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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阴缘线

月老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满场沉默,是沉痛而无言的哀悼。女孩无神的双目却猛地亮了一下,一把接过木盒,抱在怀中。

季彤眼眶也变得通红,但事情不容耽搁。她努力清了清嗓子,向荆白和白恒一示意不远处已经变得十分高大的月老像:“白哥,木盒需要放到月老塑像脚下的书卷里。”

她顿了顿,看着荆白手中的钢叉,想起凌晨的经历,只觉心里五味杂陈:“可路哥手里的钢叉,我就不太清楚……”

荆白点了点头,道:“我们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白恒一,白恒一也正注视着他,眼中意味复杂。

荆白的目光却一如既往清明锐利,两人相视片刻,同时迈出一步,走向月老像所在的位置。

白恒一把木盒放进月老右侧脚下的书卷中,木盒果然立即消失。

荆白则走到月老塑像的左侧,原本拿着布囊的那一边。月老此时两手捏诀,布囊已经消失不见,他便试探着把钢叉放到了空余的位置。

金铜色的四脚香炉即刻青烟四起,在大堂中缭绕,也将在整座月老像包裹起来。

带着香火味的烟雾中,白恒一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这脚步声很特别,他一听就听出来了。转头一看,果然是罗意把方菲扶了过来。

方菲怀中还抱着她和周杰森的木盒,目光落点甚至不在白恒一身上。眼睛盯着书卷,神情竟然异乎寻常地平静。

白恒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往一侧退开,任由烟雾遮挡自己的视线。

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隆隆的震动。似乎是什么巨物苏醒,连带着地面都开始瑟瑟发颤。

众人原本还在等待月老祠的变化,此时抬头看去,才见墙面之外,原本高大的神殿,竟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此时此刻,黑发白衣的神像,正以一个打坐的姿势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他双目凹陷,唇边带笑,神情平静慈和,缺失的一手一足似乎对其毫无影响。

可无论神情多么安详,所有人都看得见他身上诡异的迹象——他身后的头发在空中飘散,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飞速生长。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身形太大了,头发也巨量到让人生畏的程度,过了一阵子,他们甚至能听到一种潺潺的、仿佛液体流动的声音。

乍一听,像水流声。若是闭眼不看,或许还能觉得心神宁静,可这里没有任何液体。

伴随着这声音的,是黑色的海藻般的头发,在众人眼前铺开,又不断蔓延。

铺天盖地的黑发渐渐漫过月老祠的围墙,却无法往里探入半点,只得沿着空气,形成一种遮天蔽日的包围之势。

巨型的人像仍然微微笑着,好似察觉不到这头发流动的声音多么诡谲。

几乎空白的面容上,他的嘴唇轻轻张开,说了第一个字:“来。”

月老祠的香烟逐渐散去,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他说的“来”是什么。

可片刻之后,不知蔓延了多远的黑色头发上,渐渐奔袭起了纸色的浪潮。

窸窸窣窣的,是它们的摩擦声,非常密集,密集得像是大量昆虫爬行的摩擦和振动。

所有经历过纸人上门的人都对这声音非常熟悉,这是无数的纸人们行动的声音。它们摩肩接踵,挤挤挨挨,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而此时此刻,它们在神像散落的头发上奔跑,又在他们眼前不断地挤压成碎片,而后重组。

季彤睁大眼睛,她感觉嗓子有些发干,吞咽了一下,才不可思议地说:“这些头发——神像、神像是用头发,把这些纸人接过来了吗?”

不仅接过来了,看这些纸人不断碎成纸屑,又不断组合起来,逐渐形成某种结构的样子……只怕还会被神像利用起来。

所有人此时几乎都在月老像旁边,直到现在,月老塑像上的浅色烟雾才完全散开。

塑像上的老人并没有像神像一般复活,甚至连体型也没有继续变大。

他身着道袍,右手依然捏着一个法诀,左手却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宝剑,呈持剑出击之势。虽未复活,可神态极其鲜活,双目精光湛湛,显出凛然战意。

荆白若有所悟,低头去看他原本放在月老脚下的那把钢叉。果然,钢叉也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时,兰亭忽然惊叫一声,低下头去。

王坚连忙去扶,问:“怎么了?”

兰亭站直身体,舒了一口气,垂着头轻声说:“没事,月老塑像上似乎有正神附体……是非常强大的神念。我能看见很亮很亮的白光,刚才就是不小心闪到了。”

方才看到神像的架势,众人心里不是不慌。只是在场的所有人,能站在这里,都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努力。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哪怕没有把握,也不愿意说出来泄气。

直到兰亭说出这句话,所有人的心里都踏实了许多。

白恒一听她说白光的时候,微微挑了挑眉。荆白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兰亭:“此前你说过,神像身上有很浓的黑气;此时月老像身上又有白光。这种黑和白,跟你看到的我们身上的‘气’一样吗?”

