真有点叫不出口。

荆白看着他古怪的脸色和打量自己的目光,总觉得他是想岔了,遂脸色逐渐变黑。

白恒一适时地打了个岔,他平和地说:“辈分别叫大了,他听着不习惯,你跟着兰亭叫路哥也行啊。”

荆白迅速点了点头,周杰森挠了挠脸,竟是两人都松了口气。

正常情况下,白恒一这时候应该出去,留周杰森和荆白在里面说话,但是他这次站着没动,周杰森有些困惑,荆白对他道:“你去接一下方菲,我有点事需要向你们确认。”

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摇了摇头,清秀的面容显出几分困惑。

“没有,昨晚很安静啊……我什么都没听到。”

白恒一追问道:“深夜之后也很安静吗?”

方菲肯定地点了点头,确认道:“真的。”

白恒一的心沉了下来,虽然之前就有所猜测,但此时尘埃落定,依然让他有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

荆白一看他的脸色就明白了,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在他手心敲了三下作为提醒。

说过的话,他不打算再强调,白恒一果然很快就反应过来,侧过脸来冲他笑了笑。

“等等,什么情况啊?”周杰森看着眼前两个人似乎又有那种“心照不宣”的意思,好像只有他还在一头雾水,终于忍不住发问:“你们昨晚是听见什么动静了吗?我怎么这么迷糊呢?”

荆白对此反应倒很平静,他说:“不急,还有别的事情,等兰亭他们来了再说。”

昨天红线媪给的突如其来的限时任务让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兰亭和王坚今日也比昨天到得早。

院子门和房门都是敞开的,他们没等多久,兰亭和王坚就来了。脸色苍白的少女今天看上去比昨天又憔悴了一些,她走进房子里时,第一反应是将所有人的脸都细细看了一遍。

荆白准确地从她没有表情的脸和飘忽不定、却四处游移的目光上读出几分不安。

联想到她昨天说过的话,荆白隐约猜到了什么。没等兰亭说话,他问:“我们的‘气’又有变化了?”

兰亭猛地抬起头,向来飘渺的目光此时凝聚在了荆白身上。

在场的三个纸扎人脸上更是露出诧异的神色。

“气”的事情,兰亭提议对纸扎人保密,是以荆白之前连白恒一都没有透露过。但现在六个人都在,他却直接问出来了。

兰亭注视着荆白。

昨天神龛的事情之后,她和周杰森已经将荆白视为这个团队的实际决策者。

兰亭知道荆白不可能是一时失言,脸上却也没有出现什么愤怒之色,只是显得有些不解。

她反问荆白:“真要现在说吗?”

荆白知道她的顾虑,便道:“那就先听我说吧。”

他将张思远的身份卡拿了出来,把昨夜白恒一听到的声音,以及他们顺着声音的来处找过去,再遇到季彤两人之后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当然,也没漏掉季彤转述的罗意救了她这个关键信息。

有了这件事,很大程度上能够证明纸扎人们的立场。就算纸扎人伴侣们受限于契约限制,不能亲手伤害他们,也可以对他们的处境隔岸观火。

但昨天,若不是罗意主动出来找季彤,她应该已经死了。

在场的没有傻子,这些事情一说完,荆白不需点破,他们自己也明白了。

周杰森还拿着张思远那张身份卡看来看去,兰亭已经下了决心。她飘忽的目光从众人头顶一一掠过,最后回到荆白身上。

她注视着青年眉清目朗的面容,和那双沉静宁定的眼睛,慢慢地说:“今天的‘气’……确实变了。”

她比划了一下头顶的位置,轻声说:“我昨天不是说,我觉得你们身上的‘气’变淡了,但不太确定吗?”

“我现在能确定,确实变淡了。”

此言一出,客厅里的氛围变得分外静默。

若说纸扎人们的沉默不语是基于不了解事实的迷惑,那荆白几人的沉默就是出于对危机的不祥预感了。

周杰森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这——这应该不算是什么好消息吧?”

