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的少女,看着镜头,目光沉静。照片旁边写出她的姓名,三个字:王惜之。
和写《兰亭集序》那位大书法家同音,难怪了。
季彤和罗意盘桓了片刻,罗意催促之下,季彤最终还是点燃了自己的纸人。在消散之前,她也紧紧拥抱了罗意一下,对荆白说:“路哥,外面见!”
荆白也冲她点了点头,说:“再会。”
她和罗意的身影消失之后,身份卡同样掉落在地。白恒一去捡了起来,上面写了她的真名,纪丹萍。
白恒一复读了一遍,觑着荆白依然没有表情的面孔,轻声道:“真名还是有必要记住的,出去以后可能会……”
荆白猛地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了,荆白才毫无保留地展露了他的情绪。
青年向来冷淡的面容上,镇定和冷静早就已经消失无踪。
白恒一看着他的眼睛,能感觉到其中火焰一样燃烧着的痛苦和愤怒。
他早知会走到这一步,虽然这从来不是他的本意……
他也很想问荆白,不是此刻的,而是进入副本之前的。为什么要让我来担任这个角色?为什么要选择让自己再承受一次这样的痛苦?
哪怕荆白这样痛,白恒一竟然无法也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来任何指责的意思。
眼睛里烧着的火焰,再说出来时,好像已经只剩下了灰烬一样的疲倦。
他抓着白恒一的手极其用力,让原本没有触感的纸人都觉得是手臂隐隐生疼,语气却很轻。
白恒一怔怔地听着,听他一字一句地说:“白恒一,你说你爱我,我信你,一直到现在我都信。可是,我说我爱你……你真的相信过吗?”
第365章 阴缘线
别说这不是荆白逼问人会有的语气,就算相对他平时说话,都显出几分无力。
白恒一知道自己只是纸人之身,但听到他这么说话,胸口依然一阵抽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非常艰难地说:“怎么会,我从来没有……我一直觉得我很幸运……”
白恒一见过很多人,人品好的不少,但也没那么多;能做朋友的是少数;适合做/爱人,或者说会去爱人的,凤毛麟角。在这丁点人中,白恒一能看得过眼的,从前未曾有过。
荆白这样的人,做朋友可靠,做\爱人只会更幸福。因此他虽然急得语无伦次,却没有一字是虚言。
能被荆白爱着,是件很幸运的事。可惜白恒一还差了一点运气,因为他死了。
荆白依然牢牢抓着他的手腕,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我们和兰亭他们不一样,你不是我的分/身。你自己也知道,是不是?”
白恒一轻轻叹了口气:“我确实知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依然朗朗地照着。天空虽然被月老划破了,可似乎没有破坏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日月的更替仍然在继续。
他怎么会不相信荆白爱他呢?
他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刻,就已经失去记忆,变成一张白纸。
白恒一当时也把自己当纸人。他脑内全是被植入的假的记忆,自己还浑然未觉,只知道不能违背红线媪的要求。
荆白却在当时便直接和他交代了自己失忆的事,后面更是知无不言,有什么危险都挡在他这个立场不明的纸人前面。
这其中蕴藏的感情,白恒一不是不知。
在棺材中恢复记忆之后,滔天的爱意在胸中翻涌,犹如翻江倒海;可同样升起的,也有不得不再次面临分别的痛苦和伤怀。
从兰亭确认他的“气”和荆白不一样,连黑白分布都说出来之后,白恒一心里就很清楚了,所谓的“气”,就是污染值。
污染值是“塔”和每一个人绑定的数据,每次出副本,“塔”都有自己的方法来进行判定和结算。
白恒一不敢说自己掌握了它的计算方法,但他一定是最了解这个数值的人。
兰亭的能力确实特异,凭一双眼睛,竟然就能瞧见人的污染值。
如果不是彻底失忆了,有她这样的人在,这个副本破解起来应该很轻松。
按兰亭的说法,季彤和罗意、周杰森和方菲的污染值,不仅黑白分布也一样,连形状和云体都毫无分别。
对白恒一来说,这基本就是明示:纸人和带编号的人,一定有一方是另一方的分/身。鉴于荆白是活人,他又死了,那么是分身的人,就一定是纸人这方了。
如果其他纸人都是活人的分身,为什么荆白的纸人是自己?