兰亭陷入了沉思。她思考的样子很特别,目光几乎没有焦距,停留在虚空的一点上,片刻后,才点头道:“确实很相似。大部分时候都呈云雾状,只是无论白或者黑,体量都和他们不是一个级别。”

白恒一比了比自己,又作势比了比对面的神像,失笑道:“别说体量了,体积也不是一个级别啊。”

荆白心里一动,只看了白恒一一眼,接着追问兰亭:“现在看,我和白恒一的‘气’还是不一样吗?”

兰亭面露迟疑,看着两人的头顶,点头道:“不一样。他的几乎完全是白色,你的还是带一点黑色。形状也不是很一致。”

她说着又指季彤和罗意,道:“我只能看到王坚的,看不到自己的,但彤姐和罗意依然是一样的。”

她说罢,为了确认,又仔细观察了季彤两人片刻,才道:“今天能看得很清楚,无论形状、颜色分布,都一模一样。”

少女说话的时候,飘渺的视线从所有人身上逡巡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忽然在站位略远的方菲身上停住了。

缺了一条腿的女孩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双目放空,似在出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但很显然,她并不在意神像和月老对峙的结果,当然更不会在意其他人是否在注视着她。

兰亭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奇怪。

她转过头,压低了原本就很轻的声音,避免让方菲听见,又确保荆白不会错过:“方菲身上的‘气’,在周杰森死后……好像变得更凝实了。”

荆白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他说:“你确定吗?”

兰亭点了点头,没有把握的事,她不会说出来:“我每天早上第一次见到大家的时候,都会观察每个人‘气’的变化。我不能说她的颜色是不是叠加了周杰森的,因为无法确定到那个程度,但现在看,的确是比早上时更凝实,颜色更分明。”

这听上去真有些奇怪了。

现在周杰森和方菲已经证实了,带编号的活人死了,纸人依然不会死。按兰亭的说法,纸人甚至吸收了死去的活人的“气”。

那为什么卢庆死后,江月明却自杀了?是因为他们没取出木盒吗?

荆白思索片刻,才发现白恒一似乎许久没说话了,转头去看他,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将视线转到了神像身上。

荆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也是一变。

难怪方才感到一阵清凉,月老祠内也安静得不像话。竟然是神像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它此前只有右手和左脚,从未真正站直过,已给人感觉像座山一般庞大。此时手脚俱全,站立起来,竟有种顶天立地之感,众人想看清它的面目,都觉十分遥远。

两厢比较,只让人感觉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感。它仿佛是个真正的神,在它脚下,一切都渺小如微尘。

它弯下腰身,阴影将月老祠笼罩得严严实实。巨大的面庞俯视着墙内的众人,仿佛在观赏它的玩具。

在众人近乎窒息的静默中,它缓缓伸出了一只手。仅仅是一只手掌,见他这样逐渐接近众人头顶上空,竟有种遮天蔽日之感。

而原本顺着他的头发奔涌的纸人,此时已经不见踪影。荆白注意到神像正向月老祠伸过来的右手,看上去颜色发白,质感也有些奇怪。

但不待他继续观察,半空中忽然现出一道凛冽剑光,竟将那只巨手倏然斩去!

好几个人都发出了惊呼,担心那手会自上方忽然掉落下来。

但天空中并未掉下任何东西,只听神像一声怒喝,那手被斩断之后,竟倏然爆裂开来!

上空中忽然飞舞起漫天纸屑,众人眼前顿时变成了白花花的一片。

他们头顶似有一层无形屏障,肉眼无法看见,但无论是神像的手,或是手被斩断之后的纸屑,都无法突破这层屏障。

剑光的来处无需猜测,现在不止兰亭,连他们都能看到,月老像身后似乎浮现了一个高大的虚影。

影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是个面目清癯的老人,白须白发,道骨仙风。

他和月老像上的塑像长得有些相似,同样身着道袍,手持利剑,神色却很轻松。

天空之上,神像的巨脸现出愤怒之色,眉毛竖立,嘴角下撇。

老人的虚影只是微微一笑,说出了自出现以来的第一句话:“孽障敢尔?”

第362章 阴缘线

道人一说话,神像的脸色就变了。

它似乎颇为忌惮眼前的虚影,虽然依旧维持着巨大的身躯,一时却不再敢轻举妄动。

在众人或是紧张、或是焦虑的注视中,神像不顾已经被斩断的左手,重新弯下腰身,拿出一副和气的样子俯瞰着他们。

它双目紧闭的脸上,怒色逐渐消退,重又浮现出一个慈和的微笑,对道人道:“六尘原是假象,六识更是虚幻,六根本应清净。他们来到这里,总归是起过舍弃的心。既不要了,给我又何妨?”

这话听着又开始玄妙起来,让人如坠云雾。不过都到现在了,底下的众人可没有一个是主动把六识献给它的。虽不十分明白它话的意思,也知道它是在狡辩。

道人自然更不会上当。虚影面无表情,目光如电,语气颇冷:“莲台叫你坐了这许久,你这孽障,不言悔改,倒开始装相。若还需主动舍弃六识,那是‘执’,不叫生了出离心。凭你这点歪门邪道的修行,也想与人论道?”