荆白见兰亭的目光依然在纸扎人们头上逡巡,心中隐约有了猜测,知道兰亭恐怕还有更惊人的话没说出来。

果然,兰亭接着周杰森的话道:“不止。还有一件事,我昨天没说,因为实在看得不清楚。但今天也能确定了。”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咬了咬嘴唇,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到荆白脸上。

神情淡漠的青年似乎猜到了她接下来的话,冲她轻轻点了点头。他冷静而清明的目光让兰亭心中一定,想想事已至此,不如全都说明白了,便一鼓作气道:“王坚他们,第一天的时候是没有‘气’的,但是昨天起,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们有了一点点,今天起来之后就能看清楚了。”

“刚才进门之后,你们两位的伴侣也是一样。”

“很淡,但他们身上确实都有了‘气’。”

俊秀的面容上,两道轮廓锋利的眉毛挑了起来。

荆白从她的表现中猜到了几分,这时并没有很惊讶,接着补充道:“所以,‘气’不是消失了,只是完成了转移?”

在这之前,因为失忆,兰亭自己都不清楚“气”究竟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黑色太多的人给她感觉不好,因此主动选择和白色更多的两个人合作。

之前几人就猜测过,他们对纸扎人的“供养”应该是用自己的生命力之类的东西进行的,兰亭看到“气”的转移,只是让这个事实变得更直观,也让他们对“气”的概念有了一些意识。

周杰森咋舌道:“所以,‘气’这个东西,确实是和我们的健康挂钩的,对吧?”

他活动了一下身子,感叹道:“难怪今天感觉今天人更虚了,明明睡得挺好,一早起来还是疲沓。”

几个纸扎人在旁边,听也听明白了,他这样一说,坐在轮椅上的方菲就忍不住绞起了手指,说:“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供养’会变成这样,明明——啊!”

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似乎触犯了禁忌,整个人伏在膝盖上发出痛苦的惨叫。

周杰森吓了一跳,蹲在她轮椅前,手忙脚乱地去摸她的伤口,被烫了个激灵,只得把手移开,叹着气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是怪你的意思!不能说的话就别说了……你现在好点没?”

方菲从膝盖上抬起头,她脸上全无血色,白得像纸,片刻后才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没事”,精神却明显萎靡了许多。

周杰森心有余悸地道:“这也太吓人了……”

荆白从方才起便面露思索,他在想一个问题。

虽然明白了“气”大体上代表什么,甚至证实了“气”的转移,但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

他双目直视着兰亭,一字一句地道:“这个问题很重要,我知道‘气’这个东西,你只能看到浓度,可能有些难判断。你只说个大概也行。”

兰亭见他神色郑重,用力点了点头,听荆白缓缓地问:“是我这里变淡了多少,白恒一那里就出现了多少吗?”

兰亭秀气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她飘渺的视线在几人头顶上的那一小片空中不断游移,似乎在极力回忆和判断。

荆白知道这对她来说有些强人所难,因为兰亭只能看到‘气’的颜色。

色彩不比数字或者文字直观,浓淡程度的变化,更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何况兰亭没办法看到变化的过程,只能看到结果。

黑发的少女脸色甚至都变得更加苍白,因为思考得太用力,薄薄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都被她自己咬得发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非常缓慢的语速道:“根据我的印象,我觉得……不是。”

说出这个判断,她自己也放松了不少。长长舒了口气之后,她补充道:“昨天能看到的太模糊,今天又全凭记忆。如果到明天,我应该就能完全确定了。”

荆白点点头,周杰森纳闷地道:“按你今天的判断,我们的‘气’在转移的过程中还损耗了。不在方菲他们身上,难道是去了红线媪那儿?”

可是红线媪不知道是不是知晓兰亭的特殊能力,每次见她时,她那里都漆黑一片,至今还没人见过她的真容呢。

这是荆白之前猜过的,但他现在有了新的想法:“神像上有没有‘气’,你看过吗?”

第289章 阴缘线

兰亭叹了口气。

家里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神龛,又从红线媪那里取回来一个神像,不怀疑是不可能的。

但她今天早上起来之后也仔细看过 ,结果是……

“没有。”

那这个线索等于又断在这儿了。

“我也觉得这神像挺怪的。”周杰森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他说:“早上那会儿,我还伸手去试了一下呢。”

在场另外五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他脸上。坐在轮椅上的方菲反应最大,仰着脸,看他的目光格外震惊。

她似乎根本不知道这事,忍不住道:“神像这种东西,都放进神龛里了,是能随便动的吗?”

周杰森被看得莫名其妙,他挠了挠脸,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无神论者!再说,不去动怎么知道不能动呢?”

荆白立刻问:“怎么个不能动法?”

周杰森做了个很怪的表情,说:“很离奇,真的!神龛不就是在墙上挖了个坑吗?今天早上方菲做饭的时候,我闲得没事,就寻思把那个神像拿出来再看看……结果那个坑的位置,我的手怎么都伸不进去!”

