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巴伦感到如坠冰窟,脊背发凉。
瑞基对魅魔侍魔和骑士长之间的暗潮汹涌浑然不觉。
“菲尼瑟斯大人,训练那么久,你一定累了吧?要不要去我寝殿休息?”他搂着美人骑士长白皙的脖颈,眼睛亮晶晶地说:“我学会做柠檬水了哦,做给你喝好不好?”
菲尼瑟斯闻言“噗嗤”一声轻笑,点了点怀中小王子的鼻尖,宠溺道:“好呀,我们走吧。”
他单手抱起瑞基缓缓起身,另一只手随意地挥动披风。
白色披风“哗”地展开,带着淡淡的紫罗兰花香。
巴伦被披风卷起的劲风刮到,脸上瞬间传来针刺般的疼痛。他漂亮的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猩红的血液缓缓流下。
等他回过神来,那道颀长的身影已抱着精致漂亮的小王子消失在花园长廊的尽头。
……
黄昏,纯白法师塔瞭望阁。
“啪嗒。”
金黄的柠檬片坠入水晶杯中,与晶莹的冰块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玉般修长的手端起透明水晶杯,轻抿一口刚做好的新鲜柠檬水。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绽开,菲尼尔缓缓垂下眼帘。
他把玩着手中的水晶杯,看着在冰水中上下漂浮的柠檬片,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与当年瑞基给他做的那杯味道一模一样。
他偏头望向窗外。
夕阳西沉,地平线铺着一层温暖的橘金色光晕。在渐次昏暗的天幕中,那颗被称为“昏星”的星辰正悬于苍穹,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人们将黎明和黄昏时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分别称为“晨星”和“昏星”,
但其实,“昏星”和“晨星”本是同一颗星——
都是祂的星辰,
祂创世之初亲手点亮的第一颗星。
第76章 好恨你
魔界猩红纪元六百六十六年,
魔王之子、未来王位继承人瑞古勒斯撒旦森的生日册封庆典上,穹顶骤然撕裂。
紫色雷电如怒蛇般划破天际,将整座潘地曼尼南皇城笼罩在末日般的诡光中。大地战栗,魔力狂乱地咆哮着,仿佛世界末日降临。
下一瞬,城堡前的大理石广场突然崩裂,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赫然张开,仿佛直通世界的最深处,只远远地看一眼,便有刺骨寒意直冲天灵盖,将灵魂冻结。
在所有人都慌忙逃生时,瑞古勒斯王子的贴身骑士长却伫立在裂缝前,白发与披风在狂乱魔力中猎猎飞舞。
他将黑发的小王子从怀里扯下来,然后无情地抛进了深渊裂缝——
“去死吧,小杂种。”
——
风声呼啸,周围的光越来越少,那双紫色眼睛里带着的恶意与刻薄的话语也离自己越来越远。
失重感如潮水般涌来,愈发强烈,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接着,咚的一声——
“——!”
瑞基猛地惊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衣襟。
他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纯白法师塔贵客套房的华美大床上。
这是菲尼尔专门为他安排的房间——雪白的丝质床单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厚重的天鹅绒帷幔垂下,将床榻围成一个私密的小天地。房间装饰典雅,水晶吊灯在魔法光源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墙上挂着几幅精美的油画。
红色的眼眸缓缓扫视着房间,在确认只有自己一人,菲尼尔并不在场时,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那家伙不在,自己不用现在就面对他。
瑞基垂眸,凝视着自己汗湿的手心。
修长的手指如白玉雕琢,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磨出薄茧——这是他常年握剑挽弓留下的印记。
白皙的肌肤下,依稀可见青色血管的脉络蜿蜒。
他缓缓握拳,掌心肌肉收缩,指尖传来血液快速流淌的细微搏动,一下一下,如鼓点般有力。
乍看之下,这不过是一双普通的手,顶多比常人白皙些,与寻常生物并无二致。
但谁能想到,这双手的主人竟是神与魔之子?
呵——
真是……荒诞可笑。
他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苦涩难看的笑容。
回想着昏过去前在餐厅的那一幕,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菲尼尔,竟然是邪神魔瑞寇的分身。
他回忆着科恩透露的信息——
魔瑞寇在梅西耶世界投下无数分身,菲尼尔只是其中之一。
而魔瑞寇分身的最大特征,就是白发紫眸。
更可怕的是,每当祂的分身现世,必定伴随着战争:叛乱、纷争、起义……无一例外。
想到这里,瑞基瞳孔骤然收缩。
叛乱、起义、战争……
他想起了父王出征后,魔界突然爆发的那场叛乱。而叛军首领菲尼瑟斯——
同样是白发紫眸。
而菲尼尔那句“真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远不如你小时候乖巧。”的话,也就有了解释——
菲尼瑟斯,自己幼年时的贴身骑士长,那个陪伴、照顾着他成长,却又亲手将他推入无尽深渊的男人,同样是祂的分身。
“……”他捂住脸庞,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低沉而扭曲的笑声,“呵,呵呵,呵呵呵呵……”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菲尼尔,菲尼瑟斯……
虽然很不愿承认,但他初见菲尼尔时,除了创伤带来的畏惧,内心深处其实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依恋。
只是他依恋怀念的,是记忆中的菲尼瑟斯。
他确实恨菲尼瑟斯,恨得比玛尔巴什更深。
年幼时,菲尼瑟斯在他最爱慕、信任他的时候,亲手将他推入深渊;成年后,又在父王出征、自己最狂妄无知时掀起叛乱,害死了王叔,抢走了他苦追几百年的白月光。
但是……
童年时,父王忙于政务无暇顾及他。其他侍魔要么因他身份尊贵而畏惧忌惮,要么心怀叵测想要操控他。
只有菲尼瑟斯真正陪在他身边,耐心地、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保护着他。
童年的回忆永远是最美好的,尽管后来变成了砒霜,但仍改变不了当初的甜蜜。
菲尼瑟斯是第一个无限包容他的人,第一个真正走进他心里的人。
也是辜负他最重、伤害他最深的人。
温柔给予后的骤然抽离,比从未拥有过更加残忍。
所以他怎能不恨?