他说到此处,神色愈寒,伸手将手中利剑一抛!

那柄剑自然也是虚影,虽没有实体,瞧着却比石像手中拿的锐利不少。被他一抛,竟就此悬浮空中,闪出凛冽锋芒。

神像身形何其巨大,见到剑影,竟也如临大敌。剑还未出,它上半身已不由自主往后仰去。

它之前是弯下腰来的姿势,一度将整个月老祠的光线都遮掩得严严实实,荆白还因此感到一阵阴凉。这时它往后退,被遮挡住的阳光便再度倾泻而下,众人眼前的世界便复又明亮起来。

它闪避的动作似乎在道人意料之内,气质清逸的老人抬眼望去,冁然一笑,双手结出法印,口中则开始默诵咒文。

众人不乏能看懂口型的,可道人诵读飞快,他们也不了解咒文,竟不知他念的究竟是什么。

白恒一看了一会儿,露出恍然之色,随着道士的口型道:“……金光速现,覆护真人。”①

咒文念完的一瞬间,空中悬浮的剑影光芒大作,几如一个小太阳,耀眼得叫人不敢逼视!

一时,连头顶的阳光竟然似乎也比之前更加炽烈火热,四周的环境一时间变得极其明亮,到了灼目的程度。

大盛的金光中,已经看不见神像的脸和道人的神情,只是不断听到纸人之间互相挤压的声音,似乎是神像发起的最后一波攻击。

那声音同晚上听起来一样,沙沙作响,甚至比前几夜听到过的更加密集,叫人头皮发麻。

道人手中仍结着法印,神色云淡风轻,只说了一个字:“去。”

剑影浮在半空,它的形状甚至比道人的身形更加凝实,原本已经锋利无匹。此时受咒文加持,四周生出煌煌金光,叫人不敢逼视。

随道人的虚影一声令下,剑影气势凶猛,长驱直入,蓦地冲向半空中的神像!

它虽身披金光,但论形状大小,与神像相较,何止判若天渊。虽有一往无前之势,也只给人蚍蜉撼树之感,让底下看的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神像表现得却十分谨慎,不等剑光直冲面门,竟用自己仅剩的那只右手牢牢握住!

那只手毕竟不是它用纸造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从所有人身上夺走恢复的。剑虽然只有个虚影,却被它牢牢握在手中,前进不得半分。

这战斗众人参与不了,只能站在底下仰头观望,偏偏战斗的结果攸关他们的生死。因此大多数人都专注至极,一喜一怒都为之牵动,看得极为揪心。

白恒一侧过脸,看着身侧那张熟悉的脸。青年的神色和其他人格格不入,清隽的面孔平静如水。

他心中微动,不由轻轻把手环上荆白的肩膀:“怎么,你好像不担心他们斗法的输赢?”

荆白很顺手地握住他搭上自己肩膀的手,语气同神色一般平和,说:“你看起来也不像在担心。”

白恒一眨了眨眼,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被表面的形势所蒙蔽。照我看,月老此时稳占上风……”

荆白没有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只转头看了他一眼,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担心,是因为就算月老输了,我也无所谓。”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白恒一现在站在他身边,眼睛能注视着他,能笑着同他说话。

如果月老输了,无非共死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白恒一眼睫颤了一下,眼底似有隐晦情绪闪过,却快得叫人看不清。

荆白只听他语气温柔,笑道:“不会的,放心看。他老人家要赢了。”

神像捉住剑影时,瞧着十分轻松,仿若信手拈来。底下的众人看得呼吸都几度暂停,担心它将剑影捏碎,乃至反掷回来,致使道人反噬自身,也未可知。

道人面上却是气定神闲,甚至微微带笑;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神像那只牢牢攥着剑影的巨手,却逐渐颤抖起来。

道人含笑拈须,这时方道:“道生一。”

他此句一出,神像脸色大变。那沉静慈爱的画皮撕破,它露出前所未有的恐惧之色,说:“不要了,我不要了!我可以都还……”

道人却不理会,继续道:“一生二。”

剑影如他所言,立时分成一模一样的两个;原本那个依然被神像捉在手中,新的那个却出现在了神像没有手的另一侧。

神像的嘴唇抿成一线,它已经没有精力再说话。

道人不打算放过它,它只能全力抵抗。

大量的纸人顺着它的头发往上攀爬,高声呼啸着,似在发出战吼,悍不畏死地扑上另一个剑影!

可除了扰乱底下众人的听力以外,纸人在剑影面前却毫无杀伤力,却犹如以卵击石,纷纷碎成纸屑掉落。

道人眼见着漫天纸片飞散,继续道:“二生三。”

剑影分出了第三个分身,正对神像胸膛。

到现在,神像显然是彻底占了下风。它用披散的黑色头发绞住第三把剑,已显出左支右绌的窘状。

道人的虚影依旧游刃有余,平平淡淡地继续说:“三生万物。”

骤然间,天空之上,神像面前,多出何止成百上千把剑影!

