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珠看得好笑,往后翻,才看见正事。
卫玠那日被她带出去后,便去查了赵清雅来历,不查不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柳元好友病弱落难的妹妹。
人确实是从扬州而来,却根本不是什么坚韧寻亲,相反,这段时日自扬州来京城的不止她一个。
卫玠有个跟班也说是遇上落难寻亲的女子,他一时可怜带回去,不知怎的就成了通房,如今正待在他家中等着要个名分。
卫玠想起那日赵清雅说什么都要跟他回去,为他差些错事清白出了头冷汗。从前柳元寻来落难的人,不被看好的书画笛子,卫玠一向是站在他这边,或出手买下或给点银子帮它亮相的。
他没关注后续,不知晓柳元拿它们用在什么玩乐上,只知晓自己同柳元的名声一日日差下去,算不得好听。
下人传话总是爱这般嚼舌根,卫玠没当回事过,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只怕都是柳元共沉沦的授意。
意珠明明早提醒过他,他却还是多信了柳元一次。
从前那些人看他和柳元要好时,是不是都在心里骂他是个蠢货?
人后怕又沮丧,墨点洇开大片,落笔可见犹豫,到最后才把字写得很小很小,问意珠他是不是太没用。
意珠几乎能看见卫玠垂头耷脑的样子。
卫玠同谢缙之和谢青相比,确实不大聪明。习惯了被人捧着哄着,说好听些是纯良,说难听点……
但那张脸生得很好,顺风顺水惯了,意气风发骄矜又飞扬,像是天生就是站在人群前面,该受着旁人簇拥追捧的。
那点少爷脾气任性,也走得快。听闻定国公夫人是个性子爽利的,习惯动手教育他,定国公更是从马背上打下的爵位,手更不会软。
看得出卫玠是棒子吃多了,吃软不吃硬,要对付他,多拿出点耐心便好了。
春日里,意珠给他回信。
一笔一划落字,先是劝他将从前柳元送过的那些还回去,彻底断掉他和柳元的牵扯。
举动要做得明目张胆,让旁人都看清。
再写让他不必管流言,除了同柳元沾边的人不要给好脸色外,其余同平日一样就好,最重要的是加上一句,相信卫玠会做得很好。
果然很有用。
卫玠全都听了,他原先同柳元形影不离,柳家是什么名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卫玠同他走得近就是无形给柳元背书。
现在大张旗鼓把东西都退回去了,旁人好奇打听,又有赵清雅的事在前,很轻易就猜出卫玠大抵是才反应过来柳元姿态,要划清界限了。
定国公夫人很意外他这次改变的如此之快,卫玠是过得舒服了,柳元日子却难熬。
从前出行都有卫玠掏钱,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家中还一个劲催促他去和卫玠和好,别让传言影响了柳
家脸面。
柳家能有什么脸面,若非他觍着脸讨好卫玠,柳家都不可能有如今的地位。
柳元心中郁郁,更把这笔账算在谢意珠头上。
不是她叮嘱卫玠这些,他会有这种改变?还没成婚呢,就成了根子软,没本事的妻管严!
千等万等到了花朝节,溪边粉蝶流连,春意在嬉笑谈话声中静静铺开,柳元蛰伏在人群中,找准了时机走到卫玠跟前去。
姓卫的一见到他就皱眉,活像看了什么厌恶之物。柳元表情一僵,咽下这口恨意,示弱问:
“卫兄何故这样看着我?我知晓从前我们有误会没说开,但我今日来不是说这个的。”
“我是为了谢小姐的事来。卫兄该知晓,我从来都是为了你好,我不是最懂卫兄最体贴你的人吗?”