他恨他的绝世才华与倾城容颜,恨他的冷血无情与夺走自己所爱的卑鄙下贱,更恨祂将自己早已忘却的珍贵的美好回忆解封,然后再微笑着看着它们破碎坍塌,化作满地尘埃。
自己曾无数次幻想过,等拿到黑环、一切尘埃落定后,他要狠狠报复那些曾经辜负伤害他的人——
他要将玛尔巴什暴打一顿后逐出魔界,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要将那两个欺凌他的坎比翁撕成碎片,把那些背叛他的叛军贱民统统屠尽;
而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那个抢走自己心上人的贱人,他则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然后亲手了结他的性命。
但谁能想到,他恨之入骨的那个人,是邪神的分身。
而邪神魔瑞寇……
是他的父亲。
一种荒诞至极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果然,命运对他从来就没有公平过。
他越是渴求,就越是得不到;而他曾拥有的最美好时光,都会被命运以最荒谬、最残忍的方式彻底粉碎——
就像皎洁无暇的明月从天空坠落,摔得粉身碎骨,破碎炸裂,露出内里漆黑腐臭的脓浆。
一阵恶心从胃部翻涌而上。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些?他做错了什么?
愤怒化作业火从心口燃起,呼吸变得急促破碎,胸口仿佛被千斤巨石压着,窒息感如毒蛇般死死缠绕着喉咙,越勒越紧。
就在怒火攀升到顶点、即将吞噬理智时——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瑞基一惊,猛地掀开毯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
他死死盯着门口,红眸中燃烧着警惕的火光,浑身肌肉紧绷,如一只炸毛的黑豹,随时准备扑向敌人。
华丽的镶金门把手转动,门“吱呀”一声打开。
“……!”
看清来人后,瑞基红眸瞪得滚圆,震惊道:“怎么是你?!”
艾摩斯身着洁白长袍,银灰色的头发整齐束在脑后,脖颈缠着一圈纯白绷带,遮掩着被斩首后缝合的狰狞伤疤。
他手中端着光可鉴人的银盘,盘中放着一套做工精美奢华的崭新衣物。
瑞基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像见了鬼似的后退了两步。
艾摩斯闻声抬眸,那双眼中闪过一丝阴翳的光芒,随即又恭敬地垂下头,姿态乖顺至极。
“你……”瑞基放低重心,双手抬起摆出攻防架势,同时脸抽搐着问,“你是艾摩斯?”
艾摩斯垂着头,恭敬地说:“是的,殿下。”
看着他这副乖觉顺从的模样,一股恶寒顺着瑞基的脊椎攀爬而上。
他忍不住抖了抖身子,想要甩掉皮肤上激起的鸡皮疙瘩。
“你怎么在这里?”还摆出这副侍从的打扮和姿态。
他可没忘记艾摩斯对自己的刻骨仇恨,甚至在教会放下狠话要取他狗命。
怎么这下又出现在这里,还一副低三下四的模样?
“哼……”艾摩斯冷冷地剜了他一眼,深紫色的嘴唇扬起嘲讽的弧度,“自然是您伟大的父亲,吾神命我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足足三秒,才勉强将剩下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命我来服侍您,我尊贵的……殿下。”
听着他话中浓浓的不甘与憋屈,瑞基无语地挑了挑眉,冷笑道:“艾摩斯,看不惯我可以直说,不用搞这一套。”
“你——!”艾摩斯猛地攥紧银盘,盘中的珠宝因震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看着盘中被打乱的珠宝,他眼中涌现出慌乱和恐惧。
“哦……不!这是吾神亲手摆放的,我怎么能弄乱……”他缓缓跪坐在地,小心翼翼地将银盘放在腿上,接着手忙脚乱地试图将散乱的珠宝复原。
瑞基看着他这副笨拙中带着珍视与虔诚的样子,脸色复杂。
没猜错的话,艾摩斯应该已经知晓了菲尼尔的真实身份,然后被祂派来的。
可菲尼尔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偏要派这个宗教狂热分子来……服侍他?
他难道不知道他们俩有仇吗?
自己在落叶村将艾摩斯斩首,而艾摩斯在咒怨森林外差点把自己和玛尔炸死。
更何况以艾摩斯对魔瑞寇的狂热崇拜,他对自己这个梅西耶世界唯一幸存的王子、极可能是预言中终结祂的存在,更是恨之入骨。
他们相看两厌,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让艾摩斯服侍他……
噫,他既怕艾摩斯暗中行刺,更怕自己忍不住再次拧断他的脖子。
无论是菲尼瑟斯,还是菲尼尔……行事风格都如此诡异莫测,令人完全无法理解。
瑞基捏了捏眉心,烦躁地问:“你手里的是什么?魔瑞寇让你送的?他人呢?”
艾摩斯抬起头,青灰色的眼眸燃烧着愤怒:“你对吾神的态度怎能如此轻慢!”
他将最后一枚鸽血红袖扣摆好,小心翼翼地端着银盘起身,愤然道:“吾神可是你的父亲,而且对你如此宠爱,你应该给祂应有的尊重,而不是直呼祂的名字!”
这个邪神狂信徒,简直无法沟通。
瑞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么崇拜喜欢魔瑞寇,干脆让他来当这个儿子算了!
他叉腰,恶狠狠地说:“艾摩斯,我劝你老实回答问题,不然我就把你的头再揪下来一次!”
艾摩斯听了,眼周青筋暴起,捏着银盘的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吾神命我给你送的新衣服。”他咬牙切齿地开口,“祂说你是祂的儿子,理应穿世上最好的东西。”
“祂还说:‘这套衣服好看舒服又保暖,而且还有能魔法防护罩,比他身上那除了布料还不错外一无是处的衣服要好多了。’”
“祂命我‘服侍’您换衣服,”他低哑的声音加重了“服侍”二字的咬音,“说若你不愿意穿——”
他死死凝视着瑞基,眼神充满压抑扭曲的侵略性,
“就让我用强的。”
第77章 敌人变侍从
“什么?!”
