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真正临走前,她又不免再次千恩万谢。白恒一虽然一直没和他们说话,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见荆白心思不在对话上,替他都应了,才将两人送走。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静静走在回去小院的路上。
白恒一也不知道自己此时什么心情。
他没有情绪不好,只是一直在想,荆白有没有听出来他到底想说什么。
从这段话出来,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一些东西。这段话合上了和他天黑之前的推测,加上出现的时间点,应该就是出副本的终极提示。但正如他和季彤说的,没到具体的环境,都不能完全确定。
他能猜出来,是因为他有记忆。等到了时机,以荆白的智慧,肯定也能破解。
“塔”又不是傻子,谜底由他这个npc提前说出来跟荆白自己推断出来相比,结算的进度肯定大有差别。
白恒一故意说得似是而非,是因为现在不到揭晓谜底的时候,他只能先排除错误答案。
但荆白打那之后一直沉默不语,就让他心里直呼没底了。
微妙的气氛中,拐过一个弯,并肩而行的两人同时看到了远处属于家的灯光。
他们出门时有意没关灯,暖黄色的光遥遥浮在幽暗夜色中,一时显得美丽而虚幻,像个漂浮在梦境中,却永远不能靠拢的岸。
荆白和白恒一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白恒一看着那点灯光,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温暖,但随之而来的,就变成了一种恋恋不舍的酸涩。
他平时远说不上是个伤春悲秋的人了,可在明确知道,最快几个小时,最慢也就十几个小时,就即将迎来终局的时候,无论是远处家的温暖灯光,还是就在身边的爱人……
咦?!
白恒一回过神来,荆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前走去,此时人影在他前方。他原本身形高挑,个高腿长,走快了就是步履如飞,不知不觉间,已经领先白恒一好一段路了。
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白恒一在身后,也没有等的意思。脚下步履匆匆,很快走到院门前,随手将虚掩的院门推开。
白恒一追到小院门前时,门口的木制门扇仍在吱呀吱呀地来回摆动,可见荆白推门的力气不小。
给季彤解读完那段话后,白恒一因为自己的心事,走路也走得心不在焉。
荆白向来话少,白恒一不逗他,他很少主动开启话题。尤其是手中还有亟待破解的线索,他一开始认真思考,大脑高速运转的时候,几小时没一句话也很正常。
再加上先前那阵子,白恒一自己的心思也飘忽不定。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在门口多站了片刻,想叹气,却叹不出口;想要笑,也笑不出来。
除了他自己,恐怕无人能感知到此刻他的心绪有多么复杂,虽然有“五味杂陈”,但他此时心中何止酸甜苦辣咸五味?
但在门口多站片刻,也是在倒数的时光中平白扣去片刻,所以他索性还是清空了自己脸上的所有表情,尽可能平静地走进了房间里。
客厅的灯也亮着。荆白坐在桌边,双手交叉,抵住下颌。见他进来,也不说话,只是抬起眼睛,静静地同他四目相对。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白恒一意识到,荆白似乎和他一样,也花费了不少时间来平复心绪。他进门时明明这么生气,推得门扇摇摇欲坠,此时脸上的神情却很平静。
发黄的灯光给两人身上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要任何人从窗外看过来,都会觉得屋内的气氛安宁而祥和。
而事实上,沐浴在暖洋洋的光线中,沉浸在爱人的目光里,荆白没有感到任何温暖,或者快活,或者安心。
相反地,他觉得冷。
从见到白恒一的那一刻起,他从未觉得这么冷过。
从看到房子的灯光起,他一路走得这么快,越走越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呼吸急促,几乎到了胸口发痛的程度。他走进这所这些天越来越熟悉的房子,几乎被默认为“家”的地方。
他坐在温暖的灯光下,连这灯光,也是白恒一特意留下的。
他此刻坐着的这张餐桌,因为白恒一此前失明,荆白习惯坐在能看见门的这一边,而白恒一会坐在他对面。
但荆白还是觉得冷,哪怕白恒一也走进房间,就站在他几步之外,也一样。
他微微打了个寒噤,白恒一立刻回过神来,把身后的房门关上了。
荆白怔怔地注视着他,看着他去关门,又快步走回来。白恒一没有选择在对面落座,走到他面前,关切地问:“冷吗?是不是衣服穿太少了?”
他说着这话,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荆白的额头。片刻后,好像发现了什么,又讪讪地收了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摸不出来。”
荆白没说话,只有喉头滚动了一下,白恒一却注意到了,立刻转过身准备去给他倒水:“渴吗?可别真的发烧了,我去倒……”
他还没来得及走开,身后忽然迎来一个重量,猝不及防,却又如此牢固,将他紧紧锁在怀中。
白恒一愣了一下,道:“我身上不暖和,要不我……”
白恒一后面在说什么,其实荆白根本没注意听。
正如他所说,这是个没有什么温度的拥抱。外面的天还没亮,透过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白恒一的身体是凉的,只会带走荆白自己的体温。
可实实在在的躯体拥在怀中的这一刻,荆白才真正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冰冷消失了。
他感到温暖,感到安全,感到自己有处可去,感到自己可以在此停栖。
第351章 阴缘线
荆白一直不说话,白恒一反而更加担心起来了。
他先前觉得荆白不说话或许是因为心情不好,但荆白一直沉默着,他现在反倒担心他是真的身体不适。
想来也是,荆白有两天晚上没怎么睡,白天又要来回奔波,前几天还因为“供养”被抽走不少元气。虽然后面取走木盒时都还回来了,但几天下来,可能身体多少有些亏损。
横竖季彤要回去换衣服,再叫上兰亭、周杰森等人,肯定还要耽搁一阵。白恒一想让他休息一会儿
荆白从背后抱过来,简直像把他锁住了一样,白恒一稍微一动,荆白反而搂得愈紧。
白恒一简直怀疑他现在起烧了,导致意识不太清醒。他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反手去够荆白的腰,轻轻拍了几下,试图安抚。
“荆白,你是不是不舒服?想喝点热的吗?你松一松,我去给你熬点甜汤。”
被这样锁住,连走路都很困难。白恒一惦记着让荆白回卧室休息一会儿,他好趁现在去熬点姜汤,替他祛祛寒气。
正常状态下的荆白身体素质很好,就算现在烧起来,说不定等天亮时,烧就退了。
他自己计划得倒挺顺利,问题是荆白根本不肯放手。
白恒一越发觉得他是病中难受,很小心地侧过头去,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侧脸却碰到浓密的毛茸茸的头发,是荆白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心里顿时软成了一滩水。
他握住荆白锁在他腰腹的双手,轻轻摩挲,荆白的手立即颤抖了一下。白恒一用安抚的声音,轻声地说:“我不走……让我转过来好吗?这样没法抱你。”
背后的人还是一言不发,但是锁链似的绑着他的手悄悄地放松了一些。
白恒一这才有了些许转身的余地。他猜荆白这时候或许是烧得难受,没有急着去挣脱,而是转过身去,小心地捧住了对方的面颊,用嘴唇轻轻贴了一下。
这是他唯一感知相对准确的地方,也不知能否感觉得出体温的异常……咦?
这温度好像挺正常的啊。
白恒一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好像全猜错了。
荆白的脸还被他捧在手中,但他这时回过神来,看向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清明。
白恒一想起自己方才哄孩子的语气,一时不知道应该先替自己尴尬还是先替荆白尴尬,反正他现在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大脑基本上已经处于停转状态,如果有个外接的风扇能给他散热,这时候应该已经转得嗡嗡响了。
荆白这时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他,突兀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存在?”
白恒一愣了一下,方才那个意外好像让他舌头也打结了,他磕了一下,才说:“我——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按字面意思推测的。”
荆白点了点头,似乎收下了这个答案。
白恒一连忙转过身,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几步就往厨房里迈:“我把吃的热热,顺便烧点热水。你还是趁现在躺一会,等周……”
他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用他更加熟悉的冰冷的语调说:“白恒一。”
这个他给起的名字,白恒一每次听到,都会下意识地、郑重其事地回应。
他挺直了脊背,刚“哎”了一声,就听见荆白在背后,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别人一样好骗,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的声音其实没有什么波动,甚至比方才叫白恒一名字的时候语气更轻、更柔软些,在白恒一的心中却掀起巨浪般的翻腾。
他放在身前的手掌不自觉攥了起来,为了极力克制情绪,已经在微微发抖。
他是实在不得已,可荆白并不知道他的苦衷,只是出于对他的心软,明知他在隐瞒,也多次容让。
、
白恒一恢复记忆之后,最清楚这并非荆白往日的作风。他做了应该做的事,为此伤害了荆白,甚至在这个副本里他还在伤害他,可他却无能为力。
没有记忆的纸人时期,他对自己失去的眼睛耿耿于怀,很难不说是因为潜意识里他厌恶“供养”这个机制。他的失明意味着被控制,意味着他是荆白的拖累。他潜意识里痛恨这个纸人的身份。
可是,等真正恢复记忆,白恒一发现自己难以自制地觉得庆幸,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同荆白再相见。
所以……当发现荆白在因为他而痛苦的时候,他也会动摇。
他以前最看不起那种游移不定,犹豫不决的人。因为这种人总是会错过最关键的机会。
但现在他才知道,这里面有些人或许是胆小怕事,而有些人……只是把一些事,或者一些人看得太重了,无法轻易割舍。
身后没有脚步声,荆白没有离去,也没有继续说话,步步紧逼,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回应。
白恒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自己的心绪。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未转身时,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会看到什么。
他对上一双明澈冷静的眼睛,眼眶微微发红,眼睛也是异常地明润发亮。白恒一换过无数张脸,对人神态的观察精细入微,但不需要这份功力,他也看得出荆白流过泪了。
只是没叫白恒一听见。他太骄傲了,只要白恒一一句话,甚至不愿以自己的情绪做加持。
现在被看见了,他也毫无闪避,只是一如既往,用那种直白锐利得足以扎穿白恒一心脏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他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可两人相视,又何止千言万语。白恒一曾自诩是全世界最擅长说谎的人,连荆白都成功骗过不止一次,这方面说得上战功赫赫。
唯独这次,他被一个眼神打败,顷刻间溃不成军,徒有一张最能言善辩的嘴,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杰森昨晚回家之后差点失眠了。
作为唯一一个没有取出木盒的天选倒霉蛋,一想到明天要去神像脚下取木盒,神像摆脱了莲台之后,大概率还要开启追杀模式,他就焦虑的睡不着觉。
那神像高大得快顶天立地了,他拿了木盒之后,怎么接?用脸接吗?
最可气的是,他甚至失去了失眠的权利!
平时睡不着也就罢了,可路玄那两口子说过,前一个人被纸人上门的时候,后一个人是有可能听见动静、获得线索的。昨天季彤就是在睡梦中听到了一部分童女的歌,虽然不完整,但也进一步验证了白恒一棺材里听到的信息的准确性。
虽然只有万一的可能性,但如果这次真能听到什么对抗神像的方法呢?
哪怕是为了这个,他也得拼命睡着。周杰森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了半天饼,实在睡不着,最后索性两眼一闭,选择用魔法打败魔法——
他幻想了大概不下百种自己在神像手中凄惨死去的手法,从主动献身,牺牲自己为大家,再想到单纯跑慢了被神像嚼吧嚼吧咽了,最后想疲了,想麻了,念头都想通达了,竟然就真睡过去了!
就是睡也没睡好。
季彤来楼下叫门的时候,他刚从梦中惊醒不久,正和方菲抱怨:“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梦,感觉听谁唱戏了。一会男的唱,一会女的唱,咿咿呀呀地唱了老半天!肯定是梦里吵的,醒来我都觉得脑门子疼!”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捏着嗓子学了一下梦里的腔调:“‘可怜我,陈三娘——’,这和出去的线索有什么关系吗?”
方菲倚在床上,文静的脸上显出几分疑虑,她说:“不对呀。季彤姐梦到的就和路哥经历的一样,你梦里的应该也是线索才对。”
她温柔平缓的语气一定程度上平复了周杰森焦躁的心绪。他闭着眼睛,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努力整理思绪:“这戏太长了,梦里的信息有点多,我也不是全能记住……你等等,我再想想。”
周杰森记性还是相当不错的,听到的戏文,他不能说一一复制,但还是能记住个大概。等把烦躁的心情压下去,他感觉自己很快整理出了个思路,刚要开口,忽然听到院门外响起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周杰森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透过窗棂,能看到天空当前是一种幽幽的深蓝色,月亮都还没落下去呢。
他是做了梦没睡好才惊醒的。这个时间,有谁会过来敲门?
不会是睡前想东想西想了太多,真把神像或者什么纸人给召唤过来了吧?
他和方菲刚对视了一眼,门外已经有个中气十足的女声道:“周杰森,快开门!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去路哥家集合了,我一会儿还得去叫兰亭他们呢!”
