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我们成了。”可是激动过去,他又很快垮下脸,“炽心草珍贵,这东西不能量产,始终治标不治本呐。”
外头局势他看得明白。
虽然叶勉蚕食鲸吞,花费几个月逐渐消化了魏王、花国丈和叶崇山的残部,新年伊始,四处动乱看似有所平息,可短暂的平静之下,是新一轮的暗流汹涌。
端了教习所,却无法根治哥儿病态的发情期,始终是个极大的隐患。
旧贵族们虽一时蛰伏,可也蠢蠢欲动。
要是叶勉再拿不出有效的法子,势必会遭到反扑。届时只要稍稍出那么几场意外,百姓就会被煽动而起,一场大乱又不可避免。
他不知道叶崇山的目的,可想也知道,他向来无利不起早,跟在裴阮身边,难保不是想伺机生事。
可惜老贼盯他也紧,一直寻不到破绽将这消息送出去。
裴阮想不到这么深,他只当李先生同他一样是单纯忧心药不能管够,是以坚定地握住老先生的手,“所以下一步重点,就是研究怎么人工种植炽心草!”
“哈?”
老头胡须一翘,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办法。
“人工种植?”
对于古人来说,中药材无不是天地馈赠,人工引种种植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止李先生不信,连叶崇山这种外行,都忍不住摇头,“阮阮,你太异想天开了。”
“你闭嘴!”裴阮一脸认真望向李先生,“就像是秋海棠,能种进花盆里供人观赏,我相信只要找对方法,炽心草也一定可以种进地里供我们使用。”
他这个类比,很有些强盗逻辑,秋海棠好养,给水就能活,岂能同炽心草相提并论?
可李先生就是诡异地被他说服,雄心万丈地要用他一块大干一场。
这草本就是冬荣夏枯,当下正是种植的好时候。
为了掩人耳目,裴阮当即请了数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对着药书上零星的记载,开始假装钻研炽心草的生存环境。
这一忙,就是数天。
被冷落的宰辅大人终是坐不住。
“反了他了,私自放走于氏母子,我还没说什么,他竟还闹起脾气?!”
小甲抓了抓头,“夫人是有些不不像话了。”
他还是习惯喊裴阮夫人,“大人必须振振夫纲。这年关将至,左右等也不来,不如您亲自上门……去哄哄他?”
亲卫十分贴心,“正好侯夫人绑着裴家父子回来交差,您看,连由头小的都替大人您想好了。”
叶勉遂黑着脸前去捉人。
没想到松涛苑前,却被一个戴着银色兽纹面具的男人拦下。
饶是他料事如神,也万万想不到,这人正是他搜寻许久无果的叶崇山。
而他那糯叽叽胆怯怯的小夫人,就是包庇这人的罪魁祸首。
男人出现的过于突兀,露出的下颌更是莫名的熟悉,但手下情报里,此人只是一名普通护卫,为太后所赠,叶勉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再惹裴阮不快,只得按下心头烦闷,冷冷道,“让开。”
男人挑唇,不仅不让,还抱刀大大咧咧往洞门正中一横,“我家主子说了,闲人免进。”
叶勉嗅到浓烈的火药味,明目张胆的挑衅叫他压低眉眼,“你胆子不小。”
凛冽战意也让叶崇山绷紧脊背,手中刀鞘无声褪去,“大人,想同我比划比划吗?”
叶勉不再啰嗦,迅即从腰中抽出软剑,同他战在一处。
二人身形似电,在并不宽敞的院落打得激烈,刀剑碰撞出道道火花,乒乒乓乓的声响很快惊动屋内师徒二人。
李先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啧,两个情郎打起来,真不出去看看?伤了可别心疼哦。”
什么两个情郎?
裴阮黑线,没想到叶崇山这个挡箭牌,还挺好用。
比起叶勉,他更想看的,是他的炽心草。
有系统开挂,这场草药的人工驯化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空间里三颗小苗在灵泉的浇灌下,已经成株,还结出几十粒果实,裴阮将这些果实重新种下,按株控制温度湿度以及土壤酸碱度,并观察长势,很快就找出了草药大致喜欢的生长环境。
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在现实世界里模拟出相似的环境,栽培就成功了一半。
为了不漏破绽,他甚至老老实实从独苗苗种起。
他是可以在空间实现炽心草自由,可那不是长久之计。
这里的哥儿需要的,是真正的自由,而不是握在他手里的施舍,他希望就算没了他,没了系统和外挂,这个世界也能越来越好。
到了这个阶段,叶勉怎么看他,叶迁后不后悔,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们想打,就让他们打吧。”
他目不转睛望着苗床里小小的嫩芽,才颤巍巍发出两片叶子,娇弱的不得了,他甚至有些担心,外头的打打杀杀会不会吓到它。
“闵越,出去支会一声,叫他们小声些。”
“……”
小哥儿说得云淡风轻,脸上再不见初见时的慌乱和怯懦。短短半年,他就像一只不起眼的毛毛虫,酝酿积蓄了一个冬天,终于要破茧成蝶。
李先生看着看着,欣慰的同时,心下也一个咯噔。
好嘛,师弟,这次你可真是玩脱了。
第56章 博弈
第一战,在闵越嫌弃地撵人声中,叶崇山和叶勉谁也没有讨到便宜。
叶勉收剑,面无表情望着面具人,隐隐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
而叶崇山快意敛刀,志得意满。
从叶勉手中夺走珍宝,据为己有,又在自己的老巢,明目张胆地挑衅他、戏耍他,老家伙恨不得仰头大笑,好你个你叶勉,也会有今天!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这一身重回巅峰的实力。
他摩挲着手中刀柄,愈发体味到灵泉的珍贵,也愈发坚定了彻底离间裴阮和叶勉的决心。
他使的手段简单粗暴,堪称拙劣,却十分好用见效。
隆冬时节,大梁人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过年节。
侯府也一样。
见裴阮对年节一知半解,他便好心打着感受年味的由头,将穴居死宅的小动物诱出巢穴,不动声色往叶勉的院落引去。
只要叫他不小心撞破那么一回,叶崇山就有把握叫叶勉再也翻不了身。
事实证明,老天也都帮着他。
侯府人员混杂,裴阮一点不想出门,只是叶崇山顶着那么一张脸,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祈求的神情,他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他有些生气,拿起银色面具就要给他戴上,“你以后不许刮胡子,刮了胡子,就不许摘面具!”
叶崇山笑得纵容,“都听主人的。”
那一声主人,叫的色里色气。
像公豹带着倒刺的舌头从心尖舔过,毛毛的,刺刺的,也有些痒痒的。
再配上那张脸,叫裴阮实在受不住。
他烫手般将面具砸上叶崇山胸膛,“你这个变态,不许再这样叫我!”
扔完,掉头就走。
他并不认路,侯府各处景色又太过相似,兼之叶崇山能说会道,一路变着法子说着趣闻转移他的注意力,很快,他就晕头转向地到了归澜苑叶勉的书房前。
正当他觉出不对,叶崇山眼疾手快,捂住口鼻将他拖进假山之间。
“嘘——阮阮细听。”
他耳力好过裴阮太多,书房对话早就传进他耳中,他刻意带着裴阮绕着书房兜圈,直到掐住最关键的几句,这才拉住裴阮让他听。
“大人,这几日松涛苑并无异常。”
“他还是不肯见我们?”
“是这样的没错,不管是您,还是以迁少爷名义送去的东西,都被退了回来。额,只有和离书,夫人他……他收了。”
叶勉笔下一顿,奏折上蓦然多出一处污点。
他搁下笔,“这回翅膀是真硬了。”
“大人稍安勿躁,夫人的肚子已满六个月,只要再忍三个月,待到他临盆……”
叶勉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宫中准备的如何?”
“一切顺利,只是那狮子林……”
另一人闻言大笑,“哈哈哈,最近各处都很老实,狮子们都饿瘦了。大人,它们可就等着这一口人牲改善伙食,您可得加把劲儿啊。”
后面的裴阮已经不敢再听了。
他抖得不成样子,慌乱地逃离。
「统……统统,真被太后说中了,他……他真的是哄我生下这个孩子,生完就去母留子呜呜呜,我不要喂狮子……」
「不是,你倒是听完啊——」
「听他们讨论怎么吃我嘛?呜呜呜太血腥了,太残忍了,太离谱了,怎么会有人真的拿人喂狮子啊。」
「。」
屋子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去你的吧,大人有了媳妇,再不会叫那些莺莺燕燕近身,你要是心疼狮子饿瘦了,干脆牺牲一下自己。”
“行了。”叶勉淡淡打断僚属的嬉闹,“那狮子林,尽快迁去西郊围场。”
“大人,寒冬腊月,这差事可不好干,不如等到开春……”
嘴替小甲立马驳回,“等不了一点,夫人胆小,听到狮林就瑟瑟发抖,那狮林又离皇帝寝宫甚近,时不时还能听见狮吼,开春大人就要带着夫人搬进去,可不能吓坏了他。”
……
叶崇山嗤笑一声,怎么办,已经吓坏了呢。
你的夫人,很快就会成为我的。
叶勉,江山和美人,注定你我只能各得一个。
慌不择路的裴阮,只想找一个地方静静,没想到这一静,又遇到另一个麻烦。
叶崇山反了后,侯府委实过了一段艰难日子,以至于侯夫人不惜以身涉险,要为一双儿女谋一条出路,只是当她历尽千难,从叶崇山大本营拿了裴远道回来复命,事情突然就拐向了她意想不到的方向。
先是裴阮,哦不,是新帝住进了叶崇山的主院,不久叶勉就搬回了归澜苑,再后来明明死了的叶迁也诈尸,领着被他藏得严实的胞弟叶棠回了家。
甚至她还见鬼似的,好几次眼花看到叶崇山的身影。
侯府又恢复了昔日的门庭若市,成为京都最显赫的人家。
但一切还是不同了。
叶崇山被削了爵,朝廷广发诏令,举国通缉,叶迁虽然兑现承诺,放回叶敏,可也剥去他官身,贬为平民,他们娘三,虽然还留在侯府,可也只是得了一处院落栖身,再不是这偌大侯府的主人。
侯府喜气洋洋、张灯结彩,自有新主子张罗,她终究沦为看客。
能在年关,剪一枚喜鹊登枝,吃几顿主人家撤下来的热乎饭菜,已是她当下最好的境遇了。
当然,比起裴氏父子,他们还是幸运的。
裴远道南郡旧事被查,单是制造、传播鼠疫就够他死个八百回了。而裴允,就更惨了,先是被裴远道当做筹码献给叶崇山,初夜却被发现根本没有红痣,叶崇山一怒之下将他赏给了部下,见到侯夫人,他彷如见到活命的菩萨,死乞白赖地抱着侯夫人大腿,一路离开那个人间炼狱。
他并无大罪,又非裴远道亲子,叶勉并未拿他怎样,可他一个哥儿,既无生存的本事,又没有亲友照顾,很快为了果腹,就沦落为他人外室。
侯夫人看得心惊。只因她的一双儿女,也同裴允一般,既无本事,也无眼色,还十分娇纵。
叶敏经过事,还略有收敛,叶灵却叫侯夫人愁白了头发。
她如何都不能叫女儿死脑筋转过弯,今时早不同于往日,他们住的侯府,也早不是当初的侯府了。
自打叶氏叔侄住进来,府里守卫多了几重。
自然也就多了不少是非,他们娘三时常成为嚼舌根子的对象。
“哟,宰辅大人家眷里,还有这等娇滴滴的小美人儿?”