当时没有季彤听到的信息,白恒一尚且无从得知连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他只知道从恢复记忆起,荆白脖子上的白玉就不见了。
他在心里十分担忧荆白的近况,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想了什么办法,竟然能把自己弄进这个副本。
一起过范府的副本时,荆白虽然没向他透露过白玉的作用,白恒一心里也有过些猜测。
有罗山和金石那两个东西做对比,荆白仍然来得最晚,可见身上的污染值高得离谱。白玉既然能吸收白恒一的净化之力,很可能就对压制他的污染值有好处。
若它只是个装饰,白恒一不会硬撑着最后一口气,给荆白修复白玉——他那时候把自己同化进了整个范府的“汤”里,当真是疼得恨不得死了。
费了这样大的力气修复好的白玉,白恒一原本指望在自己死后,它能给荆白一些助力,直到他顺利出塔。
谁知道他莫名其妙地复活在了这里,荆白身上的白玉却没了,因为这副本的缘故,还失了忆。白恒一知道自己没法问出个所以然,只能在心里默默着急上火。
最要命的是,把一切全忘记了的荆白,却从未因为失忆而失去他的敏锐和聪明。他很快就察觉白恒一身上有异常,只是碍于两人之间的信息差和副本的有意误导,始终无法意识到真相。
白恒一虽然推出木盒里多半就是副本的谜底,却也抱着瞒得一时是一时的心理。
如果纸人是人的分/身,那就更不可能出得去副本了。但那时,他还以为荆白在出副本之前能恢复记忆,起码能问清楚玉的事情……
可惜,等到季彤听到的信息出现,连这个希望也破灭了。
“塔”的副本本来已经像是一个梦,而这个副本……是个梦中之梦。
白恒一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他很快平复了心态,决定了自己的唯一目标:尽可能不影响荆白的副本进度,让他平安出去。
等回到家里时,他以为自己已经都想得很明白。可当他直视着荆白,看着那双为自己流过泪的眼睛,他没有办法再含糊其辞。
他最后只能让荆白看着自己的眼睛,发自内心地照实承诺:“我确实从季彤说的话里听出来了其他信息,可这信息,和我们需要去找神像破局无干,此时说出来,更对你有害无益。”
他看得出荆白的情绪,荆白当然也瞧得出他说的话是否发自肺腑,神情有所松动。白恒一趁热打铁,补充道:“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如果我们能活着到月老祠,我保证再无隐瞒,全都告诉你。”
他说得诚挚,荆白这才点头应了,再次放了他一马。
此时此刻,副本的谜底已经破解,是时候兑现他的诺言了。
荆白还在等他的答案。白恒一看着他的双目,依旧黑白分明,明亮清澄。他的眼神看上去那么希冀,又透出几分不自觉的茫然。
白恒一知道他在希冀什么,更觉心痛。他抬起没有被荆白握着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尽可能地维持着平静的语气:“荆白,此前一直有所隐瞒,是不得已。其实……你把我从棺材叫醒之后,我想起了做纸人之前的记忆。”
荆白脸上露出惊色,白恒一却越说越快,因为若不如此,他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们的确早就认识,可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死了。”
荆白猛地睁大了眼睛,神色剧震!
他下意识地将白恒一的另一只手也握在手中,自己尚未觉得什么,但白恒一却注意到他神色极速转冷,透出一种刀锋般的冰凉和凛冽。
他只问:“怎么回事?”
白恒一听出他的语气非常危险,心中暗叫不好。
他笑了笑,看着荆白目不转睛盯着他,眼神锐利专注得慑人,把声音放得更温和:“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我当时在一个和这村子差不多的地方,何等危机四伏……一时失算,只好死了,怨不得谁。”
他把自己的死亡说得轻描淡写,尾音甚至说得上轻快。可惜却并未起到他想要的效用,荆白听完他的话,直勾勾地盯了他片刻,忽然斩钉截铁地说:“是因为我。”
他显然非常确信,甚至没有问“是不是”。
白恒一脱口否认:“没这回事!”他顿了顿,才很惊讶似的,又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荆白眼眶已经开始发红,从听白恒一说出那个“死”字,他就感觉一股莫名的情绪积在胸腔,热烈的,沉甸甸的,像一把不熄的火,在他的心脏里熊熊燃烧。
这让他更加确认自己的结论。
“因为你说,怨不得谁。”荆白复述了白恒一这句话。
他的脊背依然很直,但白恒一对他的情绪波动十分敏锐,瞥见他已紧绷到微微发抖的程度:“如果和我没有关系,或者我不在……你肯定会说,是你自己的失误。””
白恒一哑然失语。
他顿了顿,道:“你确实在……但我可以发誓,那不是你的错。”
他说到后面几个字,语气愈重,是强调的意思。荆白却拧了起来,手里攥着白恒一的胳膊不放,脸却低下去,不肯再看他。
白恒一见荆白状况不对,心里发急,用了些力去挣。荆白总不至于真的折了他的胳膊,只好由得他挣脱出来。
白恒一这才得以凑到近前,几乎要贴上荆白的额头,一手揽着他的背脊,一手去摸他的脸。
手上是湿润的。
指尖触到湿漉漉的睫毛的那一刻,白恒一心头大恸。即使极擅按捺情绪如他,此时喉头也开始发梗。
他此时已经不知颤抖的到底是荆白的脊背,还是他自己的手掌,也或许兼而有之。总之,他只能压低嗓音,尽可能维持声线的平稳:“真的不是你……或许也算不得是我。是那个地方本身已经不对了。”
荆白抬起眼睛,白恒一正注视着他。峻拔的眉骨下,漆黑的双目深深的,目光温柔,好似一片浩渺烟波。
我也在那里,他却死了。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哪怕是块坚冰,也难不融化。荆白不敢想象自己曾经接受过那样的结果。
他被白恒一瞧得心头发软,手中动作却一刻未停。
白恒一见他轻轻眨了眨眼,眼睫仍是湿润的,一颗眼泪将将落下,下意识伸手去擦。这时,忽然感觉怀中一空,荆白已经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白恒一愕然地垂下视线,见青年修长五指间,不知何时,已经握了一卷捆好的红线。是方才趁他不备,从他怀中摸出来的。
荆白的眼眶仍旧发潮,润润地红着,神色却已经平静下来。
白恒一看着青年镇定的面容,一时竟有些失笑:“一别……好吧,也不知道多久。你都学会骗我了?”