剑锋向前,凛冽尖锐,金光煌煌,欲除邪祟。

神像不发一语,只是骤然后退!

这一退退得又快又远,仿佛要立即离开众人的视线,变成天边遥不可及的一个点。

道人只笑了一声,并指成剑,说:“咄!”

千万剑影随之而去,将已离得极远的神像巨大的身体直接绞碎!

这本应该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但所有关注战况的人,不由得同时发出一声惊叫——

连荆白也不禁睁大了眼睛,只是他把持得住,没有叫出声来。

神像被无数剑影绞成碎屑,这已是意料之中的事,可现在被绞碎的,并不止神像,甚至还有远处的天空。

这时正值午后,阳光炽烈,天空晴朗开阔,万里无云,像块美丽的蓝色织锦。可现在,这织锦被剑影的锋芒扎破了。

随着神像巨大的身体在天空爆裂成无数纸屑,天际竟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顺着那条裂口往里望去,只有一片无垠的黑暗,不见一丝光亮。

荆白心中也觉得有些奇怪,众人都不禁回头看着月老像,好些人脸上已经带上了恐惧之色。

什么样的力量,能将天空都破碎?

或者说,什么样的天空,竟然会被剑影划破?

众人不乏有懂科学知识的,但这里看起来显然不是一个科学的世界。

这一点,从第一天去红线媪那里定所谓的红线契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事竟然还能往更不科学的方向发展!

天都裂了,可周围却一片平静,连神像爆裂时漫天飘洒的纸屑,都没有被那个裂缝吸走一丁点。

除去那个大口子和它里面透出的一片黑暗,仿佛世界一切如常。所有人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难道他们眼前的世界,是假的吗?

他们纷纷朝月老像所在的位置聚拢,抬头仰望着道人的虚影。

气质清癯,仙风道骨的道人,面上依然保持着云淡风轻的微笑。只是不知为何,众人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尴尬之意。

两边相对无言,唯余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月老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开口道:“咳,倒是忘了,此地情况特殊。贫道一时不慎,用力过猛……”

众人睁大眼睛,面面相觑,每张脸上都写着大大的问号。

天都捅穿了,您老这是用了多大的力啊!

这种地方,谁拳头硬谁说了算,月老这拳头可不是一般的硬。众人虽然无语,但若说开口指责,也是不敢。

荆白回过头看了一眼天边的裂隙,面上透出几分疑惑。他借回头的功夫,不着痕迹地观察身边的白恒一。

天都被撕破了,身边的这个人却未表现出任何惊讶之色,面容沉静如初,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月老见无人说话,咳嗽一声,拈须道:“既然此界已破,诸位小友,可归去矣。”

众人脸上的神情更加迷茫。此界是哪?怎么归?又要归到哪儿去?

荆白抬起头,问:“所以,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您给的红线究竟起什么作用,通过红线,纸人是不是能和我们一起离开?”

道人并不着急答话。

他面色平和,唇角带笑,注视着众人。不知是否因为荆白率先提了问,他的目光在荆白和白恒一处多停了片刻,方微微俯首,对众人道:“守中抱一,其为解也。”

说话间,远处光辉熠熠的万千剑影,顷刻以流光一般的速度重叠为一,回到他手中。

道人的虚影左手持剑,空闲的右手从从容容地往外一伸。

众人正不知何解之际,月老像脚下明明应该是实体的那册书卷,竟然出现在了他的虚影手中。

荆白心中顿感不妙,道人神色怡然,冲众人微微颔首,笑道:“贫道去也!”

第363章 阴缘线

他说这话时,众人还懵在原地。荆白问了好几个问题,难道这八个字就算回答了吗?这算哪门子回答啊!

他话音未落,季彤急忙喊道:“道长你等等——啊不,月老!你等等!”

道人哪里会搭理,语毕,虚影顷刻间便全然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个塑像在原地。

月老祠在他离去之后,并未回到之前的破旧模样。从门庭到大堂,依旧古朴厚重,洁净典雅。连月老的塑像,都是放入木盒之后,扩大数倍的模样。

道人的虚影离去之前,捡起了原本放在脚下的那卷书,塑像的右手现在竟也重新握在了手中。

原本的那个布囊却未再回归,月老像的左手依然持剑,却不是出击之势,而是呈自然下落之态。须发皆白的道人面目微微带笑,显是状态悠然,怡然自得。

季彤直勾勾地仰视着月老像,犹自不能置信:“不是,这是神仙!!!天都捅破了个洞的神仙诶?!他就把我们扔在这儿不管了,这合理吗?”

罗意觉得她用这个语气说话不太好,在一旁弱弱地插话:“他老人家帮我们把神像都灭了呢。”

季彤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我很感谢!”

罗意肩膀一缩,不敢说话了。

有人还在看天际的裂隙,有人在试图寻觅道人的踪影,沉默间,王坚的视线忽然一凝,难得地用惊讶的语气道:“月老好像……把我们的木匣还回来了。”

众人吃了一惊,转回自己飞到天边外的注意力,才发现月老像下,方才还空荡荡的四个角,这时竟然出现了四个木匣!