“什么家眷,那可是逆贼叶崇山的女儿。”
“额,那也算叶宰辅的侄女儿?”
“哼,你可别乱嚷嚷,宰辅向来只认大房的正经侄子。这位的母亲,不过是个洗脚婢,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弄死主母才被扶上位,算哪门子的侄子侄女?”
“啧,那宰辅大人为何还留她在这?”
“大抵是还有些利用价值吧,要不就是留着磋磨,嗐,大人们的心思,岂是我等能想明白的……诶哟,冻死我了,哪个龟孙子偷袭老子?”
“狗东西,休要狗眼看人低,你们的宰辅不也是个庶出?!再胡说八道,叫我娘拔了你们舌头!”
碎嘴子的兵卫回头一看,泼冷水的可不就是他们口中的小美人?
无论母亲如何约束、嬷嬷怎么提点,叶灵就是看不清形势,总在耍她的大小姐威风。不止同府中兵卫大打出手,还一刻不消停地大骂叶勉、叶迁不是人,逼反她父亲不算,还要侵占她和哥哥的家产。
只要侯夫人一个没看住,她就吵嚷着要去找叶勉说理。
京畿备的糙汉们拿这个宰辅亲侄女、娇滴滴的大小姐也没法子,不敢来硬的,也不会来软的,一个不慎就叫她钻了空子,当真溜了出去。
她避着人,一路走走逛逛,那么巧就遇上了想静静的裴阮。
自从告白被拒,他再没见过这对叔侄。
不是他硬气,真的不想见,而是随着孕期的增长,新一轮孕热又临,他开始躁动不已。
灵泉充沛,只能保崽子成长,身体上的渴求却毫无办法。
他不想服软,更不想没有尊严地去求男人,无论他们当中的哪一个都不愿意。所以才选择避而不见。可身体食髓知味,今日叶崇山使坏,他本想借坡下驴,却没想到,这一切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叶勉真如太后所说,一心只想去母留子。
他越想越委屈,哭唧唧蹲在花池边,对着一潭枯荷骂骂咧咧。
「早知道就不该听你的,不然还能嫖几次叶迁,把这个月糊弄过去。」
「……」这是气狠了,已经从doi变成嫖了。
裴阮烦躁地换了一个姿势,两腿不经意间的摩擦,叫他“唔”出一声。
胸前也越来越不对劲,酸酸胀胀的,竟是对叶迁干燥炙热掌心的抚弄极其怀念。
裴阮阴恻恻问,「统啊,我怎么感觉现在比之前更可怕了?是错觉吧?是吧?吧?」
统老脸通红,「不是错觉,你现在的敏。感度和需求是第一次的六倍。后……后面几次还会更加厉害……别问,问就是入乡随俗。」
「。」
「毕竟这是个限制级世界嘛。摸着良心说,其实做的时候你也是舒服的,对不对?」
对什么对!裴阮有苦说不出,「发情能有抑制剂,孕热就没有什么特效药?」
「咳,这个好像哪个世界都没有。」
「。」
「要不你试试自主研发?」
总这样欲求不满终究不是个事儿,系统也想找点事情给他转移注意力。
「既然太医院能制出发情期的抑制剂,说不定孕热期也可以。反正炽心草也找到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做一种药是做,做两种也是做,咱们不如找妇科圣手李先生再探讨探讨?」
「有道理。」说干就干,裴阮才站起身,就被身后一张怨妇脸吓了一跳。
好巧不巧,他蹲了半天,同叶灵撞在了一处。
叶迁和离的事,她略有耳闻,这下再看他遮不住的孕肚,总算反应过来,哪里是和离,分明是他揣了孽种才休妻。
顿时少女眼里的鄙夷更甚。
对于这个小嫂子,她本就看不太上,更不承认他是什么新帝。
哪家皇帝被人圈在后院,连个皇宫都住不上?不过是个挂名的废物,是他爹和小叔玩弄的棋子罢了。
她一肚子火气终于找到宣泄口。
但她还不是顶傻,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才嚣张起来,“小贱人,真是不知耻,肚子里揣的也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种,竟还待在侯府丢人现眼!”
她不止骂,还推搡。
水边鹅卵石上本就湿滑,裴阮避无可避,只得搬出大佬吓唬他,“敢骂叶勉是野男人,你还是头一个。”
“什么?”叶灵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不可能!我小叔有病,清白人家的哥儿女孩都不碰,更不会碰你。”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他有病。
裴阮嘴笨,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情急之下胡言乱语,“他就好我这一口,不服你也得喊我小婶婶!”
“你不要脸!”叶灵最见不得废物压他一头,一句小婶婶叫她火气蹭蹭地冒出头,一个倾身就想推他下水。
裴阮猝不及防,脚下一崴。
眼见着要落水,他吓得闭紧双眼,下意识就护住肚子。
只听噗通一声巨响,他好端端的,被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反倒是逞凶的叶灵,不止落了水,还被踹去了水中央。
“阮阮怎么这么不小心。”
“……”
“我才知道,原来我就好你这一口?”
灼热气息喷洒在耳后,叶勉修长的手掌扣紧他腰窝。
“小婶婶,怎么不说话了?”
天……天要塌了。
裴阮再匀不出一丝精力去想叶灵。
他的腿间还有未干的情液,久久得不到抚慰的孕热,骤然遇到正主,瞬间如火山奔涌亟需喷发,他连灵魂都在颤抖,发出阵阵令他战栗的尖啸。
而正主还不知节制的,在刻意引诱他……
可怜的裴阮,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双手双脚恨不得同时缠上对方,索取更直白的抚慰、更深入交流。
太可怕了。
裴阮“唔”了一声,双腿一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他装的。
实情就是,他既要脸,也要命。
这天之后,裴阮接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可噩梦也不省心,时常梦着梦着,场景就诡异起来。
他像一头待宰的羔羊,被扔进群狮当中。任他苦苦哀求,叶勉也无动于衷。
他哭叫得越厉害,雄狮们聚拢的就越快。
雄狮们威风凛凛的鬓毛很快将他淹没。
那些毛发看起来柔软,触感却十分粗糙坚硬,轻易就刺穿单薄的衣服,尖锐的疼痛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微微痒意。
兽类低沉的咆哮让他一动不敢动,只能默默忍受一只两只无数只狮子大张的血口。磨砂纸般粗粝的舌苔,生吞活剥般舔舐过他的全身,尖利的獠牙叼住他扭动的四肢,在细嫩的肌肤上落下道道红痕,炙热的喘息喷洒,让他禁不住颤抖瑟缩,而带着高温和湿咸的涎水却又抚慰剂般,濡湿他的衣裳头发,湿粘的触感逼得他发出惊恐又动情的呜咽。
他甚至无意识的抬高胸腹,追逐着雄狮的利爪,渴求着它们通人性一些,踩一踩他,揉一揉他。
“呜……”
漆黑的房间里,时不时泄出一两声轻吟。
隔壁的叶崇山惊醒,握刀的手紧了又紧,健硕的手臂青筋隆起,像一条条躁动难耐的蛇,英俊的面容也因过分的克制而微微扭曲变形。
他不断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最终还是忍受不了这活色生香的热潮,一个翻身狼狈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身影消失不久,叶勉神色凝重地停在他门前。
闵越被捆得严实,扔到他脚边。
李先生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头儿虽然没有被捆,可寒冬腊月只穿着一件单衣就被从被窝里揪出来,也不啻于一场酷刑。
“说吧,他是谁。”
闵越撇过脸,“我不知道。”
老头却没什么忌讳,“哎哟哎哟,师弟呀,想知道什么你可以好好问嘛,那老小子就是你大哥,你咋打了几个照面都没认出来呢?”
“什么?!”徒然听闻这等真相,饶是叶勉,也不由一阵后怕,“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事,也敢替他瞒着?”
老头讪讪摸着鼻子,“我……我这不是忘了嘛。”
头几天他还总想找机会递消息,可一来他不熟悉松涛苑内里地形,那老小子很有几分邪门,院子瞧着平平无奇,内里却别有乾坤,他这等老把事都时常迷路;二来叶崇山看他看得紧,也实在找不到机会偷溜,久而久之,在叶崇山无害的伪装跟前,他也就日渐麻痹……
至于闵越,他不觉得叶勉和叶崇山有什么不同。
也因他有自己的谋算,所以一直沉默不语。
叶勉深深看了他一眼,“叶崇山不是你能对付的,你是死是活我不关心,但若是因此牵扯上阮阮,我必叫你后悔生在这世上。”
心思被一眼看穿,闵越生出几分迷茫。
叶勉如此,那与他日日同在一处屋檐的叶崇山是不是也如此?
他真的……还能报仇吗?
“真想报仇,便同我合作吧。”
叶勉的提议,犹如落水之际的救命浮木,他不假思索地抓紧,又在抓紧后犹疑。
“我不会背叛阮阮的。”
叶勉嗤笑一声,“愚蠢。”
“师兄,你叫于氏母子钻了空子出逃在先,又助叶崇山藏匿府中在后,死罪难免,活罪难逃,谅你也是无心,我便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就劳你替他剜去腺体。”说着,他又看向闵越,“至于叶崇山,我会叫你如愿的,只要你……配合我演好这出大戏。”
“呜呜呜……好难受,夫君……小叔……救我……”
一声高昂的呜咽叫叶勉猛然一顿。
一个眼神,自有下属清场。而他被拒多日,一时竟有些近乡情怯,推门的力道都尤其小心,生怕惊扰了里头的笨蛋。
床帏间一片昏暗。
即便叶勉习武,目力胜过常人,也只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呜呜呜,不要吃我。”
“啊哈,好热,唔别咬,不……那里,那里重一点……好舒服……”
也不知他究竟梦到了什么,亵衣已经蹭掉了大半,一片素白在暗色里尤为显眼。
叶勉克制着不往那处看,坐到床边轻轻拍了拍裴阮的脸。
“阮阮,醒醒。”
裴阮魇得很深,任叶勉怎么叫唤也不见醒,无奈他只好俯身,捏住裴阮的鼻尖,又吻住他喋喋不休净喊着勾人话儿的嘴巴。
几息后,裴阮才颤颤睁开眼睛。
黑布隆冬里,一个黑色影子伏在他身上。
是人,不是狮子。
迷迷糊糊间,他长长松了口气,不止想不起来害怕,还觉得熟悉的气息令他十分心安。
胸口裸露,有些微凉,他想要扯被子,可是摸索了一会儿,没扯动。
没睡醒的他,本性暴露,可怜巴巴撒娇,“我冷,你帮帮我呀。”
叶勉哑了嗓子,“刚刚不是还在喊热,怎么这么快又冷了?”
