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粗长君
漆黑冗长的地道,一丝光亮没有。
窥不见底的洞口深处,阵阵阴风吹来,腥腐的气息叫养尊处优的梁英惊悸又恶心。
他捂住口鼻,莫名的不安萦上心头。
好似眼前的不是生门,而是来自炼狱的巨蟒大张的血口。
只待他迈入,就要将他彻头彻尾吞吃入腹。
“英儿?”太后疑惑地轻唤他一声。
梁英登时醒神。借着外间光亮,他又看了眼手中陈旧的地图,终是定下神,按下机关。
巨石落下,再无退路。
一路梁英打头阵,太后断后,被捆成粽子的裴阮和闵越夹在中间。
此行十分仓促,既无火,又无粮,仅有的一小节火折子,很快就在黑暗里燃烧殆尽。
黑暗有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越往地道深处,冷意愈重,靴底踏过滑粘的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叽咕叽声。
周遭环境几乎一模一样,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鬼打墙,好似走了,又好似原地不曾动过。
恐惧逐渐放大,直至抵达一处断龙石前。
先帝留下的路线图里,甬道的尽头,是座巨大的地下冥宫,内里藏着梁氏皇族积攒数代的财富,只要拿到这些财富,何愁离宫后不能东山再起,可路却在临门一脚时……断了。
梁英绷着的那根弦,也跟着断了。
“怎么会这样?”他难以置信地拍打着地图上并不曾标注的巨石,“这冥宫分明不曾使用,断龙石怎么会落下?”
一听断龙石,裴阮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
「统统,不是我!」
「呵。」
裴阮又累又饿,浑身都是被绳索长时间捆绑后的僵硬和酸麻。
但这时更多的是心虚。
梁英口中不曾使用的冥宫,早被黄书朗借花献佛送给了他。
没想到,这竟是梁英最后的倚仗。
「突然觉得良心有点痛。」
但不多。
冥宫那些陪葬,还是不可能还的。
裴阮缩着头,默默又降低了一点自己的存在感。
为了拦截追兵,密道一旦从内落石,再无打开的可能。退路封死,前路阻断,一想到要被困死在这幽闭的密道里,梁英情绪彻底崩溃,声音里满是歇斯底里。
“为什么会这样?母后,我们该怎么办?我不要窝囊地死在这里……”
于氏很快冷静下来,“冥宫断龙石落下,说明此处早有人捷足先登,既有人能来,也就意味着,地道还有一个入口。”
她的声音自带一股沉稳的力量,“不要慌,我们再仔细再找找。”
这话给了梁英一丝希望。
但黄书朗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又怎么会轻易让旁人找到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人在地道来回探查四个回合,梁英甚至不死心地将每一寸墙壁都敲打一遍,仍然一无所获。
裴阮倒是想帮忙,但太后对他十分不信任,屡次驳回了松绑的恳求。
饥饿,寒冷,黑暗,绝望。
一整个日夜过去,几人滴水未进,长时间漫无目的地奔走,他们不止体力严重透支,冬日地下,失温是另一重严峻的考验。
即便脚上早已血肉模糊,疼得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太后也不敢喊停。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呼救都成奢望,一旦停下脚步,心里吊着的那口气松掉,死亡几乎就是定局。
可当他们第五次折回断龙石时,梁英终是受不了了。
他痛苦地抱住头蹲下,再也不愿站起。
“没有路了,不会再有路了,母后,这是报应,是后宫那些冤魂来找我们索命了。”
太后蹒跚的脚步一顿。
黑暗里,谁也瞧不见她的神色,只听得她粗重混乱的喘息,好半晌才平复,她低低道,“你累了,且在此处休息,我再去看看。”
似是不放心梁英,她又叮嘱,“这二人留在这,与你一同休息,未免节外生枝,切记莫要松开他们。”
梁英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自顾自喃喃自语,一会儿念着他早夭的兄弟姐妹,一会儿又细数前朝后院诸多大臣名姓。
太后轻叹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
待脚步声渐远,闵越瞅准时机靠近裴阮,以背靠背的姿势凑近,艰难地尝试替他解开绳索,可窸窣的声响还是惊动梁英。
绳索落地,他也突然从自厌中挣出,幽幽开口,“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说着,他也不管开溜的两人,只自暴自弃地将头更深地埋进膝间。
裴阮原地蹦跳几下,活动开僵硬酸爽的腿脚,从空间摸出一个火折子燃起。
微弱的暖光登时驱散黑暗。
即便习惯黑暗的眼睛被刺得剧痛,眼泪不可控制地涌出,梁英也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簇火苗。
“真好,死前还能看到火光。可以……可以把它给我吗?”
裴阮叹了口气,一把扯起他,“不坚持到最后,怎么知道什么叫绝处逢生?快起来,我知道你还有力气。”
说着,他还偷偷顺出一颗糖裹子塞进梁英嘴里。
这情境,吃食何其珍贵?!怎么还能投喂敌人!
闵越满脸的不赞同。
赶在他开口教育之前,裴阮赶忙朝他嘴里也塞了一颗。
最后,他美滋滋将最后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嘎吱嘎吱嚼得十分香甜。
一双鹿眼满足地眯起,在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下潋滟生辉。
“好啦,吃了我的糖,谁也不许再哭丧着脸,走,咱们继续找路去。”
光明和甜蜜最能抚慰人心,梁英总算被他说动,缓缓扶着墙站起。
他是哥哥,所以理所当然又走在最前方。
裴阮瞧着他明明瘦弱却故作强大的背影,砸了咂嘴。
「他其实也蛮可爱的嘛。」
在裴阮有意无意地引导下,这一次梁英终于在密道泥墙上无数个看似相同的壁灯座里找到不一样的那个。
石壁转动的轻响,此时有如天籁。
一道幽暗的光射了进来。
梁英不敢置信地探手,直至指尖触碰,再不是湿冷坚硬的墙壁,而是一片虚空,这才手舞足蹈起来。
“找到了,找到出路了,呜呜呜……”
他鼻涕连着眼泪,完全顾不上擦,原地转了几圈后,甚至不顾宿怨,一个熊抱将裴阮扯进了怀里。
“我们不用死掉了,真好,真好。”
“……”
颈侧湿意叫裴阮不自在地躲了躲,他还有些不适应同外人如此亲近。
可这感觉好像也不赖?
外间通往的,便是裴阮再熟悉不过的皇城地宫。
有他这个地宫准主人放水,很快,梁英和太后就在四通八达的暗道里找准出口,彻底离开了这个束缚他们一辈子的牢笼。
而他们选的暗道,不偏不倚,就是当年先帝私会阮珏常走的那条。
令裴阮意外的是,当他从隐蔽的石门钻出脑袋,入目竟是裴家那座他住了十八年的荒院。
如今他已识字,再抬头,看头顶摇摇欲坠的老旧匾额,上头四个字,分明是“明玉擎金”。
落款一个禹字,龙飞凤舞,狂放不羁。
太后恍惚一瞬,立马明白过来,这里竟是当年阮珏的住处。
“呵,我道鬼七这么多年皇宫、裴家两头奔波,两不耽误,是分身有术,原来这两面人真正的门道在这里。”
她寸寸扫过先帝与阮珏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昔日植满奇花异草、芳菲满园的相府嫡长子住处,如今满目萧索,荒秽满径,唯有墙角一株枯了半边的稀世绿萼梅,犹见曾经繁华。
就是在这里,她交付一生的男人,将一颗心都给了另一个人。
再也没能收回来。
甚至为了那个人,如困兽般甘愿受她摆布数年之久。
然而可笑的是,他自以为的付出,不过是一厢情愿。那个他想保护的人,早已一开始就悄无声息地死去,至此碧落黄泉,都不想与他复相见。
多么荒诞,又多么可怜。
簌簌雪落无声。
不一会儿,雪中几人就已白头。
阮府也好,裴家也罢,多少恩怨都只剩这白茫茫一片。
太后衣裳单薄,独立风雪中尤不惧冷。她素手折下一枝枯瘦梅花,冰雪裹着几乎冻到透明的绿色花瓣,似雕如琢。
“康运二年隆冬,帝登基不久,突然无心政事,在宫中广植绿梅,昔日我不懂因由,如今想来,原来只是想博美人一笑。”
她缓缓挑起一抹悲凉的笑,指尖发力,一朵一朵将盛放的花苞和着雪碾碎,任它们飘零落地,化水成泥。
“亏我还自作多情,以为新婚燕尔,他是因我喜绿,才有此举。”
原来他们之间,彻头彻尾就是一场政治联姻。
连最初的那一线温情,都是她会错了意。
她闭了闭眼,感受着冷风冷雪扑面,脑中闪过平生种种,直到这时方才惊悟,梁元禹一生,都在围着阮珏转。
娶她,不过是为了皇位,后来打压于氏,也并非所谓的功高盖主,而是为阮家腾出位置。
一切,早有预兆,是她困在虚妄的青春年少里,认不清现实。
“母……额,不对,娘亲?”
梁英从废院里找到一件粗制的披风,轻轻裹上她的肩膀。
她轻轻嗯了一声,借着整理鬓发的功夫,悄无声息将最后一滴泪抹去。
这是她最后一次,为那个男人,也为年少无知的自己,祭奠。
不远处,是皇城巍峨。可阴风呼号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瓦片也显得黯淡。
她目光平静地眺望那里,“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太后于氏和废皇帝梁英,以后可莫要再叫错口。”
“知道了。”
叮嘱完梁英,她又看向裴阮,“我从不后悔除掉你的爹娘,也不后悔败给叶勉。我悔只悔,忘记于氏家训,对不起满门忠骨,身履高位却为一己私利,不曾为这世间多挣几年风调雨顺。天灾人祸,本可断绝,可惜我没做到,希望日后你……能做得比我好。”
这个你是谁,不言而喻。
傀儡皇帝裴同志亚历山大,只好假装东张西望,听不大懂。
“英儿,我们该走了。”
按理,这时他们理应分道扬镳,可梁英却突然变了主意,抱着裴阮死活不放。
“母后,他一个没有脑子的傀儡,能做好什么?好赖他也是我在世上最后的兄弟,不如我们带着他一起走吧?”