他没有生气,更多的是无奈。说实话,这不像荆白的作风,倒像是他自己干得出来的事情。
火折子原本就在荆白身上,木匣则由白恒一保管。荆白当时要给众人演示折叠的方法,便将木匣中的纸人拿了出去。现在连他身上的红线也被荆白悄悄收走了。
荆白拿到了所有的东西之后,纷乱的心绪安定了许多,他用衣袖随意擦了擦脸,嗓子仍然是发哑的,只说:“没有骗你。”
他是真的心神大乱,但白恒一当时主动凑了过来,空出胸膛,确实也给了他机会——哪怕白恒一身上只有红线,荆白也不放心他再拿着了。
虽然出去的条件有三个,但白恒一这人主意多,还有自己没有的记忆。荆白实在不知他能想出什么办法,不如把所有东西都收到自己处。
他说话间,又往后退了几步,才拿着身上的三件东西,干脆利落地对白恒一宣布:“我不出去了。”
白恒一没急着答话。荆白一边戒备地留意着他的举动,一边不动声色地发愁:还得想个稳妥的办法,把这几件东西彻底毁了才行。
第366章 阴缘线
白恒一没有选择逼近,加重荆白的紧张情绪。他只是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拉紧闭的月老祠的大门,果然没能拉得动。
他只能转头冲荆白叹气:“你看,我们已经离不开这间月老祠了。”
事实上,按之前斗法时神像召唤来的纸人数量来看,别说他们之前的那间房子,或许连村子都不剩什么了。月老祠很可能是这座村落唯一剩下的东西。
“这儿没吃没喝的,哪里都去不了。”白恒一退回荆白坐着的地方,叹气道:“连牢房的待遇都不如,你确定么?”
荆白神色淡然,道:“起码不是一个人坐,我应该也不需要吃和喝。”
他盯着白恒一,重复了神像说过的话:“神像和月老说过这句话,‘六尘原是假象,六识更是虚幻,六根本应清净。’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白恒一这才想起,自己解释六识的时候,曾经顺口给荆白带了一句“六尘”的概念。
眼耳鼻舌身意,是为六识。眼识所能见之色彩、舌识所能尝之甘味,便是对应的“尘”。
荆白对信息何其敏感,神像说了之后,他就明白过来了。
如果纸人是本人的分身,离开这个世界,意味着两人一起消散……那么,所谓的“本人”,当然也不是真的“人”。
虽然他相对白恒一,能尝到味道,触之有所感觉,也都只是“尘”的一部分,应该都是假象。
现在想来……难怪昨夜回去小院之后,虽然备有食水,白恒一却没再问过他饿不饿,应该也知道他并不是真的需要。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荆白偏过头,隔着几步之遥,看着白恒一,道:“就算需要,也没什么。”
反正白恒一都是出不去的。看其他人之前消失的样子,他如果离开、死去或者消失,白恒一估计都会跟着消失,这样反而更好。
荆白心意已决。多活一天也好,三五天也罢,横竖他打定主意不出去了。
别说这个村落,哪怕整个世界只剩这间月老祠,白恒一和他至少是在一起的。
白恒一拉不开门,便掉头往回走,要坐到荆白身边去。
荆白见他朝自己走过来,把怀里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他是当真想毁掉道具,可思来想去,纸人是不敢动的,不然很可能会两人都直接消失;火折子,天黑以后还能用得上,唯一能毁掉的或许就是红线。
这东西有些神异,他已经试过了,无论如何用力也扯不断。如果拿火折子,不知能不能烧掉……
白恒一越走越近,荆白下意识把几件东西捂在怀里。
白恒一见他几乎有些风声鹤唳了,只好无奈地举起双手,走到他身侧:“我发誓,一定不拿——现在我可以坐下了吗?”
荆白双目直视着他,见白恒一眼神恳切,才默默点了点头。
白恒一松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月老祠在他们供奉月老时曾经扩大过,大堂十分宽敞。白恒一和荆白并肩靠在大堂的朱墙上,偌大的院子里,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阳光洒落在青石地面上,远处的铜制香炉上,给万物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辉。无人打扰的午后,竟也可以如此安宁祥和。
太阳渐渐往西沉了。
两人坐了半晌,白恒一却觉得越来越奇怪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荆白,青年倚在墙上,目光遥遥望着前方,却似乎留了一部分注意力在他身上,见他转过来,就坐直起来,问:“怎么了?”
白恒一注视着他,纳闷地问:“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荆白双臂环在胸前,神色一如往常,坦荡直率。见白恒一问起,脸上还显出几分不解:“问什么?”