裴阮脑子根本转不过来,他抬起胳膊圈住将叶勉的脖颈,将他往下压了一点,另一只手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贴上胸口,“唔,暖和了。”
可没一会儿,他又去求叶勉。
“你动一动呀,摸一摸我。”
如果叶勉的手是块磁铁,那裴阮就是吸附他的那个磁极。他用了极大的心力,才将手抽开,“阮阮,我不是圣人。”
“嗯?”裴阮的脸被他捏得生疼,疼痛终于叫他意识清醒了一些。
“阮阮凭什么觉得,小叔会一直无偿地宽纵你、帮着你?”
“哈?”裴阮夜盲,眨着迷茫的大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一时还有些反应不及。
叶勉起身,燃起烛火。
晃动的光影里,他的侧脸晕染着一抹别样的温柔。
熄了火引,他才正色,垂目深深望进裴阮慌乱的眼里,“这下彻底清醒了?”
裴阮呆了三秒,才惊呼一声,将两只精神抖擞的小兔子藏进床褥深处,窸窸窣窣整理着衣服,“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阮阮叫我进来的吗?”叶勉举着蜡烛逼近,好似要叫裴阮无所遁形,“方才我在外间,隔着老远就听到阮阮边哭边叫着小叔……”
“才……才没有,你胡说。”要喊他也是喊叶迁。
“有,也没关系,阮阮不必害羞。”他将烛火安置在床头的烛台,伸手抬起裴阮低垂的、耻红的脸,“阮阮揣着我的孩子这样辛苦,不想当皇帝也好,想要辟玉丹也好,无论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何况只是孕热需要慰藉这样的小事。”
“既然叶迁已经替你做出抉择,阮阮为什么不能考虑考虑做我的夫人呢?”
前两天才说生完孩子就拿他喂狮子,今天又哄他当夫人,叶勉这一趟,好像是专程为了安抚他而来。
裴阮风中凌乱,「啊啊啊,他到底什么意思???」
「想要负责的意思。」
「……」巨大的惊吓后,裴阮冷静下来,「他也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这种家庭是养育不出健康的小宝宝的。可去他的吧!」
「你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好吧,我……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可是他半点也不喜欢我。」
系统无语凝噎,「不喜欢你,会抱你亲你深更半夜偷袭你?」
裴阮卷巴卷巴着被角,「你……你是说他也喜欢我?」
「差不多吧,不信你自己问他。」
裴阮露出一种忐忑又意外的表情,他瞟了一眼叶勉后匆匆将脸埋进被子,「不,我再也不信你了,上次听你的,叶迁跟我和离了,这次听你的,大概才问出口我就要被愤怒的宰辅大人扔去喂狮子。」
「……」
“小叔,你不用勉强的,我……我真的不用你负责……”
“你要真觉得……眠山那次我……我睡了你很冒犯,我……我给你睡回来也行,你想怎么冒犯我都行,睡完这事我们就扯平,这事您能销号吗?”
叶勉又好气又好笑,“这么怕我拿你喂狮子啊?”
他将人扯进怀里,摸上他圆滚滚的肚皮,“这么好操的骚老婆,我怎么舍得喂狮子?”
熟悉的语调叫裴阮一愣,心里才生出一丝疑窦,又被他下一句话吓得烟消云散。
“我是真的想对阮阮负责,这个孩子对我来说很珍贵,我不会允许他喊别人父亲,你能明白吗?”
裴阮慌忙点头。
明白,一切为了下一代。
没有子嗣,皇帝都当不安稳。
他懂,他都懂。
他深吸一口气壮胆,片刻后抬头,手心不自觉抵上男人胸膛,结实火热的触感令他不自在极了,慌也撒得不那么顺畅,“我明白的,一定会好好生下崽崽,你……你真不用对我使美男计。”
呵。
你明白个屁!
美男黑着脸,扯去他胡乱拉起的衣襟,干脆将计就计。
夜还很长,爱多做几次,总会有的。
他真的迫不及待,在他生完崽崽后,就告诉他实情,顺便将这只笨得要死的小笨狗绑在床上狠狠打一辈子的屁股。
相信他的一颗真心就那么难吗?!
可怜叶崇山,清心咒念了一夜,一早回来发现家被偷了,一张老脸阴沉得可怕。
擦身而过时,叶勉笑得如沐春风,“于护卫,以后晚间你自去休息,阮阮由我来照看就好。”
狗东西,别得意!
一把钢刀,合在鞘内,硬生生被叶崇山震成了三节。
第二战,二人各有输赢。
叶勉如愿以偿吃到肉,却丢了裴阮的信任,叶崇山倒是成功骗到人,可水灵灵的大白菜不慎被野猪不知拱了多少次。
艸!
第57章 安抚
凡事有一就有二。
得了孩子爹的一次抚慰,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药棚里炽心草长出第四片叶子的时候,叶崇山头上已是一片青青草原。
裴阮空间里的炽心草,也迎来大丰收。
一颗颗硕大的红色果实喜盈盈缀在枝头,有些熟透了等不及采摘,落地第二天,又会变成新的一株。
裴阮的脸,比果子还红,「我这都是为了人民的福祉在奋斗。」
系统的气,比男人的肾还虚,「你也是人民,你的性,福也是一种福祉,没毛病。」
「……」
有了原料,炼药就不是难事。
裴阮很快熟悉了工序,干脆在空间开起了小灶。
大批量的丹药问世,裴阮编不出理由,干脆不装了,将药丸子一股脑扔给叶勉。
跟鼠疫药方一样,宰辅大人自会替他解决抑制剂的一切后顾之忧。
投桃报李,叶勉也亲自握着他的手,带着他拟下登基后的第一纸诏书。
他的本意,是想将皇帝应有的无上权柄双手奉上,以此换得裴阮的安心。
可落在裴阮眼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因为诏书上,赫然是叶勉自个儿封自个儿为首相的任命=,=
彼时,裴阮刚吃过午饭,正在大床上小憩,宰辅大人披着一身灼目春光推门而入。
裴阮懒洋洋的,不想起身,干脆闭着眼装睡,叶勉也不生气,只坐上床尾,捧起他因贪凉露在被外的一只裸足,送到唇边亲了亲。
“陛下,臣有一件要事要禀。”
“唔……”足弓痒痒的,腰间也隐隐酥麻起来,裴阮赶忙抽回脚,“都说了不要那样喊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傀儡皇帝……”
“阮阮从来不是我的傀儡。”向来孤高自诩的男人却突然在他床前跪下,“你是我的福星,不止压下鼠疫,保大梁安宁,还以新药解救天下哥儿,如今乾坤初定,万民拥戴,这帝位你实至名归。什么傀儡?我定要叫天下人知晓,你是我的君王,不二的君王。”
“额……”这睡是装不下去了。
裴阮拥被坐起,呆头翘得老高。
叶勉眸中笑意更甚,他虽跪着,压迫感依然十足,“臣倾心陛下,愿自请执鞭前驱,死生以之。还望陛下不弃。”
这句子太文绉绉,裴阮压根听不大懂,但首辅的神情语气,像极了动漫里那些单膝跪地在公主跟前誓死效忠的圣骑士。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头竟升起一股隐秘的欢喜。
可欢喜过后,一看叶勉身后,他又清醒起来。
宫人们捧诏书的捧诏书,拿玉玺的拿玉玺,一溜排跪得整整齐齐,听着首辅的宣誓,无不憋足了八卦的劲。
尤其当叶勉膝行着凑近,暧昧低问,“陛下为何犹疑?难道是不想做我的君王,更想做我的皇后?”
宫人们头垂得更低了。
天杀的叶勉,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俩在玩君臣play吗?!
裴阮攥紧了床褥,终于缓缓憋出一句,「我有一句……」
「别说,言传身教很重要,别带坏小孩子。」
「……不是,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反正都是他说了算,还非叫我这个傀儡走个过场给他下一道任命,非要这样羞辱我吗?」
「或许你可以把这理解为某种高级的情趣。一个家里,地位的高低直接决定谁才是首脑。皇后到底还是矮皇帝一头,显示不了他对你的重视。」
「我呸。」裴阮书念得少,但也知道那么一星半点,「这不就是那什么首相制?!感情这个世界给我最大的福利——皇位,到头来还是个没有实权的吉祥物?呵呵,你们公司就这么忽悠我们定制人的嘛!」
「……」系统缩了缩脑袋,不敢接话了。
为了避免叶勉再次说出什么不要脸的话,裴阮黑着脸赶紧给他戳章,“行行行,反正我这个皇帝,也没有权利不同意。盖完你走,你给我快走。”
走?那是不可能走的。
叶勉同他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若不是小笨狗实在怂包,他必定还会送他一场空前绝后的登基礼,并一场新帝大婚礼,可谁叫小笨狗怕生怕累还怕麻烦,娇气的不行呢?
“肚子今天还疼吗?”
说起肚子,裴阮就更不快活了。
本来到这时候,灵泉攒够了,抑制剂制出来了,炽心草种差不多了,闵越也如愿以偿,顺利做完了手术,裴阮应当硬气地丑拒这对各怀目的的叔侄,带着崽远走高飞。
可崽子突然出了问题。
他突然不能久站,下腹总是有隐隐痛感,发作厉害时甚至不能直腰。
李先生摸着小胡子把完脉,就把崽子准爹凶了一顿,“出门别说你是我师弟,安抚安抚,叫你安抚,这几个月你是不是精虫上脑夜夜就想着颠鸾倒凤?孕热不过二三日,其他时候你到底给他按过肚子没有?”
“……”
“一看就是没有!”老先生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信手扔过一本书,“这是典型的胎位不正,他腺体残缺,本就风险异于常人,你这当爹的还如此孟浪!幸好发现得早!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从现在起切记非孕热再不可行房,每日还须佐以特制药油按摩胸腹,手法都在书里,你仔细学着点,腹部主正胎位,每日三次,胸口主通乳,每日两次。”
“记住,切忌行房!”