原来是这个“动”。兰亭先松了口气,她以为周杰森做了什么作死的事情,这时便道:“这也不奇怪,它不是昨天就会自己在神龛里打坐吗?”

见周杰森撇了撇嘴,她补充道:“这种东西,你最好别去乱碰。虽然它看着不是正神,但毕竟是个神像。”

周杰森正正经经地应了一声。他其实不是故意的,早上的时候,是想着昨天不也是一路扛着神像回来的,检查的时候就下意识地想拿出来看看。直到拿不出来,才意识到它可能确实有些神异。

他忍不住道:“既然神像没吸走我们的‘气’,又在我们的院墙上,那它是不是能起到什么保护作用啊?”

荆白摇头道:“不要侥幸。如果真有,张思远就不会死了。”

周杰森嘟囔道:“他死不是自己作死非得离婚搞的吗……”

荆白没有回应,只平淡地说:“可以准备出门了,红线媪那儿,今天要早些去。”

临走之前,周杰森硬拉着兰亭去自己的神像面前看了一眼,见兰亭也是摇头,才松了口气。

荆白看着神龛中面目空白的神像,试着像早上的周杰森一样伸手去触摸。

果然摸不到。

放置神像的明明是个四四方方的方形空间,昨天也是他们把神像放到最里面,让它倚着墙面坐稳,这时候却伸不进去了,触感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

周杰森在旁边摊了摊手,示意:看吧,就是这样。

直到走到红线媪的院子,荆白也仍在思考神像的问题。

虽然神像目前没有任何异常,但荆白内心深处还是无法信任它,毕竟……这是红线媪给的东西。

虽然昨天没有人真正受害,但那三炷香的限时威胁,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好神干得出来的事。

他们六个人正要先后走进院子,荆白带着白恒一走在最前,正好看见七号黎梦急匆匆地从院子门口走了出来。

她只有一个人,没带她的伴侣冉小月。

看见荆白时,她脚步一顿,似乎想打个招呼,但目光移到他身边的白恒一时,神色就变了,脸色骤然变冷,只匆匆朝荆白点了点头,就独自离开了。

荆白后面就是周杰森和兰亭。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去,黎梦以同样的方式路过了周杰森,只在经过兰亭的时候停了下来。

她瞥了一眼王坚,将兰亭拉到边上,附在耳边说了两句话。兰亭回了她一句什么,两人显然话不投机,黎梦冲着兰亭摇了摇头,果断地离开了。

兰亭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等她赶上来,荆白才问:“她说什么了?”

兰亭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周杰森,因荆白和兰亭都带了各自的伴侣行动,方菲今天难得提出要求,不愿意再留在家里。她今天还被罚了一次,周杰森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于是也推着她来了。

兰亭有些犹豫。黎梦这话说得不客气,给王坚和白恒一两个大男人听见倒也罢了,当着方菲这个文静柔弱的女孩子,她还真有些开不了口。周杰森便催她:“你就说吧,有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听的?”

兰亭无奈道:“她说,让我有点危机感,没事别带着王坚他们瞎晃悠……”

其实黎梦原话更尖锐,说的是“你有点危机感吧,过了两晚上,难道还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别一天到晚带着这些东西瞎晃悠,你不要命了我还想要呢。”

荆白看着她为难的脸色,知道她肯定还润色过了。周杰森也感觉到了,忿忿地说:“不是,我说,有她什么事儿啊!”

兰亭阻止道:“别这么说……”

虽然黎梦的话难听了点,但兰亭觉得她是提醒的意思更多。

他们俩还在说话,站在最前方的荆白的视线已经投向了眼前鲜亮的红瓦小楼,以及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

白恒一虽看不见,却知道他不是举棋不定的脾气,这时便松开他的手,道:“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荆白知道就算让他去石头桌椅那边坐下,他肯定也不会去,索性也不嘱咐,道了声“好”,便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门前。

他站定不过数息,便听见面前缓缓响起嘎吱嘎吱的木头摩擦声。随后,关紧的黑色大门,右边那扇往外打开了一个小缝,露出门内的漆黑一片。

两天以来都是这样,看着黑,里面还有一层帘子呢。荆白面不改色,拉开门就进去了。

红线媪那非常有特色的、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三号,你来了?”