“胡闹,盗走那厮的骨血,叫我们如何逃得干净?”太后果断掰开梁英的手,“趁着当下动荡,我们必须快些前往边境你舅舅处,争取早日离开大梁。若再耽搁下去,一旦叶勉收拾了魏王和叶崇山残部,我们就算插翅也再难飞!”
“可是……他怎么办?”梁英私心里,已然将裴阮划归自己这边,认为他定会同自己一样,被叶勉无情利用后不得善终。
“别可是了。”太后却看得明白,“同是利用,宰辅对你和对他,态度全然不同,你也该醒醒看清现实了。”
认清他不是不会爱人,只是单单爱的不是你,就那样难吗?
这个她用一生才换来的答案,实在不想自己的孩子也重蹈覆辙。
大约爱之深责之切,话出口时语气也凌厉不少。
吓得裴阮一个激灵,赶忙抽回胳膊,闪身躲到了闵越身后。
梁英僵下脸,讷讷望着空落落的手,神情有一瞬空茫。
好似他丑陋的内心被赤果果扒开。
是的,他就是知道叶勉对裴阮的不一样,所以才不断给裴阮洗脑,也给自己洗脑,势必要证明,叶勉就是一个无情无心的人。
只有拆散他们,他才能在裴阮身上,找到一丝同病相怜的慰藉。
一如这几年,每一个被叶勉推开的人。
于氏淡淡看了眼裴阮的肚子,“若是你想回去,便回去吧,不过还须再等一等,等到我们安全离开。”
说着,她放出一枚信号弹,直到不甚显眼的蓝色迷雾消散,才欲言又止,“这番英儿挟持你,亦是好意。”
“叶勉此人,世人只知他是侯府不受宠的庶子,并不知其根底。他的生母,姐弟二人均是北方胡奴,性情刚烈,被老侯爷强俘后,日日灌药承宠,本以为诞下子嗣,二人便能认命,没想到他们宁可杀了叶勉这孽种,也不愿从了侯爷。”
“老侯爷哪里忍得下这等违逆,自此便将二人如雌兽般锁在铁笼之内,肆意羞辱,还时常当着叶勉的面,为二人灌下烈性药剂,让他们牲畜一般摇尾乞怜。再后来,老侯爷马上风暴毙,叶崇山继位,他与老侯爷一般无二的荒淫好色,早对这对美艳银奴垂涎已久,于是故技重施,亦当着叶勉的面,屡次对这二人施暴。”
“那时,叶勉已有十岁。如此yin行,一直持续到他十三岁,胡奴色衰才稍止。可主人家用坏的器物,通常习惯打赏给手下,便是在一场侯府庆功宴飨上,叶勉手持利刃闯入宴中,亲自将两个胡奴手刃。”
“听说,十三岁的少年满脸阴郁,如厉鬼修罗,一言不发闯入,下手极其快狠准,较之老练的刽子手都毫不逊色。对上母亲舅舅,也分毫没有留情。一刀就破开颈动脉。喷溅的鲜血有如泉涌,足足喷出三米之远。那场面,叫一惯骁勇的叶崇山都短暂失声,而那个正伏在胡奴身上享受的将士,更是被吓到此生再也不能人道。”
“便是因此,叶勉对x事深恶痛绝,但凡有敢胆大勾引者,不问因由,无不血刃。这样的人,何其冷血?而外人跟前展露的温和儒雅,不过是他拉拢朝堂的政客手段。”太后眼神温软,看着裴阮,好似看一个迷途的孩子,“英儿便是被他表象迷惑,交出去一颗真心,甚至将手中权柄也一同托付,可结局你也看到了。”
说到这,她自嘲一笑,“英儿不过是日久生情,对他生出一丝旖念,他便借叶崇山逼宫的时机,壮士断臂。鼠疫若不是旧臣施压,他甚至连施救都不愿意。换成你,谁又能知道,他对你究竟是真的不同,还是……只等着你腹中孩子落地再秋后算账?毕竟……他既有废帝自立之心,这个孩子对他,便至关重要。”
经过系统孜孜不倦的历史科普,裴阮大致也明白,而立之年的将领,若是没有子嗣,在这个人均寿命只有四五十的割据时代,很难服众。
而叶勉,又因为成长经历,有着严重的生理洁癖。
这可能会是他唯一的孩子。
谁也不知道,孩子生下来后,他会不会立马就将爬床的裴阮也扔去狮子林。
一想到这些,裴阮狠狠一个激灵。
这些日子的美人计温柔刀,差点叫他忘了最初的叶勉是个什么样的人。
噙着最温柔的笑,干着最狠辣的事。
屡次温声漫语,手却毫不留情差点拧断他的脖子,那些事可还历历在目。
对小叔才生出的一些些好感,登时归归归……归零。
「统啊,来都来了,要不咱们干脆也跑吧。」
他脑中飞速盘算。
家底?从裴家和冥宫搜刮的两笔巨富,够他花几辈子了。
抑制剂?药方药引都在手,还有灵泉加持,想必也快了。
灵泉,咳咳咳,这事儿贵精不贵多,那几次玩得开,量大管饱,撑到崽子出身不愁。
至于要一起开溜的闵越,恰好也带上了。
这时不跑,更待何时?!
系统差点被他劝服,幸好还有一丝理智尚存。
「阮阮,你怎么这么软耳根子,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emmmm」
「你不是还想造出抑制剂,叫所有哥儿都不用再受发情期困扰?要知道,没有叶勉帮着推广,就算你造出抑制剂,恐怕还没放出去,就会像那个医正一样,被抓起来弄死掉。」
「何况,你不是还想干成这件大事,叫叶迁后悔,叫小叔刮目?你不想崽子有个学识渊博的爹,以后读书习武不愁?你忘了答应闵越的腺体摘除手术还没有跟李先生说?你忘了尾鱼还在宫里等你,要是知道你失踪,他该多着急?」
「就这么灰溜溜地跑掉,你确定?」
气归气,说归说,它还是希望宿主能够成长到同叶勉比肩,就算最后都是离开,那也是宿主不要狗男人,而不是现在这样,揣着满心失落,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小狗,灰溜溜地离开。
「你说得有道理。」
耙耳朵的小哥儿信服地点头,没想到不知不觉间,他早与这个世界产生了这么多的牵连。
他攥紧了拳头,「没错,要走也要把事办完才走,我一定要叫叶迁知道,拒绝开着外挂、无所不能的我,是他多大的损失!」
「……」
尽管内心已然激情澎湃,可对上年长又强势的太后,他还是怂巴巴的模样。
“我……我又不喜欢叶勉,这……这个孩子只是个意外。”
“是裴允给我下的药。”他越说越觉得有理,“那宰辅大人要是不舒坦,喂狮子扔裴允啊,扔我这个受害者算什么本事!”
“……”老太后挑拨离间不成,反被噎得说不出话。
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直到院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起,梁英顿时来了精神,“定是舅舅的人来接我们了!”
太后凝神听了一会儿,神色逐渐冷凝,她比出一个“嘘”的手势,悄声道,“不,这是战马行军的蹄声。”
“快!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第52章 龙佩(小小的修了修哈)
梁英环顾一圈,荒院凋敝,除了一间破败的屋子,也没什么地方好藏身。
他扯住裴阮,迅速钻进屋内,就着窗牖的破洞紧紧盯着外头。
荒院老旧的木门本就衰朽,裴家落败后,更是无人打理,早被北风吹得摇摇欲坠。
人宽的门缝里闪过纷乱的身影,一队蹄铁踏过青石板汹涌奔来,成合围之势,好似地动山摇,有如滚雷阵阵。
裴阮眼花缭乱,一时竟数不清来人究竟有多少。
他擦了把额间细汗,「统统,太后难道还有底牌?」
「不可能?!」系统飞速检索,「她和梁英,手里只掌禁军和暗部,寿宴上暗部叛变,禁军首领染鼠疫被叶勉射杀,等于同时失掉左膀右臂,哪里还有兵力?」
那就太奇怪了。
尖锐的马嘶声歇,骑兵列阵完毕,一个平民装扮的中年男人跟在步兵身后,出现在门洞中。
他似是被人推搡了一下,踉跄着撞开破门,落在臂弯的雪羽鸮鸟受惊扑腾起翅膀,突然冲向那株绿萼梅花,停在梢头清脆地啸了三声。
好似确认了什么。
“是这里,是这里。”大雪天,天寒地冻,衣裳单薄的男人却捞起衣摆猛擦额间脸上。
也不知是赶路急的,还是受惊吓的。
“那还不将她请出来?”低沉威仪的嗓音莫名有些熟悉。
混着风雪,裴阮一时没有认出来。
布衣男人闻言,唯唯诺诺应是,忙收敛神情,恭恭敬敬朝着雪地里那串凌乱的脚印走近几步,以一种奇特的语调,试探唤道,“主子,主子,主子,是您吗?”
行步间,独属于于家的腰牌闪现。
梁英便是认出那枚腰牌,不待太后阻拦,一股脑冲了出去。
“是我们!”喜悦冲昏他的头脑,令他不曾注意男人脸上瞬间闪过的绝望。
“外头是小舅舅吗?”
“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了!”
说着,他就要往门边认亲,那男人一惊,慌忙拦住他,“不……不是,你小舅舅……”
“你小舅舅早死在西宜,怕是再难相见了。”
话音未落,一双军靴闯入眼帘。
磨损泛白的皮革上沁满泥和血,随着主人缓步踱近,在身后素白雪地上留下一串黑红相间的肃杀足迹。
来人冰冷的铠甲早不复昔日寒光鉴鉴的气势,多了无数划痕和磨损,显然是经历数翻鏖战。那把标志性的美髯,曾经需要数个婢子日日精心打理半个时辰,也因风餐露宿而疏忽,显得脏污不堪。
许久未见,叶崇山沧桑不少,眉眼间疲态再难遮掩。
骨子里的嗜血残暴,也释放得淋漓尽致。
好似一只被逼至悬崖的豹子,瞳孔里迸发的凶性,足以叫经验丰富的猎人也避其锋芒。
更何况裴阮这样胆小的小动物。
风雪中夹杂着危险的气息,比当初侯府叶崇山击杀叶迁时更甚。
猛兽的獠牙,随时会将他们撕碎。
面对这样的叶崇山,别说孟浪懵懂的勾引,裴阮连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梁英亦然。
被叶崇山阴鸷的眸光锁死,小皇帝浑身的血立时冷了下来。
他连连后退,想将二人拉开到他能够喘息的距离。直至后背抵上檐住,他才一惊,无边的愤怒涌上心头,他瞪着中年男人,“你这小人,背信弃义?!当年于家在西宜铁骑刀下救出你一门五口,这恩情你是忘了干净吗?”