瑞基瞪着端着银盘、青筋暴起、阴森森盯着自己的狂热教徒头子,额头上也青筋直跳。
他握紧拳头,怒极反笑道:“用强的?就你?”
手好痒,他真想把这家伙的头再拧下来一次。
艾摩斯冷哼一声,却没有继续争吵,“但吾神又说,如果我打伤了您,就让我去死。”
“而如果我没办法让您穿上,我也得死。”
“虽然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但这次我不确定吾神是否还愿意将我复活。”
“所以——”他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将衣服高举头顶,公事公办道:“还请殿下您配合。”
很好,很癫——
很符合菲尼尔美丽的精神状态。
瑞基扶额,再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纯一无用处的大栽种,像第五狱波维尔家族那个走丢后又找回的老二。
那是个正宗的家族宠儿:魔力全靠魔药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干啥啥不行。但奈何家主宠他,于是他不但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还特别喜欢杀戮——开心也杀,不开心也杀,要不是那家伙体弱多病精力有限,估计第五狱都城的所有魔族都不够他杀着玩的。
然而他不是。
他没办法像波维尔老二那样理所当然地仗着父亲的宠爱为所欲为,把任何让自己不顺心的人用权势碾死——
他做不到。
不但如此,他还没办法在对方向自己放低姿态后,依然坚持杀死他,即便他知道菲尼尔根本不会在意艾摩斯的死活。
瑞基磨了磨牙,眼里闪过一丝烦躁。
说到底,艾摩斯也没有能杀死他,反而是自己真的在落叶村砍掉了他的头。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之间的账已经算清了。
他看着卑微的艾摩斯,愤恨地咬牙——
好烦!!
“哼——拿来吧你!”他从他手中一把抢过银盘,恶狠狠的说:“用不着你死,我穿就是了!”
艾摩斯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瑞古勒斯撒旦森竟然没有刁难他,或者直接动手杀了他?
他死死盯着抢过银盘、然后放在床上、拿起衣服准备换装的黑发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虽然自己一直在人界,但对魔界的事迹传闻也略有耳闻。
相传,魔王撒旦之子瑞古勒斯撒旦森嚣张跋扈、暴戾桀骜,而且痴恋自己的养弟,丝毫不顾世俗伦理,丧心病狂至极。
傲慢,专断独行,不把地位低的人当人看,任性自大,挥霍无度,视平民如蝼蚁,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生死,从不为自己的任性承担后果——
瑞古勒斯撒旦森这种人,正是他最憎恶的存在:天生好命的贵族纨绔。
艾摩斯舌尖抵住后槽牙,眼神渐渐阴沉。
和尊贵的撒旦森殿下不同,他是个孤儿。
或者说,他是个贵族私生子——杂种。
他的母亲是个低贱的澡堂女工,在当地领主巡视时引诱了那个贵族,怀上了他。然而天真愚蠢的她并不知道,她的领主大人最厌恶私生子的存在。于是当她上门勒索时,连那个男人的面都没能见到就被丢进了深井。
幸而被草药婆救起,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腹中这个孽种。
他的母亲从小打骂他,骂他是贱种,是该死的扫把星。她咒骂他,说他是被梅西耶厌弃的坏种,恶魔撒旦派来折磨她的杂种。
贱种,坏种,杂种……在母亲口中,他什么都是,却唯独不是人。
他母亲恨他,但最终并没有杀死他,而是骂骂咧咧地将他拉扯养大。
他恨她,但又不得不与她相依为命。
他这一生,恨过许多人:他恨他的母亲,恨光明神梅西耶,恨魔王撒旦……
但最恨的,是他的父亲——
那个到处玩弄女人,睡完就杀、那个高高在上,支配着他们这些贱民生死的贵族。
可他恨他,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即便他努力习武、成为当地最强的打手,甚至剿灭了盘踞在山洞里的豺狼人又如何?
他还是太渺小了,他和自己的贱母连活着都难,又怎么能扳倒那个住在华丽城堡里的刽子手?
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鸿沟,如天堑般不可逾越。
直到那天,天空骤然撕裂,紫色的裂缝如神之眼般张开。
英灵先锋军踏平了贵族的城堡,只因他私藏了一个国王的血脉。
那一天,华丽的城堡化为废墟,碎石缝隙间,猩红的血液缓缓渗出,如蜿蜒的溪流,如跳动的血脉,在地面汇成斑斑血泊。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贵族老爷们,他们的血竟也和自己这些贱民一样,是同样的鲜红色。
而同一天,他仰望着天空中的神之眼,找到了自己的信仰,找到了此生的救赎。
想到这里,艾摩斯低着头上前,轻轻拿起衬衣:“……殿下,我来服侍你更衣。”
当他得知菲尼尔就是真神魔瑞寇的分身,而瑞古勒斯撒旦森——那个魔族王子,竟然是真神的儿子后,他几近崩溃。
回想起自己在教会时对菲尼尔的无礼,他无地自容,愧疚得恨不得立刻吊死。
奇迹神教接纳了卑贱的他,真神赐予了他第二次生命,而他竟然对祂如此无礼——他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
然而菲尼尔并没有用酷刑惩罚他的冒犯。
祂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他来服侍祂的儿子,瑞古勒斯撒旦森。
说实话,他并不情愿。
因为他厌恶瑞古勒斯撒旦森。
这种声名狼藉的纨绔,除了幸运的出身和漂亮皮囊外一无是处的废物,根本不配成为神的儿子。
如此卑劣的品性,如此堕落的灵魂,凭什么能享受神的血脉?凭什么能得到真神的宠爱?
他恨,好恨啊!
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然而理智还在,他拼命控制着自己——这可是真神亲手挑选的衣服,千万不能捏皱。
只是这抓心挠肺的恨意必须找个出口发泄。
“……你在磨牙?”