荆白这次懒得走流程,随口应了一句:“嗯,来了。”

比起前两天,红线媪这次的态度似乎温和了一些,她对荆白道:“你和你家这个,最近相处如何?”

她忽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荆白心中警铃大作,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嘴上却平平地回道:“和睦融洽,一切正常。”

红线媪没有立刻回应,荆白索性往前走了两步,说:“不是要进行仪式么,我现在过来?”

他指的“过来”,当然就是那层“结界”。

红线媪笑了一声,但她声音太哑了,听起来不像是笑,倒像是什么锈蚀了的东西摩擦发出的怪声。

她慢悠悠地说:“今天不用你过来。”

荆白呼吸一滞,偏红线媪慢条斯理的,他不问,这老太婆就不说下句。

荆白握紧拳头,默默忍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吸了口气才接着问:“那您给个准话?”

红线媪幽幽地说:“早先虽是你们自愿同我老婆子签了契约,可惜人心易变,我瞧着,有些人是有心反悔。若我不给机会,倒显得多不近人情似的。

“今日,我给你们指条明路。你若是有心解除婚姻关系,就沿着我这房子,一路往北走。走到底,自然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你也别担心你家的伤害你。那个地方他们进不去,那个东西……他们也反抗不了。”

荆白刚开始只是眉头皱了起来,听到后面竟然越来越心惊。他没有心情再同红线媪绕弯子,直接问:“这个步骤能不能跳过,算不算正式仪式的一部分?如果解除了婚姻关系,白恒一会怎么样?”

红线媪道嗤了一声,讥讽似的笑道:“解除了婚姻关系,他怎么样,和你还有什么相干?你这人看着冷心冷肺的,倒看不出是个情种。”

黑暗中,荆白神色沉冷,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第一天加固仪式的时候,您还说我同白恒一情深义重,是对难得的爱侣。”

“哦,我说过吗?”红线媪拉长了声音,用极慢的语速说:“我倒是不记得了。或许人心易变,就是如此。今日山盟海誓,明日就痛下杀手的所谓爱侣多的是,我只是提供你们一个反悔的机会罢了。”

荆白还未来得及说话,她不耐烦地道:“我的仪式,我愿意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不留你了。”

她重新变得沉默,荆白听到背后的帘子“唰”地一声拉开的声音,随后连门也嘎吱嘎吱响了起来,送客的意思十分明显。荆白试探着再叫了红线媪几声,她也不应,显然已经不打算再回答他的问题。

荆白没有办法,只好退了出去。

他打开门,几人都站在屋外,白恒一离得最近。蒙着眼睛的青年听见开门的声音,急匆匆地迎了上来,问:“怎么样?”

荆白说了句“没什么”,转头示意周杰森可以进去,还补充了一句:“不是限时任务。”

周杰森奇怪地看着他。

路玄自己可能没觉得,但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拿到神像的时候还要差。昨天面对只有三柱香时间的限时任务,也只是神色肃穆,不见他怎么着急。今天看着却脸色发白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路哥,里面没出什么事吧?”

当着白恒一的面,荆白不想多说,只道:“你进去就知道了。”

周杰森转头看兰亭,兰亭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问,赶紧进去再说。

周杰森一想也是,既然不是限时的,起码不是最坏的情况。

他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工作,带着满腹疑云往里面走。白恒一和荆白依然站在门口不远处,经过两人身边时,周杰森听见白恒一轻声问荆白:“怎么进去一趟,手这么凉?”

周杰森心里更紧张了,脚下差点打个踉跄。

路哥不是在安抚人心,就是在粉饰太平!

肯定是出事了!!出大事了!

第290章 阴缘线

进去时的惴惴不安,出来时都换作了一言难尽。

周杰森先看了方菲几眼,又看了荆白和白恒一几眼,这才摇着头走到了方菲旁边——兰亭就站在她身边。

兰亭飘忽的目光在他脸上掠了一圈,问:“什么情况?”