中年男子扑通一声跪下,也不辩解,只一味磕头告罪。
他非有意,亦用暗语警示,告诫里头人不要现身,是梁英莽撞,不识他苦心。
太后看不下去了,缓步走到梁英身前,替他挡住叶崇山赤果果的、彷如吃人的视线,淡淡问,“同福,他拿什么要挟你的?”
同福头顿时磕得更用力了,“是小的无用,可……天下父母心,他拿住我一双儿女,小的实在没有办法……”
太后蹙眉,望向叶崇山,“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于家人的?”
叶崇山心情大好,难得有耐心回答,“逼宫后,新帝遁入地宫,我与叶勉、鬼七立约,谁先找到他,谁就能得到他。”
“那时,叶勉霸占了御书房,我只好入主帝王寝宫。”说着,他让出几步,好整以暇地望向太后身后的小皇帝,“怪就怪,陛下太过信任近侍宫人,我不过随便一敲打,陛下那贴身的小太监就什么都招了。”
他虽喊着陛下,语气里可一点尊重不见。
更像是一种嘲讽。
“臣也是那时才知道,陛下还留有一线青山。”
“可惜啊可惜,臣有心替您分忧,快马加鞭将那小太监的人头送往西宜,想谈一场交易,谁知陛下口中的小舅舅,早落入西宜人手中,车裂而死。”
太后身形一晃,攒紧秀气的眉头。
“如今你们孤儿寡母再无倚仗,这乱世吃人不吐骨头,不如随了我,也好搏个安身之处。”
太后稳住心神,“所以,那个放下断龙石、擅闯冥宫的人是你?既已劫掠梁氏财宝,你当知足,又何必赶尽杀绝?”
“哈哈哈,赶尽杀绝?”叶崇山大笑,“不不不,太后多虑了,我不仅不会杀你们,还要迎回旧主重登大统。”
“至于宝藏,那可是我们重夺天下最大的筹码。还请陛下乖乖交出宝室钥匙,与我一同重整旗鼓,杀他个叶勉措手不及。”
原来这厮确实发现玄机,奈何金银财宝就在一步之遥,只能干看,伸不进手。
猛然间风起,雪更大了。
太后微微眯眼,心中生出一计。
她看了眼跪在雪中的旧仆,“侯爷既想合作,又何必咄咄逼人?这可不该是合作的态度。”
“哦?”叶崇山挑眉,“那这个态度如何?”
语罢,在太后震惊的目光下,他挑刀挥刃一气呵成。
朴刀带起的风旋搅乱漫天飞雪。
温热的血液飞溅,一颗新鲜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到脚边,梁英一低头,甚至还能看清中年男人额角的青筋在因剧痛而迅疾地抽动。
他吓破了胆,浑身发软,要不是后背正抵着墙壁,恐怕已经失态地瘫倒在地。
太后素色裙面,同样狼藉一片。
不足两米处,丢了脑袋的躯体笔挺挺地趴伏着,空落落的颈部缺口处,皮肉痉挛,汩汩往外喷涌着鲜血。
整齐的、猩红的切面,正正好对着她。
饶是她见惯世面,也白了脸色。
叶崇山很满意两人反应。
他粗粝的拇指缓缓刮过刀锋,捻起一抹热乎的血浆送入口中,脸上露出病态的餮足。
“合作?现在,我可没有耐心和你讲条件。你们……也没有资格和我讲条件。”
“忘了告诉你,我不止要宝藏的钥匙,还要你……”他就这样,提起滴血的大刀,越过太后逼近梁英,用那还在滴血的刀锋轻佻地挑起梁英下颌,“还要你这最宝贝的儿子……做我的炉鼎。”
“你这个极品哥儿,总不会也是假冒的吧?”
似是想到什么,叶崇山脸上露出狞色,“裴远道那个贱坯子,竟敢骗到我的头上,拿花老狗那小杂种冒充极品哥儿,差点坏我一身功法!你若也敢以次充好,我定会叫你们知道骗我的代价。”
梁英最忌旁人提及他的极品哥儿体质,被这样羞辱,一双同太后如出一辙的美丽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焰,很有些要鱼死网破的意思。
太后亦惊怒不已,可碍于这人喜怒无常,暴虐疯狂,她只能咬紧牙,“侯爷还是先拿到宝藏再说其他。”
“想要宝藏钥匙,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不妨直接告诉你,钥匙就是我儿赏赐给叶勉的那枚龙佩,至于龙佩现在何处,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呵,那可不是?
回门那日叶勉当着他的面……将玉佩送给了裴阮。
叶崇山面色一冷,“休想骗我,若龙佩真是钥匙,你们肯这般轻易就赏给叶勉?”
“你爱信不信!”太后却一把推开他的朴刀,将梁英扯到身后,“骗你?怪只怪你没有你那庶弟好颜色、会蛊惑,骗的我儿死心塌地,江山财富乃至自己,都甘心拱手相送。”
“……”
太后此言,本意是激叶崇山相信这说辞,不料无意间竟戳中他死穴。
叶崇山骤然变了脸。
红血丝瞬间爬满了白眼球,整个眼里漫出一丝红光。
朴刀在他手中灵活翻转,人臂粗的刀柄猛然前推,击中太后腹部,直将女子瘦弱的身躯击飞出去,重重撞上身后墙壁。
太后接连喷出几口鲜血,身体软泥一般萎顿滑落,很快脸上透出一股将死的惨白。
叶崇山犹不解气,又一振刀,眸中尽是癫狂杀意。
“我瞧你是活腻歪了,还真当你是高高在上的大梁太后吗?”
太后气若游丝,心中有不慎激怒蛮兽的悔意,可更多的是快意。
她扯出一个血色笑意,“咳咳咳,怎么?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败军之将,有如丧家之犬,可你,连丧家之犬都不如!身为嫡长,一辈子被胡奴所生的卑贱庶子强压一头,哈哈哈哈多么可悲!?”
“像你这样的懦夫,也就只能在我等老弱妇孺跟前逞逞威风。有本事就杀了我,今日你敢下刀,我便敬你是条汉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故意激怒叶崇山。
近来种种,无不令她心灰意冷。幼弟亡故的消息更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等乱世,她实在无力护住梁英。
不是落在叶崇山手里,也会是其他什么人。
她既感绝望,又觉解脱,忍着腰腹的剧痛,轻轻拉起梁英的手,“与其屈辱地苟活,阿娘宁可带着你有骨气地赴死。”
“来生愿我们都不要再遇薄幸人,只活我们自己。”
“不!”
“我不要。”
经历过生死大劫,梁英却不同于她。
“我不想死,我不甘心……”
“我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
他紧紧抱住母亲,胡乱地摇着头,涕泗横流间,求生的渴望令他迸发出极致的勇气。
突然,他放开太后,膝行着扑到叶崇山跟前,抱紧暴徒的双腿,一双被泪染红的眼里尽是卑微和祈求。
“我……我有办法帮你拿回钥匙,求求你给我一点时间,不要杀我母后。”
“什么办法?”
显然宝藏比眼前两条人命更具诱惑力。
叶崇山从暴怒中恢复些许理智,他扼住杀心,冷冷地问。
梁英摇了摇头,“我……我不能说,但我保证,会拿龙佩来换我娘性命。”
他太过紧张,虽然极力遮掩,可余光还是不自觉往裴阮的藏身处飘去。
久经沙场的叶崇山何其敏锐?