王坚最先走过去,拿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发现无法拿起。他已有了经验,知道这必然不是自己的木匣,便不急不忙,换到另一个角去拿。

和他交换位置的是方菲,此前月老和神像斗法如此激烈,她都没有什么反应,见木盒出现,反而积极起来。

罗意见她打起了精神,扶着她换了两次位置,三组很快都拿了自己的木匣。

荆白和白恒一都没急着动,直到其他人都拿了各自的,白恒一才取回了剩余的那个角落的木匣。

此时不必他们集思广益,也不用使尽任何手段。沿着原本的开口处的缝隙轻轻一推,雕纹精美的木盒便打开了。

之前这匣子仿佛被浇筑凝固了一般,众人使蛮力、巧劲儿,想了那么多法子都不能打开,果然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所有人此时都屏息凝神,注视着木匣里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除了两个手牵着手的小人儿。

荆白凝视着两个纸人。这显然是用很硬的纸板剪的,纸人上没有五官,也瞧不出性别,骨架却剪得十分精巧用心。荆白注意到它甚至剪出了两人身高的微妙差距,略高一点的那个显然是白恒一。

这里好像对应上了什么。

“同心合意结良缘,剪作两张难两全。神仙压顶难翻身,红线一根系团圆。”

这轻柔而飘渺的念诵声是兰亭的。黑发的少女最先打开木盒,看到两个小纸人的一瞬间,便想起了白恒一曾经转述过的这首歌谣。

木盒中纸人的状况和现实中相对应,王坚少一只右手,木盒中的纸人也少一只。

“红线一根……系团圆……”方菲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唯一没有对应的是周杰森,他人虽死了,方菲拿着的木盒中,他的纸人却还在。

方菲这时如梦初醒,急忙掏出红线,小心翼翼地拿出两个手牵在一起的纸人,将它缠在两个小人身上。

见她已经这么做了,其他人便索性静候她的结果。

可灼灼的日光照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季彤脸上原本期待的神色迅速消退,握着红线的手也僵住了。她疑问地说:“这段话……难道不是这意思吗?”

王坚接了她的话,道:“还有你昨晚听的那句话,按当时的思路,再解一次试试。”

季彤猛地回过神来,道:“对!兰亭当时说了,‘太虚立洞’,很可能指的就是道家说的‘空洞’。这个‘空洞’和物理学意义上的黑洞也能挂上钩!”

她指着天边的裂隙和那背后的无垠黑暗,道:“我虽然不懂物理,但还是看过一点科普视频。我记得黑洞之所以看上去是黑色,是因为它质量很大,会把光线也吸进去。

“月老劈出来的这个缝隙虽然很黑,可我们现在还活着,没给吸进去……它应该不能是黑洞吧?”

兰亭摇了摇头,轻声道:“自然不是。”

离众人稍远几步的位置,两个身高相近的青年站在一起,并不参与他们的讨论,好像对眼下诡异的现状并不关心。

良久,荆白才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白恒一不言不语,沉默地垂下眼睫。荆白这次却不肯放过他,握着他的手,强迫他的视线正对自己,眼神是近日难得的强硬:“白恒一!你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今天早上没想起来,不代表我就忘记了。”

荆白的确记得白恒一说过的每一句话,只是对方实在擅于隐藏,他自己在村子里又没有哪一日得闲,大脑总在高速运转。

每日获取的信息又过于繁杂,他很难将对方的一举一动一一拆解,直到自己悟出真相。

白恒一说那句话,他当时并未理解。那是昨天夜晚,两人刚刚相互剖白过心意。天已黑尽了,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一轮新月高高挂在天空,洒下清澈的银辉。

那是难得的片刻闲暇,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静静地看月亮。

他和白恒一下午有过争吵,那之后,兰亭曾把他单独拉到一边,说了从取出木盒之后,就发现他的“气”同白恒一身上的有区别,可季彤和罗意的“气”却别无二致。

他无意隐瞒,只是到那时才想起来,便告诉了白恒一。

白恒一当时反应非常奇怪,神色端凝,沉默地思索良久,荆白听见他说,“似僧有发,似俗脱尘。作梦中梦,见身外身。原来如此。”

他当时觉得这话玄妙难解,问白恒一,白恒一却说:“现在不是时候。”

此时此刻,他注视着白恒一,一字一句问:“现在是时候了吗?”