“我说王婆卖瓜夸夸就算了,你怎么还给自己夸上了。从前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跟你计较就算了,你还有脸凑到我面前来。”
卫玠皱眉,而且最懂他的分明不是柳元,是谢意珠才是。
谢意珠循循善诱,温声细语,对他,实在是用情至深。
脸面既然已经撕破,柳元沉默瞬骤然抬高声音:“那你可知谢意珠根本就是为了利用你。”
他语速急急,足够在一句话内攥住卫玠心神:“你以为摆脱我就够了?其实谢意珠也是如此,她不过也看是看重你卫家身份。你想要寻个真心的人,实则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身后的定国公府。”
“你知道她是姜时玉妹妹吗,知道她是姜家走丢在外但血脉不纯的女儿吗?她完全是在哪都待不下去了,才想攀附上你。”
卫玠脸上笑意渐隐去了:“这些话,你在哪听的。”
“卫兄瞧不上我,却不知三教九流打听消息是最快的。不信你顺着这个消息继续往下查,查查她心思究竟如何。”
“她是谢缙之带回来的,是假兄妹,但到现在还住在谢家,还喊谢缙之一声哥哥。到底是真哥哥,还是情哥哥?”
卫玠倏忽转身,抽出身侧侍卫长剑,不顾身侧行人的惊呼,锋利眉眼一抬,径直横剑到柳元肩头。
剑身轻易割破柳元的脸,火辣辣流出血来。
卫玠吐字:“留你条狗命,是看在你从前讨好我花了点口舌的份上。”
“谢意珠如何,轮不得到你来说,滚远点。”
这里动静不小,很快有人循声望来。柳元能清晰感到落到他脸上的打量不屑的目光,也能听到他们议论,窸窣间传成“柳家”、“不成器”的话。
伤口发痛,卫玠就是身后一个侍卫的剑,也是上等剑,柳元妒忌得面色狰狞,冷笑声:“轮不到我说?我说得对不对,你心里有事。”
“那个香囊里是什么,你自己不是看见了吗?以为一直装作不知道,就是没有?”
卫玠手腕压了几分力,眯眼时气势沉下,冰冷冷的:“不要我说第二遍,滚。”
柳元到底还是滚了。
卫玠垂头看向地上残留的血,没有动,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才握紧剑柄,漠然抬头时余光意外瞥见个熟悉身影。
纤瘦小巧,再眼熟不过的身影。
脸上笑才挂起来,目光却又落到她身后的高大青年面上。
两人于空中遥遥对望眼,对方不徐不疾朝他颔首,卫玠眼珠往下看,谢缙之还戴着那条腰带。
谢意珠珍藏过的腰带。
明明觉察到他在看,谢缙之也没有提醒意珠,反而抬手摁住意珠的肩,低头温声说着什么。
意珠表情自然,很习惯这般似的,抬头回应时眼睫掠起,从卫玠这里看来,简直像是个遥遥的亲吻。
卫玠脸上表情一点点没了,好半天才又变回去,微笑着走到意珠面前:“好巧。”
意珠从对话中抽离,有些意外。
两人看着没什么定下婚期的羞涩,不过好歹通过那么多信了,卫玠也一直表现得很听话,她还是满意的,所以话语中也有亲昵:“你也在这呀。”
“我刚才见到柳元,看看我,明明都听了你说的那些,他一说你背地做了什么,就绊住了我一点时间。”
谢缙之低叹声,像是为从卫玠嘴里再听到柳元的名字很无奈。很直白的对他效率低下不长记性的不满,但又明白透着为意珠忍下了,还多了份哥哥的耐心:“他说什么了?”
卫玠只看向意珠:“他说你不是真心对我,还要我注意下你和你哥哥。”
意珠已经僵住了。
卫玠却亲昵自然往她肩头靠,垂眼又凑到她跟前,下垂眼尾亮晶晶的,像摇尾巴:“真奇怪是不是?把我饶得都晕了一下,过了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胡话。”
“毕竟你哥哥以后也是我哥哥。我同你日子都定下来,谢缙之要做些什么,岂不是成了她们传的那种背地不干净的姘头妾室三儿?”
“那种上不得台面,只能用些下三滥手段勾引别人留宿,以此巩固自己地位的人,意珠,你说是不是?”
第47章 后悔
“谢大人衣冠楚楚当然做不出这种事,不过谢意珠,这种明知人有婚配还往上凑的叫什么?”
“外室男还是倒贴货?”