这声音很熟悉……是季彤?!
今晚不就是她被纸人上门了吗?怎么会天不亮又找到了自己这儿来?
周杰森转念一想,季彤现在活的死的还不好说,可昨天他们是亲眼见着神像长出了嘴。现在天还没亮,按说的确可能有纸人出没。
不会就用在装成人来叫门上了吧?杀了季彤,又用季彤的声音来叫门,骗他出去,再把他和方菲也杀了?
这个想法真挺瘆人的,周杰森自认不喜欢看恐怖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自动展开这么可怕的联想。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昨晚为什么能脑补出那么多花样百出的自己的死法,就好像他真的就经历过很多类似的危机一样……
事实上,不止他很怀疑门外的声音,就连旁边的方菲都连连摇头,示意他不要开门。
门外的季彤叫了一阵门,也累了。她知道周杰森两人多半是有所怀疑,但是她真有点叫不动了——虽然陈三娘的戏不是她唱的,但是她也张了一晚上的嘴,灌了一肚子的冷风呢。
她最后只能忿忿地道:“周杰森,方菲,我知道你们在家——不是我说,就这门的强度,我和阿意一人一脚轮流踢,早晚能给你们踢破了!要我们真是神像装的,你真觉得它们打不开这么扇破门吗?”
她在门外叫了好一会儿了,都等不到两人来开门,说到后面时,又想起自己昨晚被几个纸人大汉“押送”走的经历,是以越说越没好气,语气逐渐不善。
周杰森和方菲面面相觑,都觉得这话听着确实是季彤的脾气了,要命的是,她说得还很有道理。
方菲行动不便,周杰森把她放在轮椅上,自己小心地前去开门。
打开房门才瞧见,这会儿天色还是深蓝色,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差不多已经四五点,比他预计的稍晚一些。最关键的是,门外站着的,可不真是季彤和罗意么?
虽然瞧着脸色不大好看,但他们竟然真的幸存下来了!
周杰森心里吃了一惊,但更多的还是欢喜。他们二人的幸存进一步削弱了神像,更重要的是,他们熬过了昨夜,让周杰森对自己今天取出木盒也升起了信心。
他连忙打开门扇,连声道歉:“不好意思,天没亮,我昨晚做了梦,心里乱糟糟的,真把你们当神像了。请进,请进!”
第352章 阴缘线
季彤两人进来了,接了方菲倒的热水,喝了几口,神色缓和许多。
他们也没有寒暄的意思,直入主题:“我马上还要去找兰亭,我们夜里拿到了线索,亟待破解,所以天不亮就提前过来叫你们了,一会在路哥房子那边碰头。你怎么安排随意,不过我建议——
她顿了顿,秀眉一皱,道:“你还是先别去找路哥他们,等人凑齐了一起去。要不想费脚程,找个地方等我和兰亭过来汇合也行。”
周杰森吓得站了起来,脸都白了一半:“我怎么听着这么吓人呢?你见过他们了吗?路哥他们没事吧?”
季彤见他误会了,连忙道:“没那回事!路哥和白哥好着呢,我们夜里能活着回来,多亏了他们俩。”
周杰森闻言不禁松了口气。路玄和白恒一昨天曾答应,他取木盒时会全力相助。若没有这两个大佬从旁策应,他今天取木盒才真是没一点指望了。
但季彤话里的信息让他吃了一惊:“怎么个意思,难道、难道路哥他们昨晚去救你们了?”
罗意听到这里,用力点头,他此时提起,依然十分感念,脸膛发红:“是的,多、多亏他们!”
周杰森又惊又喜,他恨不得现在长出翅膀飞到荆白他们家里,还方便商讨今天取木盒的计划。因此纳闷道:“既然人没事,我真的不能先过去吗?我今天要取木盒,还想跟他们二位商讨一下呢。”
季彤有些无语地盯着他,双臂抱了起来,看着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有点无语。周杰森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以为脸上蹭了什么脏东西。
季彤见他还没醒过神,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看你长得也不笨啊,怎么这方面这么不开窍?这些天你还瞧不出来他们俩感情好?我们几个凑齐了人过去,给他俩多留些相处的时间。正好也商讨一下昨晚得到的线索,免得过去的时候还没个章程。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去清净殿的路那么远,木盒的事可以路上说啊,何苦去挤占人家这点时间?”
周杰森恍然大悟,感激得直冲季彤拱手——他差点都忘了!路玄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别的事,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他去找路玄搭话合作,对方就只关心家里的纸人,他当时还默默腹诽对方是个恋爱脑。
要不是最后确认了他们和纸人是同一阵营,所有人的生命又同受那神像的威胁……若他们只是准备离开村子,周杰森甚至觉得,路玄可能根本不会和他们同行。
想到这里,原本已经在刷牙的周杰森又不禁回头看了看方菲。坐在轮椅上的姑娘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
周杰森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转头去漱口时,又不禁观察罗意和季彤的对话的神态。
说实话,他对方菲,除去对纸人身份的好恶,确实有那么点亲近感和熟悉感。两人性格不同,相处固然和谐愉快,却也绝非那种恋人式的亲近。
季彤和罗意或许是因为有过同生共死的经历,瞧着比他和方菲关系更好。能看出季彤十分信任罗意,但打眼瞧着也绝无暧昧。
可路玄和白恒一……好像从一开始,就和他们几个不太一样。
大家起步应该都是一样的,都是失忆,被纸人唤醒。路玄这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多情种子,但瞧着却和他的纸人的感情基础格外深。
其中难道有什么缘故?
怀揣着这个疑惑,他和季彤去兰亭家接走了最后两个人,却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罗意口齿不灵便,季彤为了避免说两次,戏的事情都是从接到兰亭之后才说的。其中危险,听得几人都纷纷色变。尤其是梦中听到了戏的周杰森,听季彤说完,不由得感慨:“我光听见你们唱戏了,真没想到其中如此凶险。”
季彤也是心有余悸,道:“是啊,如果没有路哥他们,今天就真的完了。”
她又问一直皱眉思索的周杰森:“除了戏,你还听到什么别的没?”
周杰森这时已经听她说了纸人大汉最后说的那段话,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我觉得我是普通观众的视角,完完整整地听了一场戏。戏里唱的什么内容,包括什么陈三娘,梅老五的,我都听见了。还有、还有你说那个男声最后说的那段话,我也听见了。只是你不特别点出来,戏那么长,唱词那么多,我很难意识到它那么重要。”
季彤原本只点了点头,还欲转头问兰亭对这段话的见解,头转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周杰森就见她像卡帧了一般,一格一格地、缓慢地转脸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接近空白,又像是某种震悚:“你说最后那段话,你在梦里听见了?”
她重复了一遍之后,原本和王坚在说话的罗意也转过身,盯住了周杰森,脸上满是惊讶。
周杰森被两个人四只眼睛盯得浑身发毛,不自在地动了动,确认道:“我是听见了呀……不是,这有什么问题吗?”
季彤毕竟已经遭逢大变,迅速冷静了下来,说:“就连几句话的内容也一样?”
周杰森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复强调,只能照实说道:“也不止这几句话,整部戏,你说的和我听的内容就是一样的。只是我毕竟是做梦,不能一字一句完全记住。最后那段话,你说完我就全想起来了,确实一字不差啊!”
季彤点了点头,双目注视着他,是一种探究的神色:“这就是问题。你不可能是一般的观众视角,因为这段话,是那个纸人附在我耳边说的悄悄话。我背上的阿意都没听得很清楚,路哥、白哥更是没听见。你怎么会听见的?”
周杰森根本不知道当时的情境,被她一问,愣在当场。
前面一直没说话的兰亭,此时忽然轻声道:“你说,你只是听见在唱戏,没有看见是吗?”
周杰森人都傻了,下意识地说:“对、对啊——”
女孩那双黑漆漆的、向来视线飘忽不定的眼睛,此时终于聚焦在了他脸上。
她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谁的时候,不知为何,会给人感觉有些瘆人。周杰森被她看得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推着方菲越过了兰亭和王坚,只留了个背影给她。
兰亭于是在他背后幽幽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所在的……可能不是一般的纸人视角,而是神像的视角?”
周杰森这下走不动了。他回过头看着兰亭,瞠目结舌地指着自己:“我???”
“啊????”
天空是一种浅淡的灰蓝色,月亮还未完全被天光掩去面目,但天色已经明显亮了起来。
荆白和白恒一并肩坐在一起,看着院子里的小花小草,藤上结的瓜果。平时没注意,这时候看,也只觉得样样都好。哪怕这几天没有好好打理,藤上叶子乱糟糟,也是清新可爱,别有意趣。
白恒一背靠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天空。旁边椅子上,同样倚着椅背的荆白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白恒一便就此注视着他的侧脸,丝毫不觉自己面上已经露出微笑。
他现在是真心盼着季彤等人来得晚一些了。
整整累了两天两夜,哪怕荆白能得片刻休息也好。
现在天快亮了,季彤等人应该很快也要来了。
他往敞开的房门看了一眼,几不可闻地悄悄叹了口气。
他自觉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荆白却忽然睁开了眼睛,转头看着他。青年的目光清醒锐利,何曾有过哪怕一丝睡意:“什么事?”
白恒一听着他呼吸均匀,心里只道荆白已经睡着好一会儿,没料他竟然只是假寐。这时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神色近乎愕然。
他还没开口,荆白已经坐起来,微微偏了偏头。
他没说话,但那包含着质询的眼神,意思很明白:你答应过我什么?
白恒一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果断投降:“我是想着,天快亮了。昨晚没给你蒸好那个黄米糕,这会儿也没空再蒸了,有些可惜。”
他说到这里,眼睛还往房间里看,显见是真的惋惜。
荆白见他这样,心中有些不解。
他不重口腹之欲,尤其是现在危机近在眼前,他觉得只要有东西果腹,足够保持体力就可以了。白恒一昨晚做了顿很丰盛的饭,早备齐了今天的餐食,不差那一碗糕。
他有些不明白,白恒一为什么那样在意。
他珍重白恒一的心意,并不是一碗蒸坏了的点心。
他虽然不明白白恒一的心思,但见他难掩失落,仍试着道:“昨晚做的别的菜还有很多,已经足够了。”
白恒一听着他笨拙的安慰,握住他的手,只是笑了一下。
荆白很珍视他的心意,他负责洗碗,那碗蒸成了炭色的糕都没舍得倒掉,现在还加了个盖子放在厨房里。但白恒一就是觉得可惜。
两人争吵过后,他想着哄荆白高兴,特意准备的惊喜。一不小心弄糊了,还想着有机会再做一次,让他好歹吃上,谁知道时光转瞬即逝,竟然没有机会再补救。
他的遗憾其实还不止这个。从恢复记忆的时候起,白恒一就惦记着,自己还欠荆白一盏灯笼。
这个副本里没有纸,油纸自然也没有,但几尺布和做骨架的竹子还是能翻出来的。白恒一原本想着,反正他不用睡觉,今夜如果有时间,趁荆白休息的空档,他还能用竹条扎个布灯笼出来。
谁知半夜,两人都被罗意叫了出去。等戏演完回来,灯笼没空做了,剩余的时间,连再蒸碗黄米糕的都够呛。总想着略尽绵薄之力,再给他点什么,却总没能做到。
白恒一想到这里,再看荆白,脸上难免带上歉疚之色。
荆白不明白他为何这样怅惘,只好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转过目光时,眼睛在遥远的天边有片刻的停留。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拽过白恒一的手。
白恒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荆白却先冲白恒一笑了一下。
明朗的笑意在那张素来冷漠的面容上,仿佛一瞬间云销雨霁,轩然霞举,令白恒一移不开视线,近乎心醉神迷。
荆白握着他的手,指出某个方向。
在那里,有几束金色的光芒悄悄钻出了天际线,给天边的云霞染上一层胭脂似的晕红。
荆白说:“太阳出来了。”
白恒一也注意到,今天似乎是个难得的晴天。日轮在遥远的天边,悄悄露出了一点金红的脸。
他于是也笑了起来,对荆白道:“也是。想那么多,不如好好看个日出。”
毕竟,这意味着他们一起迈入了新的一天。
第353章 阴缘线
白恒一和荆白坐在院子里,湿润的晨风轻轻扑在面上。他们谁也没有说话,静静注视着太阳,直到它彻底跃出地平线,徐徐挂上天空,放出万丈光芒。
白恒一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太阳一出来,他皮肤的质感就完全恢复了正常,笑起来和常人无异,只让人觉得英俊又阳光。
他就着椅子,把自己抻成长长一条,像头刚睡醒的猛兽舒展筋骨,看上去舒展又惬意。荆白看着他,眉目方才柔和下来,白恒一身形忽然一顿,遥遥看向院子外的方向:“他们来了。”
荆白还坐着,他已经站直了。面孔隐没在光线中,看不见表情,只向荆白伸出一只手。
荆白一把握住他的手掌,借力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才瞧见白恒一正微微侧着头,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似是玩味。
荆白纳闷地问:“你听见什么了?”