“你说的‘梦中梦,身外身’,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白恒一终于抬起视线,直视着他。虽然不需要呼吸,但他依然长长舒了口气,用没被荆白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对方的脸颊。

他的指尖依然没有感觉,但他知道,那是很柔软,很温润的触感。

他说:“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兰亭等人见他们站在一旁,很有眼色地选择不去打扰。

季彤现在求知若渴,她走到兰亭身边,好奇地问:“月老临走之前,回答路哥那个‘守中抱一’,到底什么意思啊?这村子里的人,不管是神还是鬼,说话都跟打哑谜似的,我老是听得稀里糊涂的。”

横竖现在平安无事,把听到的信息一一拆开来解释也是个办法。

兰亭于是耐心地向其他人解释:“要说很深的,我也不懂。但他说的‘守中抱一’我还是知道的。‘守中’,出自‘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抱一’则出自‘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季彤神色镇定,点点头,坦诚地说:“我还是一点没听明白,不过不影响,你继续。”

兰亭险些被这份坦荡逗笑了,她摇了摇头,自嘲道:“怨我,我老是习惯从头开始说,就怕不能说明白。

“其实‘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说白了就是多说多错,不如保持沉默。抱一这个,光我听过的也有很多解,有说是身心合一的,也有说,这个‘一’就是道的……”

此时已经到了集思广益的时候,王坚也思索着道:“从原话看,这两个概念的联系好像不大。”

兰亭也点了点头,说:“对,所以,如果从字面意义上解释,‘守中抱一’,更像是把握住事情的本质,身心合一。‘一’在道德经里是反复被提到过的概念……”

她说到此处,心中一动,隐隐有些感觉,又不太确信,试探着往荆白和白恒一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会儿等白哥他们聊完了,看他们怎么说。”

她没有忘记,早上荆白说,“太虚立洞”是白恒一给季彤纠正过来的,他肯定对月老的话意有所了解,起码不是一无所知。

从她这里看去,不远处的两个青年身高相近,俱是高挑挺拔,正面对面说着什么。只是兰亭瞧着荆白面色发冷——他虽然素来面冷,但对白恒一起码时候是很放松的。但这时候,兰亭在几步之外,只看那半张侧脸,都能瞧出他神色紧绷。

虽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可看着不像是能插话的。

横竖现在离天黑还早得很。她冲季彤摇了摇头,正欲示意她不要去打扰两人,白恒一转过头来,朝这边扬声道:“怎么不说了?”

原来他们一直听着。

兰亭索性向他挥了挥手致意:“白哥,你有什么想法么?”

白恒一摇了摇头,没急着说话,拿着木匣的荆白先走了过来。

他走来时正好迎着阳光,金色的光线将他原本俊秀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灿烂的色彩,几乎像一道令人目眩的风景线。可等他真正走近,众人才注意到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这种表情出现在他身上很奇怪,不像平时一样冷,或者看人的时候有种锐利的、叫人不敢逼视的气质,是一种异样的平静,好像忽然失去了任何情绪……又或者,以某种惊人的意志力,将它们完完全全隐藏了起来。

连兰亭这样敏锐的人,都感觉不到他的任何情绪波动,只暗暗觉得心惊。

荆白用极度平静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看过一圈,最后停了片刻,拿出木匣中的两个纸人,对着众人道:“我有一个想法,用它应该能很直观地展示出来,但我情况特殊,不方便演示。谁信我?”

他向来有什么想法都是自己先试了再说,甚少让别人来试验的。这显然有风险,但此刻,众人脸上俱都流露出坚定之色。

兰亭先说了一句“我……”,季彤便抢道:“用我们的!”

她看了皱眉的兰亭一眼,还有神色迷惘的方菲,笑道:“好啦,别跟我抢。昨晚要不是路哥和白哥,我现在身上都四根叉了。”

他们俩是罗意抱着木匣,此时竟也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将两个纸人拿出来,示意要递到荆白手中。

能走到这里,哪还有人不信他?

荆白摇了摇头,说:“你们自己来。”

季彤痛快地点头:“路哥,你说。”

荆白拿自己的纸人示意了一下,指着两个纸人牵手的地方,道:“你从这里,把两个纸人对折起来。”

季彤有些惊讶,但还是照做了。

他们这群人方才就试着折腾过纸人了,只是没有敢这样做的,因为剪纸的纸质极硬,两个纸人又只有手连着。

木匣中纸人的状况和现实对应,众人担心一用劲,若是不慎将连着的部分掰断了,现实中也会受伤。因此他们目前只用了不同的办法缠红线,直接这么用力掰,还真没人试过。

但荆白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自然只有照办之理。

季彤咬了咬牙,用力掰了一下,将两个纸人叠在了一起。

荆白点了点头,道:“把他们贴紧。”

季彤依言照办。神奇的是,这样做了以后,她忽然感觉到两手发热。

众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季彤和罗意身形有些差距,纸人也能体现出来,但最大的差距,是罗意少了一只耳朵。

可季彤把两个纸人叠在一起之后,众目睽睽之下,他们都看见,原本扁平的纸人变得立体起来。

而原本的两个纸人……

竟然变成了一个人。

第364章 阴缘线

季彤惊得脸色大变。她感觉是最明显的,手上发热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但眼睁睁看着罗意那个缺了一边耳朵的纸人直接消失,手中的纸人由扁平变得立体,她简直惊慌起来。

她握着自己手里纸质的人形,忍不住去看罗意。罗意好端端站在一边,瞧着脸上也有些懵,季彤问:“阿意,你没什么不舒服的吧?”