卫玠头转过来,原来笨手笨脚嘀咕要给她舔手的人在这种事上无师自通,那么大的个子压在意珠肩头也不觉得别扭。
额发扫过她脸颊,像只贴到她背上的大型犬,看得谢缙之表情也淡去。
他低头,即使卫玠就在眼前,也伸手将意珠耳边碎发挽起,问:
“你同他平日里就聊这个,昨夜不还说你们写信都说得是大事吗?”
昨夜聊到他?聊什么了。
卫玠直起身子,低头看来。
谢缙之更明目张胆:“那时是怎么跟哥哥说的?”
两道视线之下,谢缙之温和纵容,只有意珠清醒知晓“那时”是个什么情景:
是夜半再次惊醒,谢缙之坐在窗边看卫玠来信,慢条斯理审问她是不是对卫玠有情了。
而她不想被哥哥掺和婚事,且谢青那日的话让她有瞬动摇,动摇那女子会不会是谢缙之的手笔。
意珠语焉不详带过,只说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总是睡得很沉,于是很快被捏着两条腿、翻来覆去的检查。
先是牙齿,谢缙之翻动口舌,又吮过津液看她是否太熟。
往下宽大虎口卡住脖颈,沿着皮肉到小腹,再抬腿。
他问为何定下婚事却不告诉他,声音隐忍着怒意,力道也更重。
指头压住意珠含糊的回答,举止都比往日要越界,叫她如同被提着尾巴根的猫,赤脚踩在床沿。
不只是揉,意珠被提到空中,答不上来为何瞒他,只感觉膝盖水淋淋的,手掌从缝隙里极有存在感的穿过,谢缙之冷脸拍下来,掌骨撞到的触感就像……
意珠有些怕了。
和谢缙之“暗通款曲”以来,谢缙之不曾真的对她做什么,他们没越过那道界限。
现在谢缙之就站在床边,把她从后面抱起来撞到他身上,任由他腕骨磨在其中。
衣衫板正,但很快沾上水渍,声响短促连续,这是件心知肚明的模拟。
小痣被压在指缝中摇晃,意珠喘口气,只有在声响中忍住啜泣,把事解释清楚,说同卫玠什么都没讲,只是处理柳元那件事而已。
此刻谢缙之正对着意珠,别有意味的问起,就等着意珠脸上神情被卫玠看出端倪。
不需要很多,一点点就够男人疑神疑鬼,变成问东问西惹人厌的疯子。
卫玠说他是背地手段不干净的姘头,生怕谢缙之听不懂自己的正宫身份,好啊,那
看看这位正宫有多大本事,多大容量。
谢缙之再咬紧点:“意珠?”
短促的,同从后抓住她脖颈的语气一模一样,意珠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吸气,心里发虚。
“我同卫公子写信,确实写得都是正事,什么妾室外室的,没有这样的说法。”
“怕是柳元怀恨在心,刻意这么说这样看来他打你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卫玠也是这样想的。
他听闻过谢缙之难得同家中小妹关系好,世界上黏哥哥妹妹的人多了去了,这不奇怪。
但有那日谢缙之开口求娶,虽像是玩笑话,也让他心里总记着这事。
卫玠问:“昨夜是为什么说起我?”
“不过是夜里碰面,恰好提起。”
为什么是夜里?
念头一出,谢缙之抬眼含笑,卫玠便有种上了当的不对感。
谢缙之宽和解围,衬得他多无理取闹似的:“卫公子是独子,怕是体会不了兄妹之情。”
“她要嫁人,我自然要把关,问及卫公子也是应该。”
“我和谢意珠婚事已定。”
“定得仓促,不是不能改。”
卫玠脸有点臭了:“那敢问谢大人,我算过关了吗”
“卫公子有防备心很好,不过没本事抓住对方心的人,才会去抓奸情。”
谢缙之和他目光在空中对上,似说得别有意味:
“过关与否,也不单在这一件事上。”
待卫玠被定国公府的人叫走,意珠便后退步,纤长的睫垂下,看不出神情:
“为何非要在他面前提昨夜的事?”
谢缙之语气也沉下来:“他还没上位就站到面前说这种,你不为哥哥说话,反而先替他出头?”
“但你这样来,就不怕他真看出什么,柳元真发现了什么?”