“……”
他的大嗓门叫裴阮彻底社死了。
尤其叶崇山还抱刀杵在房门前,听到最后那四个字,冷笑了那么一声。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裴阮听到。
他抖了抖,有些后悔不该一时冲动把这不定时炸弹带回来。
真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但很快他就没心思去想叶崇山了。
叶勉的手指温热绵长,按肚子的时候还能忍受,可当那双手缓缓向上,落在胸口,身体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发出令裴阮自己都脸红心跳的信号。
他咬着被子,忍得极其辛苦。
此前,他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孕热的副作用。
可李先生的话犹如平地惊雷,既然孕热一月一次,一次只那么两三天,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被叶勉一碰就泛滥的身体叫他整个人都红成一颗虾米,情急之下不由将柔软的胸腹蜷缩进壳子里。
“你……你走开。”
叶勉气息也粗重,却还是端着平静的假面,“阮阮只是天赋异禀,有些过分的敏。感,想叫就叫出来,我不会笑话你的。”
“你……你全家都天赋异禀。”
叶勉低笑:“我的全家,不就是你吗?”
他手上使了些巧劲,将裴阮蜷缩的身体打开,瞟了一眼画册,沾满精油的手开始有技巧的顺逆时针交换着打转,“难怪近来这里摸上去硬硬的,阮阮是不是很疼?下次疼……一定要告诉小叔。”
春日温度并不高,甚至还有些微微寒凉。
裴阮却热得不行,很快里衣就被汗水浸透,他绷紧了身体,大口喘息,双腿绞紧,裹在被子里,像一尾被渔网误捕上岸的美人鱼。
可这还不是最羞耻的。
裴阮晃了晃头,驱散众多旖旎的记忆,总之,按摩自此成为他的噩梦。
此刻叶勉一开口,他就如临大敌,“肚子好的很,一点也不疼,不用你按。”
边说,他边往大床深处躲。
“乖孩子可不能忌病讳医。”
第一波宫人退下,又有一波宫人送来按摩精油并一应用品,悄无声息放置好后,又鱼贯而出,并贴心地替他们关上门。
“李先生说既已通了乳,就要每日吮出来,不然很容易再次堵住,到时候可比现在疼上不知多少倍。”
“阮阮,乖一点,不要总是叫我去抓你。”
「他到底是怎么用这么一本正经的神情说那样不要脸的话的?!」
「。」
这是你们的夫夫情趣,勿cue啊啊啊啊。
孕期近九个月时,人工种植的炽心草开出了第一朵花。
李先生高兴得手舞足蹈。
京都第一个专为哥儿开设的官方医堂也正式开业,不止提供免费的抑制剂,还为哥儿提供腺体摘除、孕热调养以及生育服务。
裴阮空间养殖区也正式派上用场,开始供应特制的水蛭和镰蚁。
这是他观摩薛掌柜替人切除外瘤时学到的,干净的水蛭可以快速吸收患处脓血,南地特产的镰蚁则可以代替现代的缝合线,帮助刀口愈合。
此外,他还以绝交一个小时的代价,背着系统养了数种奇奇怪怪的生物。
以至于系统每每巡视空间,都止不住的头皮发麻。
它奄奄一息地对上打报告,「bug,这是bug,养殖区不养鸡鸭牛羊,养蛇虫鼠疫,违规,这是违规!」
随着抑制剂的大范围推广,各地教习所也彻底被取缔。
人们燃起大火,将原本神秘又森严的所有刑室囚笼付之一炬,不久,废墟上重新建起炼药场和种植基地,笼罩在哥儿头顶数百年的阴翳终于拨云见日,缓缓散去。
最大的隐患拔出,叶勉也再不客气,开始了他真正大刀阔斧的改革。
大梁新的篇章即将开启。
裴阮缩了缩脖子,总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按理,我也该收拾收拾包裹跑路了。」
系统盯着他的肚子,看他又风卷残云又干下去一整块肘子,忧心忡忡,「所以,你跑得动吗?」
「嗝。」裴阮心虚,「跑……跑不动。」
他的肚子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笨重,腿脚也开始不同程度的浮肿,孕后期的各种症状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日常生活。
「别想了,全天下都找不到比李先生靠谱的妇产科医生。」
裴阮立马附和地点头,「我也觉得生完崽子再走比较好。单亲的小孩不幸福,或许我们可以试着用先进的教育理念说服叶勉,不要用我喂狮子,我可以帮他带孩子,比保姆可靠。」
「呵,带着带着,再生一个吗?」
「那……那就不用了。我可不敢再给他下药。」
「都说一孕傻三年,你也是真废了。」
总之,习惯了宅一个地方的裴阮,内心深处并不希望挪窝,见识过外面的动荡,更是对陌生的生活望而生畏。
虽然他有足够的资本可以生活得很好。
系统叹了口气,它的职业生涯里,大概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宿主像裴阮这样,宁肯在一个小院里蜗居一辈子。
不过,看完裴阮上辈子的档案,系统又觉得他会这样一点都不奇怪。
作为罕见的重症联合免疫缺陷病(SCID)患者,裴阮的抵抗力几乎为负,寻常人的一个喷嚏、一声咳嗽,带出的微生物或病毒,都会要了他的命。从小他就像个玻璃人,生活在玻璃室里面,医生护士进入都必须穿上防护服,做好严格的消毒。除了死前最后的拥抱,他甚至一生从未与他人有过第二次无障碍接触。
封闭的环境对他而言,早成为习惯。
他习惯了被圈出来的世界,习惯了有限的边界和一眼看得到头的生活。
但它还是希望他能走出去。
看过,才知道世界有多大,而他又有多少种选择。
这一世的加时赛,才算没有白来。
只是,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为了安抚他情绪,系统不得不怨念开口,替狗男人澄清,「要我怎么说你才肯信,那天纯纯是叶崇山老贼在使坏。」
「好嘛好嘛,就算他不会拿我喂狮子,可生孩子这事也很危险……」
原本他懵懵懂懂,只知道肚子里多了一个小生命,与他同呼吸共心跳,他对这个孩子的情感,惊异和期待占了多数。
可身体上的不适,加上同李先生学习得越来越深入,他开始真正认识生孩子这件事。
弄清基本原理,又见证过数个难产的疑难杂症后,他不可遏止地产生了极大的心理恐惧。
无人时他总是不受控地用手偷偷丈量着肚皮,越量越心慌,最终憋不住问出口,「他这么大,圆滚滚的,活像个大西瓜,我……我真的能把他生出来?」
他的那里,塞进叶勉的东西都会胀痛,换成不知大几倍的胎儿,绝对会死掉的呜呜呜。
「没有那么可怕,你可以的,别怕。」
系统的信誉度堪忧,裴阮不确定地又问闵越,“听说,生孩子就像是鬼门关走一遭?”
越想他越慌,“那……那我要是真死掉,你一定要帮我好好照顾崽崽,没有阿爹的孩子很可怜的,不要让他跟我一样……”
“呸呸呸,不许胡说!”
闵越这时候,还不知道有一种病叫产前焦虑,看到他这样可怜兮兮,不由咬唇,对叶勉的不满更深了几分。
裴阮还这么小,刚刚成年也不过是个大孩子,被狗男人占了便宜不说,还要替他生孩子。可狗男人呢?一心忙于政务,除了夜间宣淫来得积极,平日里几乎看不到人。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会的,阮阮会没事的。”
他想到阿娘生弟弟时说过的话,“城西护国寺的送子娘娘最灵验,你和阿兄都得娘娘保佑,生得十分顺利,弟弟也一样。”
“阮阮,要不明日我们去护国寺拜拜送子娘娘吧。”
上一世裴阮的妈妈就是个虔诚的信徒,为了裴阮的身体,不知拜过多少神佛,这份虔诚不知不觉影响着裴阮,他一听眼神一亮,“真的吗?我要去!”
出乎意料,拜送子娘娘这件事,出力最积极的竟是叶崇山。
“阮阮,既要拜神,心诚最灵,明日行忌诸多易冲撞神灵,不如择后,大后天就是个好日子。”
裴阮将信将疑。
尾鱼翻出黄历,“还真是这样,于大哥你懂的真多。”
面具下,叶崇山扯了扯嘴角,“阮阮这一胎,也算我看着长大的,我也希望……一切顺遂,母子平安。”
裴阮一抖,那种毛毛的感觉又来了!
护国寺是京都第一寺,似巨龙盘踞西郊,朱垣金顶,气象森严。
九进的殿宇沿中轴线次第铺开,飞檐如大鹏垂翼,斗拱似莲瓣层叠,山门内金刚殿巍然矗立,黑琉璃、绿剪边,五间穿堂门洞开,善男信女持香礼拜,青烟缭绕间,木鱼梵音,声动九霄。
送子娘娘处,香火尤为兴旺。
不是求子,就是求平安,一众妇人哥儿当中,右相辛无几有如鹤立鸡群,尤为突兀。
裴阮十分困惑,「他……他都这把年纪了,还来求子?」
「嘘——好奇你就听听看嘛。」
裴阮分分钟放下帽帷,装模作样捡了离他最近的蒲团跪下。
很快,他就从老头子龇牙咧嘴的碎碎念里得到了答案。
“神明开眼,老头子我一生除恶积善,不求其他,只求我那幺儿平安顺遂。上次他意外发情,西郊糊里糊涂也不知被谁占了便宜,求您务必显灵,保他无事发生,这孩子谁家需要就给谁,求求了求求了一定不能是喜脉……”
“……”
不一会儿,辛夫人匆匆赶来。他面色不好看,同辛无几对视一眼,沉痛地摇了摇头。
辛无几老眼一翻,差点没厥过去,“夫人……夫人……这可怎么是好!”
唯有辛致,慢悠悠落在人后,垂眼看着平坦的腹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好似很欢喜的样子。
年轻人眼尖,他一打眼就看到裴阮,也不管天塌了一般的爹娘,小跑着就趴到殿门边,“阮阮,阮阮,是你吗?”
在辛相老夫妻的无语凝噎中,裴阮干笑着抓头,“好巧,是我。”
几人寻了处僻静地方叙旧,辛相一撩衣摆就要叩拜,被叶崇山拦下。
干了两个月护卫,叶崇山十分驾轻就熟,他抱着刀往辛无几跟前一杵,“此处人多眼杂,右相还是谨慎些吧。”
辛无几一听,有几分道理,便也不再客气,娓娓说起来龙去脉。
“幺儿发情期前,我已做好万全准备,教习所发出的五张一等邀请函,我砸锅卖铁全买了下来。”
裴阮瞅了眼他一身与官职十分不匹配的棉袍,深深体会到砸锅卖铁四个字的含金量。
“只是没想到,叶崇山阴险,阳奉阴违,竟想借此与我成为儿女亲家!”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向大理石圆桌,那一下使了狠劲,疼得他老脸一僵,默默将手塞进辛夫人掌心,求摸摸求抚慰的意图不要太明显。
辛致被他爹不分场合地秀恩爱弄得脸红,“爹!”