罗意连忙摇头:“完全没有。”

季彤松了口气,看他的脸色,也觉得不像有事,才有心思问荆白:“路哥,这算是什么情况?”

荆白没说话,站在他身后的白恒一叹了口气,道:“因为原本就没有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所有的人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次罗意是反应最快的,他翻出了怀中的结婚证。

众人都怔怔地看着他的手,因为那本所有人都有的证件,罗意拿出来时,竟然是半张谁都没见过的身份卡。

为什么能瞧出来是半张?因为他手里这张硬纸壳,写了季彤的名字,却没有她的脸,边缘处还有清晰的断痕。

季彤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两眼发直。他们进月老庙的时候,为了激活月老,几乎掏出了身上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直到那时候,结婚证都还是正常的结婚证!

可现在……她的手摸向放结婚证的地方,却只掏出来了另外半张身份卡。

这边的半张,就有季彤的脸。照片里的她目视镜头,神色冷静。

季彤拿着身份卡的手有些发抖。罗意将她手中的半张身份证接过,试着拼合在一起……

虽然无法粘合,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季彤单人的身份卡。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白恒一的意思。

荆白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他和白恒一的证件还在。

兰亭和王坚也第一时间拿出证件,确定了季彤身份卡的变化,应该就是在纸人重叠之后出现的。

一片安静中,忽然响起“咔”的一声。众人这才发现,方菲手脚极快,把自己和周杰森的纸人叠在了一起。

顷刻间,代表她自己的那个缺了一条腿的纸人也消失了,变成了一个空白的纸人。四肢完整,是没有性征的人体的形状。

方菲似乎已有筹划,没等人开口说下一步,见立体形态的纸人出现,马上用手中的红线,迅速将纸人缠了起来!

众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她的动作,她也不介意众人的观察。红线往纸人身体缠的那一刻,纸人原本空白的面目,竟然逐渐浮现出淡淡的五官。

红线在纸人身上缠得密密匝匝,像穿了一套红色衣裳,红线也越缠越短。缠到纸人肩膀处,只剩短短一截,这时,纸人脸上的五官已经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了。

和方菲没有一点关联,是闭着眼睛的周杰森。

季彤怔怔地说:“可是,周杰森不是已经……如果要剩下一个人,那也应该是方菲……吧……”

方菲看到浮现出周杰森的脸,神色反而镇定了下来。

她没有看发问的季彤,双目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荆白,用非常肯定的口吻道:“因为实际上,在真实的世界里,并不存在方菲,只有周杰森。对吗?”

在所有人或震惊或惊疑的寂静中,她语声柔和的发问,竟似石破天惊。

荆白沉默不语,白恒一在他身后,冲方菲轻轻点了点头。

明明几个纸人好端端站在旁边,事实上却并不存在?

不仅他们不存在,连带着这个世界,竟都是假的么?

可几个纸人,无论是方菲、或是王坚、罗意,乃至白恒一,神色都十分淡然,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此时再看天边的那道漆黑的裂隙,众人心里都有所感觉——或许月老方才那一剑,并非真的用力过猛,而是为了提示他们。

白恒一见众人面面相觑,只好接着解释:“其实神像本身就暗示了这件事,只是我们之前一直被蒙蔽了。月老用剑影杀死神像,又是一次提示。

“月老临走前的行为,已经解释了季彤听到的那段话。等荆白提问月老,月老回答抱中守一,就基本可以完全确定了。”

荆白就是那个时候完全明白了。他正是因为想通了其中关窍,才会怀疑白恒一早就知晓,把他单独拉到一边质问。

分身万象,一点灵通。这里其实指代的对象很广泛,既指村子里的众人、也指神像,甚至最后也指月老。

所有的小神像,和清净殿里的巨大神像的本体都是相通的,共享五感的恢复进度。

月老的剑影,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把剑又化身无数,在杀死神像之后,又合为一把剑,回到月老手中。

发乎界外,存乎其中。

如果明白了世界是虚拟的,就能理解这句话。发自外界,却存在于这个世界里。

天清地浊,太虚立洞。

这里,兰亭的解读其实已经对了。这句话看起来是解释宇宙的形成,其实也暗示这里是开创的一个“新世界”。

无有法相,体性本空。

白恒一说到这里时,季彤和罗意同时露出震惊之色。

今日凌晨,他们回来的路上,季彤刚刚听到这句话,还在试图“其义自见”,白恒一当时初步分析过这段话。他曾说第三句太玄了,直接跳过不解释,但这时两人都想起来,他解释过第四句。

“体性,是体和性。体是一个东西的实体,性是它的性状,体性本空,是说这个东西——”

其实并不存在。

“这个东西”,说的竟然是纸人。

季彤的手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罗意,又不由得深深地注视着白恒一。

青年的语气和当时很像,极其平缓,好像正在解释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他当时说的时候……难道就已经知道了吗?