白恒一冲他挑了挑眉,立体的五官顿时变得生动又鲜活。
荆白见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正吵架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又不是说你被神像附身了。我只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昨晚用了神像的视角……说不定也和你的木盒在莲台里有关,你和它还有那么点联系。”
前面的男声无疑是周杰森的,他捧着自己的头,崩溃地叫道:“啊啊啊啊!可我不想和它有联系!”
“算了算了,等你冷静点再说。”季彤叹了口气。想想也是,周杰森今天还要取木盒,神像给他的压迫感可能是太大了。
她走在这个队伍的最前面,转过弯,就看见荆白和白恒一的小院,门竟然还向外开着。
她心里一突,转脸对周杰森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后面的众人安静下来,以她为首,小心翼翼地靠近。
快走到的时候,敞着的门里忽然有个人探了半截身子出来,冲他们招了招手:“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招手的自然是白恒一,他姿态十分松弛,脸上甚至笑嘻嘻的,一点瞧不出紧张感。
另一个高挑挺拔的青年也站在院子门口。他只露了小半边脸出来,但在场的人当然知道,这里不可能有第二人选。
青年把半边身子悬空的白恒一拉了回去,季彤愣了片刻,忙道:“白哥,你都听见了?我们看门开着,生怕出了什么事……”
白恒一微微一笑。他岂止是听见了,还跟荆白绘声绘色地转达了。不过这就没有必要当众人的面说出来了,横竖出去之后,这些人都会变成荆白的朋友。
他顺口无比地把话接了过去,笑道:“好好坐在家里呢,能出什么事?”
荆白却没领会他的用意,见白恒一和季彤聊了起来,便把目光转向了正朝他走过来的周杰森,对方脸上还带着打招呼的热情笑容:“什么‘附身’,你昨晚做什么了?”
白恒一:“……”
周杰森:“……”
空气于是又安静了下来。
周杰森几乎要捧着脸尖叫:“啊啊啊!不是!我没有!路哥,你听我解释,这不是被附身了!”
也是,这才是荆白的风格。
白恒一摇了摇头,去找兰亭和王坚确认食水储备了。纸人们不需要进食,在这个副本一直是负责后勤工作的。
几人简单地交换了信息,顺便吃了个早饭,周杰森把昨晚的梦一股脑儿说了,眼巴巴地望着荆白:“路哥,我这不能是被神像附身了吧?”
荆白还没开口,正在给荆白剥鸡蛋的白恒一先翻了个白眼:“哪有那么容易被附身,想多了,你就做个梦而已。”
荆白已经向他看了过来,白恒一专注着手里的活儿,没有注意,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附身可不是这滋味儿。它要真能附身,昨晚就该把你带到戏台附近,连带着张思远这些人一并叉了不是更好?何苦让自己的神像平白还挨一叉。”
他说完,小心地将剥出来的圆润光洁的脱壳蛋滚进荆白碗里。
周杰森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不是附身就好,我放心多了。被附身多恶心啊!”
荆白只管听着,一句话都没插,只注意白恒一的神色。见他听到前面还好,等周杰森说完那句“恶心”,嘴角便扯了一下,像是忍回去了好一声冷笑。
周杰森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又棒槌了一把,荆白用筷子戳开白恒一给他剥好的鸡蛋,低声问:“‘附身’又怎么你了?”
白恒一不着痕迹地又斜了一眼周杰森,没好气地小声回道:“烦他张嘴就来。比附身恶心的可多了去了……”
荆白拿筷子戳开鸡蛋,不说话了,只留心听着他小声的抱怨。白恒一说到此处,却似乎意识到什么,默默闭上了嘴。
兰亭的目光在两人中间默默打了个转,再看了一眼乐呵呵的周杰森,无奈地和季彤交换了个眼神。
她选择开口,及时岔开话题:“季彤姐给我说了那段话,来的路上,我想了一下,觉得可能有一点能补充的东西。”
其实从戏台回来的路上,几人破解这段话时,就觉得说不定兰亭能提出一些新想法。这时见她果然提了,目光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她思索着道:“白哥说这段话不是说神像的,这点我也赞同。来的时候,季彤姐问过我,‘天清地浊,太虚立洞’是不是来自道德经,我说我印象中不是,但我听着觉得很耳熟。”
白恒一点了点头,说:“我也记得,确实不是。”
得到他的确认,兰亭更有信心了一些,继续道:“说来也巧,‘太虚立洞’这句话,我始终觉得有点熟悉,多想了几遍,想起了我曾经看过一篇半科普性质的杂文。当时里面提到物理学概念里的黑洞和道家一些观念的巧合……”
在座不少人脸上都满是迷茫之色,周杰森好奇地问:“真的假的,这还能挂上钩?”
兰亭冲他点了点头:“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点进去看了。”
她说到这里,犹豫了片刻,说:“但我不能完全确定,那篇文章里提到的和这几个字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荆白看了白恒一一眼,若有所思地说:“季彤当时复述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洞’是动的意思,有人纠正过来,说应该是‘洞’。‘洞’这个字不容易有歧义,你继续说。”
有他这一眼,“有人”是谁,在座心里都有数了。
因为在整个纸人唱戏的过程中,白恒一是他们几个中唯一懂得戏曲相关知识的人,众人当时又刚刚逃离险境,对他的博闻强识都很习惯。
季彤第一次复述的时候,白恒一顺口就纠正了这个词,表现无比自然,连荆白都没多留意,就按他说的来了。他后来向众人阐释这句话的时候,又跳过了这个概念
兰亭不禁朝白恒一看了过来,脸上浮现几分疑惑:如果白恒一能纠正其他人,说明他也应该熟悉这个概念才对。
白恒一迎着众人探询的目光,镇定自若地笑道:“我对此有个印象,就顺便纠正过来了。可我完全不懂物理,联想不到这么深……”
他没来得及说完,荆白冷冷瞥了他一眼,直接打断,示意兰亭:“你继续说。”
白恒一立时不说话了。兰亭感觉到氛围的微妙变化,忙道:“那篇文章说过,道家有一个概念,就是‘元气’。简单来说,‘元气生于混沌,于明之内,暗之外。因明暗之间生空洞,空洞之中生太无’①……”
大部分人的表情已经从迷茫进化到了两眼发直,周杰森直接痛苦面具:“对不起,我艺术生,我真听不懂。”
季彤用力摆了两下头,苦笑道:“你要不还是跳到我们能听懂的地方吧。”
兰亭解释道:“其实再往后的,我也记不得了。简单来说,这个概念的意思就是,最开始是空洞,但于空洞中又生出了万物。而在物理学的概念中,关于宇宙的形成有很多种假说,其中一种就是,我们所存在的宇宙很可能是从黑洞中诞生的。这是一种奇妙的巧合。”
荆白思索着道:“按你的说法,‘天清地浊,太虚立洞’的意思,是从‘无’中生出‘有’;而白恒一解释‘无有法相,体性本空’,则是从‘有’变成了‘无’。”
他说过,“法相”乃是“诸法之相状”,“体性”则是实体和性质,都指向一个“实体”,但话语间的意思,却是这个实体其实并不存在。
方菲轻声道:“这已经接近哲学的概念了,我不太明白。”
荆白这么一说,两句话前后倒是串起来了,就是还是听着云里雾里的。
王坚一直没说话,这时道:“现在至少前后能联系起来。”
这点倒是,总比一开头只能跳过中间那句话来得好。
兰亭想了想,说:“反正第三句确实是道家的概念,第四句是佛家的。清净殿和月老祠,我们正好都要去,到底有什么寓意,说不定到地方就知道了。”
她原意是宽慰,但不说还好,一说这句话,周杰森立时痛苦地捂住了脸:“你别说得那么轻松……我今天要去取的可是最后一个木盒,说不定要和那个大神像正面刚啊啊啊啊啊——”
他说到这里,荆白率先站起身,对众人道:“是时候出发了。”
他看了一眼白恒一,白恒一补充道:“我们商量过了,一般来说,一天中的时刻,午夜极阴,正午极阳。既然午夜的时候,是以前开始‘供养’的时间,也是我们纸人彻底纸化的时间,那正午时分,神像应该相对来说是最受克的。”
第354章 阴缘线
他们出门的时候是清晨,等走到月老祠和清净殿的那个分岔路口,太阳已经高高挂在了天空上。阳光并不炽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惜周杰森抬眼看时,脸上多少有些忧愁。
兰亭和王坚、季彤和罗意都要去月老祠,周杰森必须去清净殿取出木盒。他不好带着方菲,只能托付给其他人带着她走。
周杰森把身上所有东西,连火折子都掏出来交给了方菲,随后用力握了握罗意的手,诚恳地说:“拜托你了。”
兰亭身体虚弱,虽然昨天取出木盒之后恢复了一些体力,也要节省到关键时刻。去月老祠的路程太远,王坚得背着她。
而对方菲来说,月老祠不止远,还坐落在荒野,没有大路。道生荒草,她的轮椅不方便再推,季彤同样经过供养,体力珍贵,去的人里只有罗意适合背她。周杰森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罗意的腿脚本身已说不上好。
昨晚季彤把他背回去之后,想了不少办法把他的腿展平,甚至还找了热水来泡,但或许因为当时被踩的时候毁损过于严重,他的腿没能完全恢复。
外表上是看不出什么,起码他是自己走着来的。几人交换信息的时候,季彤没有主动提,还是荆白过问了一句。
他想知道纸人的具体恢复能力。
季彤有些惊讶他表现出的关心,先谢了一句,才道:“天亮之前,我们进行了不少努力,但是没能完全恢复。变成正常人形之后,我感觉他的腿明显变细了一些。”
罗意自己解释道:“细是因为变回人躯之后,肌肉比原来消退了不少。行走没有问题,但是我自己感觉耐力不如之前。”
白恒一问:“能感觉到痛吗?”
荆白看了他一眼。纸人的感知能力低很多,如果纸人能感觉到,换成常人,多半会有明显的痛感。
果然,罗意摇头道:“不累就感觉不到。”
这说明纸人们在午夜之后受的伤,虽然因为纸做的身体,伤口不似常人可怕,但变回人躯之后同样会有消耗,和人大病初愈后身体不如从前是一样的。
他的变化,周杰森也看得出来。昨天他是和罗意一起去的月老祠,看他昨天在月老祠走了个来回,状态都还算好,现在脸上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疲倦之色。
虽然几人如何分两头,怎么去各自的目的地,都在来时的路上商量好了,但毕竟是要麻烦罗意,周杰森的脸上也难免露出几分歉疚。
轮椅上的方菲本人更是面带愧色。她微微躬身,看起来非常不好意思,罗意却不以为意,把她背到背上之后,还安慰道:“没事的,你很轻。”
这是实话,毕竟方菲本身体格就瘦弱,还缺了两条腿,更不可能重到哪里去。
季彤也冲周杰森点了点头,道:“别客气了,取木盒也是为了我们所有人。你放宽心,阿意背不动还有我呢,一定平安送到月老祠。”
周杰森神色松下来,真心实意地对几人说了声“多谢”。
这边商定,季彤一行人便准备出发了。
几人相视,临别的气氛也变得沉重。这一别,能否再见还未可知。
尤其荆白和白恒一,他们本来也可以直接去月老祠,这次再去清净殿,纯粹是为了接应周杰森。他们是替所有人在冒险。
众人都看得出,荆白和白恒一本身对这件事并不在意,但他们不以此自重,不代表其他的几个人真就不识好歹,认为他们的付出理所应当。
几人连带着各自的纸人过来,郑重其事谢了两人,才正式分了两队的道。其他人都往月老祠的方向进发,只剩了白恒一、荆白和周杰森准备前往清净殿。
周杰森问:“白哥在哪里接应?”
这是方才荆白和白恒一没商定的。纸人不能去清净殿,昨天白恒一试过,他甚至走不到太近的位置。
荆白想让白恒一留在路牌处,等他们过来再行接应,白恒一则想再试试能不能走过去,至少接近一些。
他说:“清净台都能变成清净殿,清净殿今天不一定又变成什么。昨天还取到了木盒,万一我今天能进去呢?”