老头只把袖口往下撸了撸。
辛夫人替他说了下去,“情急之下,我们只好请宰辅大人帮忙。没想到他竟请动陛下,一举查抄了教习坊。”
“第一次发情期有惊无险,我们便也掉以轻心,没想到叶家那厮无耻,竟……竟给致儿服食了银药,叫他第二次发情无端提前。恰好那段时日城中戒严,我与他父亲都抽不开身,只得冒险叫他出城寻嫂子侄儿,不想出了意外……他就这么被人占了身子,还……还留下一个孽种。”
“阿娘,他是个好人,是他救了我。”
似是明白爹娘顽固,他又对裴阮道,“那天出城不久,我就被流民围堵,要不是他出手替我赶走流民,后果……后果可能无法想象。”
“那时候还没有陛下的抑制剂,他不仅守着我,替我解了情热,还帮我找到嫂侄,一路护着将我送回京都。阮阮你说,这样的盖世英雄,怎么会是坏人呢?”
这吃干抹净就拍拍屁股走人的戏码,怎么这么眼熟?
“所以你的盖世英雄究竟姓甚名谁……”几个哥儿皱着眉听完,发出灵魂质问。
“不……不知道。恩人不愿透露姓名。”辛致失落低头,双手合十,满脸虔诚的希冀,“神明再上,一定要保佑我早点找到他,保佑我和他……有情人终成眷属。”
好嘛,感情这头爹爹求分,那边儿子求合,裴阮都替殿上神明擦了把汗。
难做,真难做。
交代完自己,趁着爹娘长吁短叹,辛致话锋一转,找到组织似的凑近裴阮,偷偷问道,“阮阮你的肚子又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大婚才半年,怎么看着快要生了?”
裴阮软糯糯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帝王之威,坊间又传的极花,叫辛致不由也八卦起来,“这真是宰辅大人的孩子?所以你和他早就在一起了?那他对你好不好?”
“……”
“你都不知道,你几次三番救我,好多次我和阿娘都想找你当面谢恩,可宰辅大人看你看得甚严,都不许我去打扰你。”
“什么?”
辛致顿觉自己说错了话,他捂住嘴,“没……没什么。”
裴阮正是十分敏。感的时候,“不是才说我救了你?可是你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告诉我。”
辛致抿了抿唇,犹豫半晌才道,“我……我也是道听途说,说宰辅大人同侄儿夺妻,不仅圈禁了你,还……还屡次把叶迁赶出京都平叛,就是……就是想他战死在外。”
“否则以他功绩,这时候早该论功行赏,何以侯府削爵,至今也没有任何封赐?”
这么好的机会,叶崇山怎么能不拱火?
他凉凉道,“呵,不止没有封赐,还赋闲在家,听说不日叶勉就要派他去攻打西宜。”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大梁境内平叛,再凶险对手也是血肉之躯,西宜就不一样了,那群蛮人可是野兽后裔,最是凶残。”
“阮阮也听说了吧,太后那匿于边军行伍之中的幺弟,就是不慎落入西宜手中,不止车裂而死,还被各族分而啖之。谁知道下一次再有他的消息,是不是就是战死沙场?”
“不,不可以!”裴阮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叶崇山故作遗憾,“阮阮说不行有什么用?宰辅大人最会攻心,说不定我那傻大儿还是自愿请缨,主动成全你们也不一定。”
……
后山正逢迎春庙会,也是叛乱平息后第一场庙会。
山门内外,人潮如涌。甬道两侧商摊罗列,各种见过没见过的吃食日用,琳琅满目,更有豌豆黄、艾窝窝等特色细点沿街飘香。王孙平民摩肩接踵——
“此间香火,凝百年兴衰,聚半城繁华,比朱雀大街不知热闹多少,阮阮还是第一次见吧?”
潦草辞别辛致后,裴阮就开始神不思属,压根没心思搭理他。
“回去,我要回侯府去,我要亲自去问叶勉……”
“好吧。”叶崇山从善如流,“不过,阮阮这般贸贸然前去,想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你怕是还不知道,这方圆百米内,在你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全是宰辅大人派来监视你的人。”
裴阮一颤,“胡说,那些明明是保护我的人。”
“是吗?若你甘愿做他的金丝雀,确实是保护没错。可若有一天你想飞出去呢?届时这些可就是牢笼。或许阮阮太笨,不想高飞,可你的爱人、你的孩子呢?你也想叫他们和你一样,一直活在叶勉打造的牢笼里?”
“我……我没想过。”
裴阮抱紧膝盖,将自己紧紧团起,随着叶崇山的追问,他的心又开始忽上忽下。
说到底,是他没有安全感。
同叶勉过分悬殊的实力差,叫他始终处于完全的劣势,像一只待崽的羔羊,稍稍有一丝风吹草动,就会叫岌岌可危的信任崩塌。
这是心病,亦是系统也解决不了的症结。
监测到宿主情绪的波动,系统赶忙打断,「阮阮,不要听他的。」
「呜呜呜我也不想听,可总有一个声音蛊惑着我,说他说得对。」
马车外,叶崇山还嫌火烧得不够旺,“阮阮……与其找叶勉对质,不如出其不意,直接去劝劝我那好大儿不要犯傻……”
“你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统统,我好累啊,不想去猜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了。」
第58章 败露
裴阮胸膛剧烈起伏,过分剧烈的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听信叶崇山那些真假难辨的鬼话,去什么危机四伏的京郊大营找叶迁。而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不留退路的方式——直接杀到京畿备叶勉公办的衙门!
他深知自己深浅,玩不转这些心思深沉的老男人,可他也不是泥脾气,能一直容忍他们把自己当博弈的筹码。
他想,他就最后选择再信叶勉一次。
花厅里,叶勉果然已经等在那里,显然是早就得了消息。
裴阮垂着脑袋任他快步迎上来。
男人风雅,脸上带着惯用的温和笑意,声音轻柔得如同哄劝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怎么了,阮阮?今天玩得不开心?”
说话间,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想要替裴阮摘掉那枚不知何时落在发间的小小芽苞。
一个亲昵又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
裴阮让了让,没让他碰。
疏离抗拒的姿态毫不遮掩。
叶勉修长的指尖落在半空,顿了几秒,最后拂在他肩头,替他将汗湿的几缕发丝理了理。
“做什么急出一身汗来?春日里寒气重,小心着凉。”
裴阮推开他的手,“叶迁呢?”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仿佛闷在喉咙深处,嗡嗡的,一听就偷偷哭过。
浓重又可爱的鼻音,让人心都化了。
叶勉一怔,笑着哄道,“应是在军营还没回来,阮阮……怎么突然问起他?”
“我想见他。”裴阮的头垂得更低了,视线固执地盯着脚尖。
可他肚子太大,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峰峦,严严实实挡住了视线。
一叶障目,他只看得到衣襟处繁复的花纹,团花繁枝绞在一处,枝叶蔓生,扭曲纠缠,根本辨不出入目是个什么。
混乱得一如他的心绪。
叶勉眼底掠过一丝暗色,语气却放得更软,“那阮阮先歇歇,待晚些他……”
裴阮尖利地打断他,“不,不能晚些,我要现在,立刻,马上就见他。”
陡然拔高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蛮横的执拗。
有个声音在他的心底疯狂呐喊:晚些谁知道你会怎么对他,会不会又哄着他、逼着他再做违心的抉择!
突如其来的强硬,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叶勉笑容一滞,不动声色越过裴阮,锐利的目光冷冷刺向他身后的叶崇山。
隔着冰冷面具,两个男人视线在空中交锋,无声撞出火星。
“现在我就要他过来,我知道对你来说,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对不对?”
即便怕得要死,裴阮依旧倔强地攥紧拳头,分毫不肯退让。
笑意终于彻底从叶勉脸上褪去,像海水退潮,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可他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温软,带着无奈和纵容:“呵,阮阮怎么突然任性起来了?迁儿也有他的事,我保证,他一下职,第一时间就让你见到他,好不好?”
“为什么?!”裴阮倏地抬头,一双眼睛红得骇人。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挂着未干的泪珠,盈满破碎的光。
“为什么要等?是现在我不能看吗?还是他根本就赶不回来?小叔——”
他死死瞪着叶勉,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每一个字都是用尽力气才挤了出来,“你到底背着我,对他做了什么?!”
“怎么会?”
叶勉心中警铃大作,他压下不安,一点不敢在这时候刺激他,只好尝试用最温和的谎言继续诱哄,“阮阮,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外面那些闲话,不可尽信,都是些捕风捉影的……”
裴阮很难再信他,通红的眼执拗地、也满是失望地望向他。
“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泪再次涌上眼眶,他在叶勉一而再、再而三的推阻中,终于确定了什么。
被欺骗的痛楚和克制不住的猜忌,让他的眼红得更甚。
叶勉被他这样的眼神烫到。
“好吧……”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败下阵来,无奈妥协,“既然你这么想见,我这就去安排。”
他作势转身,却被裴阮猛地攥住袖口。
“不!你不许走!”那几根纤弱的指骨,用尽了气力,关节处都泛起死白。
不能……不能再让他离开视线,不能再给他任何蒙混过关的机会。
裴阮下意识抓住他。
叶勉僵了片刻,温柔将他颤抖的指尖握进掌心,“好,我不走,可我也得出去吩咐成叔,叫他去叫人不是?”
“不行,就是不行,你哪里也不许去,我要一直看着你。”
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叶崇山带着浓浓嘲讽和看好戏意味的声音,幽幽从面具后传来。
“呵,有什么吩咐不能当着阮阮的面说?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安排,怕阮阮听见?”
叶勉强压下翻涌的杀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叔——!”那声音如冰棱刺骨,“去叫迁儿回来!”
叶成候在厅外,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脑子里转过数个帮主子圆场的办法。
究竟是叫小甲临危受命扮一下叶迁,还是叫小乙作证他出了外勤无法赶来?
嗐,叫谁都不比叫李先生随时待命靠谱。
他可没忘,上次小夫人听闻叶迁死了,可是差一点就流了孩子。
明明瞒了这么久,就剩这几天功夫,怎么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叫一个叶崇山给天捅漏了呢?
叶崇山看够了戏,终于出声。
“何须麻烦!人我已经替你们‘请’回来了。”
话音未落,叶敏领着几个壮汉,抬着一口沉重的、沾满新鲜潮湿泥土的乌黑棺木,“咚”地一声重重砸在花厅中央!
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你们要对我哥做什么!”紧接着,一个饱含愤怒与不甘的少年声音嘶吼着响起。
十来岁的男孩儿身形瘦小,被叶敏粗鲁地提在手中,连推带搡,摔倒在冰冷的棺木旁。
后颈力道一松,他就挣扎起身,猛地扯下套头的灰布袋子,露出底下那张满是脏污却难掩俊秀的小脸。
少年先是茫然扫视一圈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向着叶敏亮出爪牙,目光触及叶勉时,明显亮了一下,他立马跑到男人身后,带着满腔的仇恨,低低地、压抑地喊了一声:“小叔……他……他们竟敢掘了哥哥的墓!”
只看长相,裴阮就知道,这男孩正是叶迁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叶棠!