白恒一更觉诧异:“你不好奇么?诸如我们俩的过去,如何认识,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荆白以前问得多,白恒一有些时候不能说,有些时候享受卖关子的乐趣,直接回答的时候很少。结果现在,他坦白了两人有段过去,荆白却不问了,他就开始感觉不对劲了。
荆白“嗯”了一声,倚回墙面上,道:“我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白恒一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之后,他没再想着任何事。
远处,雕花的木质长廊是古朴的木色,阳光洒在上面,又投下同样形状的倒影。他们在的大堂很空旷,只有一个香炉,是美丽的金铜色,阳光洒在上面,恍若流光溢彩。
地板的石头是青色的,又硬又凉,却有一种古旧的质感。
他还能感觉到阳光,热热地洒在脸上,闭上眼睛,会错觉眼前是粉色。身边倚靠着的是白恒一的肩膀,他不用呼吸,但荆白能感觉到,他就坐在身旁。
如果没有抱着怀里的东西,他会伸手过去,把整个人的重心放到白恒一身上。白恒一应该也什么都不会说,但会微笑起来,悄悄握住自己的手掌。
这里即便是囚牢,却也无人打扰。荆白在这一刻,只能感受到无比的平静和快乐,也因此不愿做出任何一个动作来打破。
无论他们的前事何如,都终结于一个荆白不喜欢的结局,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至少现在的结局是荆白自己选的,他很喜欢。
如果非要说点什么……
他转向白恒一,说:“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他问:“你从前是什么样子?”
白恒一愣了一下。不过荆白问这样的话,他也不吃惊。他静了片刻,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如你先回答我……你喜欢这张脸吗?”
这当然是张英俊的脸,但荆白不假思索地说:“我喜欢你。”
他不知道白恒一这张纸人的脸是不是和从前一样,但是不管长成什么样子,只要是这个人就行。
他说完才皱了眉:白恒一显然知道他并不是重视外表的人,却仍说了这句话,倒让他不由生起几分担忧。难道白恒一是死的时候毁容了……还是这纸人生成的,不是他原来的脸?
白恒一早就料到他的回答,仍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
他伸手抚了一下荆白不自觉蹙起来的眉头,带着近乎释然的语气,说:“那就好。因为……我没有一张真正固定的脸。”
他语气已经尽可能地平淡,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依然不自觉透出几分怅然。
荆白心头猛震,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不敢相信白恒一经历了什么,下意识地去抓白恒一的手,脱口问道:“怎么会这样?”
白恒一只能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既然荆白问起,他就把自己记得的事情全都说了,包括荆白此时并不记得的“塔”。
白恒一凝视着荆白的眼睛,道:“你是怎么进塔的,我并不清楚,我们从前没有聊过这些。我的来历,我也没告诉过你。”
“我从有现在的记忆开始,就在塔里了。”白恒一想起从前的事,眼神开始发空:“但我没有经历过试炼副本,不知道我究竟从哪里来,也没有正常登塔的经历。我从前在副本里扮演的角色,就和你、和周杰森一样。但出去之后,我会回到一个没有门、没有窗的封闭的房间——”
他感觉手腕一阵疼痛,握的人似乎有短暂的失控,又很快松开。白恒一目光落回荆白脸上,才见他嘴唇已经抿成了一线,呼吸也变得急促。
白恒一意识到他在为自己的状况难过,立刻笑了笑:“没事的。其实我每次回去之后,几乎立刻就会睡着。再醒来,就出现在对应的副本的那层‘塔’里了。”
他虽然在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荆白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睡着了是没有意识的,对清醒的白恒一来说,他等于一直在过副本,一直在生死中挣扎。无法自控,亦永无止息。
“我自己无法控制在副本里的长相……”
白恒一说到这里,荆白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由得他转移话题,直接问:“你说你没有固定的脸,那你出现在塔里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白恒一本来就想转移开这个话题,被他拦截,又曾承诺过不对他说谎,脸上神情就僵住了。静默了片刻后,他只能承认:“我不知道。”
“进副本之前的那段时间,我能清醒地在塔里出现。但没有人看得见我。我找过镜子,也照不出来。所以……我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具体长什么样。”
荆白平时并不是热衷和人打交道的性格,仍觉得白恒一那样的状况难以想象,是何等的孤独和寂寞。难怪他总是愿意说话,做先开启话题的那个人,因为不在副本里的时候,他想说也没人能听见。
想必是他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下一刻,有力的手臂环住了肩膀,用温柔的力道把他揽在怀里。
荆白没有反抗,白恒一于是弯起眼睛,亲了亲他的侧脸,轻声说:“真身处其中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受。而且如果不是这样,我也没有机会遇见你。”
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后,他附在荆白耳边,轻声说:“这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我很感激。”
他本人若无其事的态度无法减轻荆白对“塔”升起的反感。
哪怕白恒一说了,“塔”对其他人赏罚公平,副本制度也几乎没有偏私,可对他自己来说,显然并非如此。
他完全是被“塔”当成了攻克副本、维护副本秩序的工具。
荆白觉得很不舒服,可这是白恒一的过去,他无法参与。他想说点什么,可语言如此轻飘;如果真的表现出过于剧烈的情绪波动,反而会让白恒一要分心来安慰他。因此无论心里如何波涛翻涌,他都尽可能地保持了平静。
他从不觉得自己能有这么幽微复杂的心思,去体察他人的情绪,可如果面对白恒一,就一点也不会觉得麻烦或者困难,好像一切都无比自然。
他问了,白恒一就一直在说,说他们的初遇,自己变成幼童的窘迫,再到他其实也搞不懂“塔”究竟是如何在操纵副本,能把他像块橡皮泥似的捏来捏去……
荆白不喜欢这个比喻,索性起身去堵他的嘴。白恒一愕然了一瞬,荆白的鼻尖贴着他的面颊,见那双深湖般的眼睛眨了眨,随后弯了起来。
白恒一揽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片刻的温存之后,天空已经静静染上金黄的暮色。荆白倚在白恒一怀里,视线转向远处正在沉落的太阳。
这次,白恒一没说话,荆白却先说了。
在白恒一惊讶的目光中,他将之前一直妥帖收在怀里的纸人拿了出来,在眼前晃了晃:“你刚才一直在说‘塔’,说它和‘副本’的关联,是不是想提醒我……无论我烧不烧这个纸人,哪怕这个‘副本’毁灭了,我都一样会活着出去?”