最后,荆白问能否和纸人一起离开这里,月老的回答是“守中抱一,其为解也”。

字面意义上,他已经给出了解法。

所以方才兰亭解读的时候,就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

白恒一道:“就像兰亭说的,月老这句话里,‘守中’,是把握本质;抱一,是道生的那个‘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①阴阳的结合,也是对立与统一的‘一’。”

兰亭若有所悟。她看着季彤和罗意头上一模一样的“气”,再看白恒一和荆白头顶的,忽然便明了,为什么荆白不自己率先尝试了。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他和白恒一,确实是不一样的。

季彤仍然在非常努力地试图理解,指着罗意道:“所以,我是阴,阿意是那个‘阳’?”

白恒一早看出她不太有玄学这方面的天赋,道:“不是非得按男女这样来理解。如果还是不懂,你可以联想一下阴阳太极图,是否白中有黑,黑中有白?无论黑强白弱,或是黑弱白强,都是两色,不能单独存在。”

季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菲。

白恒一摇了摇头,向她示意自己手中的木盒。

他轻声道:“木盒里面有两个纸人,也就是同时具有‘阴’和‘阳’双面的能量。所以,无论是哪一方活了下来,只要拿到了木盒,就依然算赢。”

方菲这时突然道:“其实就是矛盾的对立统一。相互依存,互为条件,谁也不能单独存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②

说到这,季彤就彻底明白了。她狠狠一拍脑门:“这不是以前读高中的时候哲学的内容吗!”

方菲冲她笑了笑:“我也没学过,可刚才忽然就想到了。”

季彤恍然——那就是周杰森学过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罗意,此时此刻,心中便升起复杂的感受。

罗意,竟然是一部分的她自己?

兰亭身边的王坚,显然弥补的是她身体体能上的不足。

而罗意……她心里微微一动,便知道到底是弥补的自己哪方面了。

可是,哪怕知道了这一点,如果世界都是虚妄的,他们应该如何离开这里?

季彤心中犹在震动,方菲却忽然拿出了火折子。

她方才就站在了离众人稍远的地方,此时没有犹豫哪怕一刻,单手掀开了火折子的盖子。

她长得文秀,说话也很温柔,动作却非常利索。

罗意离她最近,见势不对,先叫了一声“方菲”,要走过来阻止她。

方菲左手拿着火折子,冲他晃了晃,示意他不要过来,右手紧紧握着周杰森的那个闭着眼的纸人,平静地说:“其实我刚才就觉得,这纸人这么裹起来,就像个鞭炮;剩下的这一截,又特别像个引线。”

她这样说着,点燃了纸人脖颈处支出来的那一点红线,随后语气平和地笑了:“本来觉得这个纸人是杰森的,还不太好意思烧了它。但既然是我自己的,我就做主了吧。火折子在我手里,我觉得,应该就是这么用的。”

那根红线连带着纸人,立时熊熊燃烧起来。

纸人不怕烫,方菲也没有要逃避的意思,将红线和纸人都握在手中,没有脱手。可纸人和红线的火焰看似热烈,却丝毫没有蔓延到她身上。

只是,在阳光下,所有人都能分明地看见,她的身形越来越淡了。

彻底消失之前,她冲众人点了点头,笑着说:“谢谢各位。”

红线和纸人的燃烧没有留下丝毫灰烬,而方菲消失之后,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却忽然落下了一张身份卡。

罗意捡了起来,无声地展示给众人看。

那是一张周杰森的身份卡,写着他们都不知道的、周杰森的真名,周超勇。

照片上的他笑容开朗,身份卡亦是完整无缺,看不出任何裂痕。

罗意左手还拿着季彤的两截断卡,上面的名字依然写着季彤这个假名,两相对比,十分鲜明。

罗意是知道她真名的,此时便知此事势在必行,对季彤笑了笑。他垂下视线,看了一眼季彤手中的纸人,温声道:“你去吧。”

距两人一步开外,兰亭和王坚紧紧地拥抱了一下。

王坚依旧沉默寡言,不发一语。兰亭摸了摸王坚空荡荡的右手袖管,浅浅勾起唇角,说:“从前只当你是来助我的,原来……”

她顿了顿,道:“这些话早就该说的。不管你是谁,这些日子以来,我很感谢你。”

季彤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听见兰亭对王坚说的话,只能含泪对着罗意拼命点头,说:“我也是……我也是!”

兰亭体质虽弱,心性却出乎意料地坚定。她和王坚郑重地告了别,很快便完成了出去的步骤。

兰亭的纸人是由王坚点燃的,却是她自己将燃烧的火焰捧在手中。王坚握紧她的手,身体和她一起逐渐淡去。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几天以来的同伴挥手告别。

身影消失的最后一瞬,兰亭向季彤眨了眨眼,说:“彤姐,别笑我的名字啊。”

季彤本来已经在擦眼泪了,却被她这句话逗笑。下一秒,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只有一张完整的身份卡掉在了地上。

季彤把兰亭的身份卡捡了起来,这下真擦着眼泪笑了:“难怪她化名叫兰亭……”

荆白依然不发一语,白恒一好奇道:“她叫什么名字?”

季彤给他看了一眼,这下,连白恒一都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