清澈的男声从头顶传来,艾摩斯猛地抬头。
黑发王子刚褪去上衣,正赤裸着上身看他。红色衬衣挂在流畅的小臂上,那双宝石般的眼眸满含疑惑。
艾摩斯整个人僵住了。
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眼前的身躯——匀称的肌肉线条,饱满的胸膛,紧致的腹肌随呼吸轻微起伏。
而王子殿下的脸——
肤白如凝脂,唇红齿白,美而不魅。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该死。
“艾摩斯,你……”
瑞基见他杵在那里跟个雕塑似的,本想问他没事吧,一会儿磨牙磨得咯咯响,一会儿又像被雷劈傻了似的一动不动。
但转念一想,这家伙脑子本来就不太对劲,间歇性抽风大概也是常态。
“唉,算了。”他把手上的衬衣甩到床上,朝艾摩斯伸手:“衣服给我。”
对方没有动。
这下轮到瑞基磨牙了——
这家伙就是故意来添乱的吧!
他走上前,伸手去夺:“烦死了,最后说一遍——我自己穿,你出去!”
然而艾摩斯举着衬衣迅速避开,如梦初醒道:“抱歉,殿下。刚才走神了。”
他将衬衣小心展开:“这就为您更衣。”
瑞基握拳,胸膛起伏,手臂肌肉绷紧:“我说了,不用!”
两人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紧张感。
毫无预兆的,艾摩斯缓缓跪了下来。
“抱歉,殿下。”他垂下头,双手高举着衬衣,恭敬道:“未能让您满意,还请您责罚。”
阴阳怪气,消极攻击。
瑞基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家伙——”
他看了眼充满了淡紫色魔力的房间,以及这座高塔后的主人,心里再次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算了,他只是在执行菲尼尔的命令,自己何必跟他一般计较?
想通这点,瑞基烦躁地翻了个白眼,背对艾摩斯张开双臂:“那就快点,给我穿上。”
说完,他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做就好好做,再给我耍花样,我真的会揍你!”
这次艾摩斯没有发呆,他毕恭毕敬地上前为王子更衣。
衬衣轻柔地覆上那具线条优美的身体,他靠近时,淡淡的玫瑰香气袭来——
微苦却带着清甜,如同这个人本身的矛盾。
艾摩斯喉结轻动,手上动作不自觉放轻。
他的视线掠过瑞基洁白的后颈,心里想起那些关于他痴恋养弟的传言。
虽然厌恶这个纨绔,他却不得不承认——瑞古勒斯撒旦森确实美得过分。
美到连无比憎恶他的自己,在靠近他时都会忍不住颤抖。
他就像一朵待开的绯红玫瑰,尚未绽放便已透出绝世的瑰丽与妖魅。
这样的存在,真的会为一人倾心,还爱而不得吗?
艾摩斯垂着眼睛,系扣的手指轻轻颤抖。
以这位王子殿下的权势和美貌,他若真想得到什么人,谁能拒绝?整个魔界都在他脚下,一句话便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如果连这样的他都得不到那个人……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愿意强迫那个人。
这个可能让艾摩斯心里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震撼。
魔界至尊主宰,魔王撒旦唯一的儿子,一个备受宠爱的王子,竟然会为了所谓的爱而约束自我?
若是真的,那也太荒谬了。
而被他所爱的那个人……
未免太过幸运,也太不知好歹了。
“啪。”
鸽血红袖扣轻脆地扣合,艾摩斯垂首退开一步,“穿好了,殿下。”
他的声音无比恭敬,指尖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想起来时白发神明的叮嘱,将头垂得更低,语气里充满了敬畏与虔诚:“吾神……您的父亲让我转告您——”
“换好衣服后,去塔顶瞭望阁觐见祂。”
第78章 父与子
纯白法师塔顶,瞭望阁——
“咯吱——”
瑞基打开阁楼的雕花木门,脚步有些踌躇。
与塔内冷硬的纯白和幽暗的紫光截然不同,这里温暖得像另一个世界——实木桌椅散发着淡淡木香,简朴书架倚墙而立,壁炉里火光跳跃,发出轻柔的噼啪声。
暖橙色的光晕将小阁楼包裹得柔和而安宁,和他心里所预想的冰冷空旷的房间完全不同。
他以为菲尼尔……魔瑞寇会坐在他的“王座”上,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这个儿子。
瑞基一时间有些不敢继续往里面走。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祂。
“瑞基,站在那里作甚么?”天籁般的声音从里面响起,带着亲昵和慈爱,“快进来,到吾这里。”
好吧,该来的总会来,想躲也躲不掉。
瑞基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进去。
菲尼尔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椅上,优雅地翘着腿,白色套装在暖光中泛着珠光。
祂身边放着另一张相同的沙发椅,中间小桌上摆着酒杯、冰块和一瓶上等烈酒。
“坐。”祂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道。
瑞基慢慢走上前去,余光小心地观察着房间。
然而在目光触及到房间里摆着的各种小东西时,他猛地僵住——
书架上摆着独眼泰迪熊,旁边是粗糙的爱心形猫眼石。墙上挂满大大小小丑陋的花环,几十个花瓶里插着各式红玫瑰,花瓣上覆着淡紫魔力,被强行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心脏被狠狠刺了一下。
这些东西……
都是年幼的他送给菲尼瑟斯的。
瑞基垂下的手指蜷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为什么?”他颤抖地问。
不是讨厌他吗?不是觉得他是个烦人又蠢笨的“小杂种”吗?
红色瞳孔剧烈颤抖,如碎裂的星尘。
那为什么……为什么一边将他丢进无尽深渊,一边又保存着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为什么?!!
菲尼尔长叹一声,坐直身子,为他倒酒。
“叮咚。”冰块撞进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淌,轻柔地将冰块淹没。
“瑞基,吾很高兴,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祂起身,白手套托着酒杯向他走来。
“活着,健康,美丽……”紫眸凝视着他,“最重要的是——”
“这次终于没有人阻挡吾来见你。”
瑞基脸部肌肉微颤,“……什么意思?”谁阻挡祂来见他?
菲尼尔冷笑,“你父王,晨星,以及你的养弟,玛尔巴什。”
“什么?”
瑞基愣住。
父王不让祂见自己,这能理解。可玛尔巴什……
他为什么要阻止?
难道他也知道魔瑞寇是自己的父亲?
在他思绪混乱间,菲尼尔又轻描淡写地开口,丢下一个重磅炸弹:
“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梅西耶和晨星回溯了时间,让你重生的吧?”
轰——!