也是叶迁竭尽所能藏起来,最亲近、最想保护的人。
完犊子。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直默不作声的系统都有些慌神。
它自然知道这场宿主交付了所有真心的骗局,一旦揭开真相,对宿主来说会是怎样沉重的打击。
裴阮也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发出声音:“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他是谁?”
其实,看清少年眉眼,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只是他不愿相信,不敢去想,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绝望的悲鸣:“他……他为什么叫里面的人……哥哥?!”
叶勉的心狠狠揪起,那日裴阮虚弱地躺在他怀里,求他救救孩子的画面仿佛同眼前重叠,他急切地向前一步,语气里带上明显的焦急:“阮阮!你听我说!”
“呵,还是我来说吧!”叶崇山怎么可能给他辩解的机会?他精心编排了这出致命的反杀大戏,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冷笑着,猛地一脚踹向棺盖!
“砰——哗啦!”
棺盖应声而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尸臭和泥土腥气的恶臭猛地扑鼻而来。
棺内,赫然躺着一副年轻男子的枯骨!
叶崇山瞥了一眼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裴阮,刮骨疗毒般狠下心肠,“阮阮若是怕,就不要看了,听我讲给你听也是一样。”
“棺中人身高八尺,弱冠年纪。眉骨处一道清晰的断纹,是十八岁与山匪搏杀时留下的旧伤。”说着,他的目光下移,“后脊肋骨处,多处粉碎性断裂,残留有乌黑毒素,正是致命伤——也是去年初夏眠山,替他亲爱的小叔挡下刺客那支毒箭所致!”
“叶勉,你认是不认?”
叶勉如何能不认?
叶崇山嗤笑一声,意有所指道,“阮阮,原来……叶迁早在那时就死了啊。”
叶迁早就死了???
叶迁早就死了!!!
这六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裴阮的心脏,裴阮像一只坏掉的钟表,大脑突然停转,叶崇山的话他听到了,一时却迟钝地消化不了。
如果叶迁早就死了,那我的夫君是谁?
一股比初次听闻叶迁死讯更加毛骨悚然的寒意袭来,瞬间凝结了他所有的血液。
如果叶迁早就死了……那我朝夕相对的夫君到底是谁?
那些耳鬓厮磨、那些情意绵绵……又是什么?!
这个血淋淋的真相甚至比叶勉想要杀了叶迁更令他难以承受。
“不……你说谎。”
裴阮哽咽着,拒绝接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挣扎。
“阮阮,我不会骗你。”叶崇山的声音愈发斩钉截铁,“叶迁因为母亲的死,对侯府敌意深重。为了防着侯府暗害,甚至不惜将幼弟藏匿在外……你以为,留着这么大一个隐患,叶敏母子会毫无防备吗?”
他语气一转,“没错,他们一早就在叶棠身边安插了人手!原是无心之举,却不曾想,竟意外发现叶勉瞒下叶迁死讯冒顶入府的秘密!”
裴阮疯狂地摇头,脚下也止不住地后退,逃离这一切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脑海里,无数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过。
那些曾被忽略、被甜蜜蒙蔽的疑点,此刻如同淬毒的钢针,根根刺向他的几近崩溃的神经。
难怪……难怪明明“不举”的“夫君”,大婚夜突然就举了,还要他帮着遮遮掩掩,假装依旧“不行”;难怪他明明对自己不耐烦,动辄冷脸就威胁要把他这个假货送回裴家,却又突然转性,为他撑腰,狠狠惩治裴家;难怪“叶迁”和小叔叶勉,从未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什么被叶崇山重伤、潜逃失踪的鬼话,统统都是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
难怪……难怪自打发现自己能治疫后,那个一贯高冷疏离的“小叔”,突然变得那么好说话,甚至刻意接近,用那种令人心悸的温柔一步步将他诱进深渊,让他一步步沉沦迷失……可当他鼓起勇气,笨拙地剖白心意,得到的却又是那样一个无稽的拒绝!
他……一直活在骗局里。
仿佛一个笑话。
而始作俑者,叶勉就这样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观着!
看他像个滑稽的小丑,笨拙又可笑地在“叶迁”和“叶勉”之间摇摆不定、难以取舍!看他自作多情地以为收获了世间最珍贵的爱意和守护!结果呢?这一切不过是上位者心血来潮的一场小游戏,是打着江山和天下大旗彻头彻尾的利用和欺骗!那些他以为的、珍视的示好和宠爱,那些叫他感激涕零的“不嫌弃”,那些亦师亦友亦恋人的“教导”……
统统都是演给他看的吗?
这个男人实在可怕,彷如一个手段高超的傀儡师,轻易就牵动他的全部喜怒哀乐,诱哄着他走出安全区,叫他尝尽情爱的滋味,最后却赤果果给了他一巴掌。
这猝不及防、致命又羞辱的一击,彻底击碎虚幻的温情,让他这只被玩弄于鼓掌的小傀儡,终于刻骨铭心地明白,他有多么愚蠢,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可悲到旁人只用一个谎言,就轻易换走了他的一切。
“骗我……很好玩吗?!”
“看着我像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很好玩吗?!”
“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呀?”
裴阮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地问他。
巨大的悲愤叫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空山湿雨里一只泣血的杜鹃,每个字都带着湿漉漉、血淋淋的控诉。
“不!不是那样的!阮阮!”叶勉慌乱地否认。
可裴阮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眼前这个男人,好似透支了他所有的信任。
他哭得不能自己,“你一直在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甚至,你从来……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如果有一点点喜欢……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直到现在还在欺骗我?!”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这种真心被彻底辜负、尊严被彻底践踏的痛楚。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句话像是耗尽他全部的力气。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在叶勉伸出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一瞬——裴阮的身影,倏地凭空消失!
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空气。
突然的异象叫场中人无不呆住。
花厅落针可闻。
“阮阮?!”一声怔愣又慌乱的低喃,轻轻撕裂死一般的静寂。
叶勉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无论面对什么局面都从容优雅的假面,突然寸寸崩裂,露出了内里从未示人的、近乎脆弱的柔软。
他失态地走向裴阮消失的地方,伸手只抓到一把虚无的空气。
他的爱人,带着他的孩子,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他的眼前。
而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封锁侯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他必须找到他,解释、道歉、挽回、哀求……无论什么,都要叫他的阮阮原谅他。
然而,叶崇山怎会让他如愿?
“晚了,我的好弟弟,阮阮是我的,也是时候将他还给我了。”
他信手摘下那张狰狞的鹰纹银面,露出底下与叶迁几乎无二、却更显阴鸷冷硬的面容。
“明明是我先遇到他的,不是吗?”
“你做梦!”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看到他那张刻意修饰过、极力往年轻扮的老脸,叶勉还是露出了愤怒的神情,“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耻。”
叶崇山好心情地扔下面具,“呵,果然你早就发现是我了。”
他放肆享受着叶勉眼中无能的狂怒和毫不掩饰的妒意,笑得愈发残忍快意,“怎么?就许你伪造这张脸骗他、迷惑他,不许我用这副真容……博取他的一点好感?”
他故意抚摸着眉间断纹,好似在抚摸一件艺术品,“既然阮阮喜欢这张脸,我当然要投其所好,不像你,得到过却不知道珍惜,总是叫他无助的伤心难过。”
“铮——!”
叶勉再无二话,长剑悍然出鞘,带着滔天怒火直攻他的面门。
叶崇山游刃有余,信手一挡,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两人铆足了气力,战作一团,你来我往,身影快如鬼魅,劲气四溢,花厅内桌椅陈设都在凌厉的剑气刀风下纷纷碎裂。
几个回合后,叶勉将叶崇山抵上石柱。
二人离得极近,叶崇山虽在劣势,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阴冷笑意,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叶勉,你知道必胜的局,你为什么会输吗?因为你最大的弱点是阮阮,你会顾及他腹中胎儿,会为了掩饰最初的错误不断再说谎。”
“但我不会,不仅不怕那孽种出事,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
“所以,你怎么斗得过我?”
叶勉瞳孔骤缩,杀意暴涨!
叶崇山不屑地哂笑,“所以,你确定……要继续在这里同我缠斗?你不知道阮阮消失的秘密,但是我知道……只有我知道怎么找到他!我要是你,就会立刻停止这无谓的纠缠,好叫我先去看看阮阮到底疼不疼……”
他故意顿了顿,加重语气,“看在你一败涂地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不吝替你救那孽种一命……不过要是再迟些,我就也没法保证了。”
语罢,他猛地一震刀身,一股沛然巨力将叶勉弹出丈远。
“你明知我身份,还留我在阮阮身边到现在,不就是想引我露出破绽,好将我朝中残存的势力一网打尽?现在,哥哥给你这个机会!”
他张狂大笑,满是睥睨和施舍的意味,“你我兄弟龙争虎斗这么多年,胜负难分。这江山美人,注定只能各取其一!今日,便是我这做哥哥的让你一步——江山,留给你!我只要美人!”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外间一人冲了进来,高呼急报:“宰辅大人不好了!城东几门权贵突然联手生事!他们府中豢养的私兵集结成营,正冲着咱们存放‘辟玉丹’的药堂去了!”
叶勉脸色阴沉:“你是怎么知道的藏药的地方?!”
那些丹药至关重要,是裴阮的心血,是今后一段时期哥儿赖以生存的必需,同样也是他稳定大梁局势的关键,为了防止有心人破坏,藏处只有他的亲信知道。
叶崇山环视着惊疑不定的众人,“当然是……有人告密。”
他一边格挡叶勉越发凌厉的进攻,一边好整以暇地冷笑,“你以为你的手下就是一块铜墙铁壁?不,是人就有弱点。右相是中直不阿、心怀天下没错,可惜……他有个最大的软肋,就是他的夫人。至于辛夫人……”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拿捏她最便宜的办法,自然就是她那个被‘登徒子’占了身子的宝贝幺子!所以,我只需放出一点那‘登徒子’的消息,辛致自然上钩。拿住了辛致,右相府里……还有什么秘密是辛夫人套不出来的?”
“哈哈哈,纵使你英名一世,最后也败在关心则乱上。护国寺你只防备辛致,怕他说漏了嘴,却没想到……我是如何在你眼皮子底下拿捏了右相大人。”
叶崇山的笑容变得极其恶劣,他一刀狠狠劈开叶勉的剑锋,“我的好弟弟,你若再不赶去救场……”他拖长了调子,“等到那些丹丸付之一炬,那可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了哈哈哈!”
“今日,我自毁长城,将京都仍有异心的权贵势力拱手相送!只要平下这一役,今后你便可高枕无忧!”叶崇山的声音陡然转厉,“可若是你不识好歹,继续在这与我耽搁,找不到阮阮事小,真让人将那些丹药药棚一把火烧尽,届时,你没了抑制剂,又没了阮阮助益,要怎么向这天下百姓交代?怎么向一路追随你的朝臣交代?”