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周杰森看看右边的白恒一,又看看左边的荆白。实话说,他觉得白恒一说得有理,但是这几天的经验告诉他,他们俩有分歧,外人不能轻易站队。
荆白何尝不知道白恒一说得有理,但白恒一主意太大了,他真担心出什么意外。好在两个人性格都很果断,对峙片刻,荆白便道:“那就一起进,但你如果出现和昨天一样的症状,就不能再走了,退到不会有任何反应的地方再等我们。”
白恒一点点头。今时不比往日,这是要逃命的关键时刻,他不会允许自己状态影响到荆白。
定下了计划,三人便一齐往清净殿的方向走去。
周杰森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看太阳的位置和影子就能大致判断时间的能力,反正他现在已经能看出来了。现在离正午大概也就一个小时左右。
到正午,就是他取木盒的时间。他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准备,一想到此处,还是觉得自己手心冒汗。
横竖他说不说话都插不进旁边两口子自带的结界,周杰森索性在一旁默默复习来时的路上商讨的策略,这样他能尽快冷静下来,避免到时出差错。
现在是他们所有人对抗神像。
神像完全失去的只有眼识,这也是他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因为神像是全盲的。
最大的劣势,是神像获得了完整的“意”,和“舌”,也就是说这东西不仅有完全的思维能力,还能说话。
它昨天白天获得了完整的说话能力,当夜,他们就不得不陪它演了一出戏。等大神像完全脱困,如何应用还未可知。
听力虽然只有一边,可从夜晚的情况来看,覆盖的范围已经足够广。
神像没能获得完整的身识是他们的优势之一,它只有右手和左脚。理论上,除非用爬的,否则它都无法行走。
荆白和白恒一见识过神像一只耳朵的听力,知道他们在其他的地方恐怕都占不到便宜,只能从神像已经确定的目盲和无法行走来想办法。
神像没有眼睛,它无法知晓和周杰森一起来的人是谁、代表哪个感官、有没有木盒,但它可以确定周杰森和他的木盒就在此处。
因此,它最有可能针对的还是周杰森。
周杰森代表的是身识中的“腿”,也是神像行走和站立的关键,荆白觉得它一定会优先追捕他。可它已经瞎了,只能听见,不能看见,只要周杰森取出木盒之后立刻同荆白站到一起,它一定无法确定,在场的人到底哪个才是周杰森。
带编号的人死了,纸人不会立刻死,这是卢庆和江月明证实过的。其后,拿到木盒也是其中一个关键节点。
当时荆白说的话,他当时看了一眼白恒一,周杰森总觉得那个眼神非常复杂,又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纸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神像缺失的六识的代表,我甚至觉得,他们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意味着这个‘供养’契约的存在。”
纸人和他们的结婚关系是一种阵营的绑定。从之前几人的死亡来看,张思远未知,但以他的个性,大概率也是他先把贺林推出去送死了;七号则极有可能选择了用火烧掉纸人。活人杀死纸人,意味着他们主动撕毁了“契约”。
他们几个带编号的人和红线媪的契约,无论当时他们以为契约是什么,实质上都是他们自己同意用生命力来供奉神像的感官。
作为他们‘供养’的渠道,纸人们得以存在。
荆白和众人解释的时候,同样用了赌局的例子。他说的时候正在前往两个地方的路上,纸人们都在场,他们显然早就习惯了自己被作为工具的设定,每一个都十分淡定。
荆白一想到白恒一也是如此,总觉得如鲠在喉,白恒一自己却处之泰然,还像给大型动物顺毛一般,轻轻抚摸他绷紧的脊背。
就像荆白曾意识到的那样,在这个赌局里,他们和神像是玩家,纸人们只是牌桌上的牌而已。红线媪诱导他们杀死纸人当然是故意的,只要他们主动杀死纸人,就等于弃牌不玩,当然算输,活人的生命力当然也被抽空了。
不仅他们死了,他们代表的神像的感官也会完全回归。
季彤若有所思,问:“杀死纸人,等于弃牌。那么,如果死于纸人的拜访……是不是就算打牌打输了?所以结果也是一样?”
这点白恒一和荆白还真讨论过,但是季彤和之前的人不太一样的是,昨晚她已经拿到了木盒。由于他们不知道木盒里究竟放的是什么东西,活人死了,纸人拿着木盒能起到什么作用,谁也说不好。
目前虽然没能亲眼见证,但是关于纸人和活人之间生死的联系,来的路上,众人讨论之后,都倾向于最乐观的一种:如果活人和纸人分头行动,即使活人死了,只要纸人和木盒还在,神像就拿不回感官。
众人一番讨论,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就是,纸人们看似是被摆布的一方,其实是牌局能不能赢的关键。
兰亭用她缥缈的声音幽幽地说:“这才符合常理啊。没有牌,技术再好,不也是空谈么……”
第355章 阴缘线
当时行路经过一半,众人得出这个结论之后,纸人们就成了计划中的重点保护对象。
兰亭需要王坚护送,罗意原本和季彤商量好,可以的话,今天也去给荆白和白恒一帮手。但等到早上,发现腿脚没有完全恢复,就只能放弃这一打算。
但是如果纸人出事,神像就会直接恢复对应的感官的话……
其他人的目光默默转向了白恒一。
白恒一的能力毋庸置疑,但有个致命的问题,作为纸人,他进不去清净殿。相当于最危险的阶段,他原本就参与不了。
荆白并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但是如果纸人带着木盒有机会独活……他当然更希望白恒一带着木盒去月老祠。
当时的气氛非常微妙。到了今天,荆白和白恒一的决定,无论他们自己想怎么做,其他人都是不敢插嘴的。
白恒一自然也察觉了所有人有意无意的注视,却罕见地一言不发,只顾走自己的路。
在沉默中又走了一段路,荆白还没开口说话,甚至只是侧过头看向他,白恒一就干脆利落地说:“不行。”
荆白盯着他,道:“我还没说,你又知道了?”
白恒一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说:“是么,原来不是我以为的意思?”
他说话声音很轻,语气堪称平和。但因为众人都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荆白没有接话,只有唇线弯了一下。
是么?当然是。他当时确实有些犹豫,但他知道白恒一不会同意。
见他果然否得干脆,便也不提了。
在荆白这里,显然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白恒一却瞥了其他人一眼。在场没有傻子,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是低头看地面,就是看远方,反正就是没一个往他们这里看的,更没人说话。
一片安静中,他忽然开口道:“如果我不去,就算你和周杰森从清净殿里成功逃出来,两个人作为迷惑项也太少了,制造不出足够大的动静。清净殿离月老祠距离远,等你们体力下降,越往后,逃脱的速度只会越慢。不多来个人分散神像的注意力,生存的概率只会更低。”
白恒一这话看似是对荆白说的,脸却并未朝着荆白。
荆白在他刚开口时,就已经转脸看他了。
他觉得很奇怪,因为在他看来,白恒一在说的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废话。
他为什么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说出口;白恒一又为什么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就直截了当地拒绝?
就因为他们俩都很清楚,困境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现在看着人多,实则大多都是老弱病残。清净殿那边的处境,多个人就多几分生机,何况那是白恒一。再换几个人来,也难有他的能力和配合荆白的默契。
正疑惑之际,白恒一冲他使了个眼色。荆白这才意识到,这些话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白恒一说话间,视线又在众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才又回落到荆白身上。
荆白没有记忆,当然,有的时候他也无所谓。但是白恒一既然记起了一切,就不得不为他今后打算。
在场的几人能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进入了高层副本。如果能活着出去,高层副本流动又小,他们极有可能还会和荆白进入同一个副本。
该说明白的当然要说明白,由白恒一自己来说更好。他不能让这些人心中留下顾虑。
在场的人都听得懂白恒一的弦外之意,待他话音方落,季彤便直接道:“路哥,白哥,随你们怎么安排,我什么意见也不会有。”
周杰森更是道:“两位,无论结果如何,我只会都感恩戴德,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兰亭静了片刻,慢慢地开口道:“我也是。抱歉,要不是身体实在不好,我是最应该跟你们去的……”
这点众人何尝不知。兰亭是唯一能看得见神像身上有黑气的人,可她的身体撑不起逃跑,这是事实。且她虽然瘦弱,也有一整个人的重量。逃命的时候如果背上她的负重,恐怕是很难逃得掉。
白恒一挑明之后,关于两队的人选,众人无论脸上还是心里,都再没一丝疑议。最后走到路牌处,便顺利按此分道。
周杰森回顾计划的时候,把自己从进村以来的经历在心里捋了一遍,只觉得心里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荆白和白恒一对他,甚至对所有人都是没得说的。如果他真死了,那也是他命数不济,合该葬送在此,怨不得任何人。
等终于捋顺了心绪,周杰森想对旁边的两人说点什么,结果一转头,才发现自己一个人走在了最前头。
荆白和白恒一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已经落后了他几步。
不仅如此,周杰森转过去时,荆白的手正按在白恒一的胸口上。
周杰森脚下不由得顿住了。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但问题是所有人都不在,他不能不在啊!
他一时竟然觉得有点拿不准,自己是咳嗽一声提醒他们自己还在,还是先背过去不要打扰。抬头又看了一眼太阳,离正午还有一会儿,以这两位的脾气应该还是有分寸的,就决定先装根木头了。
然而此时白恒一和荆白的对话,并没有他以为的丝毫旖旎。
周杰森之前想着自己的心事,没留意到两人的动静。其实荆白是忽然停下的。
三个人走到某段路的时候,他忽然转头对白恒一道:“你昨天好像没走到这里。”
白恒一愣了一下。
荆白不说,他自己还真没留意。荆白却已经停下脚步,用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么?”
白恒一感觉自己信誉逐渐破产,只能睁大眼睛突出自己的无辜,诚恳而坦白地说:“真没有啊!”
荆白将信将疑,仍有些放心不下。他忽然想起昨天白恒一停下时曾经让荆白摸过胸口,那里当时烫得吓人,索性将手放上去,确定没有特别的热度。
白恒一坦坦荡荡让他摸:“你看,真的正常。”
白天时,纸人的皮肤看上去和常人是一样的,但是摸上去就不大一样了。
触手是温热的,但是再摸,就会感觉到温度似乎是从自己这边传过去的,明显比自己的体温要冷。
手摸的是心口处,皮肤平滑,肌肉线条明显而流畅,分明和常人一般,偏偏手下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心脏搏动的迹象。
他的手多停留了片刻,白恒一也留意到了那点端倪。
他垂下视线,将眸光的波动尽数掩去,最后只是笑了笑,抓着荆白的手从自己胸前挪开,语带戏谑:“你再摸下去,周杰森真要原地站成木桩子了。”
荆白回握住他,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几米之外的前方,周杰森直板板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背影瞧着十分僵硬,看着倒真像块木板。
两人赶上去时,白恒一越过荆白的脊背,伸手在周杰森脑后打了个响指。
“啪”地一声,非常清脆。周杰森猛地回过神来,荆白和白恒一已经走过了他身边,他连忙追上去,下意识道:“你们摸……不是,你们忙完了?”
荆白瞥了他一眼,没带什么感情,但周杰森感觉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听他道:“昨天白恒一没走到这个位置,就已经感觉不能走近了。但今天,木盒在他身上,他没有任何反应,应该可以和我们一样进入清净殿。”
这样的话,殿内就有三个人,他和荆白的压力都会减小一些。
周杰森心中先是一喜,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道:“所以说,之前不能接近,还是木盒的问题。木盒对神像的力量,难道有牵制的作用?”
荆白点了点头,道:“这是一种可能。”
白恒一隔着荆白,歪着头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地说:“我很欣赏你的乐观。”
他明明笑得很友好,甚至还说“很欣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笑得那么开心,周杰森心里反而一阵发毛,总觉得他后面要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片刻后,白恒一慢悠悠地说:“另一种可能,就是它知道,它很快可以脱离莲台了。既然只待脱身,自然百无禁忌,只待有人自投罗网,送货上门。”
他语气十分轻松,好像自己不是那条前去投网的鱼。
问题是,白恒一身上也是关键感官,他代表完整的眼识啊!
周杰森想了想,一狠心一闭眼:“白哥,如果它到时候优先追你,我一定替你引开它!”
白恒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谢谢。不过……”
荆白这时忽然对周杰森道:“它应该还是优先追你。”
周杰森的一颗老心七上八下地悬了半天,最终在两人的轮番出击下,疲惫地回归了原位。他不知道这两人一唱一和是不是为了给他脱敏,但作用确实是起到了。
他捂着胸口,艰难地说:“二位,你们不然一次说完呢?”
白恒一冲荆白耸了耸肩,荆白道:“本来是想等要进清净殿之前说的,免得你实在太紧张。不过你想提前做好准备也是好事。”
为了避免被神像听到,和之前商讨计划的时候一样,他用的是比划加上唇语,周杰森领会了意思,看得连连点头。
这段路并不算很长,没过多久,他们就走到清净殿的木门之前。
白恒一仰着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牌匾,真心实意地感叹道:“这玩意真够大的。”
准确地说,这里的一切都非常巨大。
他昨日没能过来,当时远看,只觉得神殿风格古朴,建筑风格偏灰调,庄严肃穆,宏伟非常。等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东西的比例如此离谱。
三人现在并排站在门口,暂且看不见远处的神殿。但光看这门头,已感觉门扇厚重高大,仅仅一扇木门,一个牌匾,就有十足的压迫感,更别提那左右绵延开来的、似乎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白色围墙。
白恒一看了看这木门的大小,心中默默估算了一番,吃惊地问荆白:“你昨天来时,体力还被削弱过至少一半……怎么推开这扇门的?”