第367章 阴缘线
白恒一揽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他低下头,荆白侧脸与他相视,在他眼中看到的情绪复杂难言。
最后,白恒一笑了笑,说:“有这么明显么?”
荆白看出了他的勉强,但到这时已经不想再指责他,便也只是扬起眉毛,微微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或许对其他任何人来说,都远远算不得明显,白恒一表现得非常自然,堪称循循善诱。
可荆白来看,就只觉得显而易见。
他取走红线之后,白恒一的反应实在是太镇定了。对方全然没有将红线拿回来的意思,哪怕荆白有意露出了破绽,他也并不在意。
看上去似乎是尊重他决定的意思,但荆白很清楚,这绝非他的个性。
如果有生路,白恒一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放弃……除非他知道,哪怕荆白这样选了,也能活下去。
白恒一看着他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既觉酸涩,又忍不住感到欢喜:他进步了太多……现在自己不止身份能被他看破,连心思也一样。
到了这时候,他不愿大作悲声,便打起精神,向荆白示意遥远的天边,那处被月老划出来的破口:“其实那一剑划出去,这个副本就已经宣告结束了。”
纸人副本本身没有被污染的迹象,作为正神的虚影,道人的破天一剑,当然也不会真如他说的一般是个意外。
他的用意,应是警示众人副本真正的谜底所在。
白恒一猜测,只要木匣的力量够强,足够加持月老虚影,让他战胜神像,这个副本就算完成了。若能破解谜题,则是锦上添花,在出去之后的副本进度上应能有所体现。
但即便没有人能破解谜题,月老划出来的那个裂缝也算是“破”了。他们顶多只是要多耽误六个小时,那之后,活着的人也能自动出去。
荆白已经猜出来副本最大的谜底,白恒一当然希望他能结算更多的进度再出去。
但既然荆白自己选择了放弃,副本又已破解,内心深处来说,白恒一何尝不希望能多陪他一阵。
他们两人之间,隔着生死的天堑,能再相拥一刻也是珍贵,何况几个小时?
他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出口,却不料荆白自己猜出来了。
“六个小时?”
荆白本来不想在白恒一面前表现出过于激烈的情绪,只顺着他的指向,遥遥望着远处的裂隙。
但白恒一说出这个时间后,他坐了起来,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又去看天边金红的落日。
月老劈天时,不过刚过正午,往后算六个小时……现在已是日暮时分,他们不剩多少时间了。
白恒一点了点头。
荆白还有些微微发怔,他已经长臂一展,揽过荆白肩膀,懒洋洋地往背后的朱墙一靠。
“就这么坐一会儿也挺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历过一次,荆白茫然地侧首去看他,白恒一便轻轻拍拍他肩膀。他整个人如此平和沉静,仿佛一切如常。
荆白翻涌的心潮,竟然也随着他的拍抚渐渐平静下来。
白恒一却在此时说:“但是有一件事,我需要向你道歉。”
荆白愣了一下,问:“什么事?”
白恒一叹了口气:“就是那天吵架的事。”
他转头与荆白相视,用最真挚诚恳的眼神,说:“我当时是急了,虽然没有说完,但那句话本身,也绝非我的本意。”
两人在这里不止一次吵过架,但荆白立马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次。
两个人当时都说了气话,他对白恒一说“我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相信你”,白恒一气急,说“你以为我想吗?是你擅……”
他这时已经可以补完白恒一的那句话,缓缓地说:“是我擅自复活了你……把你带进了这个副本?”
白恒一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肩膀,佯怒道:“你就非得说出来,让我再丢脸一回?”
荆白却没有笑,直视着他,神色宁定,道:“可你没有说错。”
其他人的纸人都是自己的分身,唯独他的是白恒一。他肯定是想了什么办法。
虽然是失忆前的他的选择,可自己会这么选,荆白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如果白恒一死了,而进入某个“副本”中,能有机会再见一面……莫说失忆之前,即便换到现在,他也会这么做。
他不介意付出任何代价。
“不是这么算的。”白恒一却不容他继续想下去,语气十分认真,道:“我不是说过吗?能遇见你,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还能再遇见一次,那就是第二好了。再说我都死了……你不擅自,难道还能问我一声?”