他淡淡看了眼破旧的房屋,目光落在门前那一大串尚未被风雨淹没的脚印上,蓦得扯出一个笑。
“有意思。”
踹开梁英,他疾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就让我看看,你还藏着什么秘密。”
冷汗从额角滑落。
猫在暗处的裴阮:完……完了。
难道又要落到这个老变态手里?补药哇QAQ。
第53章 觊觎
这是唯一一次,身处熟悉的环境,裴阮却汲取不到丝毫的安全感。
从小住到大的院子,破漏空荡,他分明早已看惯,这时却生出一丝怨怼,怪裴家从不当人,连个柜子都不肯给他,以至于关键时刻,他和闵越竟无一处可以藏身。
他脑子飞转,也想故技重施,敲晕闵越闪进空间,可一来短短几步距离,根本避不开五感灵敏的叶崇山,二来就他那花拳绣腿……赤手空拳也实在敲不动高度紧绷、浑身炸毛的闵越。
空气里弥漫着冰冷雪意,掺着淡淡铁锈味儿。
像极侯府丹房又冷又血腥的地下囚笼。
闵越脸色苍白,微微弓起背,紧紧贴着门缝,如临大敌。
比之裴阮,他对叶崇山的恐惧,显然更加深入骨髓。
他也曾是官家子弟,许过一门极其登对的亲事,本应嫁与俊朗英气的少年将军。
不知事的年纪,他数次隔着花帘珠幕,好奇又羞怯地偷看过未来的夫婿,时常不慎就被抓包,陌生而又熟悉的男子总能机敏地发现他,视线交织的瞬间,滚烫热烈的情绪电流一般蹿过心房,叫他心尖发颤,不自觉舔唇,红着脸品鉴这世间最美好、最甜蜜的悸动。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会在午后,悄悄将合欢画册塞回枕下,眯着眼拥着被,梦一场无疾而终的交缠,浓烈的爱混杂着酣畅的欲,总在最顶峰时戛然而止。
梦醒,他捂着脸,又羞愧又怅然若失。
也就愈发期待起真正嫁与心上人的那夜温存。
他曾经是那样的期待过真正成为一个哥儿,期待过爱人的爱抚和体温。
可最后,他家破人亡。
少年将军惨死沙场,还背上通敌叛国的污名,他家也因姻亲关系,难逃抄家灭族的厄运,几乎一夕之间,男丁死绝,女眷和哥儿沦为官伎。
而他,幸又不幸,被贩入侯府,成为叶崇山一个人的禁脔。
自此,噩梦开始了。
他有傲骨,宁死不折,可叶崇山惯有折人脊梁的手段,尚未成年的他,被药剂生生催熟,发情期汹涌而至,他很快失去神志,再清醒,已在一场盛宴。
他趴伏在场中那张巨大的红木案上,就似一条母狗,塌着腰,高高撅起腚,双手掰开青涩的血肉,向着场中所有的男人,不知羞耻地摇晃。
而叶崇山,脱下丝履,用脏污的鞋底拍打着他脸颊,眸光嘲弄,“我当你有多少骨气,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比起身体上的刑罚,对尊严的彻底践踏才最诛心。
不止权贵,叶崇山还曾将他丢进俘虏营,让他隔着铁笼,向着有血海深仇的西宜俘虏摇尾求欢,那些蛮夷一边羞辱着他的少年将军,一边疯狂地对着他发泄。
等他意识清醒时,身上已满是腥臭秽物。
叶崇山讲究,并未放任他遭受实质性的侵犯,可一次次的折磨,早已令他内里残败不堪,千疮百孔。
少年时曾经那样憧憬过的东西,最后竟成摆脱不掉的噩梦。
甚至对叶崇山,他也形成了条件反射,看到他,就会不自觉想到那一场场对尊严的凌迟,身体本能地屈服,连灵魂都瑟缩着藏进逼仄狭窄的夹缝当中,祈祷黑暗能吞噬掉他本就微弱的存在感。
可眼下,他却不得不努力克服本能。
迅速将裴阮推到角落,他用唇语叮嘱,“我知道你有办法,答应我,藏好自己,一定不要出来。”
至于是什么办法,他知道裴阮懂的。
再转身,闵越绷紧脸,眼中恐惧和忧虑悉数凝结。
一个轻推,破旧的房门洞开,鹅毛片儿似的雪花大朵大朵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他额间肩上。
寒风冷冽里,他缓缓挺直腰板,同抬脚正欲踹门的叶崇山碰了个正着。
过近的距离,叫他忍不住后退一步。
将自己当做人牲献祭,十分需要勇气。但只要想到屋里的裴阮,他又生生扼住逃跑的本能,屏住呼吸,攥紧冰冷粗糙的门板,以一夫当关的姿态,硬着头皮迎上叶崇山毒蛇一般湿冷的目光。
胸腔里,心脏狂跳,似要炸开。
“咚——咚——”
擂鼓声轻易泄露了他外强中干的本质。
“呵。”见到他,叶崇山不屑地冷笑,“小贱人,胆子不小,坏了我大事,还敢出现在我跟前。”
坏的事,约莫是丹房同他一起神秘消失的毒鼠。
至今,叶崇山还以为,那是一场机缘巧合之下,卑贱禁脔的意外反扑。
猝不及防被咬那么一下,虽不致命,却意外的疼。
疼到对着空荡荡的囚笼,他恨不得将这贱皮子挫骨扬灰。
闵越瑟缩了一下,没做任何反驳。
攥着门板的手却无意识地开始痉挛,几乎快要抓不住。
“不过……”叶崇山看出他的僵直,故意拉长声音,猫戏老鼠似的,越过他望向屋内,“废物终究是废物,突然逞起英雄,只会让我更加好奇……”
“这屋里究竟藏着什么,值得你这样地奋不顾身。”
不慎弄巧成拙,叫闵越懊恼地瞪大双眼。
叶崇山如有所感,突然想到一个难以置信的可能,他不由急切起来,低喝一声,“识相点,就给我滚开!”
“不!”闵越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叶崇山失了耐心,退后一步,猛地撩起刀锋,一个劈山式,就要将他劈作两半。
“住手!”
危急时刻,裴阮一声惊呼,叫朴刀生生停在闵越顶心上两寸处。
锐利的刀风带下几缕青丝,轻轻落在闵越脚边。
他几乎快要站立不住,裴阮也两腿一软,扶住窗棱才勉强站稳。
叶崇山却笑了。
“没想到,今日竟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兜兜转转,阮阮还是落到我的手里,真真是时也,命也。”
“乖孩子,还不快过来。”
裴阮当然不想过去,他不止不听话,还往房里躲了几步,“你……你别过来。”
闵越又急又气,“叫你不要出来,你这是做什么!”
他嘴上怨着,身体却很诚实,母鸡护小鸡似的,杵在门前,就是不肯给叶崇山让路。
他头一次挺直了身板站在叶崇山眼前。
男人比印象里还要高大健壮,即便战袍沾满尘土和血污,鬓角也添了几分沧桑,可背着光的身形依旧彷如一座大山,在闵越头顶投下浓重暗影,压的他快要喘不过气。
“你在找死。”叶崇山目光落在他张开拦门的双臂上,挑起一抹残忍又玩味的笑。
下一秒,他出手如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断裂声起,他竟徒手掰碎了闵越的两条臂膀。
哥儿本就单薄,即便使尽全身力气挣扎,也不过小儿张牙舞爪,根本撼不动叶崇山分毫。纤细的胳膊被叶崇山拎在手里,像撇断一支青竹那样简单。
连痛呼都是隐忍的,细声的。
压在喉间,像困兽濒死的呜咽。
而裴阮,已经彻底呆住。
他没想到,扯去仁义道德那层遮羞布,叶崇山的真面,竟残忍如斯。
过往伪善的假象,令他麻痹,他头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一个完全没有人权的世界,弱小者在上位者眼里,彷如蝼蚁。
一言不合,他真的会随手就杀掉闵越。
就像不久前院子里他刚刚杀掉的那个中年男人。
裴阮登时不敢动了。
他怯懦又可怜的瑟缩在暗影处,眼睁睁看着叶崇山捏住闵越的脖颈,随手一甩,就将人扔出门外。小哥儿两条胳膊,软面条一般在空中晃荡。
“乖孩子,想他活,就乖一点,爹爹如今可没有先前的好耐心。”
厚重的军靴沉重,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像敲在鼓面的闷锤,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靴底的碎雪化开,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每一声都踩在裴阮紧绷的神经上。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双靴子,最后停在了他跟前,一步之间的正前方。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乎让裴阮窒息。
他没有一刻像这样害怕过叶崇山。
一只冰冷的手挑起他下颌,低沉、带着沙砾质感的嗤笑,似毒蛇吐着信子,“小东西,好久不见,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还有你肚子里的这个孽种。”
小孕夫已经显怀,纤弱的身体丰腴不少,即便恐惧令他白了脸色,可那种由内及外的熟透了的靡靡气息,怎么也遮掩不住。
叶崇山眼毒,一眼就看出来,裴阮新近又被狠狠地疼爱过。
他最先发现的果实,却被旁人率先采摘,扑面而来的甜腻和芳醇,叫叶崇山气息粗重,既垂涎这可口的滋味,又嫉妒得发狂。
心中激切不由冷了下来,声音也冰得掉渣。
手下再不顾及分寸,哥儿脆弱的下颚登时被他捏出咯咯的细响。
眼见着下巴就要脱臼,裴阮却连叫痛都不敢,鼻头很快红了起来,蓄满泪的眸子亮晶晶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叶崇山猛地收力。
指尖细腻的触感令他流连地又捏了几下。
裴阮皮肤细嫩,不过这么一会儿,就浮起一道鲜明的青紫痕迹。
叶崇山盯着那里,眸色渐深,喉结滚动,“小妖精,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这般蛊惑人心的本事?”
裴阮一听这声音语气,就明白叶崇山脑子里在想什么。
厌恶的同时,他诡异地松了口气,还能想黄色废料,起码说明叶崇山暂且不会杀掉他,也不会轻易杀掉闵越和梁英。
憋了许久的泪终于倾泻而下,他掰着叶崇山的手,可怜巴巴讨饶,“好疼,你轻一点好不好?”
谁知不哭还好,一哭叶崇山立马色变。
才松开的手又死死攥紧细瘦的脖颈,几近窒息的痛楚里,叶崇山漫不经心,却不容置疑地嘲弄道,“别再想着对我耍心眼,都被叶勉睡烂了,怎么?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疼惜你?”
亵昵的调门,粗鄙的话语,叫裴阮羞耻极了。他下意识地闭紧眼睛,身体因恐惧和刺激剧烈地颤抖,犹如一只落入螳螂巨镰下的小蝴蝶。
被开发过的身体,竟比昔日懵懂无知更加色香味俱全。
也更加的……诱人玩弄。
叶崇山想要他的冲动更甚。
可到底对权力的渴望凌驾一切,他从混沌的美色中抽离,松开凌虐的手,回归到正题。
“叶勉给你的龙佩呢?”
“咳咳咳……”新鲜的空气大口涌入,裴阮咳了许久,才在叶崇山不耐烦的催促中,憋出了答案,“不……不在我这里……”
喉头的剧痛令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乎连不起来,带着隐隐哭腔。
莫名的色气。
好似床间力竭时的粗喘。
总能勾起叶崇山竭力压制的欲望。
不受控感觉令叶崇山烦躁。
他死死将裴阮抵在墙角,鹰隼般的眼睛垂下,扫过裴阮精致的面庞,滑过剧烈滚动的喉结,定格在他微微隆起的胸口。
“是吗?”
男人喉音瞬间暗沉,带着某种危险的信号,像砂纸磨过耳膜。
意识到不妙,裴阮正欲推拒,叶崇山猛地伸手,带着厚茧的粗糙大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反剪到身后。
“啊!”