他说出这话时,听见周杰森“咕咚”一声,用力咽口水的声音,不由得往旁边看了一眼。
周杰森整个脸都白了,额头全是冷汗。他缓缓伸出一只右手,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想推门还是想做别的什么。
这位显见是指望不上了,还好白恒一从来没指望过他。
他将视线转回荆白身上,向来冷淡沉稳的青年,此时也仰着脸,眉头蹙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轻声对白恒一道:“昨天……这扇门还没有这么大。”
第356章 阴缘线
这边厢,周杰森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了自己的情绪。
他伸出手,是为了对比清净殿的门和自己的身高。
昨天来时,这扇门也比他高出许多,但也只是显得比较宽阔高大,类似那种规模较为宏大的景区建筑物。
但是今天……这扇门的比例就已经脱离常规了,比昨天大约又高了至少二分之一。
门变高了,里面的神像呢?周杰森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两眼发黑。
他的手刚伸到门上,还没来得及用力,门扇忽然嘎吱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
周杰森瞪圆了眼睛,第一反应是转头对身边的荆白道:“我——我没推!!我手刚摸上去!!!!”
荆白虽没在看他,余光也留意到了他的动作。别说用没用力了,周杰森只伸了一只手,开的却是两扇门。
想来门里的东西早就不耐烦了,就等着他们送上门。
白恒一冲周杰森提了提嘴角,道:“这是请君入瓮呢。”
周杰森欲哭无泪,荆白一抬脚,就要率先往里走,白恒一道:“不急,我先试试。”
他毕竟是在场唯一的纸人,荆白退了一步,看白恒一越过门槛,直接跨入门中,又在门边试探着走了几下。
没有纸化,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他对门外比了个手势,示意一切正常,荆白和周杰森一起进了大门。
等正式迈进了门中,三个人的目光便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远处那座峻拔巍峨、足有数层楼阁之高的建筑。
脚下,是平整宽阔的青石板地面,一路往前延伸,扩展出一个比一般的广场还大上许多的极其阔朗的大堂。
视线的尽头,数十级青石台阶之上,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神殿。
白恒一回头看了一眼,大门虽然自动打开,却并未因为他们进了门自动关上,仍旧大敞着。
他重新细看了几眼大门的建筑,又转回来看了一眼神殿,心里有些奇怪。
挂着牌匾的大门口看上去是偏灰调的,古朴庄严。门内的大堂,也是青石地面,洁净平整。再往远了看,连带着神殿的台阶也是同样的色调,虽然简素,却庄重雅致。
偏在台阶之上的大殿又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一眼就能看出来精心装潢过。色泽鲜亮,搭配和谐,但又装饰繁复,极尽华丽。
唯一不太和谐的,就是作为一个只有一层的建筑,它实在高大得过分。
要走到神殿,几个人只能沿着青石路一直走。好在现在是大白天,又将近正午,明晃晃的日光下,这广场似的大堂一览无余,也不需要担心有什么潜藏的危机。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最大的危机已经摆在了他们眼前。
通往神殿的这段路上,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该商量的先前已经都商量好了,现在进入神像的听力范围,就更没什么可说的。
三个人静悄悄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台阶处,都只有他们三个的脚步声,在巨大的场地中扩散开来,一声声地,像敲在周杰森的心上。
他原本因为紧张,难受得要命,随着离台阶、离神殿越来越近,神经更是逐渐绷成一线。但走着走着,或许是因为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反而心静了一些。
是生是死,也就这一遭了。好歹这地方看着不算寒碜,要是还吓得屁滚尿流似的死了,那也未免太难看。
台阶足有几十级,等到顶时,周杰森已经累得开始喘气了,荆白和白恒一却一切如常。
周杰森怕耽误时间,他呼吸急促,抬脚就欲往大殿里走,被荆白拦住,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解其意,白恒一抬手示意了他的口鼻处,他才恍悟过来。
他现在还在喘息,呼吸激烈急促。如果这时着急进入大殿,神像很快能分辨出来,取木盒的人就是他,不利于后续的计划。
他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在等周杰森恢复正常呼吸频率的时间里,荆白和白恒一一直在观察神像。
现在的角度,还不能看到神像全身,但能看到它身下的莲台整个从中间剖开一条又深又长的裂隙,甚至已经不再水平,左右两端下撇。
荆白昨日见过完整的莲台,感觉更加明显。除了中间的裂缝,莲台的光泽度也远逊于昨日。
无论是荷心的莲蓬,还是层层叠叠的花瓣,都不再像昨天那样,有种真正花朵般的鲜润色泽,反而像是蒙了一层灰,看上去黯淡无光。
巨大的神像,则依然端坐在莲台上。它长出来的那只左手虚托着,像是个打坐的手势。
周杰森慢慢调整过来自己的呼吸节奏,冲两人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好了,可以往里进。
他们一齐跨进了神殿的大门。
没有了神殿的遮挡,三个人切切实实站到神像脚下,才看到了神像真实的高度。
荆白仰头看着神像。过于巨大的物体,会导致人对它的观察失准。但考虑到神殿的门也变大了,荆白觉得这并非自己的错觉——神像的确比昨天又高了一些。
再往上看,能看到神像的两只眼睛是凹陷下去的,就像最开始的白恒一一样。耳朵也只得右边有一只。
能把五官都看得这么清楚,也是因为它正微微垂着头。虽没有眼睛,可仍似在注视进殿的三个人。
原本空白的脸庞填上了一部分,反而使得残缺看上去更为明显,何况它身形如此巨大。脸上空白的时候,还能因它肢体的端坐和宽袍大袖显出某种圣洁。但当七零八落的五官直观展现出来,就只剩一种毛骨悚然之感了。
第一次来到清净殿的白恒一,首先是在大殿内转了一圈。
他一进大殿,也感受到了某种气息,眉头微微一扬。
在周杰森过来取木盒之前,他先伸手摸了一下莲台。
果然已经不剩多少能量了。
荆白走到他身边,原本是想看他是否有什么发现,但白恒一扶着他的肩膀,用唇语说了句话。
荆白听他说时,神色有些意外,等他彻底讲完,又变得肃穆起来,只用一种说不出的目光看着他。
其实进了殿之后,他也有类似的念头。副本中形势随时在变,人的想法也随时变化,最难得的是,他和白恒一的想法总能合上。
周杰森往大殿外看了一眼,确认太阳高高悬在当空,正午已至,就绕到柜子背后,准备取木盒。
转过身来,却见荆白和白恒一两个人正对着莲台,似乎在比划什么。
这似乎和商定的不太一样?
现在三人就在神像脚下,周杰森也不好问,只能按下心头的疑惑,站在两人面前,示意自己一切就绪,可以取木盒了。
午时已至,不容耽搁。既然他准备好了,荆白和白恒一就站到他身后,跟着他一步步往前,直到周杰森的手触碰到莲台对应的那朵莲瓣。
周杰森的手臂有些发抖。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荆白和白恒一并肩站在一起。
荆白和往日一样,身形挺拔,肩背笔直。俊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抱臂站着的姿态,显得极冷冽锋利。
只有肩膀上搭着的那只手臂,稍微打破了那种不近人情般的冰冷。
周杰森这时才发现,他的身体竟然是微微倾斜向白恒一的。
荆白身边,比他略高一些的青年搭了一只手臂在荆白的肩膀,头也侧向他。人虽英俊无匹,但这样的姿态,在这个时候简直可以说是随性得有些散漫。只是看着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深湖一般的眼睛,周杰森也生不起任何疑议。
周杰森回头的这一刻,两人似乎都毫不意外。
在他的视线追逐过去的那一刻,无论是荆白还是白恒一,脸上都没有出现一丝不耐,或者催促,或者任何他以为会有的情绪。
荆白神色淡静,只点了点头。白恒一目光平和,冲他微微一笑。
有这样两个人站在身后,如果他还提不起勇气去做什么的话……
周杰森伸出手,握住属于自己的那片花瓣,只觉好像摸到了一片真的花瓣……手感意外地柔软而温和。
他心已定,把花瓣轻轻往外一拽,只觉那物什顺势落下,变成一个木匣,滚落在他手中。
随着花瓣落下,好像有什么清凉的东西也灌入了身体里,让他感觉原本滞涩的身躯又轻盈了几分。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杰森还未来得及升起什么情绪。下一刻,莲台上的原本层层叠叠、数百上千的莲瓣,竟似同一时间枯萎,纷纷往下掉落,宛若满地缤纷花雨。
明明是石雕的莲台,莲瓣落地,却像花瓣落入春泥,以极快的速度消融不见。
而随着莲瓣凋落,原本就已经从中间开裂的巨大的莲台,也发出“喀喀”的可怖的开裂声。
说时迟,那时快,见周杰森取出木盒,荆白和白恒一同时往前扑去。电光石火之间,荆白动作更快一筹,他把周杰森往白恒一那边用力一推!
莲心的缝隙越来越大,似乎牵动了整座神殿,从地板到头顶,仿佛整个世界都开始晃动起来。
神像巨大的身躯随之一起剧烈地摇撼。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它原本空荡荡的衣衫之下,飞速生长出了一条盘着的左腿。
比众人预计的最坏状况好一些,它没有立刻站起来,但离着几人最近的手足也已开始缓缓颤动。
周杰森转身前的最后一眼,就见它新生的、屈起的膝头处裂开了一道缝。原本的石质光泽下,绽出一线真实的皮肤质感。
脱出这被封印的石壳,它就真要活过来了!
白恒一接住周杰森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晚了荆白一步,已经来不及做那件事了。
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了荆白,白恒一此时此刻却没有任何时间犹豫和纠结,连回头去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他一把夺过周杰森手中的木盒,头也不回地往大殿门外跑去!
从木盒脱手出去的一瞬间,周杰森也同时起跑。
他没有问白恒一和荆白的安排,因为这显然不是他的任务。
他们给他的唯一安排就是跑。
没命地跑!
要么跑到月老祠,要么,就跑到自己的最后一次呼吸为止。
第357章 阴缘线
应对神像的策略一开始就是想好了的。
荆白和白恒一商量过,两个人都觉得神像一旦脱困,肯定感应得到自己剩下的感官在哪,否则它追人的限制条件太大。
眼下只有荆白让白恒一恢复了完整的感官,最有可能无法被神像感知,其他人都被迫留了一部分在神像身上。
互相缺失的感官之间有牵引太正常了,而这种牵引,极有可能引来神像的追杀。
牵引的契机,大概率还是落在木盒身上。在带着木盒的其他人已经到达月老祠的前提下,神像别无选择,只能追逐周杰森的木盒代表的身识,也就是那条右腿。
两人提出这个思路之后,众人也集思广益过,在这个前提下,如何帮助周杰森逃跑。但除了转移木盒、制造噪音来混淆神像,也再想不出别的办法。
“这木盒真的太奇怪了。”周杰森作为唯一一个没有取出木盒的人,非常纳闷地说:“不取出来不行,带着会被神像追,丢了还会被神像拿回去,也不行!我看它不像木盒,倒是个烫手山芋啊。”
唯一知晓真相的白恒一只能在心里暗暗摇头——他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但是在副本中,木盒就是关键道具。有什么关键道具是拿着不烫手的?