“你,已经别无选择了。”
“大人!”成叔也急得满头大汗,扑过来劝道,“少夫人有神异,既能主动藏匿,必无性命之忧!找他的事可以从长计议!可药……药没了,您的心血就全废了!京都……京也再经不起大乱了啊!”
诚然,药没了,民心就散了;小乱不平,京都必会大乱。
而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叶勉握紧了长剑,掌心几乎被剑柄纹路膈出血来!
他看了一眼裴阮消失的地方,又看了一眼叶崇山志得意满的嘴脸……最终,万般不舍化作锥心之痛,他猛地收剑转身,选择了更要紧的另一边。
空间里。
裴阮蜷缩在冰冷的灵泉边,抱着咪咪汲取可怜的一点温暖。
他将叶勉决然离去的背影看得清清楚楚,那颗本就鲜血淋漓的心,愈发千疮百孔。
「他果然是为了抑制剂。」
果然,不管是叶迁还是叶勉,从头到尾都只有利用。
没顶的失望如同冰冷潮水,彻底将他淹没。他甚至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就这样躲在这空间里,永远不要出去,再也不要面对那个可怕的、充满谎言的世界。
然而腹部却不合时宜地、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尖锐的痛意,强烈的下坠感提醒着他,即便是这样卑微的念头,一时也难以实现。
他勉强喝了几口灵泉水缓解疼痛,可那只是杯水车薪。
这只坑爹的小崽子……一点也不会挑时候的,要提前跑出来了!
第59章 消失
阵痛如海浪汹涌,以摧枯拉朽的阵势袭来。
裴阮几乎失去意识,他蜷起身子,脑海里止不住闪过妈妈担忧的脸。
“阮阮是不是很痛?”
不知是隔着玻璃,还是隔着眼泪,前世今生,那景象显得有些模糊飘渺。
裴阮想摇头叫她放心,可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原来比起病痛,妈妈生我,还要痛得多得多得多……」
「你省着点力气,别说话了行不行!」
系统早已急得不行。
这具身体备受苛待,发育不良,本就不宜过早生育,怀孕期间又没有得到孩子父亲足够的抚慰,难产是必然,眼下又是这个光景,它都愁死了,正主竟然还在开小差,它又气又心疼,「你知不知道,一个不好,你会一尸两命的!」
裴阮剧烈地喘了一口,「因为很痛很痛……唔……才想要和你说说话。」
感受着力气一点一点从四肢百骸流走,裴阮眼里的光也黯淡下去,「不说,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统统,希望你的下一个宿主……不要像我这么笨。」
「闭嘴吧你!」
系统这时候恨不得生出十条手来帮忙,可终究有心无力,「辛致那个混蛋,该不会是在耍你吧?怎么到现在都没动静?」
它骂骂咧咧的功夫,外头叶崇山终于拎着李先生出现在花厅。
眼见着裴阮已经虚弱到完全无法感知外界情况,系统再也顾不上谁是空间主人这等细枝末节,忙接过主导权,将他转移到花厅。
猎物落网。
叶崇山刀锋般冷薄的嘴角不由噙上笑意。
他趁势将人抱起,送往早已备好的产房,还不忘轻声安抚,“阮阮不怕,哥儿都会有这么一遭,很快就好了。”
“等你生下这个孩子,我就带你们远走高飞,到一个叶勉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垂涎那神秘的空间和灵泉实在太久,久到这一刻,想要将一切神异据为己有的贪婪几乎快要克制不住。
反倒半点不曾留意裴阮此刻正在经历的巨大的分娩的痛楚。
李先生紧跟其后,看的是连连摇头。
这个孩子的降生,也注定不如叶崇山期待得那般顺利。
一大碗补气汤药灌下去,裴阮惨白的小脸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气色,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整盆整盆殷红的血水往外端个没停,叶崇山始终没有听到新生儿的哭啼。
凭借绝佳的五感,他甚至再听不见裴阮的哀鸣。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里头怎么样?”他一把攥住匆忙换水的小厮胳膊,不慎将尾鱼手里泛着浓重铁锈味的铜盆打翻在地。
血水染透小厮的青衣下摆,又在他脚下汇聚成蛇,在青石板上缓缓爬向远方。
昏暗的夜色下,那色泽尤其触目惊心。
小厮哭丧着脸,讷讷不语,叶崇山心下一惊,气急败坏催促道,“是死是活,快说!”
“血……血太多了,根本止不住……”尾鱼几乎是哭出声来,“李先生说阮少爷怕是不行了!”
叶崇山眸色一冷,不顾闵越阻拦冲进内室。一掀帘子的功夫,饶是他久经沙场,也被浓郁的腥气冲得皱紧了眉头。
裴阮人事不知,李先生揪着胡子忧心忡忡。
武人并不多好耐心,他一把锁住李先生喉头将人拎起,“老东西,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灵泉还没得手,他如何能任裴阮就此丧命?
没几息,李先生就因窒息老脸涨得通红,他拍打着叶崇山的铁爪,“侯……侯爷先放手。”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保大,你可明白?!”叶崇山睨了眼床上,只觉哥儿煞白的唇色极其碍眼,“记住,今日他活,你活,他死,那便也是你的死期!”
“咳咳咳,小老儿我难道不想救人吗?!”李先生也来了脾气,他垂下眼皮,梗着脖子开口,“这胎凶险,天夭人寿,我可没那个能耐同老天爷争命。”
眼见着叶崇山又要动怒,他忙补救,“我没本事,可侯爷你有!端看你舍得不舍得了。”
叶崇山收回脚上力道,忍下踹人的冲动,不耐道,“别卖关子。”
“那我就直说了,他现在情况危急,靠自身虚弱的根骨,断是挺不过这一遭鬼门关,须得借助外力,丹药老夫已经试过,效力远远不够,若是侯爷慷慨,肯借八成功力护他心神,我不仅可以保大,亦能保小。”
“我只须保大,你是与我装傻?”
李先生摇了摇头,“都一样,侯爷要他活命,就须暂且舍了这八成功力,大的活得下来,小的自然也无虞。”
“何况这等时刻,”他顿了顿,不动声色继续游说,“若是不巧遇叶勉杀个回马枪,有小也可另增一道筹码。即便叶勉不来,裴阮日后也会感念侯爷的救子之恩。”
八成功力,非同小可。
即便叶崇山年轻时天资卓越,也要苦练三五载,受伤后靠采补更是须十年之功。
他心中再三权衡,脸色也凝重起来。
一旁的闵越察言观色,又补了一剂定心丸,“侯爷,有舍才有得,小公子醒来必定感念您的援手,届时有了源源不断的灵泉,别说八成功力,您这一身本领,再精进一层也指日可待。”
就是这句话,叫叶崇山下定决心。
多年行军打仗,他深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何况这次截人计划,他部署得天衣无缝,即便短暂地失去大半功力,想来也无伤大雅。
“时间不等人呐侯爷,救不救还请侯爷尽早定夺!”
在二人不遗余力的煽动下,叶崇山快步走进床帏之间,扶起那几乎昏死过去的哥儿,带着他运转起周身穴位。
不过柱香时间,裴阮苍白的脸上就有了血色,身体也能随着李先生的指令重新运劲,再不过小半日的功夫,一声响亮的啼哭终是惊破了黎明。
“生了,生了。”李先生擦了把额间冷汗,“血也止住了,老天保佑,大小平安。”
不远处芭蕉的暗影下,叶勉紧锁的眉心终是松动。掌心芭蕉粗壮的枝干早已无声留下一道巨大豁口。
足以见证他心中激荡。
叶成脸上也露出放心的笑,“恭喜大人了。咱们也是时候收网了。”
小甲还是一副宰辅的迷弟模样,“大人好计策,这般将计就计,既不伤夫人分毫,又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叶崇山那老贼!实在是高!”
小乙默默点头,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叶崇山奸猾,佯装护卫,近水楼台,掐着夫人命脉,叫叶勉投鼠忌器,不得不屡次佯装落败,就怕他一个狗急跳墙,误伤夫人父子。
硬碰不行,那就只能智取。策反闵越后,叶崇山胁迫辛无几,意欲挑明真相离间二人,再借辟玉丹房失守调虎离山的计策,一早就被叶勉勘破,他干脆将计就计,反以叶崇山最渴求的灵泉为饵设下圈套,来了个瓮中捉鳖。
招虽然险了些,但有李先生里应外合,效果竟出奇的好。
这下老贼失去八成功力,正是最虚弱时候,不用大人亲自动手,就连李先生那般文弱大夫,亦能略施针药就将他拿下。
论起不战而屈人之兵,还得是他们的宰辅大人!
就在众人提前庆功的时刻,唯有叶勉,沉默异常。
方才阮阮声泪俱下的控诉犹在耳际,他实在不敢托大。
他怕哄不回裴阮,怕再听一次那些锥心泣血的指控。
是他错了。
他不该罔顾裴阮感受,肆意起利用之心;不该自负自诩,误把欺瞒戏弄当作深情,更不该一错再错,他分明有过很多次机会,可以挽回这个错误,可却因为轻慢,始终端着长者卑劣的优越,从头到尾不曾低头看一眼少年的真心。
直到最后,少年失望地收回了这颗心。
“大人?”
叶成最先察觉叶勉的异样。
这一声似是将他唤醒,首辅苦笑着摇头,“走吧,同我一道负荆请罪去。”
叶成闻言也叹息,“夫人是个软和性子,这次定会原谅你,可大人也当自省,日后莫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孟春的风仍有些冷,叶勉轻轻“嗯”了一声。
只是当他满心忐忑推开房门后,入目却只剩满室空寂。
好一个……人去楼空。
空气中弥散的浓烈血腥味,昭示着这里刚刚才进行过一场艰难的分娩,可诡异的是,不止孕夫和新生儿,连带着一屋子的人,竟在明里暗里数双眼睛的监视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股凉意窜上心头,叶勉胸腔一紧。
这一次,从来算无遗策的他,终究是失算了。
尾鱼受命去打个热水的功夫,回来就只看见他主子那神仙般的二叔孤寂地杵在产房正中央,宽大的袖袍掩住紧攥的掌心,可袖摆几滴鲜血,直白地诉说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夫人呢?李先生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亦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本能叫他心慌得厉害,手中沉重的木桶也失手跌落,一片热意蒸腾里,他似乎看见从来微笑的宰辅大人,神色冷峻得厉害。
片刻后,整个侯府大乱。
不,不止侯府,接下来的七年里,整个大梁都动荡起来。
第60章 西宜
“呼——总算出了城。那些可恶的尾巴,应该追不上我们了吧?”
“慌什么?有我在,包追不上的。”
“是呀是呀,我们公子最擅离家出走,这么多年,右相大人不知派了多少高人盯梢,最后还不是都被我们甩开了?”