自己最深的秘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揭开,一股白光在瑞基的脑子里炸开。
瑞基浑身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你……你在说什么……”
菲尼尔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将手中的酒递给他:“过来坐好,吾慢慢告诉你。”
瑞基捏着酒杯,浑浑噩噩地坐下。
椅子舒适柔软,他却如坐针毡……
菲尼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后,施施然坐在他对面,优雅地翘着二郎腿,神色轻松。
祂晃着酒杯,杯中的冰球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所谓的‘重生’,其实是吾做的。”菲尼尔抿了口酒,淡淡道,“梅西耶和晨星还没有那个能力。”
“或者说,梅西耶也许可以,但回溯时间需要神格为代价。祂只有一枚,失去后便会陨落。所以祂不可能为你这么做。”
“但吾不一样。”祂抬眸,紫色的眼睛凝视着他,“除了最初所在的世界外,吾还拿下了闪米特世界,取走了闪米特世界之神的神格。”
“亲眼目睹你被玛尔巴什杀死,吾无法接受,于是吾以一枚神格为代价,回溯了时间。”
“而你,吾儿,也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充满无限可能的那一刻。”
原来……如此。
瑞基呆呆望着面前的白发神祗,自己的……另一位父亲,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真相是这样。
自己的重生竟是魔瑞寇所为。
可为什么父王要隐瞒事实,反而命他去取黑环,让他助他们杀死祂?
若自己真是魔瑞寇的孩子,而父王还将他养大、给予无上宠爱、对他寄予厚望,那他们应该……起码曾经真心相爱过吧?
毕竟换做是他,绝做不到给仇人养孩子,还对那孩子百般宠爱,哪怕是自己亲生的也不行。
他不掐死那小东西都算他大发慈悲的了。
“你父王自然不会愿意告诉你真相,事实上,你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意外。”
菲尼尔平静地说着残忍的话:“我与晨星都没想过要子嗣,所以当得知你存在时,一切都变了。”
“我们的关系降至冰点,接着晨星离开了闪米特世界——”
“一切都是因为你。”
“而且,你知道吾说的是实话——从小你父王便总是忙于政务,很少陪伴你,只是将你交给侍魔和他选的骑士长,吾的化身菲尼瑟斯。他甚至愿意将自己埋在文件和炼金室里,都不愿意来看你。”
“你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
瑞基垂下头,死死地咬住唇,眼底闪过羞辱般的难堪。
是的……父王确实很少理他,更别提什么温馨相处。每次见面不是严厉考问功课就是布置作业、催他读书,搞得他一见到父王就心惊胆战。
他原以为所有父亲都这样威严而疏离,但现在看来……
父王恐怕自始至终都不喜欢他。
心脏传来尖锐的痛,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令他无法呼吸。
不……他不信……
父王是爱他的,他是爱他的!
父王是爱他的!不然何必将他带到魔界抚养长大,而不是直接杀死,或者丢到某处自生自灭?
“当然是因为他一时摆脱不了你,只能带走。而养你——呵,他可是魔王,养个你又不费什么力气。”
菲尼尔轻笑出声,带着淡淡的嘲讽:“吾都告诉你真相了,你却还在蒙眼自欺,拼命找‘被爱’的证据?”
祂紫眸中闪过恨铁不成钢的光芒,“瑞古勒斯,你就这么软弱,一定要靠别人‘爱’你来证明你存在的价值?”
“难道玛尔巴什撒旦森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吗?!”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瑞基呼吸骤停。
菲尼尔并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你一生都在追求被‘爱’,被需要,为此放低姿态,卑微至极——但你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祂猛地起身,紫色的眼睛狠狠地盯着他,“你是吾的儿子,却为了一个男人——一个异世界的外来者,一个冷酷无情、工于算计的男人捻酸吃醋,被屡次拒绝仍不肯放手,尊严丢尽、丑态毕露,沦为世人笑柄不说,最后连命都差点丢了!”
“你不仅践踏了自己,更践踏了吾的血脉、晨星的血脉!”
祂漂亮地令人窒息的面容扭曲得狰狞可怖,“每每想到这里,吾就恨不得当初在深渊裂缝前直接掐死你!”
“你是吾的儿子,是神明之子,不是那些柔弱无骨、必须攀附强者的菟丝子、那些低贱的蝼蚁——”
“你本应生而伟大!”
话音刚落,轰隆隆的雷鸣骤然炸响。
窗外紫色闪电撕裂天空,乌云翻滚,雷声隆隆。
瑞基死死攥着水晶杯,几乎要将头埋进膝盖,恨不得缩进沙发里消失。
他想求祂别再说了,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愚蠢,知道错了。
但他不敢。
不仅因为面前这位是毁灭了两个世界、正在毁灭第三个世界的邪神,更因为——祂是他的父亲。
老子对儿子就是有着天然的威慑力。
面对暴怒的父亲,他只能低头挨骂,其他什么都不敢做,连反驳的念头都不敢生起。
就像他面对魔王撒旦时一样。
菲尼尔气得胸膛起伏,但看见他如受惊黑猫般蜷缩颤抖、可怜兮兮的模样,满腔怒火又化为了深深的叹息。
祂一手叉腰,一手揉着眉心,“算了,这也不能全怪你。”
“瑞基,吾的孩子,其实你也很可怜。”
“明明是神与魔之子,拥有世间最强的血脉,却被封印了来自吾的血脉,被当作一个没有魔力的废物,饱受冷眼与打压。”
“他们就不想想,晨星是除梅西耶外魔力最强的存在,你是他的儿子,怎么可能没有魔力?”
菲尼尔看着他,眼中燃烧着愤怒:“你有魔力,甚至魔力比玛尔巴什、比炽天使长迈克尔——比任何人都强!”