关键道具之所以关键,就是因为它通常关系着一个人最后到底能不能离开副本。副本里的鬼怪当然会想方设计毁去它,拿到它虽然意味着危险,却也意味着出去的希望。
只是现在,周杰森等人把和“塔”和副本有关的事情都忘了,一心只想着离开村子,而不是离开这整个副本,当然会觉得木盒麻烦。
他又不能直说,只能凉凉地道:“你不拿出来,也是继续供养神像,直到它找上门来为止。”
周杰森闻言肩膀一垮:“也对。怪只怪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跑来这个荒山野岭的法外之地,还眼瞎签了个霸王条款……”
他说到眼瞎的时候,方菲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可惜已经晚了,荆白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青年的目光又冷又利,周杰森终于察觉自己失言,被他刺得一个激灵,讷讷地不说话了。
荆白见他终于闭了嘴,才转头看着王坚和季彤。这两个人是去月老祠的队伍里目前体力最好的,只能由他们来控制队伍的行进速度:“我们午时取木盒,理论上神像那时最受克,这个时间点不能改。所以,你们一定要在那之前赶到月老祠。”
两人神色肃然,听他继续道:“否则,如果神像追击我们的过程中发现别的感官牵引,忽然改变方向,我们也没有办法控制。”
王坚素来沉默寡言,这时却点头应道:“一定。”
“我看到月老祠了。”
身形纤弱的少女被王坚背在背上,她的视野最高,看得最远,一眼便瞧见了远方那一点朱红。
“是吗?”季彤一边走路,一边还要看顾着罗意和方菲,一时还真没来得及看远处的目的地。听她说了,又往前走了几步,也瞧见了远处那座不太明显的建筑物的轮廓。
“还真是。”季彤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既然能看见了,按现在的速度,再走二三十分钟,应该就到了。”
王坚素来话少,听她这样说,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太阳的位置和自己脚下的影子。
片刻后,他轮廓坚毅的脸上,终于神色稍松:“来得及。等我们到月老祠,应该还能剩下一刻钟左右的时间。”
背着方菲的罗意原本已经落后了一些,这时也再次加快了脚步,道:“还好,我们没辜负路哥他们的嘱托。”
季彤已经发现他走路变慢了,趁机示意他把方菲交给自己。
兰亭见他们完成了交接,才轻轻地道:“准时赶到还不够。这一刻钟是给我们自己留出来的时间,得想办法激活月老祠的月老塑像才行。”
她阖上眼睛,回想白恒一当时说的话。
“第一次去有线香,今天再去,很可能已经没有香了。”
这点兰亭也有所预料,只是听得他说,心里也是一坠。
白恒一接着道:“现在红线媪消失了,清净殿马上也要损毁,不会再有拿到别的物品的可能性。你们带着木盒进去,想想办法利用手里的东西,一定要唤醒月老像。”
神像已经活过来了,如果月老祠里的月老塑像没被唤醒,他们恐怕很难得到庇护。
荆白也点了点头,道:“最顺利的情况,是我们过来的时候带着神像;如果不顺利,那就只有神像会来。无论哪种情况,等神像来了,都很难再有思考的时间。”
他说到“不顺利”的时候,语气甚至都没有什么停顿和波动,但季彤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人都提前麻了。
她连忙道:“我们五个人呢,一定,呃……一定努力。”
她本来想说“一定可以”,但说到后半段,自己也没什么信心,表情就变得尴尬起来。
周杰森忽然转过头,幽幽对她道:“没事,我也不能保证我一定能来,但是神像……”
它肯定是能来。
他这话一说,别说季彤的脸有点发青,连一向老实的罗意都忍不住瞪了周杰森一眼。
但等真的进入月老祠,又没能在蒲团下找到线香时,罗意不得不重新想起了周杰森这句话。
另外两个人身上都背了人,他是第一个推开门进入月老祠的,这时只能拿起蒲团,无奈地向众人展示:“这也北、被白哥说中了,今天真的、没有香了。”
兰亭在没进门前,就让王坚把她放了下来,说这样不庄重。她这时慢慢走了过来,抬起头,若有所思地凝望着月老的雕像。
穿着道袍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带微笑,目视前方。
趁她观察月老像的功夫,季彤将方菲放在蒲团上,同王坚一起把整个月老祠重新转了一遍。
虽然他们此次带了木盒,可是无论是月老祠内,还是月老本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季彤道:“阿意,你试试木盒,看能不能打开?”
罗意早就在试了,可惜用了很大的力气,手中约小臂长的雕花木匣依然扣得死死的,没有一点打开的迹象。
他试的时候,王坚也在尝试,但两个纸人谁也没能打开。
他只能冲季彤摇头,说:“不行。”
见三个人都不行,兰亭向来淡然的脸上都出现了意外之色。她对季彤道:“我以为你和罗意通过了纸人上门,应该能打开木盒的,谁知竟然也不行。”
季彤也是这么想的,但既然情况如此,也无可奈何。
她道:“肯定有什么条件。也或许就是要像昨天一样,激活了月老祠才能打开。”
她顿了顿,又道:“我还是觉得木盒有大用处。如果不能用来激活月老,在那之后肯定也有作用。现在还没到午时,咱们再找找别的线索。”
方菲只有一个人,又一向沉静少言。其他人说话时,她就独自坐在蒲团上,把周杰森交给她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琢磨。
她身上只有火折子和红线,还有她自己和周杰森的两张结婚证。
火折子是最不可能的,他们总不能把月老祠给烧了。木匣她虽没有,其他人试过了,也一样的打不开。如果说能用上,场地也适合的,就只剩下红线和结婚证了。
除了季彤听到的那段话,白恒一也曾听到过线索,说“同心合意结良缘,剪作两张难两全。”
难道真的是说的结婚证?
她拿红线把结婚证缠了起来,发现红线的长度刚好够缠满这两张证件。可缠起来似乎也没用……什么也没发生。
“我们拿红线都试过了。”罗意摸着自己的膝盖,在不远处坐了下来。看她拿着红线反复折腾,便忍不住出言提醒:“白哥说了那几句词之后,我和季彤之前在家里试过不止一次。不管是系我俩,还是系结婚证,都没有任何反应。木盒昨天拿到了之后也系过,都没用。”
方菲只好放弃这个想法。她仰起头,头顶上正好是月老捧着一卷书的右手。
她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对罗意道:“劳驾,你能把我举起来么?我想看看月老手中的书卷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罗意说:“当然!”
月老塑像虽然坐着,但有个底座,塑像大小也比一般人的体格更大。因此他虽坐着,但无论是左手的布囊还是右手的书卷,都有两米左右的高度,远高于一般人的头顶。
昨天取红线的时候,众人也观察过。点完了香,香烟缭绕中,雕塑的石质布囊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布袋,红线直接垂落到众人眼前,可书的质地并不会有变化,依然是石质。
现在想来,既然月老左手拿的布袋里,是给他们的红线,右手的书卷说不定用得上。
罗意小心地把方菲举了起来,因为她的体重,这个动作不算吃力,其他人看到他们的动作,很快也走了过来。
季彤问:“有什么东西吗?”
她过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悬在头顶,脚下的影子只剩短短一截。时间应该已经到正午了。
周杰森那边的木盒……也不知取出来了没。
方菲被举起来,才能瞧见月老手中那卷翻开的书册。可这似乎是个摆设,上面是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
她奓着胆子,说了声“冒犯”,伸手去摸了在书册上摸了一把,触手也只觉冰冰凉凉的,和一般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方菲只能低下头看着底下的众人,为难地说:“书页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王坚就站在罗意身边,兰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就向方菲递出自己和兰亭的木盒:“用这个试试呢?”
方菲接过木盒,放到书册之上,众人屏息凝神地等了一阵,却没等到庙宇有任何动静。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好又把木盒递回给王坚。
罗意刚将她放下,兰亭忽然抬起头,道:“不对。”
她抓住王坚的手臂,难得语气急促地说:“你把木盒给我,再把我举起来!”
季彤虽然没说话,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月老的红线都是认人的,昨天他们来取红线的时候,就是兰亭最先上前拿。她最开始拿的不是自己的红线,所以怎么用力都没法从布囊里拽出来。
万一这书卷和木匣也认人呢?
目睹了方菲第一次的失败,这次她更紧张了。眼看兰亭被王坚高高举起,再把木盒放到月老手中的书卷上……
众目睽睽之下,那怎么也打不开的黑色木匣,竟然真就在兰亭放在书册上的那一刻,消失了。
第358章 阴缘线
白恒一抱着周杰森的木盒,他全力奔跑时速度非常惊人,身形迅疾,飞快地冲出了大殿。
等出了神殿,他才发现脚下的地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精致的白色。
质感看着像是汉白玉,色泽莹润,还刻了很多浮雕,在阳光下甚至隐隐透亮,和神殿整体美轮美奂的精致风格极为和谐。
可问题是,他们进神殿之前,殿外明明还是青石地板。
神像暂时还没出来,现在应该就是用来拉开距离的时间,后面就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白恒一不能停留,而且必须非常小心——汉白玉的地板比青石的更滑,如果不是刻有浮雕,他可能已经不小心摔了。
他一路往下冲,越过滑溜溜的地面,踏上青砖阶梯开始,脚下便稳了。他闷头冲到阶梯底下,才总算得空回头看了一眼。
周杰森落在他后面,一声不吭地埋头向前冲,已经跑下了大半的阶梯。
白恒一视线顺着阶梯上移,发现神像还没有出来。但殿门口的汉白玉颜色,竟然在向下延伸!
此时此刻,已经约有十数级台阶的颜色由青转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变作了和上方的大殿一般精致华丽的模样。
白恒一回头看了一眼那空阔无比的大堂前方,和依然大敞着的木质门庭,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
他进来时,就觉得顶上的神殿金碧辉煌,风格过于华美精巧,走近了看,廊柱和殿门的雕饰比范府还要繁复,以一座神殿的规格来看,堪称穷工极巧,到了有些靡丽的程度。
但大门、大堂的用料,乃至神殿之下的台阶,都是差不多青灰色调,朴素的木石质感,简约不失庄重的风格,和神殿相比,多少有些格格不入。两相对比,确实迥异。
白恒一当时虽不禁多看了几眼,也只觉得或许是建筑风格的互相碰撞。这时才发现,从这里开始,就已经是两种互相对抗的力量了。
精雕细琢的汉白玉,显然就代表了神像。现在神像脱困,汉白玉的砖石便从神殿一路往外蔓延,延伸到了石阶,显然还在不断外溢。
可荆白还没出来!
荆白仍在殿内,做必须要做的事。
周杰森取出木盒后,他抢先一步,把周杰森推向白恒一。见白恒一夺了木盒往外跑,心下方松了口气。
神像的右腿已经长了出来,此时正从膝头处裂开一层石质外壳,浑身都在咯咯作响,发出巨大而可怕的龟裂声。
荆白充耳不闻。既然神像还没脱出石壳,这就是最后的缓冲时间。
索性莲台已经崩毁,从中间塌向两边,荆白也不用担心冒犯。他低头看了一眼,见莲台掉落的花瓣已经全部消融,便深吸一口气,心定神凝,在天旋地转的摇晃中,用力一跳,稳稳够住神像所坐的莲心处。
神像左腿空缺,那个位置无法脱壳,会比别处更平稳。
荆白攀住的正是那处,他缓了口气,手臂上肌肉绷紧,显出流畅而分明的线条。随后,他的肩背腰腹一齐发力,在毫无止歇的震荡中,干净利落地把整个身体旋上莲台。
他在晃动中堪堪站稳,神像还没开始动作,耳边只回荡着吱嘎吱嘎的,似是关节拧转般令人牙酸的震响。荆白只当没有听见。
他没有直奔中间那条裂隙,而是先把火折子拿了出来。
天摇地动般的旋转中,素来冷淡的青年维持着身体重心的稳定,明亮的双目紧紧凝视着手中的火折子。
他的神色冷静得可怕,仿佛不知道它即将带来什么。
但行不通。
火折子原本是用来点火的,打开就有火苗。但荆白连着试了三次,连火星子都没迸出一个。
荆白很清楚自己没有时间耽误,他开始时没有犹豫,放弃更是果断。如果有人在旁边,就会发现他别说动作停顿了,连表情都几乎没有波动。
火折子放进怀中的功夫,人已经辗转腾挪几次,身形灵巧敏捷至极,迅速到达了莲台中间的裂隙。
其实他们两人进入神殿之后,一见到莲台,都注意到了那道伤痕一般的裂隙。
莲台到底是个法宝,若是它崩碎之后没有完全消失,说不定能留下什么东西。
白恒一说,里面可能是舍利,也可能是任何东西,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既然有可能性,就总得有人去探探。
因这事风险高,收益又不一定,两人都想要自己去。只是时间紧迫,连争论的功夫都没有,最后只能商定,等周杰森取出盒子,谁快谁去,又被荆白抢先一步。
现在莲瓣纷纷落地消失,莲心却没有,裂隙横亘其中,缓缓碎往两边……说不定确有此种可能。
神像需要自石头中脱壳,也留出了宝贵的时间。
为了能坐下身形庞大的神像,莲台自然也平坦宽阔,可惜那都是碎裂之前的事了。此时的莲台沿着中间的裂隙断成了两半,左右两边都在缓缓往下倾斜。
好在荆白来得够快,此时倾斜的幅度还不算很大,只是斜坡加上神像脱壳时的抖动,导致他感觉脚下动荡得厉害。
好不容易扑到裂隙旁边,稳住身形,荆白沿着那足有他一个人宽窄的缝隙往下看——
他睁大眼睛,当真吃了一惊。因为那不是他们以为的任何东西,而是一把昨晚见过的钢叉!
它斜插在莲台裂隙的边缘,荆白眼疾手快,探身下去,将钢叉取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钢叉,还没来得及起身,忽然感觉头顶一凉,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就见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的石壳从天而降,落在了他方才所在的位置!