剧痛让裴阮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叶崇山毫不怜惜,手上再次加大力气,扯住他的双腕不断下压,裴阮不得不被迫挺起胸膛,以一个羞耻的姿势,将孕中期日益怪异的某处送到男人眼前。
“让我看看,你究竟把钥匙藏在了哪里。”
畸形的身体令叶崇山兴奋得瞳孔泛光,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那里,另一只手随意又极具威胁性地抵上裴阮散乱的衣襟。
“军营里对付私藏秘密的囚徒,最快的办法,就是脱光搜身。”
说话间,他单手扯落裴阮的披风,又缓缓挑开衣带。
冰冷的空气灌进身体,寒意激得裴阮浑身汗毛倒竖。
“不过,有时候脱光了也还是一无所获,因为战俘狡猾,会将秘密藏到那里……”
似是怕裴阮不懂,他单腿提膝,充满暗示地缓缓蹭过裴阮身后,“当然,对付一般战俘,我们会用特制的刑具探查,但阮阮不一样,这么柔弱,又这么娇气,怕是受不住那些家伙,我勉为其难,只好亲自……仔细的……深入的……在阮阮身上找一找。”
“呜……”裴阮吓得哭出来。
“嘘——”叶崇山却抵住他的唇,“阮阮可要忍住了。外头都是我的兵,他们行军在外,许久不见荤腥,你若是叫得太骚,他们都想来找一找,阮阮怕是受不住。”
“我说我说,你快停下!”被剥到只剩最后一件单衣时,裴阮扛不住了,他彻底破防,不住挣动,又踢又踹,“你这个变态,呜呜呜。”
“哦?终于愿意说了吗?”
叶崇山盯着亵衣下暧昧的轮廓,捻了捻指尖,面露遗憾。
他一松手,裴阮就因腿软跌落在地。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也顾不上擦,飞速拢好衣服,蜷缩到墙根,身体被粗暴蹂躏过的胀痛令他心有余悸。
他意识到,叶崇山并不是在吓他。
刚刚他是真的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办了他。
想明白这一点,他就更不敢交出龙佩了。
一旦交出,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的筹码。
所以他颤抖着,小声地哭诉,“玉佩真的不在我这里。叶勉送我不久,我就因为那块玉佩招致裴允妒忌,差点被他打死,所以……所以我早早就把玉佩交给叶迁,真的,我没有骗你!”
“叶迁?”早就看穿叶勉乔装把戏的叶崇山眼中戾气一闪,“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蹲下身,再不客气,膝盖粗暴地压住裴阮所有的挣扎,两手一撕,巨大的力量叫裴阮动弹不得,堪堪蔽体的衣服就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不!不要!”绝望压过社恐瑟缩畏惧的本能。裴阮疯狂地扭动身体,双手胡乱地拍打,推拒着叶崇山在他身上肆意游走的手。
指甲翻破几个,在叶崇山粗壮的小臂上划出几道血痕。
叶崇山眉头都没皱,仿佛只是被蚊虫小小叮咬了几下。
冬衣的前襟轻易被撕开,凄厉的裂帛声阵阵,很快裴阮大片苍白的肌肤就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叶崇山带着粗茧的手,不容抗拒地按上裴阮剧烈起伏的胸膛。
动作间,裴阮觉察到猛兽的蓄势待发。
“唔!”他浑身僵直,屈辱和恐惧像冰水浇遍全身。
他就像砧板上的鱼肉,无力的瘫软,只能任那手掌强势又滚烫地在他肌肤上碾压、探寻,说是搜身,实则是肆意逞着丑陋的兽玉。
老道的手法激起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梁英和闵越听到动静,都想上前阻止,却被叶崇山手下死死拦住。
厉声的咒骂乌糟糟乱成一团。
叶崇山带的兵,可不是什么善茬。
推搡中,早已被屋内动静勾起浴火的副将手脚也不干净起来,几人心照不宣,制住哥儿四肢。一场银行一触即发,裴阮突然生出一股勇气。
再顾不上秘密暴露,他猛地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口咬在叶崇山的肩头。
牙齿深深陷入皮肉,趁着他分神之际,裴阮心念一动,将人卷进空间。
叶崇山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眼中瞬间燃起暴怒的火焰,然而下一秒,他就愕然发现,时地有变,他已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
在自己的地盘,裴阮有着绝对的控制权,不待叶崇山反应,他一个念动,就到了屋外。
「统统,给我锁死门窗,我也要让这个老牲口尝尝被囚禁的滋味!」
他被闵越带着,也耳濡目染一些粗口。
「好勒!」系统早就气得不行,都不用裴阮吩咐,不止关住人,还主动提供附加服务,将屋内温度调节到45度。
油煎火烤十八班酷刑已经排好号等着轮番上场。
裴阮浑身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轻颤,唇齿间尽是叶崇山腥臭的血沫。
他呸呸几口,在另一间屋子里翻出衣服,心有余悸地穿好,很快就听到了叶崇山困兽般撞击突围声。
可看似平平无奇的木质房屋,却犹如铜墙铁壁。
很快他就因承受不住高温,止住了无畏的动作,可即便脱下铠甲冬衣,仍就热到虚脱。
系统又不解恨,又将温度调高几度。
身体里的水汽飞速蒸发,不消柱香时间,大烤活人的酷刑就叫叶崇山神志模糊,嘴皮焦干起皮,仿佛在沙漠跋涉数十天,滴水未进,奄奄一息。
眼见着他再无威胁,裴阮这才小心翼翼靠近。
谁知叶崇山濒死之际仍有余力,出其不意抬手,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握住他脚踝,“水……救……救我。”
裴阮吓得一抖,闭着眼乱踢一番,直到脚踝触感消失,这才敢睁眼。
叶崇山本就剩最后一口气,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踢,已然出气多进气少了。
裴阮大叫不好,外头士兵作乱,没有叶崇山,他可降不住。
「统统,你不会把他弄死了吧?!我还指着他出去救人呢!」
「对了,水,水,先给他喂点水续命。」
裴阮生怕叶崇山就此嗝屁,匆匆忙忙接来一小杯灵泉给他灌下,又目不转睛盯着他睁眼才松口气。怕他恢复力气又不受控,赶忙将一把药丸胡乱塞进他喉咙,见他有抗拒之意,匆忙中脱下鞋子就用鞋头捅进他嗓子眼,看到喉头滑动,药丸进肚,这才有多远滚多远地躲出好远。
几番折腾,叶崇山惊怒交加。
他的牙关咬得吱嘎吱嘎乱响,指尖也因过度的暴怒不住抽搐。
可同时,一股热流缓缓在腹中蒸腾,顺着静脉贯通全身。他惊诧地发现,双修十年都不曾痊愈的沉疴,那些阻塞他经脉的陈年暗伤,竟隐隐有松动之意。
炉鼎逃脱被迫停止双修后,他身体里积攒的郁气,也随之一空。
在那样的酷刑后,他的身体不仅迅速恢复,甚至还隐隐有回春的迹象。
一瞬间,他心念电闪,很快锁定刚刚的水,或是药丸。
也是这时,他终于意识到,裴阮远不止一个极品哥儿,或是皇子那样简单。
而显然,他不是头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
早在他那从来不近情事的庶弟,一反常态宁肯乔装也要将裴阮骗到手里时,他就该发现不对!
好在现在发现,也不算太晚。
叶勉自诩聪明,也还没完全将人弄到手。
既如此,他就还有机会。
以他阅历,哄一个单蠢的小东西,只要肯放下身段费些心思,并不是什么难事。
谁能想到,他终其一生渴求的力量,得来竟全不费功夫。
想着想着,他突然畅快大笑起来。
笑得裴阮心惊胆战。
空气仿佛凝固了。
「统统,他是烧坏了脑子吗?」
「不是,他是发现了灵泉的好。」系统十分憋屈,「你可长点心吧,灵泉就是喂狗,也不许再喂他一滴。」
裴阮讪讪,「那不是一时情急……大意了嘛。」
要说还是叶崇山脸皮厚,想明白关节,他分分钟收起凶相,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好似先前想要凌辱裴阮的事全然没有发生过,“阮阮,这是哪里?”
裴阮瞪着他,为他的无耻震惊。
他并不气馁,又道,“方才并非我本意,实在是……”
他似是难以启齿,“实在是阮阮一身熟透的味道,醉人的气息令人神志昏沉,以至于我一个没注意就失了理智,眼下我已清醒,阮阮莫怕。”
在空间里,裴阮底气十足,毫不客气“呸”了一声。
竟比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模样多了几分可爱。
叶崇山笑了,又端出那份宠溺的假面,“阮阮刚刚给我喂的是什么?”
“当然是毒药!”裴阮恨不得撕破他的老脸,“难道你还指望我喂你补药不成?!”
“是吗?”叶崇山并不害怕,真要他死,方才裴阮就不会救他。
他很会拿捏裴阮心思,很快就想明白裴阮的意图,于是顺坡下驴,“我那些兵,大多是游兵散勇,不少是魏王残部,另有一些是京都附近山匪投奔,若是再不放我出去阻止,太后母子和你那随从,恐怕凶多吉少。”
一时间,攻守易势。
明明他才是被要挟的那个,只因阅历丰富,老奸巨猾,反倒把住主权,占了上风。
裴阮气死了,一时没想明白怎么会这样。
可救人迫在眉睫,又容不得他缓下步伐细细琢磨、慢慢同叶崇山干耗。
他憋屈极了,那气鼓鼓的模样,叫叶崇山都自觉过分,想到还要哄人,他像一头猎豹缓缓垂下高傲的头颅。
“阮阮大可不必这样紧张,吃了你的毒药,我定然不敢轻举妄动,咱们先救人要紧。”
TNND,这放虎归山的感觉,让我更紧张了怎么破QAQ!
第54章 训狗
裴阮努力摆出凶恶的样子,将李先生特制的药瓶扔到叶崇山身上。
“你……你不许笑,刚刚给你吃的,可是剧毒的蚀心散,拿不到解药,包你活不过七天。”
“不过,你要是老实些,乖乖听话,我也会按时给你解药的。”
他脸嫩胆小,威胁人的话说出口,也像小儿痴蛮撒娇,一点杀伤力没有。
蚀心散?