“是晨星和梅西耶,他们封印了你的力量,他不想让世人知道他与我的关系,”
“他还是那样自私又傲慢——”
话语戛然而止。
“算了,现在讲这些也没有用了。”
“这些年来,吾也想通了——你不是错误,更不是累赘。”
“你是奇迹,连神都未曾预料的奇迹!两个世界碰撞后诞生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菲尼尔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既然晨星无法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那便由吾来教导你。”
“吾会解开你的封印,传授你力量,训练你使用吾的神格,还原你应有的实力。”
“来,吾儿,”祂向他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暖光中如雕塑般完美。
“站在吾的身边,同吾一起征服这个世界。”
第79章 想,让你想
窗外,大雨如瀑倾泻,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击着玻璃、屋檐、大地,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狂风呼啸而过,卷起雨幕如鞭子般抽打着一切。
这暴风雨来得声势浩大,如同千万只猫狗在外面奔跑嚎叫。
屋内,瑞基的内心也如这暴雨般电闪雷鸣。
壁炉中火焰条约,火舌舔舐着木柴,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声,橘红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曳晃动,温暖的火光将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与窗外的暗沉的天幕形成鲜明的对比。
瑞基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只修长洁白的手,面色痛苦而纠结。
同菲尼尔……不,与魔瑞寇站在一起?一起征服世界?
那只手美得如艺术品,却又在一瞬间如同狰狞的利爪,沾满了碎肉、油脂与殷红的鲜血。
接受吗?
若接受魔瑞寇的邀请,就意味着背叛养育他的父王、战死的王叔,还有朋友伙伴,与整个梅西耶世界为敌。
可要是拒绝魔瑞寇……
他不敢想象这个反复无常的神祗会怎么对自己。
灵魂被撕裂成两半,内心两个声音在耳边互相尖叫撕咬——
一个在狂吼:接受吧!祂愿意给你力量,给你应有的尊重与地位,祂才是你真正的父亲!
另一个却在颤抖反驳:祂是邪神!是毁灭了两个世界、肆意剥夺生灵灵魂制成英灵大军的怪物!是视生命如草芥的冷酷神祗!
正当两股声音撞击得天崩地裂时,一道微弱的声音悄然插入,如水滴坠入死水,荡起一片涟漪——
‘你就这么确定,祂说的都是真的吗?’
混沌的思维瞬间清朗,两股风暴消散无踪。
对啊……菲尼尔的话,真的可信吗?
他看着白发神祗圣洁美丽的容颜,红宝石般的眼眸微微颤抖。
【“瑞基,你能不能别再这么傻了,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玛尔巴什的话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响起。
那是他们还在人界颠沛流离的日子,破旧的街角,昏暗的小巷……
他被另一个油嘴滑舌的小乞儿哄得晕头转向,天真地以为找到了忠心的小弟,为对方出头打架,把辛苦要来的食物和铜币大方地分给他。
玛尔巴什很讨厌那个乞儿,一遍遍地警告他那人不可信。
【“分辨一个人对你的目的最好的办法,不是听他们怎么说,而是看他们怎么做!”】记忆里的玛尔巴什紧握双拳,小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地说道。
【“你仔细想想,他除了跟在你身边拍马屁外,都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年幼的棕发男孩挥动手臂,气得直跺脚,声音也因为愤怒而有些尖锐,【“明明是他怂恿你去偷面包店的隔夜面包,拿得也最多,但你被抓到挨打时,他却跑得无影无踪,连制造点动静帮你转移注意力都不肯!要不是我打掉了面包店的招牌,在街上制造骚乱,你会被那个老板活活打死的!”】
【“而在你受伤时,他不但视而不见,还一个劲地推你出去继续偷东西——”】
年幼的棕发男孩深吸一口气,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你以后不准和他交往!听到没有?!”】
那时自己当然没有听他的话,而结果也如其他几次没听那家伙话一样惨烈:那个乞儿给他吃了一块下了药的面包,然后将昏迷的他卖给了专门为有特殊癖好的贵族物色娈童的人贩子。
而结局也一如既往——玛尔巴什发现他失踪后,火急火燎地找了过来,然后不顾一切地透支身体施展魔法,在那个人贩子据点制造大乱,把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孩子都救了出来。
当然了,玛尔巴什如何现在并不重要,但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说到底,菲尼尔确实一语道破了许多事实,可也仅仅是说说罢了。
父王晨星再怎么说也将他抚养长大,给了他地位与财富,他恳求时就收养了来路不明的玛尔巴什;王叔彼烈更是把他和玛尔巴什宠得没边……他们对他的好,都是实打实的行动。
而五百年前,祂把他推进无尽深渊,嘲讽他是"小杂种",开启了他生命中最漫长痛苦的几十年,还在祂掀起的魔界叛乱中杀死了彼烈王叔——祂给他的伤害,同样是实打实的。
虽然祂确实救出了威廉、蒂瓦和科恩,但他们本就是被艾摩斯抓走的,而艾摩斯效忠于祂——
靠,好像抓走自己队友的根本就是祂!
理清这些后,瑞基自遇到菲尼尔以来一直混沌的大脑突然清醒,思路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边是真实的养育之恩、和同伴朋友的羁绊,一边是真实的背叛与创伤。
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而且,他可没忘记艾摩斯好几次高喊着要杀死自己这个“梅西耶世界最后一位王子”,甚至差点团灭他们。要是魔瑞寇真的在乎这个儿子,为什么不告诉祂的信徒别伤害自己?
他几乎可以肯定,菲尼尔的话里水分很大。祂虽然告诉了自己很多事,但同时也隐瞒了许多真相。
这招玛尔巴什经常用——不撒谎,但也不完整地告诉你事实。听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掉进他们挖好的陷阱。
所以——
不,他不相信祂。
面对菲尼尔伸来的手,瑞基既没有握住,也没有明确拒绝。
他缓缓抬起握在手中的水晶杯,冰块在琥珀色酒液中轻柔撞击,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轻抿一口,上等烈酒瞬间在舌尖炸开。
辛辣的液体带着火焰般的灼烧感滑过喉咙,直冲胃部,随即一股暖流从胸腔缓缓蔓延。酒液醇厚浓烈,带着淡淡橡木桶香,苦涩中夹杂着蜂蜜般的甘甜。
冰块的寒意与烈酒的火热在口中交融,让他整个人仿佛身处于冰火两重天之中。
“菲尼尔……我,我不想骗您,但我现在脑子太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没想好……”
瑞基双手紧握着酒杯,仰起脸凝视着白发神祗,“可以给我点时间想一想吗?”