“可……可宰辅和叶崇山,都不是寻常人……”
“放心放心,叶崇山这会儿定然自顾不暇忙着跑路,叶勉那厮肯定也想不到,咱们不是叫老贼神不知鬼不觉卷走,而是另寻密道逃遁,这会儿他定全力追缉叶崇山的人马,顾不上我们。嘿嘿,没想到咱们阮阮也不是省油的灯,眼皮子底下竟给他们来了一手金蝉脱壳。”
“可……”
闵越忧心忡忡,“老贼自身难保,没有他从中斡旋,但凭群龙无首的一队车马,当真能骗过叶勉?”
“山人我自有妙计,你且宽心。”辛致却极其自信,可旋即他又想到什么,露出一个又气又恨的神情,“一个贼不行,还有另一贼惦记,咱们怕什么?!”
妙计?另一个贼?
闵越细细又将方才惊险回想一遍,仍旧不太明白。
原本按照叶勉的计划,成功骗得叶崇山功力、确认裴阮和孩子平安后,李先生须眼疾手快,伺机一剂银针封住老贼经脉。
李先生谨慎,得手后不放心,又连喂他几颗秘药,直至叶崇山不甘地闭上双眼,老头儿这才捶了捶腰,“好了,总算是大功告成。”
他笑呵呵瞅了眼闵越,“你小子也辛苦了,咱们现在只要安心坐等宰辅大人前来收拾残局就好啦。”
裴阮还没有醒,粉粉皱皱的奶团子放在他身前,早已凭着本能扒开衣襟吮起了乳液,尾鱼等几人又被指派出去换水换衣,一时间整个房内安静的厉害。
闵越闭了闭眼,想起裴阮的嘱咐。他紧张地咽下唾沫,轻手轻脚走到李先生身后,出其不意用一张汗巾将老头也一并蒙晕,然后走到窗边,学了几声杜鹃啼。
昼夜交接的熹微天色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身形如鬼魅般潜进产房。
他先是在床前凝视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用锦被卷起李先生,并一块婴儿大小的软枕,又如鬼魅般离去。
闵越急切地揪紧衣襟,“李先生……”
男人回头睨他一眼,面巾外的半张脸,青丝白面,斜飞的狭长眼中,狠戾的警告叫他不由自主咽下剩下的半句担忧。
紧接着,辛致就带着小厮出现在房内,不等他问清因由,主仆二人一人抱起孩子,一人抱起裴阮,悄然打开房内一条无人知晓的暗道,临走前,辛致侧首,唇语道,“你还在发什么呆?”
闵越犹如被人当头棒喝。
直到这时,他才幡然醒悟,原来在叶勉同叶崇山龙争虎斗的同时,看似绵软无力随波逐流的裴阮,也早已暗中替自己留好了退路。
最后,他选择谁也不要。
是的,外面的天空广阔,他们又摆脱了发情期的桎梏,为什么一定要将一生套牢在一个男人身上?
想到那个为了报仇竟答应同叶勉合作、无形中将裴阮推给给渣男的自己,闵越激动的同时,又无端生出一股自厌来。
他最后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叶崇山。
罢了,他被这老贼采补十年,如今十年功力悉数归了恩人,也算是因果两消。
见他眉眼松动,辛致一笑,随手扔来一个药瓶,“你想开就好,快些喂他吃下去,咱们还需这老贼起来奔命,转移叶勉视线,好替咱们争取出城的时间。”
只是叶勉手眼通天,叶崇山又能顶住几时?
晃动的马车、飞驰而过的草木,无疑加剧了闵越心中的忧惧,他被折断翅膀太久太久,一次又一次的潜逃失败,甚至叫他对拘役自己的那一小片天空生出病态的安全感,只要脱离那里,他就惶惶不可终日。
他实在太害怕再一次的失败了。
可在辛致的热烈的目光下,他无法将丧气的话说出口,只看了眼帘外长天,闭了闭眼,“但愿……此行顺利吧。”
辛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入目却是一片璀璨春光,他不以为然,“一个叶崇山不敌,那再加上一个暗部首领呢?”
裴阮醒来的时候,人已在晃动的马车上。
耳边平地就是这道惊雷。
“什么……暗部首领?”
辛致哼哼一声,“还在装傻,你的黄叔叔可什么都招了。”
山路崎岖,即便是右相府上最舒适的马车,也十分颠簸,车轱辘此时恰好碾上一块凸石,剧烈的震荡牵动伤口,叫裴阮发出一声痛苦的喘息。
怀中熟睡的奶团子也哼唧哼唧了几声,又在裴阮小心翼翼的安抚中再次睡去。
吃了睡,睡了吃,简直是个天使宝宝。
裴阮亲亲他嫩白的脸颊,在他奶奶的呼吸声里,只觉心都要化了。
这时候,什么宰辅,什么永安侯,又或者是什么暗部首领,统统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看着香香软软的小包子,突然明白了妈妈隔着玻璃看他的眼神。
那种恨不得将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都捧到他跟前的冲动,是刻进血脉里的牵连。
此刻,他只想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做一个足够强大的爸爸,替他的小崽子撑起一片天。
他想要他的小崽子快快乐乐地长大。
他甚至有些羞耻,急切地想要抹去过去的黑历史,不想他的崽子长大,从旁人议论中知道他的父亲曾经那么呆傻,又那么懦弱。
念及此,他不免又有些庆幸,寺庙里,佛堂后,在辛致告诉他真相的那一刻,他勇敢地做出了选择。
带着崽子离开那一片泥淖,是他迄今为止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什么黄叔叔?”裴阮眨了眨眼,故作糊涂,“我就是一个死了爹娘夫君的可怜哥儿,哪有什么叔叔伯伯?”
辛致一哽。
满腹的愁肠愈发的消化不良。
他身旁的小厮闻言,也跟着摇头晃脑唉声叹气起来。
裴阮不明所以。
“所以你的盖世英雄现身了吗?”
他和辛致,算是联合起来做了一局。
护国寺求平安那趟,叶崇山故意放出口风,称他有辛致腹中孩子生父的消息。
辛夫人果真上当。
辛致明知有诈,依然把心一横,干脆以身犯险,就为激孩子真正的父亲现身。
他迫切地想知道,郊外那个救他于水火之后又避而不见的人,是不是当真这样绝情,当他和孩子再临险境,他是不是真能做到无动于衷。
好消息是,当他落入叶敏手中命悬一线时,那人终于肯现身了。
坏消息却是,那人现身是为救他,却也不是真正为了救他。
男人青丝白面,忧郁沧桑,看他彷如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辛致气得直哭,“我咄咄逼人?你竟然说我咄咄逼人?!”
男人蹙眉,“不要无理取闹,那天只是个意外,忘了它吧,我不是你的良配,相信我,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呸!”良好的教养叫辛致一直表现的温柔无害,可他毕竟是辛夫人的孩子,踩着了尾巴一样炸毛的厉害,“你就是吃干抹净不想负责,死渣男!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他气呼呼的,转头就想走,却被男人拦下。
“你同裴阮究竟密谋了些什么?速速告诉我。”
狐疑爬满了哥儿精致美丽的脸庞,他退开几步,警惕非常,“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想对阮阮做什么?”
无论男人如何保证,辛致都不肯尽信,情急之下,那人不得不将原委和盘托出。
原来他就是一手养大裴阮的黄叔叔,是千人千面消失已久的神秘暗部首领,亦是坊间津津乐道的新帝的第三位裙下之臣。
得知二人打算,他不止帮助他们修订了计划,弥补了疏漏,还不遗余力,为他们新开了一条地宫,就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助他们离开。
望着男人面巾下认真的眉眼,那一刻,生路稳了,可辛致的心也死了。
他捂着肚子,喜讯再不是喜讯,而是他一人的秘密。
这时候裴阮问起,他不由也负气道,“现什么身?我跟你难兄难弟,一样都死了夫君!”
“……”小厮听得直挠头。
“那……你节……节哀?”
“呸,他死了才好!”辛致气鼓鼓的,越看裴阮越来气,“你这个笨蛋,都这么久了,不正经给孩子起个名字,竟操心些有的没的,还是不是崽崽亲爹了?”
新手爹爹秒被转移了注意,猛地一拍脑袋,“对噢。”
“可……可是我没什么文化,想不出什么好名字,要不……”他看了眼辛致和闵越,“你们俩读书多,又是崽崽干爹,要不你们取?”
平白被拐的两个干爹突然身负重任,不由神情肃穆地在脑中翻起各类辞书。
马车再一次安静下来。两位干爹头脑风暴的功夫,裴阮拍着拍着宝贝的襁褓,再次昏昏然陷入了沉睡。
他不知道,此时的京城早已全面戒严。
不过一天功夫,叶崇山落网,李先生获救,叶勉终于发现不对,连夜发出急令,通往大梁各个方向的官道民道,数队骑兵齐发,某人几乎是动用全部的力量布下天罗地网,不惜一切代价,就为截回他的陛下。
可百密犹有一疏,任谁也不会想到,四个柔弱的哥儿带着一个尚不足月的婴儿,竟然没有去往大梁任何一处,而是选择了最为艰险的山路,一路向着吃人不吐骨头的西宜疾驰。
“这就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边境呼啸的风,将辛致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他折起手中泛黄的旧地图,热切地眺望着这片不曾踏入过的土地,眸子里有着旅者独有的兴奋。
“其实,西宜并没有大梁人说的那样不堪。”
“这里的人也是人,三年前我游历到此,风沙迷路,又遭漠匪洗劫,就是西宜人救了我一命,那时我便答应他们,下一次再来,定会为他们带来中原丰腴的米粮织物,所以……你们就陪我一道,在这里兑现当初的承诺吧!”
“……”闵越看着茫茫一片荒芜的草甸,陷入了蜜汁沉默。
他们真的不是被拐卖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
七年后。
初夏。
魇嵬山积雪消融,汇成清泉,唤醒西宜的密林群山。
百草萌芽,千树竞花,好不热闹。
边境的库图城也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夏日大集。
“爸爸,我们走快点呀~”
人群里,一个小男孩儿奋力扯着一个青年,向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奔去。
男孩儿古灵精怪,白皮肤,大眼睛,圆嘟嘟的小脸上闪烁着晶莹的汗珠,神采飞扬的模样,竟比盛夏阳光还要夺目,才六七岁的年纪,已然看得到长大后的风姿。
他游鱼一样,灵活穿梭在高壮黝黑的山民中间,几个脾气不好的正要发作,低头看清是谁,不止没了脾气,还红着脸替他,不,更准确点说,是替他身后的青年,让出一条足以畅行的小路来。
认出那张脸的人,无不恭谦垂首,唤一声“城主大人。”
被唤作城主的青年,漂亮的脸上满是无奈,如画眉目轻轻蹙起,好似山雨笼罩晴川,只一眼就叫人不由想要伸手,替他挥去那一抹轻愁。
“都说了不要这样喊我。”他苦笑着回应,可飘忽的眼神多少显得有些不在状态。
显然对人群的注视感到十分的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