他说着说着,竟然笑了起来:“我那句话,纯属我得陇望蜀、得寸进尺,贪心不足、欲壑难填……”
他侧首注视着荆白,毫无停顿地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蹦到荆白终于忍不住开始瞪他,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不开玩笑了。虽然你忘了,可白恒一这个名字是你起的。你每次说这三个字,我都特别高兴。怎么算都是我大赚特赚,我有什么理由不满意?”
荆白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才忽然说:“白恒一。”
白恒一没反应过来,说:“嗯,怎么了?”
荆白摇了摇头,见白恒一还在等他的下一句,就说:“你想听,我可以多叫几遍。”
白恒一心里一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不用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荆白注视着他微笑的眼睛,原本柔和下来的神色忽然滞了一下,好似看着白恒一忽然令他想起了什么事情。他重新坐直身子,神色变得肃穆。
白恒一犹带不解,见他郑重其事地问:“你真的别无所求了吗?哪怕对我?”
白恒一愣了一下。两人早已心意相通,他自觉已把能说的都已说了。
命数他强求不来,也无可挽回。对他自己来说,此时确实已经别无所求。他只想和荆白静静度过剩余的时刻。
可荆白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色中除了严肃,似乎还有几分疑惑。
没等他开口,荆白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唇线便抿直了。
“真的没有?”他凝视着白恒一,目光是一种久违的锐利,试图从白恒一的神色中找到破绽:“我一定有什么事情没完成,我能感觉到。”
而且一定是关于白恒一的。不是别人,一定是他。
因为荆白只是看着他,就越来越感到某种空虚和急迫感。一定还有关于他的未竟之事……可到底是什么?
或许出去之后他能想起来,可此时此刻,他更想听到白恒一亲口说。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白恒一。白恒一从那双向来冷淡而清冽的眼睛里,看到他或许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深渊一般的疼痛。
有那样的眼睛,在白恒一看来,无论是堪称凛冽的神色,还是紧抿的唇线,都变成了难以诉说的委屈。
荆白的语气也变得很急迫,他用力抓住白恒一的衣袖,说:“你必须告诉我!不然……我不能来见你。”
最后这句话让白恒一的思维陷入了停滞。他从没想过,荆白竟然是这样想的,整个人完全愣住了。
荆白看出了他神色中的惊讶与骇然,却反问道:“很奇怪吗?就算我必须从这里出去,就算‘塔’里我不能伤害自己,只要我还有‘副本’要过,只要我死在里面,就能来见你。”
白恒一还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道:“可、可是在副本里,死了就是死了。如果不是来到这里,我根本不知道我还会——”
他说出来才意识到又绕回了一开始的问题,及时住了口。荆白这时的态度却平静如水,说:“这是我的事,你不用管了。”
因为荆白这时已经明晓了自己当时的想法。
来到这个副本里,无论是召唤出真正的‘白恒一’,或者是死在这里——总之,就能再见到他了。
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他出去了以后,自然也只会这么选。要么想办法在副本里见到他;如果死在副本里,就是殊途同归了。
他方才定了这样的心思,自觉心境已经通透,再看白恒一,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定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白恒一的心愿必须要问出来才行。否则就算要来见他,他也不能安心。
他这样坚持的态度,让白恒一方才惊得木了的大脑复又开始运转。只是他也在疑惑,他连没空给荆白重新做盏灯笼的事都记得,却想不起自己还托付过荆白什么。
明明死前只要了一个名字,也听到他叫了。虽然还有很多遗憾,但最大的那个遗憾早已了了……
白恒一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神情骤然僵住。
不对,他不止向荆白要了一个名字。
他当时要死了。虽隐约察觉到荆白应该也喜欢他,但因荆白一向沉静冷淡,白恒一只当自己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人生到处何所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他想,只要能留下一点印迹就好。
可对他来说,留下一点雪泥鸿爪般的印迹也是那么难。唯一知道“他”真正是谁的,只有荆白。他出于这样的私心,请荆白给他起了个名字,希望荆白能记住,至少让他作为一个人,能留下些许痕迹。
这是那个名字唯一隐含的意义。白恒一没说出口,只希望荆白能记得这个名字,那意味着他记得,在不同的皮囊下,曾经存在着同一个灵魂。
荆白现在失忆了,也心心念念自己有件事没做到,因此不能来见他,才那么着急。难道说的是……记住‘白恒一’这个人吗?
他甚至只有在现在这个完全失忆的状态下,才能对白恒一说出来。
白恒一还记得他第一天进来时候的样子。那时荆白存有记忆,白恒一却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纸人,甚至把红线媪说的话奉为圭臬。
纸人当时的记忆全部是红线媪编织植入的,现在想来,其实白恒一和第二天的荆白一样,都是一醒来就在副本里。
只是和全面失忆的荆白不同,白恒一脑子里多了一份虚假的记忆,知道自己的“丈夫”去和红线媪签合同了,自己应该等他回家,却不知怎么的,竟然在桌边睡了过去。
那时候连时刻都和现在差不多。白恒一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前漆黑一片,人也发懵。他摸索着走到窗前,脸颊感受到温暖的暮光,他猜想这或许是个晴日的黄昏。
他听力敏锐,在家等荆白的消息,过了一阵子,便听见有脚步声接近院门。
那脚步声是荆白的,他听得出来。只是他印象中,青年虽为人冷淡,行事却稳定沉着,从来没听见他脚步声这么急过。
可明明回得这样急,到了门口,来人却忽然站定了。
门外很静,静得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对方迟迟没有推门进来。
白恒一心道,难道自己睡觉之前,顺手去把院门也锁上了吗?