好险。
荆白抬眼一看,神像的头侧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刚才几乎砸到他身上的,正是一块从它脸上脱下来的石壳。
它巨大的身躯上斑斑驳驳,正从尘封中复活。
再不下去,不被抓住,也可能被砸死。荆白知道自己必须马上脱身。他拿着钢叉,估量了一下脚下的高度,直接从莲台上跳了下去。
他有所准备,落地十分轻盈,闪电般奔向神殿敞开的的门口,一跃冲了出去!
站定的那一瞬间,他注意到了异常,盯住自己脚下的地板。
白恒一反复回头,终于看见了他的人影,不由得重重松了口气。他顾不得别的,直接喊道:“神殿在异变,跑出白色区域!!”
荆白猛地抬头。他反应极快,眼见着汉白玉台阶正不断向下蔓延,立即招手示意白恒一继续跑,自己沿着阶梯飞快地往下冲。
没了后顾之忧,白恒一拿着木盒,往神殿大开的门口一路疾奔。
原来不止是莲台……无论是清净殿、还是一开始的清净台,都是用来束缚神像力量的。
等代表神像的汉白玉异变到清净殿的大门口,他们就真的没机会逃出去了。
白恒一继续往前跑,可奔着确切的目的地跑了一阵子,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他很清楚自己全力冲刺的速度有多快。按这个速度,理论上他应该已经在大堂过半的位置了。
为什么他现在看神殿的大门,却觉得距离并没有拉近?
难道是神像在捣鬼?
荆白和周杰森现在又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恒一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向来淡定的白恒一都如遭雷击,太阳穴突突直跳,紧张得唇角都抿直了。
实在是太诡异了。
他离敞开的大门口确实没有变近多少,却的的确确离荆白他们更远了。
原本只有几十级的青石台阶,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然变高了不知多少,并且全部变成了一片色的汉白玉台阶。
别说荆白仍然在阶梯上,还身在一半左右的位置,甚至他初次回头看时已经跑了大半阶梯的周杰森,至今也没能跑到底,只比荆白靠前一些。
台阶还是原状的时候,在台阶之下,也能看得到大殿的模样。可现在,平白多出来的数百级石阶将大殿抬上了高高在上的山巅,除了汉白玉楼梯浮现出的那一片明润的雪色,他已经看不到神殿所在了。
他们原本预料自己会被神像追……但事实上,神像根本没有出来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只有一只手和一条腿,又或是,它根本不需要亲自下来。
神像不断增多汉白玉台阶,等于在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荆白和周杰森就一直无法逃出去。
但这有一点不合理。如果青石地板和汉白玉地板是两种不同的势力,那白恒一跑得最早、最快,最先进入了青石地板的范围,理论上可以不受汉白玉的控制。可他在青石板上跑了半天,依然没能跑到出口。
白恒一只能猜测,这是莲台损毁,力量衰退的表现。后面的汉白玉神殿在进,大门就在不断地后退。
神殿是在追他们,同时也是在追它!
白恒一想到这里,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他毫不怀疑,如果大门被神殿追上,变成汉白玉的大门,或者直接变成一堵围墙,他们无论想什么办法,只怕都不能再逃出去。
神像不愧是拥有完整的“意识”。
它已经没有眼睛,又只有一手一足,在前往月老祠的旷野上,它确实没有优势。但它只要成功封闭神殿,荆白等人就根本没有办法到达月老祠。
只要在封闭的地方,以神像体型之巨,的确可以把所有人困死。
如果他们这边全军覆没,月老祠那边只有兰亭算是四分之一的身识,季彤虽然过了纸人上门这关,但或许因为昨日提前结算,神像依然保留了半个耳识。这力量对比怎么想都悬殊至极,就算激活月老,月老祠那一队也希望渺茫。
它用这样的方法,就是要分头击破。
这反而让白恒一有了信心。
在发现他们很可能需要借助月老的力量对抗神像之后,他原本有些没底。因为虽然活下来四组人,可神像拿到的能量,昨天就已经过半了。
不过,看神像如今的表现,显然很忌惮他们在月老祠汇合。这不仅说明他们的思路没错,更证明如果他们能成功碰头,月老像的力量就足以战胜神像,所以神像才会想出这种办法来阻止他们。
当然……前提是,他们这组人,要能成功逃出去才行。
白恒一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头了。荆白在台阶上顾不上看他,他再反复回首,只会拉低逃命的速度。
他带着木盒,神像的主力追击对象应该是他。白恒一如果走回头路,才是正中神像下怀,所有人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白恒一只知自己看荆白着急,却不知荆白在台阶上也是十分心焦。
他开始下楼梯的时候,跑了大概十几级,就发现楼梯剩余的梯数不对。
明明人在往下跑,可楼梯底部看起来竟然离自己更远了。他心里一突,再回头看神殿,发现自己跑了的梯数确实还在,是下方至大堂的梯子一直在增加!
这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荆白只能继续往下冲。
下楼梯看起来没有往前跑起来那么累,但这楼梯整体都是汉白玉的,通体洁净,毫无杂色。动作一快,眼前的颜色就几乎连成一片,一梯接着一梯,梯级之间非常容易行差踏错,稍不小心就会踩空。
这样的情况下,荆白心里再急,也无法冒进,只能压着性子一级一级往下跑。
闷头下了一阵,他发现他和平地的距离似乎正在慢慢拉近,可见他跑得比梯子增加的速度快。
周杰森离他也不远了。荆白心里一松,这才敢抬头稍微看看远处。
他原本想看白恒一到底逃出去了没有,不料目光放远至门口附近,压根没看见人。
如果白恒一逃出去了,肯定会发出信号。荆白只能再往回看,这才发现白恒一闷头在跑,竟然也只跑到了不到一半的位置。
难道白恒一……不,在这种紧要关头,他不会故意放慢速度。这绝非他的作风。
他一定尽全力跑了,有问题的,应该是这一整个清净殿。
第359章 阴缘线
下楼梯的动作并不耽误思考,荆白脑子转得何其之快,很快也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只是看清了当下的局势,让他反而更忧心白恒一的处境。
他和周杰森目前只是需要下楼梯,但是白恒一必须一直全力奔跑。这是非常消耗体力的。
他们原本以为神像会追出神殿,他们只需要往月老祠跑就行。
神像虽然体型巨大,却又瞎又残,有三个人来分散神像的注意力,可以一边制造噪音迷惑它,一边来回传递木盒,减轻单个人被追逐的压力。
可现在……他们俩都在下楼梯,只有白恒一一个人在跑。
问题还不止于此,所有的木盒都在白恒一一个人身上。神殿的大门一直在退,很可能就是因为他还没出去。如果白恒一抢在他们之前出去了,这门还会不会继续退尚不可知。
他们要尽快赶上白恒一才行。
现在还没脱离神像的势力范围,下楼梯对荆白的体力来说不算什么消耗,可因为高度紧张和急切,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飞快。
荆白心知越急越不能出错,保持着一个非常稳定的速度,竟然慢慢追上了原本在他前面的周杰森。
两人都以最快速度在下楼梯,动静不小,随着距离逐渐拉近,荆白觉得周杰森应该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
果然,片刻后,他听见周杰森扬声问:“路哥,是你吧?你没事吧?”
荆白稳了稳手中的钢叉,道:“没事。你赶快,我马上就能超过你了。”
周杰森崩溃道:“哥,我跟你能比吗!我到现在还没摔全靠眼神好——”
他确实体力不如荆白远矣,荆白催他,就是因为感觉他速度已经在放慢,自己再走几步真要追上他了。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周杰森还在说:“你能超过我就先跑吧,我已经尽量跑得比这梯子的增加速度快了,总能跑下去的……”
就是这里不对。
周杰森已经放慢了速度,就这样都能跑得比梯子的增长速度快。可他们俩现在明明都还在神像代表的汉白玉楼梯上。
除非神像对他们确实不感兴趣,否则,它没有理由什么都不做,只等着他们逃出自己的势力范围。
思及此处,荆白心头一震。他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看去。
他竟然已经能看到大半个清净殿了。
人在下方时,能看到的高处的建筑物应该是它的顶部。如果一直往上,不断接近,渐渐就能看到底端是什么样子。
荆白最开始发现楼梯在增加时,仅仅是下方靠近白恒一的梯数在增加,他自己从上跑过的梯数是还在的。现在往下跑了这么久,早都应该看不见清净殿了。
这次回头能看到大半个殿身,说明神像除了增加往下的梯数,也在慢慢吞噬他们跑过的梯数,用这种方式,向他们不断靠近。
荆白冷静地转了回来。他回头看神殿的功夫,周杰森已经再次跑到了他前面。
荆白闷声不吭,埋头往前赶,很快追上了他。
他这次没等周杰森开口,直接道:“不想死就跑。后面的梯子越来越少了,神像在追。”
他说完,直接越过周杰森,马不停蹄地继续往下奔跑。
荆白自觉现在还不算很累,但就算累,他也不能停下。白恒一是在平地逃命,只有比他更累的,他总不能让白恒一跑到门口还要转头来等他。
好在周杰森应该是没有放弃,荆白保持着自己的速度,甚至在熟悉之后加快了一些;周杰森的脚步声一直在他身后,荆白还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渐渐地,原本看不见尽头的楼梯竟然就快要跑到底了。
白恒一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大门。
纸人不用呼吸,所以白恒一还不用控制自己呼吸的节奏,奔跑的速度很稳定,但体力终究还是有上限。而且这几天下来,他能感觉到,纸人的体能恢复速度是不如正常人的。
自从察觉到神殿大门也在退,奔跑的距离可能比想象中更远的情况下,他就有意控制了自己跑步的速度。一来避免自己体力很快耗尽,二来好让后面的荆白和周杰森追上。
白恒一带着两个木盒,无论哪方势力都不可能随意放弃他,因此最稳妥的,是三个人都逃出神像控制的距离,再由他断后,确保荆白两人能出去。
白恒一自觉自己跑的速度很稳定,可渐渐地,他发现大门离他越来越近了。
是神像的速度放慢了,还是神殿大门的能量要耗尽了?
虽然看似曙光就在眼前,但这对白恒一来说,可说不上什么好变化。
荆白等人忙着下来,极有可能注意不到大门的情况。白恒一心焦如焚,回头想看两人的情况,却发现眼前忽然一暗。
他低头一看,发现脚下是一片阴影。
白恒一意识到什么,哪怕不用呼吸,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荆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回头,立刻做手势示意他继续跑!
他们身后已经没有什么梯子了。
方才那片阴影,是清净殿的影子!
荆白和周杰森就跟在他身后几十米处,再往远处看,是一座拔天倚地、硕大无朋的白色神殿。
没有了台阶作为铺垫,神殿外形之巨,已经超乎了他们一开始想象的界限。
它像一座山,又确然无比是人工的造物,将所有在它脚下的人都比成了一粒微尘。若有比较之心,只会升起无穷无尽的空虚和无力之感,仿佛人在悬崖,却凝视深渊,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可怜。
静悄悄地,它吞噬了所有的台阶,将众人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而那扇他们曾经踏入过的、神殿的门,此时依旧敞开着。回头看去,也只觉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它动起来甚至悄无声息,白恒一若不是回头,根本发现不了它已经追上来了。唯有汉白玉地砖不断往前侵袭,紧紧追在他们身后。
荆白和周杰森现在是一前一后,荆白已经冲出了汉白玉地砖的范围,周杰森还差几步,能看得出他已经拼命在冲,整张脸憋得通红。
白恒一先前太专注了,再加上跑的时候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才忽略了两人的脚步声。现在见两边距离拉近,反而能放开手脚,开始全力加速。
周杰森追在荆白身后,只觉自己全是拼着一口仙气才逃到了现在。从不再出现新的阶梯开始,他就感觉自己遇到了最大的难题,因为要跑起来,远比下楼梯累得多!
最要命的是,无论是近期目标——脚下的汉白玉地砖,还是远期目标——远处的神殿门,都会自己往后移。
周杰森对自己的体力很有数:他不可能维持现有的速度跑太久。
问题是,哪怕以这个接近他极限的速度,他也始终冲不出汉白玉的范围。无论他怎么跑,都始终差着那么几米。
白恒一回头,他也看见了,同样也瞧见荆白示意白恒一自己快跑。白恒一却没有急着转回去,而是指了指前方神殿的门。
荆白之前一直是追着白恒一在跑,这时被他一指,才注意到,前方大门的移动……好像是变慢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再看自己脚下的影子,若有所悟,扭头对周杰森道:“再快些,午时要过了,神像的力量应该还会加强。”
还要加强?!