周杰森含糊地说:“不太好说,你进去就知道了。”

兰亭秀眉一蹙,看了看自己的站位,正好在方菲和王坚中间,隐约猜到了些端倪,这时也不啰嗦,提起裙子就往里走。

等她出来的间隙,周杰森的目光忍不住地在前方两个高挑的人影身上打转。

虽然现在并没有认路的需求,但他们俩的手非常自然地交握在一起。

路玄这个人吧,对着谁都是冷冰冰的。周杰森留心观察,总觉得他和白恒一说话时,言行举止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很神奇,他们俩站在一起时,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亲密融洽的感觉,仿佛他们是从灵魂开始相配的,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是,这个副本里的其他人好像也不这样吧?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方菲一眼。

女孩坐在轮椅上,他只能看到一个乌黑的发顶。再仔细一看她的视线,竟然也是瞧的那两个人的方向。

……行吧,起码有相同的爱好。

荆白对视线很敏感,他当然知道谁在看他,他只是懒得回头而已。

白恒一方才问他手凉,是因为他越想越心凉。

第一天时,所有人对自己的“伴侣”几乎都是自带好感的,就连号称自己不婚主义的周杰森,都说方菲除了残疾以外就是他的理想伴侣,他只是不能接受和相信自己结婚了。

但如果他们一直跟着红线媪的思路走……不,哪怕没有跟着红线媪的思路走,也很难不对身边的“伴侣”产生怀疑。

第一天时他就发现了,在这里的七个人,大部分都多疑善思,想得多,说得少,这样的一群人,两天过去,就算反应再迟钝,恐怕也知道身边的“伴侣”不是人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种基础的观念就不说,最要命的是,纸扎人们每天晚上都在吸取他们身体的能量。

再坚固的好感都不可能经得起这样的消磨。

如果不是罗意昨晚救了季彤的命……今天的她会怎么选?

只怕她的看法,会和今天的黎梦的看法差不多。

甚至……周杰森和兰亭,也可能会选择解除婚姻关系。因为按照正常逻辑,没有婚姻关系,也就没有“供养”的理由,起码可以保证自己的身体状态不会变得更差。

但是,红线媪可只是说了,“那个东西”可以解除婚姻关系,却没说过可以解除他们之间的契约。

“婚”虽然是他们和纸扎人结的,契约却是和红线媪签订的。

如果解除了婚姻关系,那契约呢?契约上有没有规定这种情况如何处理?

荆白只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想告诉白恒一,白恒一问起时,就试着绕过去,几次之后,白恒一笑了。

荆白再次把话题扯开的时候,白恒一没有接话,反而侧转过来“看”着荆白,表情甚至有几分戏谑:“看来是这话听了对我不好,我不问就是了。”

荆白哑了一下,白恒一的手还安慰地拍了拍他,荆白忍不住道:“你又知道了?”

白恒一唇边泛起一个荆白总觉得很眼熟的微笑,懒洋洋的,又有种莫名的包容感。

带着这个笑,他轻声说:“绕弯子说话是我的强项,可不是你的。”

荆白就不说话了。白恒一看不见他白净的面颊微微泛红,还问:“是不是也不能和你们一起去?”

荆白犹豫了片刻,他其实倒更希望白恒一一直待在自己视线范围内,但是红线媪今天特地强调了“那个地方”他们进不去,荆白不想冒险,便说:“对。”

这时,穿长裙的少女也推门出来了。

王坚走了过去,兰亭抓着他空空的袖管,款款走下台阶。不知是不是因为从荆白和周杰森的反应上看出了什么,她似乎早有准备,现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走过来问荆白:“路哥,你要去吗?”

荆白点了点头,说:“去。”

白恒一他们自然都要回去,只是他们三个人的组合……倒是有些麻烦。

方菲说:“回去的路上又没有台阶和上坡,我自己也能推回去!”

王坚并不赞同,但是指了指自己和白恒一:“我来指路,他推,可以的。”

白恒一点了点头,他接过了方菲的轮椅,对周杰森道:“放心吧,一定给你平安送到。”

他说完还催荆白:“你们不是要去没去过的地方?赶紧出发吧,这村子够大的,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

周杰森对白恒一和王坚连连道谢,荆白默默瞥了白恒一一眼,见他表情平静,唇边微微带笑,目光不禁多停了片刻,才道:“走吧。”

他们一路往北走,这是和他们三个人的住宅都相反的方向,季彤也住在南边……

二号和七号的住处暂且不知道,这样一看,难道所有人都住在南边?