叶崇山哂笑,压根没把这毒当回事,但为了洗经伐髓的奇水,还是耐着性子配合。
“那么毒啊?爹爹好怕。”
不过,以往都是他唬裴阮听话,一时间掉了个个儿,小兔子也敢翻身造反,这感觉很是新奇。把玩过手里光滑的瓷瓶,他又将缓缓看向裴阮比白瓷还要光滑几分的脸蛋,眼神又湿又热,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又像在看一只势在必得的猎物。
暴虐的火焰被他小心翼翼深压在眼底,无声燃烧。
天性里的掠夺欲却遏制不住,翻涌着溢满瞳孔,黑沉沉的,乌压压的,一眼瞧过去,有种病态的痴恋情深。
裴阮浑身毛又炸了起来。
他一警觉,叶崇山就笑开,立马做出退让。
“别怕,阮阮想要爹爹怎么听话,爹爹就怎么听话。”
“闭……闭嘴,以后不许在我跟前称爹!”裴阮不欲同他纠缠,“现在,跟我出去救人,快把你那贼眼闭上!”
叶崇山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乖顺阖眼。
他的睫毛浓密,鸦羽一般。低眉垂眼的模样,沉静忧郁。
只要不看那双叫人不适的眸子,竟也是个美大叔。
「真是白生了一副好皮囊,净不干人事儿!」
裴阮赶忙将脑子里进的水摇散,抓住叶崇山胳膊就要出空间。
可骗子始终是骗子。
他才碰到叶崇山手腕,就被对方一个灵活反制。
“抓住你了。”叶崇山倏地睁眼。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不仅攥住裴阮的手腕,还拦腰将他卡进怀中。
“我没猜错的话……”他好整以暇打量一眼房舍,“这里的一切都由你的意念操控,对不对?”
“在这里,你就是神明。”
“也是这铜墙铁壁唯一的弱点。”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抓到你,我就能肆意享用这秘境的种种妙处?”
“比如……畅饮方才的仙露。”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江湖水深,人心险恶,裴阮简直要哭出来。
叶崇山被他神色取悦,笑谑地蹭了蹭他鼻尖,“乖,我不会伤害你,告诉我,那仙露究竟是什么?又在何处?”
“叶勉是不是也是得了你的仙露,功力才突飞猛进?”
“否则他一个庶子,从未得叶家箭法真传,这么多年只敢藏于人后,玩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怎会一夜之间就有了与我一较高下的本事?”
裴阮直接听愣了。
他从没想过,治个鼠疫,叶勉竟从其中得那么多隐形的助益。
难怪……难怪那人对他的态度,突然就友善起来。
可当下容不得他细想。
外面千钧一发,士兵们行为愈发过火,屡次试探总不见叶崇山出声喝止,便当做是他默许,为首的几个兵痞已经商量起如何瓜分这难得的战利品。
小皇帝最为精贵,由副将独享。
太后虽然年纪稍大,也风韵犹存,供次一阶的长官挑选。
而破布娃娃一样的闵越,自然留给普通士兵。
裴阮急得不行。
「统统,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威逼利诱,我都按你说的做了,怎么这老东西一点都不怕,还总想伺机反击?」
系统也沉默了。
能是哪个环节?根子全坏在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这么说吧,有一天你爸爸养的小胖雀突然从笼子里飞出来,啄了他一口,还扑腾着小翅膀威胁他,‘从今天起,我才是主人,不听话就啄死你们一家’,就问你怕不怕?」
「……」
还……真不怕。
不止不怕,还很滑稽,让人忍不住想拨弄它的小短嘴继续逗趣。
「所以,叶崇山看你,大抵就是这样。」
裴阮捏紧了拳头,「那就是给他尝的厉害还不够。」
他闭了闭眼,尝试着像系统教导的那样控制空间。
瞬间叶崇山就觉身上一重,四面八方的空气有如千斤向他挤压而来,别说抓人,他连站立都难,双膝重重砸向青石板,留下一块肉眼可见的凹陷。
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攒紧,他双目充血赤红,再也承受不住这压力,哇得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样诡谲的力量,不知比炙烤可怖多少。
猩红的视野里,他朦胧地看见,耷拉的兔子耳朵直立而起,幼圆可爱的眼里,浮现几分杀意。
并不锐利,却叫他再不敢轻视。
——在没找到兔子真正的弱点之前。
感知到他仍有恶意,系统接替了裴阮。
「这老小子还没认清现实,真以为你心善就好欺负?!阮阮,你别拦我,我今天非要打得他心甘情愿叫爸爸。」
十八般酷刑第二弹总算有了用武之地,系统摩拳擦掌。
裴阮面露不忍。
他为难地后退几步,将不算宽敞的房间让出一个足够系统发挥的空间。
眼睛却不由自主望向老家伙破碎膝盖……
下方的青石板。
那里已经皴开一个蛛网般的裂纹。
「那……那你轻一点,别把我的房子砸坏了。」
「……」
“唔……”下一秒,叶崇山就被一股神秘的怪力惯起,重重砸在裴阮的脚边。
不等叶崇山喘口气,下一轮攻击又开始。
这次那股神秘的怪力竟直击他的丹田,好似要穿透血肉,击碎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一身功力,是他的立身根本,也是他被踢出大梁权力中心,在这乱世依然能够安身立命的倚仗。
是他比命还要珍视的东西。
“不——”他绝眦欲裂,可却无能为力。
时间,在这一刻好似被无限拉长。
绝望中,叶崇山走马观花,彷如看尽一生。
少年时,他夏练三伏寒练三九,别的世家公子哥儿都在花天酒地,他却一拳一腿,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搏杀中,才一点点积攒起这足以傲世的资本。
为大梁戎马十年,他屡建奇功的背后,是身上累累的伤痕。可一身沉疴换来的,却是早朝上梁元禹十分淡漠的一句,“老马拉不动新车,永安侯啊,哪里还有同蛮子一战的气力?不如就此让贤卸甲,在京都风水宝地颐养天年吧。”
彼时,他才不过而立盛年。
却要为崭露头角的庶弟让位,如何甘心?
后来,他钻营奇巧,终于找到双修秘法,采补阴人阳寿得以重塑筋骨,法子虽然阴邪残忍,可同带来的好处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何况哥儿本就是玩物,比起花国丈、魏王那样的残虐种马,死在他手上,也算物尽其用。
彻底抛开无用而软弱的人性,他终于得以在大梁重新站稳脚跟。
只是这一次,人前如日中天的永安侯,人后再不相信徒劳的汗水,而是无所不用其极,用疯狂的掠夺替自己搭好一步步登顶的阶梯。
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松涛苑里,丹炉不知烧过多少尸身,在一日又一日权和欲的轮换里,他对一身功力早已形成病态的眷恋。
若是没了这一身功力,他,宁肯去死。
腹腔内触感清晰,那只翻云覆雨的手,一寸一寸,缓缓捏住他最强大、也最柔弱的地方。
只要一使劲,他就会散尽功力,一无所有。
有一瞬间,他几近放弃。
可屠刀却停在最后的关头。
仿佛绝境中突然照进一缕光,他又隐隐看到希望。
一代枭雄终是粗喘着服软,“阮阮,是我错了,让它停下,好不好?”
至于它是什么,叶崇山不知道。可也正因为这份未知,才愈发令他忌惮。
也愈发垂涎。
裴阮这才皱着眉叫停。
「阮阮,打蛇一定要打它七寸……」
「对付这种长着獠牙的东西,要是一次不能叫他生出畏惧之心,那就时刻会有被反噬的危险。」
训狗也是同理。
要擅用他最渴望的东西吊着他。
咬的太近时,就打;退的太远时,又要再给他一点甜头。
让他永远处在一种将会得到、又始终差之毫厘的欲罢不能当中。
不过,宿主显然并不需要后面这套教程。
裴阮受教,乖巧点头。
只是方法论听上去简单,但要熟练掌握不同的蛇七寸在什么地方,他还有很长的一条路要走。
何况叶崇山,远不是普通的兽类。
他虚弱伏地,处在一个极端劣势的位置,可剑眉压眼,神色郁郁,久居上位形成的威仪,令他看上去仍有几分桀骜。
“咳咳。”叶崇山拭去嘴角血迹,“阮阮真是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不过……你当真要同我在这里继续磨蹭下去?我受些罪不要紧,那小哥儿可就不好说了。”
裴阮皱眉。
果然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叶崇山这种人,死性难改,但凡还剩最后一口气,都要想法子钻营反扑。
一整个没救了。
「统统……」
统子训狗,哦不,打蛇在线翻车,尸体冷冷的,不想说话。
裴阮灰心丧气,实在没信心,也没时间再同他较劲。
叶崇山只觉眼前一晃,又回到裴家的偏院。
“快去阻止他们,闵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会杀了你。”
暴雪还在继续,寒风撞上破旧的门窗,发出规律的撞击声。
他的朴刀入地三分,仍旧威风凛凛立在青石板的缝隙间。
方才一切,好似黄粱一梦。
唯有他铠甲棉袍尽褪,额间后背冷汗未干,正以半跪的姿势匍匐。
四肢百骸传来剧痛,丹田里流转的,却是不同寻常的热流。
这一切,无不提醒着他,那些都是真实的。
他按下激荡的心绪,扶着刀,踉跄站起,又因膝弯受不住力,哐当跪下。
两鬓发丝挡住他闪着幽芒的双眼。
“可惜以我现在这副模样,纵使有心想帮阮阮,也无能为力。”
他语气挫败,神情落寞,怕裴阮不信,还动了动右臂,“你看,双膝双臂尽废。”
“提不起朴刀,就算是本侯,也震不住外面那群精虫上脑的匪兵。”
他在赌,赌他和裴阮谁更急。
显然,毫无人性的他,稳操胜券。
裴阮咬牙扔过一个瓷瓶,“快点喝掉,出去救人!”
他对经过数次强化的灵泉效果,还没有什么清晰的认知。
更不知道灵泉遇上叶崇山修炼的秘法,会有什么奇效。
因而也没意识到,喝过一次灵泉的叶崇山,伤势远没有演的那样严重,这番卖惨,只是一场纯粹的诈骗。
他不过是想再试一次灵泉的精妙。
既然硬取不行,那就只好来软的,骗一点是一点。
接过瓶子,叶崇山笑得温柔。
迫不及待地饮下,感受着身体细微而酣畅的变化,这一次,他彻底确定,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清泉,就是他魂牵梦萦的回春神药。
能令断骨瞬间重生,能令丹田迅速充盈。
最重要的,是能令他衰朽的身躯重新恢复活力,几息之间,他身体一轻,年轻几岁。
什么极品哥儿腺液,十年吞吐也不及这一瓶神力。
他不动声色负手,小小瓷瓶,在裴阮看不到的角度,在他掌中化作齑粉。
这水,他一定要得到,不择手段,不遗余力。
“得阮阮如此好物,本侯自当效犬马之劳。”
外头传来一声冬衣被粗暴扯碎的声响,可叶崇山的刀,显然要比匪兵的咸猪手快得多。
他爆喝一声,振臂一挥,朴刀脱手飞出,穿透门扉,隔着数米的距离,直直削下距离闵越最近的校尉头颅。
躁动的院落顿时安静下来。
“我看谁还敢再动一下?!”