周杰森只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不知道荆白是怎么还有余裕转过来和他讲话的,甚至喘息声都不太明显,但他连回答荆白都做不到。别说说话了,他觉得只要一张口,风就会灌进嗓子,气息就会更乱。
荆白等了几息,没有等到他的回答,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周杰森被他的目光震住,听他道:“我和白恒一都是为了你来的。你哪怕跑到下一秒倒下就死,至少不要主动减慢速度,直接向它认输。”
虽然接触不算很深,但荆白这个人是显而易见地脾气冷淡,极少管别人的事。副本里除了白恒一,没见他关心过任何人。周杰森怎么也没想到,对方能看出自己的心思,说出这样的话。
他确实已经不想跑了。他向来是个得过且过,随遇而安的脾气,何况现在已经竭尽全力,却始终逃不过汉白玉蔓延的速度。
横竖他已经累得跟死狗一样,搞不好真死了还没那么累呢。
白恒一已经带走了木盒,他觉得荆白应该也不是很在乎他的死活。不料还没说出口的放弃之意,被荆白直接看穿,还给出堪称严厉的回答。
他脚下机械地跑着,心里那点萎靡之意却被荆白打消得无影无踪,但荆白说完这句话,却猛地向前加速,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周杰森瞪大了眼睛,他这才意识到荆白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一直追不上的速度,荆白甚至都未使出全力。
荆白之所以会一直缀在分界线处的位置,是为了确保自己没有掉队……
荆白其实也没料到,神像此时的力量竟然还受到了午时的限制,但有这个前提,他就不能再等了。
该说的已经都和周杰森说了,如果他仍有放弃之念,也只能如此。
荆白体力相对充沛,不再盯着周杰森之后,还有加速的余裕,全力冲刺一段之后,竟然真就追上了白恒一。
但这个追赶过程,没让荆白觉得轻松,反而心里发沉。
白恒一的速度比他想的慢。
白恒一见他追了上来,和自己并排,总算松了口气。他把怀中的木匣拿了出来,说:“你拿木匣吧,钢叉给我,省得我老被它盯着,背都盯木了。”
荆白却不伸手接,他气息急促,只抛下一句:“不用换。”
那扇古朴的木门已经就在不远处,荆白这时发现,每跑一步,他和门距离都变得更近,便知道它退的速度已经几乎停滞了。
虽然之前说好了轮换,但现在这情形,荆白反而害怕白恒一真把木匣交给他。他索性直接超过白恒一,直接冲到了木门附近。
说来也怪,直到站到门口处往外看,他才发现,外面和他预想的根本不一样,和进来之前也是天差地别。
难怪这大门不动了……
白恒一比他慢上一些,片刻后也要到了。距离足够近时,他也看见了门外的景象,惊得瞳孔骤缩,随后又露出喜色。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难怪大门到这停住了。
他正要示意荆白直接出去,却见他面朝自己身后,神色骤变,厉声道:“快!!!!!”
第360章 阴缘线
荆白之所以露出这样的表情,是因为他发现他们全都上了当。
如果不是白恒一发现神殿的大门退的速度变慢了,及时转头提醒,他们这时候已经全军覆没了。
原来神殿的大门停止移动,神像才真正开始了图穷匕见。
荆白回头时,正好看见了周杰森摔倒在地。
当时周杰森已经跑出了汉白玉地砖的范围,荆白没有看见他究竟怎么摔的,只当他疲累过度,乏力摔倒,正想让他趁神像没追过来的时候站起来,可周杰森抬起头来,脸上都是惊骇之色。
他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拼命向荆白挥手,示意他快逃。
下一秒,一片深色的阴影覆盖上了他的躯体。那看上去很像一片影子,但周杰森原本就已经在神殿的影子里了……怎么还会有一个影子?
周杰森被那片影子盖住,就彻底不动了。他一手伸出,保持着那个挥手的姿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追上来的汉白玉地板中。
所以……他们需要逃离的根本不是汉白玉地板,或者说,不止是汉白玉地板。
地板只是用来迷惑他们的,神像真正的势力范围,是它的影子!
无论是汉白玉的地砖,还是神殿的影子,现在想来,他们三个人曾经都在被笼罩的范围内。如果神殿当时有能力吞噬,怎么可能不动手?
现在想来,当时他们没出事,极有可能是莲台还残存着力量,对抗着神像,让神殿的大门不断退后。在这个时间里,哪怕他们仍在神像的势力范围,神像也无法吞噬他们。
在神殿的大门停止后退之前,汉白玉或者神殿的影子,都只是划定的势力范围,但不是生死的界限。
但当莲台彻底完成了它的任务,不再继续后退,神殿就就完成了它的围猎。
可是,汉白玉是一个太好、也太明显的迷惑项。荆白此前根本没有意识到,被神殿的影子覆盖,竟然也算是被它追上了!
荆白此前甚至一直留有余裕,直到白恒一提醒他神殿的大门逐渐停止后退,他才开始全力冲刺。因为按之前的推测,他自己最好赶在白恒一之前出去,他担心自己动作太慢,会导致白恒一被追上。
但现在看来,规则并非如此,和神像对抗的莲台之力,并非只保护有木盒的人。
它平等地保护了所有人,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跑出神像的势力范围。
之所以说莲台完成了它的任务……是因为荆白站到门口的那一刻,才发现,外面竟然就是月老祠了!
神殿的大门并不是盲目地后退,众人也没有白白消耗体力。
他们逃跑的这条路,原本也是来到月老祠的必经之路。它没有浪费众人的体力,而是护送他们来到了月老祠。
而他之所以如此惊慌急切,也是因为意识到白恒一已经危在旦夕。
白恒一比他们提前开始跑太久了,荆白追上他时,就意识到他的体力几乎耗竭。
两人现在已经相距不远,可影子现在离他太近了,几乎就在他身后!
白恒一光看荆白的表情,也知道自己有危险,一直用眼神示意荆白快跑。荆白直接摇头,目光极其冷静坚定。
电光石火间,两人都看得见对方的眼神。白恒一不是不想把木盒直接丢给荆白,但看荆白注视着他那种毫无动摇的目光,他是真的不敢。
他如果出不去……荆白一定不会出去。
荆白见他在最后几步仍然拉不开距离,几乎要被追上,不顾追在白恒一背后层层紧逼的庞大阴影,竟然往回退了几步。
白恒一看着他向自己伸出手。
明明没有心脏,但他依然觉得胸口处生长出一股绵长的痛意,可奇的是,就在同一时间,他又无可救药地觉得如沐甘霖。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使出最后的力气,向着荆白伸出的那只手,猛地往前冲去!
月老祠这边,木盒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之后,众人的呼吸都几乎暂停了。
下一刻,鼻端忽然萦绕起一股特别的香味。众人同时回头看去,身后,那个灰扑扑的四脚香炉分明没插着一根香,却忽然青烟大盛。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月老祠,一见到烟雾缭绕,就知道是月老祠要变化的征兆,罗意和季彤也迅速完成了放置木盒的步骤。
香烟盘旋向上,几乎遮天蔽日,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季彤就站在方菲身边,烟雾升腾,犹如仙境,竟然把她们也隔开了。季彤听见方菲发出一声惊呼,忙问:“没事吧?”
方菲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腿,怔怔地道:“没事,杰森、杰森他们……应该已经取出木盒了。”
言语间,烟雾逐渐散去,他们见到一个崭新的月老祠。
不仅像他们昨日看过的一般洁净,连面积都比昨日扩大了数倍有余。殿内装饰不算精致,但无论是朱漆的柱子,木质的门庭,看起来都维护得非常好,像是塔外千年香火不断的古祠,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历史感。
变化最大的,应该要数月老像。月老的塑像也扩大了数倍,虽高度未到昨天神像的一半,却胜在五感俱全,神完气足。只面上不似之前慈眉善目,神色肃穆,双目湛湛,透出清正神光。
那卷书出现在了月老的脚下,依然呈翻开的样子;左手上的布囊却消失了。月老双手放在胸前,捏了一个复杂的手诀。
这应该就算激活了!众人皆是激动不已,只觉没有辜负荆白等人的嘱托。见方菲腿已经长了出来,心知神像多半已经复活,只能惴惴不安地等着去神殿的三个人到来。
月老祠扩大了许多,陈设却没有别的变化,大堂可以一眼望到头,空荡荡的,也不太可能找到别的线索。
可几个人在这里,又无事可做。虽然心焦荆白他们几人的动向,却也帮不上他们的忙,什么也做不了。
月老祠的门开着,几人不时就去门口查看情况。最后,季彤索性自告奋勇去门外等着,怕万一过来的人体力耗尽,无人能接应。
她在正午的阳光下,坐在月老祠门口,眺望着远方,渐渐感觉有些不对。
“快来两个人看看!应该不是我看错了吧?”她站在门口,神色惶急,冲门内喊道:“你们看那个方向——”
兰亭和王坚、罗意闻言,都走到了门口,看着她指着的方向。
看似无垠的荒野,视线的尽头,竟然渐渐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点,像是一个建筑物。
要知道近大远小,如果隔着这个距离都能看得见,那个建筑物应该体积相当庞大。
王坚道:“这个大小,只可能是神像。”
不仅如此,他们手指的方向,也是月老昨天手指的方向。
兰亭沉默不语,遥遥望着前方,多看了片刻。仅仅是这片刻,那建筑物似乎又近了一些,兰亭这时方道:“不是神像……整个神殿都过来了。”
神殿从他们看见的那一刻起,就在他们的视线中不断放大,越来越近。
它的逼近是无声无息的,前进的速度却异乎寻常地快。像一座山,每多看一眼,就更逼近一分,几乎给人一种自己在往那个方向走的错觉;待回过神,又忍不住吓出一身冷汗。
到最后能看清神殿的轮廓时,已经是近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可这甚至还不是最糟糕的事。
更糟的是,神殿已经那么近、那么大,像一座就在家门口不远处的山。可无论他们怎么看、从哪个方向看,都没有看到人的踪迹。
唯一令他们抱有希望的,是神殿现在也离得够近了,他们能看见,神殿的门是大开着的。
众人的沉默中,罗意道:“说不定……说不定路哥他们会从门里出来呢。”
那可是一整座神殿,一整座硕大无朋、观感极为震撼的神殿。
他们真的能从里面逃出来吗?
“等吧。”季彤道:“如果路哥他们出不来,就凭我们两个木盒的力量,哪怕激活了月老,也不太可能……”
兰亭点了点头,轻声道:“还有希望。”
他们决定等到神像出现、彻底失去希望再关门,季彤和王坚一人一边,把住门板,示意其他人都先进去。
方菲被罗意扶着,往里挪动时,忽然捂住了心口,扶着罗意的那只手也抓紧了。
罗意吓了一跳,扶住她道:“你——方菲!你没事吧?”
方菲脸色苍白,目光透出几分茫然,好像还未从发生的事情中回过神来。
季彤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见女孩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眼眶通红,很艰难地道:“杰森……杰森可能……”
周杰森没了……那荆白和白恒一呢?
方菲人看上去木木的,季彤想起江月明的前车之鉴,先对罗意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好方菲。
王坚的注意力一直在神殿上,眼见情势又有了变化,他连忙紧张地对众人道:“停了!清净殿停下了!”
门内,荆白拽住他,借着那股冲力,猛地把他往外一推。
白恒一借着他的推力,终于甩开了影子,猛地冲出了神殿的大门,可影子却离荆白脚下却只差方寸。
好在荆白体力相对充裕,又在门口停了一阵,反应敏捷,加速极快。阴影在他身后,像铺成了一张粘稠的网,妄图伺机攀附,荆白却根本没有给它机会。越跑越快,最终一个爆冲,险而又险地跃出了神殿!
大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像被谁用巨力摔上了一般,轰然关闭。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两三人高的大门以极快的速度发生某种异变,原本古色古香的木质门庭逐渐被精美的玉白色侵袭。
月老祠和神殿此时隔着的距离不过百米,白恒一从神殿冲出来的那一瞬间,王坚就看出他恐怕难以为继,飞快跑过去接应。
不过数息的功夫,拿着钢叉的荆白也从神殿中冲了出来,两边几乎同时到达了月老祠的门口。
三个人同时踏入月老祠的瞬间,根本无需人动手,月老祠的木门也自动合上了。
纸人不用呼吸,白恒一进了月老祠,就自己站直了,甚至不像荆白一样呼吸急促,乍一看瞧不出什么。但荆白就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脸上已经隐隐透出夜晚的纸色,显然能量消耗颇巨。
方菲被罗意扶着,她只有一条腿,却尽可能地保持了身形的挺直,站在两人面前,目光怔怔的,好像在寻找什么。
可所有人都知道,不会再有人来了。白恒一和荆白身后,只有紧闭的、月老祠的大门。
白恒一注视着她的脸,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怀里拿出了周杰森的木盒。
荆白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王坚,由衷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