他声音微颤,带着几分哽咽,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烁着痛苦纠结的光芒,眼角微微泛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般可怜无助。
没办法了,只能先拖延时间。
尽量争取喘息的机会,然后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自己不想背叛这个养育他的梅西耶世界,不想答应菲尼尔一起对付父王和所有人。
但这个想法绝不能被菲尼尔察觉,否则祂很可能直接杀了自己。
所以他得服软,装乖卖惨,想办法糊弄过去。
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三脚猫的演技,能不能瞒过祂……
见他没有握住自己的手,而是说了这番模棱两可的话,菲尼尔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祂收回手,缓缓走回座位坐下。
“可以。”祂抿了口酒,“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你一时无所适从很正常。”
“慢慢想,吾不逼你。”
没想到祂这么好说话,瑞基反而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您……不生气?”
菲尼尔瞥了他一眼,嘴角微翘,“不生气。”
“你要是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我这边,或者大发雷霆、义正言辞地指责吾,说绝不背叛晨星、要打败吾拯救梅西耶世界——”
“吾反而会生气。”
瑞基不解道:“为什么?”
菲尼尔淡然回答:“因为那说明你做选择时不动脑子,任由脾气掌控你、替你做决定。”
“情绪是本能,由本能主导选择的智慧生物,说到底其实与低级牲畜无异。吾很欣慰你不再那样冲动莽撞,能够顶住压力,学会思考,并给出合理的回应。”
祂停顿片刻,紫眸中闪过赞许:“这才像吾的儿子。”
瑞基眨了眨眼,心中诧异。
竟然……是这样?
原来直接承认自己的困惑和不足,并不会招来灾难、给自己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脑子痒痒的。
炉火轻柔地噼啪作响,菲尼尔坐在对面,慢慢品着烈酒,目光投向窗外的暴雨。
橙色火光在祂那张完美的脸上跳跃,为那份超凡脱俗的美貌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瑞基看着祂的侧脸,心中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仿佛他们就是一对普通的父子,在属于自己的温馨小屋里静静对饮,一同欣赏着屋外的风雨。
菲尼尔似乎有些疲倦,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抬起,轻掩住唇鼻,缓缓打了个哈欠。
祂眼帘微垂,银白色的长睫轻颤,喉结微微滚动。
即便是这样平常的动作,在祂身上也显得如艺术品般精致。
只是这个动作太过寻常,太过……凡人。
瑞基看着他,心想祂这是累了吗?
但紧接着,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菲尼尔身为邪神的分身,为什么会像凡人一样打哈欠?
神明不是应该不需要睡眠,不会疲惫的吗?
第80章 招募
纯白法师塔地底,盖诺斯芬克斯的密室——
“魔瑞寇作为神明,自然是充满无限精力,永不疲惫,永生不老的。”
黑暗中,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徐徐响起,带着从容不迫的淡然。
“但祂的分身却并非毫无破绽、攻无不克。”
盖诺斯芬克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圆台上的人类,蓝眸微眯,带着审视的意味。
玛尔扶了扶眼镜,温和地说:“事实上,祂的分身本质是夺舍——挑选合适的身体,通过献祭仪式降临其中,抹去原主灵魂,夺取完全控制权。”
“分身制作极其困难,不仅魔法繁复,挑选能容纳祂力量的高素质身体更是不易。”
“哗——”
他展开左手中的牛皮卷轴,露出密密麻麻的详细名单。
“所以过去五百年里,祂只制作并投放了不到一百个分身到梅西耶世界。”
盖诺斯芬克斯俯身前倾,仔细阅读着名单上的字迹。
“嗯……这些都是地位很高的人物……”
她看完后抬起头,眼神锐利地质问玛尔:“那你又如何能确定,这些人就是魔瑞寇的分身呢?而且就算他们真的都是祂的分身,你又凭什么证明祂们是可以被战胜的?”
斯芬克斯的声音变得无比严厉,带着浓重的威胁和质疑:“要要知道,不管怎么说,祂可是神明,而你,就算再厉害,也终究只是梅西耶世界的一个造物罢了,在神的面前,一切造物都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凡人是永远不可能战胜神的!”
玛尔笑眯眯地问:“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盖诺斯芬克斯没想到他会冷不丁问这么一句,一时间被噎住了。但很快,她便有些恼火地说:“这还用问吗?不是明摆着的事情?”
玛尔收起名单,双手背在身后,依然温和地笑着:“我觉得不是,所以才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盖诺斯芬克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猛地抖动翅膀,声音在黑暗中咆哮:“玛尔巴什撒旦森,你是疯了吗?”
低沉的啸声在地底回荡,威压如海潮般席卷而来:“还是说我看高你了?你和那些狂妄自大的法师一样愚蠢盲目!”
玛尔背着手,微笑着看着她。
斯芬克斯重重跺了跺狮掌,整个地面发出轰隆巨响。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说?”