总不至于把荆白锁在门外了吧——
想到这里,他坐不住了,起身往院子里走,想试试院门是不是真的上了锁。
摸索着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荆白的呼吸猛然一滞,忽地叫了他的名字:“白恒一!”
连声线都在发抖,太不像他了。
白恒一觉得很奇怪,可对这个名字的反应已经刻进了他的潜意识,应了一声:“哎,怎——”
下半句没说得完,因为他忽然撞进了一个很紧很紧的拥抱里。
太紧了,荆白把头埋在他颈窝。虽不说话,白恒一却感觉到他呼吸也在发颤。
那是纸人之身的他也能察觉出来的,很不像“路玄”这个人的情绪波动。
不像是刚出了趟门回来,更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用尽所有力气的相拥。
第368章 阴缘线
在纸人时期的白恒一印象里,他所认识的“路玄”,是个冷淡的人。
他的记忆被编织进了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一年,只记得两个人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个屋檐下生活,谈不上距离远,却也没什么亲密接触,可以说是相敬如宾。
路玄性情平静淡漠,却不难相处,何况白恒一心思玲珑,很能把握相处的分寸。
这个相安无事的模式很舒服,因此在白恒一印象中,他并不理解路玄为什么突然提出要回村子,举行加固婚姻的仪式。
虚假的记忆里,他怀疑路玄是为了换掉自己,让红线媪重新定制一个能和他建立亲密关系的纸人。毕竟这一年他作用没多大,缺陷却很明显。
他虽能照顾路玄起居,对方却也得照顾他是个盲人呢。
但坐在房子里等路玄回来这段时间,白恒一隐隐觉得,自己记忆里的一些观点很奇怪。记忆里,他对“路玄”了解不甚深入,但此时的他却觉得,对方不会是这样随意更换纸人的人。
最关键的是,路玄性格直白坦率,不喜欢说谎。哪怕真要换掉白恒一,他应该也不会隐瞒。
白恒一也不知道这份信心为什么会突如其来,降临在他身上,但他确实感觉好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这个拥抱忽然到来时,他下意识紧紧抱了回去,心绪莫名地翻涌。
身体的反应是一回事,意识里第一时间出现的,还是迷惑居多。
不是只是加固了个仪式吗?路玄怎么像变了个人?
他有些手足无措,但察觉到对方情绪激烈,显然需要安抚,便像给小动物顺毛似的,试探着伸出手,从肩背顺着脊骨轻轻往下捋。
脊背的骨骼感很明显……
白恒一以前也没机会这样抚摸“路玄”的后背,但脑海里还是突兀地冒出个概念:他好像瘦了。
路玄也不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被他拍了一阵,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放开白恒一,径直伸手去摸他的眼睛。
白恒一记得自己当时反应很激烈,才导致了后面的事情。
站在第三视角,现在又有时间思考,他就知道自己在第一天时基本上还处在思绪混乱的状态。
脑内植入的概念,和他本能中对荆白的了解一直在打架,再加上盲人的视角受限,让他不觉中忽视了很多荆白身上的异常。
到这时再回想,他只觉得胸中痛不可当,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恒一此时只是个纸人,没有心脏,这痛苦却如此真实,宛如被人从正中生生撕裂;又像是一支从极遥远处射来的箭,正中他的心脏。
白恒一以为自己很了解荆白,大部分时候,他也猜得很准。唯独这最关键的一次,他出现了严重的错估。
白恒一当然知道荆白不真似旁人以为的那般冷淡无情,却也觉得他性格坚定,不受外物牵绊。在他眼里,荆白当然会有更广阔的未来。
能进塔,就足以说明有强烈的复活出塔的执念。白恒一送了他这一程,在心中稍加估算,知道荆白的进度条肯定足够直升第五层,说不定还有余裕。
再加上荆白身上那个神秘的白玉道具,修复完整之后,说不定会有些许对抗鬼怪的作用。他是极有希望出塔的。
属于“白恒一”这一页会留下几笔或深或浅的记录,但最终,会从他的书册里轻描淡写地翻过,往事风流云散。
所以,在死去之前,白恒一没有对荆白说什么“好好活着”之类的话——他那时根本没想过这方面。即使想到,也会觉得这么说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可直到此刻,白恒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比自己曾经想象的重要。因为他死了,荆白过得并不好。
作为一个很能忍痛的人,荆白什么也没说,将自己的伤口隐藏起来,几乎没有让失忆的白恒一察觉到。
直到荆白方才坚持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要做的事,再回想起他第一天时的样子,白恒一才发现,他那时的想法完全错了。
因为他从没想到过……荆白求生的信念会因他而动摇。哪怕记忆已被清除,荆白都还记得,自己有件答应白恒一的事没有做,不能安心来见他。
他必须要记住白恒一,因为他是唯一记得“白恒一”是谁的人。
荆白素来言出必行,他的承诺价值千金。他只要答应过,就一定会做到,白恒一从不怀疑这一点。
但这不是白恒一希望……或者以为会发生的事。
白恒一说不出话,于是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转过身去,与荆白对面相视。
在荆白诧异的目光中,白恒一越靠越近,直到额头轻轻与他相贴。
背后是铺满天际的晚霞,太阳已经只剩一线圆弧露在外面。遥远处,灰蓝的天空底色之上,云彩被染得色彩缤纷,深深浅浅的。最远处是绚烂的金红,最近的只泛起微微的粉晕,像谁微笑时的面容。