叶崇山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嫌命长着的,大可以继续。”
匪兵们退避的退避,提裤子的提裤子,一时间,别说夸下二两硬不起来,连腰杆子都成了软筋的,软趴趴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裴阮扑向闵越,摸着他伤势又重了几分的胳膊,眼泪啪嗒啪嗒的掉。
闵越嘴角还有一丝血迹,显然是做好了不成功就成仁的准备。
裴阮赶忙喂他喝了些灵泉,又哭又笑,“伤敌为零,自损八千,你就是这样保护我的啊?”
闵越脸色惨白,见裴阮还有余裕同他顽笑,就猜到他们已经脱离危险,此时也不由苦笑,“还是阮阮有办法,我真没用,每次都要靠阮阮救命。”
“你个笨蛋。”
梁英和太后也从未如此狼狈。
巨大的恐慌和激愤冲昏了梁英的头脑,他失去一切感知,脱了险也不知道,只一味疯狂嘶吼,察觉到手脚束缚稍有松动,就以最快的速度夺过一柄大刀,将羞辱过他的兵痞一个一个手刃。
白的雪,红的血,天地一片通红。
叶崇山却始终淡笑着,纵容着这场闹剧。
“阮阮消气了吗?”
“没有消我再替你杀几个解恨?”
“当然,你想亲自动手也是可以的,我就是怕你脏了手。”
二人衣衫不整地出来,叶崇山语气又如此暧昧宠溺,一副办完事的贤者姿态,想叫人不想歪都不行。
在一众叛军的有色目光里,裴阮涨红了脸。
“你给我闭嘴。”
最后,还是梁英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叶崇山才挥挥手,叫手下善后。
眼见着他将人抬手马上,裴阮皱眉,“你还想抓我们?”
“怎么能叫抓呢?”叶崇山好脾气地想去牵裴阮的手,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很有几分讨好的意味,“这世道,你们几个哥儿女人在外游走,还不知会遭遇什么,实在太危险了。”
裴阮一把避开,“我看你才是最大的危险。”
“我保证,刚才的事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奈何他信誉值太低,裴阮半点不吃他的保证,“带上你的人滚开,这是命令。”
他将闵越拉到身后,藏住小哥儿满是恨意的眼睛,嗓音也难得冷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好似骨子里的帝王血脉终于觉醒。
叶崇山一怔,放弃了硬碰硬的想法。
“那我留几个人保护你。”
裴阮不胜其扰,“谁要你保护?太后和梁英自有他们的旧部接应,我和闵越,还得回一趟京畿备。”
说起京畿备,外头突然有小兵来报,“不好了侯爷,咱们被京畿备包围了!”
叶崇山神色一凛。
京城是叶勉的地盘,他本不欲进犯,可太后梁英二人的诱惑太大,大到他甘愿暴露在京都最后的力量,也要集结兵马进城,就为夺去传说中的财宝。
原本他应当以最快的速度截下人就去夺宝,没想到意外遇到裴阮,这一耽搁,就成瓮中之鳖。
不过,现下他有了比宝藏更加想要的东西,计划也该变一变了。
“全军听令,今日不惜一切,也要助我杀出重围。”
不得不说,他领兵很有一套,上到副将,下到小兵,对他无一不言听计从,哪怕才因他的偏纵,枉死数个士兵,这支所谓的游兵散勇也无一人敢有微词,紧急集结十分迅速有序,很快,在副将的带领下,这些人抄起家伙就杀了京畿备一个出其不意。
但也只有一个出其不意。
再骁勇的前锋,也打不赢战力极其悬殊的极端局。
叶崇山侧耳聆听外间厮杀,果然京畿备是有备而来,叛军很快就被肃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叶崇山自以为发现了帝王寝宫的秘密,不遗余力蹲点太后,岂知太后本就是叶勉设下的饵食,他亦不过是叶勉蹲点的猎物。
连裴阮都听到小兵大捷的高呼。
“宰辅大人神算,歼敌三百一十二,俘百又五人,主将临阵脱逃,咱们大捷——”
裴阮答应梁英母子定会放了他们,便想钻回地道再替二人谋出路,却见叶崇山大山一样杵在他身边,岿然不动。
“你怎么还在这里?”
叶崇山故作糊涂,不问反答,“阮阮给我喂了那么多毒,本侯的命在阮阮手里,还能去哪?”
“当然是主人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这一副抖M的样子,叫裴阮恶寒。
「这老东西又在玩什么?」
「大约是什么新型主仆play吧?」
裴阮体会到什么叫绝望,「来个人,给我弄死他啊啊啊!!!」
「关门,放叶勉?」
那还是算了,都不是什么好鸟。
叶崇山当然不会真的束手就擒,他留下,只是单纯想趁隙挖这个塌墙脚。
要是能骗得裴阮离开京都,自然最好。
“我那庶弟,真真是好算计。”他语调亲和,目的性却极强。
“我当是我筹谋有方,守到你们,没想到是他故意卖的破绽,瞧这样子,你们才进密道,他恐怕就得了消息开始部署。”
“阮阮这是被他当做诱饵,又利用了一次啊。”
裴阮越听越烦乱。
先是太后,再是叶崇山,接踵而来的信息量太大,无一不指向叶勉。
叶勉是在利用他,叶勉终会杀了他。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小叔干什么,同我有什么关系?!”
小叔?
叶崇山玩味地将这个称呼在齿间玩味一番。
什么叔侄,他这是还被叶勉蒙在鼓里呢?
还有什么,比欺骗隐瞒更能摧毁一段本就不稳固的关系?
叶崇山抓住这根尖刺,几乎是欣喜若狂。
呵,他那好庶弟,简直是抱着金山吞水银,自寻死路啊。
盯着裴阮的肚子,他脑子里迅速有了计划。
卖惨也就卖得愈发起劲,“阮阮,我已一无所有,又身中剧毒,就指着你活命。说起来,除了在这官奴一事上,你我有些龃龉,其他并无对你不起的地方,你当真要此时赶我出去,要我一人独面叶勉大军,彻底绝我生路?”
裴阮内心毫无波动,还有些手痒,恨不得送他一程。
可闵越却悄悄扯了他一下,“阮阮,我……我们可不可以带上他?”
什……什么?裴阮裂开了。
“大人,叛军中没有发现废帝和新帝踪迹。”
“那就是还藏在里头,叫兄弟们搜府。”
来不及了!
闵越不是个冲动的性子,能这么要求,肯定有他的想法。
裴阮把心一横,带就带吧。
他毫不客气地指挥叶崇山,“你扛上小皇帝,我们先躲。”
在系统高超的导航下,一行人重见天日,已是京郊另一个出口。
喝了灵泉的梁英恢复了气力,被太后搀扶着,满脸的欲言又止。
裴阮又送了他们一些银钱,并剩下的那瓶辟玉丹,他嘴笨,只会干巴巴一句,“那……祝你们一路顺风。”
梁英和太后已经做了乔装,灰头土脸乌漆抹黑,同乡野最贫苦的泥腿子并无区别,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你真的不和我们走?血亲总比外人可靠。”
说着,还十分不善地瞪了眼一旁的叶崇山。
裴阮摇了摇头,他有他的坚持,“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梁英瘪了瘪嘴,一步三回头,“你就爱干与虎谋皮的事,被骗了可不要哭。”
“恩恩。”裴阮笑,“被骗了我就跑得远远的,这天下这么大,我都还没去看看。”
“那我等着你。”
等着你发现叶勉的真面目,到时候就知道,这世上唯有亲人不会骗你。
爱是什么?不过是一场劫难。
回程的路上,就剩三人,裴阮终于得空,研究起空间里的炽心草。
三颗红果子种下,已经发出小芽,想要加速它们生长,唯一的办法是等,唯二的办法……
想到那些混乱的情事,裴阮呼吸一乱。
他倒是想走捷径,可叶迁才同他划清界限,已经自请出城平叛,而小叔……
不不不,裴阮一抖,不敢往下想。
谁知道叶勉有没有拿小本本记着,现在他占了多少便宜,崽子生下来就得切成多少块喂狮子!
偏偏叶崇山还没有眼力劲,“阮阮身子这么重,叶迁那小子怎么也不知道护着你一些。”
裴阮顿时更烦了。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发现,这块狗皮膏药竟还粘着他?!
寒冬腊月的,他穿一身单衣,老神在在的,也不觉冷。
裴阮蓦地停下脚步,怒瞪着叶崇山,“你打算跟着我到什么时候?现在我要回京畿备,你也要跟着自投罗网吗?”
“怎么会呢?以后我就是阮阮新聘的护卫。信我,叶勉不是什么好人,留着我对你没有坏处。何况以我的手段,只要阮阮不出卖我,也不会有人能认出我。”
裴阮狐疑地望着他。
叶崇山神秘的笑笑,“稍后阮阮就知道了。”
「反正咱们做好了药就走,不如留下他,让他去跟叶勉狗咬狗好了!」
裴阮泄了气,干脆不去管他。
剧情跌宕,可实际不过才一日功夫。他溜回皇宫,找到李先生时,老先生还裹着棉被原封不动地被塞在净室柜子底。
“呸,这个叶勉,真不是人,亲师兄,好歹也给搬去床上呀!”
他好一顿忙活,好容易安顿好闵越和李先生,再回头,只一眼就愣住了神。
老贼不知何时,已经剃去须髭。
那张从未示人的真面,叫裴阮差点没有守住心神。
他结结巴巴,“你……你是叶崇山?”