她冷冷地开口:“好,那我就告诉你——”
“我是盖诺斯芬克斯,拥有狮子的身躯、鹰的翅膀,以及智慧生物的面容。我们是光明神梅西耶亲手创造的,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种族之一。”
“我们数量稀少,每一只都承担着神圣的使命。”
“正因如此,梅西耶赐予了我们超凡的智慧和强大的力量——我们通晓万物语言,天生掌握强大魔法,甚至有些同族还能预知未来。”
“我作为人类南国,幽暗地域入口前最后一座光明圣殿的守护者,负责守护光明圣殿,以及梅西耶在此放置的传奇武器——炎阳。”
“数千年来,无数人想要潜入这里夺走炎阳,但没有一个能战胜我,通过我的考验。包括上一任大贤者法师,也死在了这里。”
说到这里,一阵低沉愤懑的咕噜声从她喉咙深处滚出,接着幽蓝色的光芒骤然亮起,照在一具白骨森森的尸骸上。
那是一具身披华贵法师袍的骷髅,精美的织物在幽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还保留着生前的荣光。
枯骨脖颈上挂着昂贵的防御护符,指骨上套着数枚宝石戒指,骨手中还紧握着一根银色法杖——杖头镶嵌的绿宝石依然蕴含着强大魔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玛尔的视线落在骷髅右手拇指上的金戒指,看清上面刻着的字母“B”后,眼眸微微眯起。
这人确实是失踪千年的大贤者法师——贝恩席特大师。
曾经叱咤风云的最强法师,史书中三界共仰的传奇人物,没想到竟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里。
真是令人唏嘘。
盖诺斯芬克斯冷哼一声:“看见了吧——连贝恩席特都死在了我手里。你虽然同样是大贤者法师,但在人界无法发挥全部实力,再加上被魔瑞寇追杀,不得不伪装成人类。玛尔巴什撒旦森,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当邪教奇迹神教攻打光明圣殿时,我曾离开密室,帮助圣骑士和牧师们对抗邪教徒。然后……魔瑞寇的分身菲尼尔巴恩克里斯特出现了。”
回忆起那段黑暗往事,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在祂面前,我根本无法反抗。灵魂像是被撕成无数碎片,那种痛苦,那种恐惧……”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回这间密室的,亦或是祂把我丢进来的,但魔瑞寇带给我的那种绝望,我绝不想再体验!”
她高声怒吼,声音尖锐而歇斯底里:“就连如此强大的我,在祂面前都渺小如蝼蚁!你问我为什么说凡人永远无法战胜神?因为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哪怕只是神的分身也一样!”
“唔,”玛尔若有所思地用食指挠了挠下巴,“可我做到了啊。”
他说完,密室里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半晌后,盖诺斯芬克斯艰难地开口:“……什么?”
玛尔装出惊讶的模样:“诶?您竟然不知道吗?”
盖诺斯芬克斯的前爪在地面烦躁地刨着:“我应该知道什么?”
玛尔笑眯眯地说:“三个多月前,我杀掉了魔瑞寇在魔界的分身——菲尼瑟斯巴恩克里斯特。”
盖诺斯芬克斯尖叫道:“不可能!那可是魔瑞寇的分身!你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杀死祂?!”
“撒谎——你在撒谎!”
玛尔嘴角上扬,双手环胸,似笑非笑道:“我说的是真是假,拥有超然智慧的你应该很清楚。”
“况且,菲尼瑟斯虽然确实不好对付,但其实也没那么难杀。”
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颅,眉眼弯弯:“一发九环毁灭射线的事而已。”
“……”
盖诺斯芬克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最后却只是默默地垂下了头。
她粗壮的狮尾烦躁地拍打着石台,在空旷的密室里发出“啪啪”的响声。
玛尔站在对面的石台上,云淡风轻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也不用催促。
她已经很纠结了,离被说服只差一步。
他眼镜镜片后的深褐色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只斯芬克斯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有了她的帮助,他带着威廉、蒂瓦和科恩攻进法师塔、杀死菲尼尔、救出瑞基的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所以她现在凶一点、暴躁一点都没关系。
反正她一定会同意的。
盖诺斯芬克斯和梅西耶世界的其他生物一样,其实都没有选择。他们必须联合起来对抗魔瑞寇,不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梅西耶世界的生物们都恨魔瑞寇,都不希望自己的世界变得像其他两个世界那样被屠戮一空。但他们又不敢正面跟祂硬碰硬。
他们畏惧祂神明的身份,怕祂那毁天灭地的力量。
于是他们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比自己更强的大人物身上——光明神梅西耶、魔王撒旦、人皇凯撒这些。然后不断给自己洗脑,安慰自己说会有人搞定的,自己躲在后面祈祷就行了。
但问题是,如果每个人都抱着这种鸵鸟心态,都想着让别人去拼命,这个世界只会沦陷得更快。
像盖诺斯芬克斯这样聪明的生物,她心里其实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缺少一点希望,缺少一个突破口,缺少一个人推她一把、替她下决心。
她内心想要战斗的冲动就像一堆干柴,只要有一点希望的火花就能点燃,然后烧成熊熊烈火。
而他现在做的,就是给她这个希望。
“……你真的只用一发九环毁灭射线就杀了菲尼瑟斯巴恩克里斯特?”
沉默良久后,盖诺斯芬克斯问道,“这听起来太过简单了。”
玛尔想了想,认真道:“嗯,还加了个时停术。当时我们两军正在对峙,菲尼瑟斯的叛军撑不住了,一直躲在幕后的祂不得不亲自到前线来谈判。”
“但我那时候有急事,不想跟祂废话。”他耸了耸肩,“所以在祂开口之前我就先动手了——时停术定住祂几秒钟,然后一发毁灭射线把这具分身彻底轰成了渣。”
盖诺斯芬克斯:“……”
“就像我刚才说的,魔瑞寇的分身说到底也不过是强一些的智慧生物,会受伤,也会死。”玛尔扶了扶眼镜,“而且祂最擅长的不是什么毁灭魔法,是心灵操控。”
“在魔界的时候,祂曾经私下找过我,想要策反我。说实话,我差点就中了祂的心灵魔法。”他顿了顿,“但后来在战场上我发现……咳,只要不听祂废话,直接动手,就不会被祂的话术影响。”
“根据炽天使长迈克尔提供的情报,在梅西耶世界的规则限制下,强制摄魂属于禁术,无法频繁使用,一个月只能施展一次。所以除非必要,祂不会轻易动用。”
“还有一个消息——虽然对曙光镇的居民来说很悲惨,但对我们来说算是个机会。”他的语气变得严肃,“祂上周刚对曙光镇使用了噬魂紫雾,这意味着接下来一个月内,祂无法再施展任何摄魂类技能。”
盖诺斯芬克斯静静听着,幽蓝色的眼眸闪烁不定。
玛尔见时机差不多了,向她发出了最终的邀请:“请请帮助我,勇敢智慧的盖诺斯芬克斯。”
“被困在菲尼尔身边的青年——我的王子瑞古勒斯撒旦森,是梅西耶世界第一个进入无尽深渊又活着离开的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取到黑环,彻底打败魔瑞寇,那一定是他。”
他深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带着认可,带着坚定,还带着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温柔,
“——他是梅西耶世界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