季彤昨天说过,她被张思远骗了,沿着红线媪院子一路往深处走,越走越荒僻,周遭连房子也变少了,她心里发慌,只得折返回来。

这样看,她走的应该就是这条路线。

之前嘱咐兰亭的七号,现在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了。

此时正值中午,太阳将人的影子照得短短的。虽然村子的温度尚算宜人,但正午的阳光晒在脸上还是微微发热。

周杰森惦记着方菲他们——虽然只是要回家,但三个人中竟无一个健全的,想想都让人担心,忍不住频频回头看。

好在他看了好几次,都只看到白恒一稳稳地推着方菲的轮椅。王坚走在方菲轮椅旁,似乎在预防突发情况,看着倒没他想象的那么令人担心。

而且他们竟然走得也不慢,周杰森看着白恒一的背影,很难想象他竟然是个盲人。

他心里又是放心,又是纳罕,忍不住一直回头,结果前头正要拐过一个弯,他险些一头撞在拐角墙面上,走在他前面一步的荆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顿住脚步伸手一扶。

亏得他扶了这一下,周杰森才没撞上去。他站稳了才发现自己方才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了荆白那条修长的手臂上,不禁吓了一跳:“卧槽谢谢谢谢!我刚没看着——路哥我没压着你手吧?”

没压着是不可能的,荆白自己活动了一下手臂,淡淡道:“没事。”

他走出了拐角,才睨了一眼周杰森:“在这种地方,你走路还不看路?”

周杰森心道怎么就这种地方了,不还是这破村子吗——他方才注意力都放在身后了,走路走得心不在焉,等他也转过这拐角,就意识到荆白所言非虚。

明明是大中午,这路怎么越走越暗,也越来越冷了?

村子里没什么大路,都是沿着房子组成的小巷曲曲折折地往前走,但是越往北走,房子就越破。

他们住的南边,除了他们几个人住的有院子,其他的房子都是平房,但好歹也说得上干净。

但现在——

周杰森忍不住左右转着脖子看。

小巷狭窄而阴冷,周遭的墙面生着青苔,哪怕没碰到,视觉上也有种黏黏的湿冷感。这还算好的,有的墙面生出了大片大片的霉斑,灰黑色的霉斑渗透白色的墙面,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周杰森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眼睛挪开了,看着实在不舒服。

地面也是,灰扑扑的,青苔都不容易看见,周杰森被荆白说了之后格外小心,就这样还差点滑了。他惊魂未定地扶了把墙,触手发黏,才发现自己摸到了霉斑,恶心得猛力拍手。

兰亭看了他几眼,周杰森为了缓解尴尬,干干地笑了一下:“这地方……一点人烟都瞧不出,平时应该没什么人来吧。”

荆白却忽地停下了脚步。

“路哥,你看什么呢?”

前面的房子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白墙黑瓦。木制的大门贴了个褪色的红色福字,却是在门缝中间的,把一个端端正正的“福”贴成了封条。

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周杰森和兰亭对视一眼,几步赶上,顺着荆白的目光看去。

毕竟是平房,门在这边,窗子就在几步之外。但是……这是一扇被打破了的窗户。

之前路过了无数间平房,都是关门闭户的,但门窗起码都完好。怎么这间房连窗户都被打破了?

荆白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这扇窗户前。

想进去看是没门的,第一窗户玻璃不是全碎了,只是破了一个洞,玻璃碎片还散在地上和窗户边沿;第二,这里的平房不知是不是为了防盗,家家户户都装栅栏,连荆白他们的房子都是如此。

只是打烂的地方没有窗纸,往里瞧瞧还是可以的。

荆白弯下腰,透过打破的地方往里看——

无甚稀奇,很普通的农家平房。陈设也很简单,没什么大件。几张桌椅板凳散放着,桌上几个杯子,应该是空的。没有食物,也没有人影。

虽然是中午,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门窗紧闭,透不进光,里面显得很昏暗。

荆白没看出什么,见兰亭和周杰森也凑了过来,正要退开,往外撤了一步,脚步却忽然一顿。

不对……

不管是外观和光泽度上,似乎都有点问题。

这时,周杰森也道:“我怎么感觉窗口这柜子,还有那个桌子都有点怪呢。现在的光线下,不该是这颜色吧??”

他一边说,一边向荆白投来疑问的目光,荆白点了点头,说:“像纸的。”

但是不能确定。

站在最边上的兰亭看了看栅栏的宽度,还有窗户的破口,伸出自己纤细的小臂比了比。

兰亭个子不矮,身材却纤瘦,胳膊自然也细,手伸出来看着五指细长,握起来拳头却不大。她静悄悄地比完,心里有了数才开口,轻轻地说:“试试看就知道了,我应该能摸得到。”

窗台底下就是柜子,她的手臂细得足够穿过栅栏,能通过破口摸到柜子的材质。

周杰森和荆白就见兰亭捋起袖子,把手伸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穿过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