男人轻笑,“这就不敢认了?果然阮阮也肤浅,看人只顾看颜色。”
“你啊,还是太年轻,不懂男人这张皮,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
裴阮这才明白,原来老东西言之凿凿的“不会有人认出来”,竟是这样的改头换面。
第55章 挡箭牌
他和叶迁长得实在太像。
像到裴阮有些不敢直视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偏偏老东西还十分擅长攻心,懂得放大这份得天独厚的优势,骗取裴阮的信赖和心软。
他对皇帝寝宫很是熟悉,脚尖一钩,随意就将太后遗落的短刃挑到手中,就着铜镜比划起硬挺的眉峰。
“既然阮阮喜欢,那就不妨让它更像一些。”
他手起刀落,眉间立即就多出一道同叶迁别无二致的断痕。
裴阮简直看呆了。
被他弯腰逼近,近距离捏着下巴询问“满不满意”时,心脏扑通扑通,跳的他恨不得掩耳盗铃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杀……杀伤力实在太强了。
好似十年后的叶迁隔山踏水缓缓走到他的跟前。
又好似叶迁真的抛开叔侄伦常心无芥蒂地陪他走过了十年。
片刻的幻梦,竟叫他有些泪目。
手也不自觉抚上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怎么会……这样像啊……”
那是一种叶崇山从未见过的神情,柔软、甜蜜,也失落、怅惘,好似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比平日里对着他装出来的可怜兮兮,更令他心痛,也更令他心动。
但只要一想到,让他露出这种神情的,是另一个男人,他又冷哼一声。
“这么喜欢我那好儿子啊。”
他捧住裴阮的脸,拇指轻轻描过他因眷恋而显得尤为温驯的眉眼,“那就抓紧最后的机会,好好的喜欢。”
“因为,现在越喜欢,真相被揭发后,才会越恨。”
裴阮蓄着泪,狐疑地拍开他的手,“什么真相?如果你说是说这个孩子,那他已经知道了。”
不止知道,还为了小叔,彻底推开了我。
他咬紧下唇,委屈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张脸的关系,他努力压抑着的不甘和失落通通跑了出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呜呜呜,你怎么这么狠心,总是想着小叔这个小叔那个,从来就没想过我。”
他又难过又生气,不自觉地边哭边发泄,干脆将叶崇山当成叶迁,拳打脚踢起来。
他坐在榻上,叶崇山半蹲在他跟前,这个姿势大大方便了他发作。
叶崇山皮糙肉厚,落在脸上身上软绵绵的拳脚,不过是种甜蜜的折磨,可他生性霸道要强,可受不了当儿子的替身,是以不一会儿,叶崇山就没了耐心,“真相可比这些残忍得多。”
他一把锁住裴阮手脚,阴恻恻道,“既然他那么坏,那就不要喜欢他。”
“连这张脸都是本侯给的,而且他那张还是假的,我这张才是真的。”
“喜欢他,不如喜欢我。”
“他会骗你,我不会。”
“双修的好处也远超你的想象,难道阮阮不想在秘境以外,也拥有那等诡谲的力量?同我双修,有了仙露的加持,阮阮很快就可以如愿以偿。”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倾尽一生的柔情,半真半假地诱哄着。
说着说着,他越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于是蛊惑也多了几分真诚。
“阮阮要是喜欢这张脸,今后本侯就只给你一个人看;阮阮要是想要真心,本侯就把整颗心都奉上,所以,阮阮不妨考虑一下我?”
突如其来的告白叫裴阮僵住,涕泗横流的脸上因为过度震惊,不合时宜冒出一个鼻涕泡泡。
“啵”的一声轻响,泡泡碎了。
裴阮回神,不由脚指抠地,「我看中的是叶迁那张脸吗?!」
「这老东西知道什么叫真心吗?!」
「呸!一把年纪了还想se诱我,为老不尊!」
于是,他冷漠地抽回手,“你给我离远点,不许动手动脚,不听话小心我揍你。”
“……”
叶崇山满腹柔肠顿时打了个死结。
不过也就是这个小小插曲,叫裴阮突然有些明白,他喜欢叶迁并不是因为皮囊。
同理,他见异思迁又喜欢上小叔,也不是单纯的因为孕热和男色。
只是恰好他们身上,都有一种令他心安的特质。
好似迷途的旅鸟,终于找到归巢。
可为什么偏偏要遇到两个人呢?
为什么这两人还不巧是叔侄呢?
裴阮顿时又失落起来。
“咳咳咳,老头子我只是晕了,又不是死了,你们当着我的面公然扒灰,不太好吧?”
额……裴阮尴尬地站起。
呵,叶崇山条件反射就要拔刀。
“你敢!”裴阮已经熟知他的尿性,第一时间挡到床前,“放下!”
叶崇山额角青筋跳了跳,忍了又忍,终是扔下那把匕首。
李先生简直叹为观止,他哆嗦着起身,啧啧个不停,“你是怎么把这头花斑野豹训成了乖顺家猫?”
假猫低啸一声,亮出带血的獠牙。
空间外,裴阮对上叶崇山,可谓是一点胜算也无,见他当真动怒,不免也有些发憷,赶忙上前去捂李先生没轻没重的嘴。
“哎呀,你醒了刚好,快帮我看看闵越。”
小哥儿先被叶崇山折了两臂,又在同匪兵的对峙中受了许多新伤,虽然得了裴阮的灵泉,内伤有所好转,可看上去依然十分凄惨。
李先生不知他们早已宫内宫外游走一圈,遭遇几次险情,只当是废帝母子的手笔,不由后悔地拍起大腿,“是我对你不起,看错了于氏为人,她……她怎能对一个哥儿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简直不是人。”
真不是人的某位在裴阮谴责的目光里,讪讪收了爪牙。
老先生倒是真神经大条,问过诊后,他退开一步,目光灼灼地望向叶崇山,“术业有专攻,论起接骨正骨,还得是行伍出身的叶侯手法最老道,老夫自愧弗如。”
叶崇山磨牙,生平第一次,有人胆敢叫他永安侯去接自己亲手拧断的骨。
“你……”找死两个字还没出口,手腕就传来绵软的触感。
裴阮瞪大了眼,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意外和崇拜,“这样吗?原来你这样厉害!那你快点来帮忙,顺便也教教我呀。”
在他浮夸到有些虚伪的追捧声中,叶崇山逐渐迷失了自我。
他只觉万丈豪情累积在胸臆,急切地需要一个展示他雄风伟岸的出口。
于是,他板着脸,故作淡漠道,“那你可瞧仔细了。”
只见他在手臂几处略一摸索,几声清脆的咔哒声后,闵越绵软的胳膊就能自如地抬起放下。
“阮阮不是早早就嚷着要学医?没想到这么久了,连个正骨都没学会,鬼七就是这样给你找的师父?叶勉就是这么敷衍你了事?”
“以后,换我来亲自教导你。”
裴阮嘶了一声,有点牙酸。
父权npd捏准了要害,其实也挺好骗。
眼下他正处在一个疯狂汲取知识的阶段,对于这种送上门的免费苦力,当然更是来者不拒。
并且他比之其他几人,确实另有所长。
鬼七手下的薛掌柜,基础扎实,经验丰富,是入门引路的好师父;叶勉博学强识,精通药理,是进阶期的良师益友;而李先生,见多识广,最擅疑难杂症,毒理外科,是制作抑制剂必不可少的助力;至于叶崇山,除开外伤接骨,他还精通炼丹制药,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惊喜也不一定。
而他也确实不负裴阮期望。
从裴阮和李先生的对话中,叶崇山很久就弄清楚了他要做什么。
他神情怪异,“所以你定要回来这里,不是为了叶迁,而是想制作辟玉丹?”
裴阮看白痴一样的看他,“不然呢?叶迁都要同我和离了,我难道还要上赶着回来自取其辱?”
他理所当然反驳的样子可爱极了,叶崇山突然心情大好,“原来阮阮有大抱负,是我小看你了,以为你同那些菟丝子般的哥儿一样,一生只会围着男人打转。”
“哼,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们这群吸血鬼,榨干了我们哥儿的生存空间,我们哪里需要依附你们过活?你等着,只要摆脱这万恶的发情期,所有的哥儿都会叫你刮目相看。”
他说者无意,听的人却心头翻涌。
闵越攥紧了掌心,是啊,他有满腔才学无处施展,只要摆脱这该死的体质,他能做的还有很多很多,不会输给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子。
那些碌碌无为的、衣冠禽兽的,不过是仗着生理优势就轻而易举凌驾在他之上的,男人们。
而李先生,却是想到了意外去世多年的妻子。
当年南郡大疫,朝廷紧急征集大夫随军南下,可多数医师贪生怕死,听闻南郡惨状,无不临阵脱逃,临到大军出征,也不过才寥寥十几个医师应征。
妻儿心善,见不得疫情肆掠,便扮作他的学徒,一同南下。
谁知却被同行的监军发现哥儿身份,最终因他诡计,意外发情,惨死于乱军蹂躏。
这是李先生一生之痛。
自此他便潜心研制遏止哥儿发情的法子,只是腺体割除终究有伤天和,若是真能制出丹药,也算了他一生之撼。
“既如此,阮阮何不弃暗投明?叶勉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提起辟玉丹,叶崇山可太有发言权了。他为太后奔走这么多年,自然有比叶勉更大的优势,“医正的制药之所,便是在我的松涛苑,丹药所需药材,裴远道也悉数交于我手,阮阮当真是糊涂,偏偏放着我这条捷径不走,要去找叶勉大费周张。”
“啊?”
裴阮的表情太过蠢萌,叶崇山忍不住刮了下他的鼻尖,“阮阮不信,大可随我回去一看。”
“走走走。”
不止场所,叶崇山甚至还给他提供了完整的原料。
有且还有另一棵……他作为上传下达中间商,无耻克扣下的炽心草。
一老一小顿时将戒备提防抛到脑后,也顾不上嫌弃,烧起叶崇山曾经烧人的丹炉,按照丹方就开始配药。
一夜过去,二人灰头土脸,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地摸索着烧出第一炉丹丸。
没有失败,九颗圆溜溜泛着异香的药丸子静静躺在炉底。
李先生看着它们,就像看着自己的亲生崽子一样,眼中脸上都是母性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