在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白恒一说话的样子哪怕在荆白看来,也很特别。
他的语气十分郑重,声线却前所未有的温柔,在这个亲密的距离,荆白听见他说:“我没有任何需要你做的事。只要你情愿……”
荆白的脸上空白了一瞬。但下一刻,白恒一看见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是极度的震惊,随后,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惊慌之色。
他不等白恒一继续说下去,双臂一伸,用力将始料未及的白恒一紧紧抱住。
白恒一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荆白这个反应,不会有其他的事。是时间到了。
下一秒,白恒一感觉到地面、天空,整个世界似乎都隆隆震动,仿佛要往下塌陷。他的身体也开始微微发热……不仅如此,荆白怀里的红线灼灼发烫,已经到了白恒一能感觉到的程度。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如果不说,就不会再有机会。
不顾荆白急着取出红线的动作,白恒一只是牢牢抱着怀里那个似乎也在发烫的身体,在他耳边低声道:“荆白,听我说……我爱你。只要你情愿,无论做什么,我只会为你高兴。”
白恒一看见远处的裂隙似乎在一瞬间骤然扩大,让他的视线骤然间转入一片漆黑,唯有相贴的胸口,是鲜明的灼热。
温暖的热意逐渐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并不烫,倒像浸在一盆温水里。但白恒一知道,这应该是纸人的身体烧起来了。
不止是他的,荆白的也是。
他还能感觉到荆白抱着他的手臂在颤抖。
白恒一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失去本就不明显的知觉,他唯恐自己下一刻就不能再说话,索性加快语速,说完要说的话:“忘不忘,记不记得,来不来见我,你都是自由的。不管你想问什么,这是我唯一的答案。”
荆白从感觉到红线发热起,就把白恒一扣进了自己怀里。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可白恒一稳定的、温柔的声线还在耳侧,就让他几乎有种错觉:自己仍旧和他坐在夕阳的余晖下,沐浴在暖洋洋的光线中,只是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没有改变,世界温暖又宁静。
好像他总是知道怎么让自己平静下来。荆白都甚至不觉得自己心有多痛,只是觉得那个地方好像破了一个洞,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还有无所适从的茫然。
身体比起发热,更像是在融化。等听见白恒一说完,荆白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来得及说:“白恒一,我……”
那几乎是下意识开的口,因为已经没有余裕思考,所以也不知道会说什么。
我爱你?我很快来见你?
不管是什么,他没有说得出来,意识就抢先一步消失了。
几次急促的呼吸之后,在一个漆黑一片的房间中,身形修长的青年猛地从一张床榻上坐了起来!
说是床榻,其实更像是一口棺材。床铺极窄,只有两人宽,枕头被单之类的东西亦无,两边还有四四方方的两块木板。
唯一不似棺材的,也就是上面没加盖。
荆白感觉到身体已经躺得有些僵硬,不知道在副本里的几天,在这里算到底过去了多久。他想动,才发觉自己浑身乏力,方才是极其激烈的情绪刺激,才让他坐了起来。
头也在痛,纸人时期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荆白唯一有的意识,就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
直到摸索到白玉冰凉的质地,他才松了口气。指尖停在白玉之上,他急切地低下头注视白玉,只见到雪白莹润的玉身。
它现在完整无缺,通透洁净。藏在最深处的那点血色消失了。
荆白陷入了片刻的怔忪,握着白玉的手指攥在一起,却依然止不住颤抖。
那个纸人的世界,的确已经在副本破解六小时后崩塌。可白恒一没有出来。
荆白不是不能理解。那是一个已经破解、注定消亡的副本世界,无论是他、白恒一或是其他人的纸人之身,都无法单独脱离,这也算正常。
可是现在,白玉里,白恒一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不见了。这违背了他们当时的约定,是荆白绝无可能接受的结果。
红线媪骗了他!
荆白空荡荡的心口猛然窜起一股怒火。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愤怒。黑暗中,他无法窥见自己的表情,但那股怒意像受惊的马,拽脱理智的缰绳,在他四肢百骸里毫无章法地奔腾。
从大脑到身体,除了愤怒,他只能感受到一片空无。他的情感,无论是痛苦或快乐,好像都还停留在纸人的身体里,停留在最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全烧掉了吗?荆白也说不好。他觉得自己暂时没有余裕来思考。
若不是这股愤怒推动,荆白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坐多久。这是头一次,情绪代替了他的意志,接管了这具疲乏至极的身体。
他把手撑在两边的木板上,费力地站起身,跨出这棺材般的床榻,跌跌撞撞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