“你现在是觉得同哥哥有联系是件耻辱要遮掩的事了是吗?”
难道不是吗?
卫玠又没说错,她们难道不是背地见不得光,难道不是有正宫外的关系吗?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关系,被谢缙之抓到再稀里糊涂变成共犯的每一步,谢缙之都没说过这是什么关系。
就是兄妹,会接吻会舔她会让她坐在对面看的兄妹。
周遭有人,即使吵架声音也不能抬高。意珠瞥见旁人毫不知情的走过,也瞥见谢缙之隐忍用力咬字时,脖颈上的青筋。
她焦躁咬唇,她抗拒不了诱惑,白日里同样会被道德谴责,能做的只有把白天黑夜分开,只要把头埋进去不被看见,她就不会想起越界的作为。
关系已经这样了。
她跟着谢缙之回来,自己选的成为兄妹。
现在要脱身,这关系还同连着层皮,即使她先斩后奏,瞒着谢缙之把婚事定下,好像也没用。
成婚后就会自然断掉的想法在谢缙之面前太渺小,按着谢缙之把关的说法,他有一百种打断她计划的手段。
不能让谢缙之如此。
最坏的,让旁人知晓他们私下作为的结果,意珠难以想象。
谢家人会怎么看她,秦氏、明月会怎么看她?
秦氏还说要把她当成亲女儿,意珠想一想她被问她们兄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厮混,从那件事缠到一起的,她都觉得天塌了。
意珠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太年轻太冲动,害怕时只想抓紧眼前的东西,不知轻重没有深浅,现在陷到里面把自己弄得狼狈。
她现在要抽身也要悄无声息的走,谢缙之听卫玠那几个词时脸色就不对,赌就赌的谢缙之自尊心高,在她成婚夜过后不会再出现了。
他们至此做对干净兄妹。
意珠抿唇半晌,软和了语气,珠钗清脆摇晃,垂在肩头的长发柔顺,同她眼瞳一般黑亮,再不见一丝发黄。
“哥哥,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一直很听你话。”
“我只是想起你以前说过,我们这样同我需要你,同我抱紧你衣服外没有区别,只是每个人需要慰藉的形式不同而已。”
她停顿下,唇瓣舔得发亮:“你说只要不被发现,这种事就可以继续,我才要提醒你。”
这话是他说给意珠听,让她放下道德警惕靠向她,意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完就移开话题,要假装刚才短促而深的争吵没发生过,假装她乌黑眼瞳里没闪过新办法,就这么打发他了。
连同回去后的一切,谢意珠都不着痕迹的往后退,理由是怕柳元为了得到卫玠信任继续盯着谢家。
明面上还是同他说笑,亲近依赖,夜里靠在他怀里犯困,但眼神分明是算着日子,等着脱身。
一日两日,谢缙之用余韵换她回头的伎俩没再做事,她倒是调整的很快,一点点为成婚的事忙起来,当真忙起来。
连忘了的兔子,也只有在婚事的时候想起来,因为这是卫玠送的。
这个天生朝三暮四、滑头的小骗子。
谁让他引诱意珠时说得不清楚,用兄长关系换她越界不换名分。
开始时不见光,到现在他就没有光明正大的位置。
外室也好妾室也罢,卫玠来他面前耀武扬威,谢缙之只看意珠暗地推推卫玠,卫玠马上默契又讨好的闭嘴,就够怄气得不行,全靠皮囊撑住情绪,装出若无其事的大度。
现在谢意珠用这样搪塞话遮掩她的心思,谢缙之咽下冷笑陪她演下去,他倒要看看谢意珠发现这样也没用的那天又是什么表情。
不过有人比他还急切。
这日谢缙之还在宫外,皇帝周遭的那点毒才搜刮殆尽送到谢缙之手里来,此后是不会再被害,但什么时候醒也未可知了。
这小小瓶毒药能做到事有很多,谢缙之握着瓷瓶对准日光,他这几日心情不好,眉眼也冷恹许多。
和毒摆在一起时,透着种同样的厌色。
卫玠就是在此刻堂皇露面,以意珠未来的夫君露面。
婚事将近他已经和意珠要躲开不见面了,不过也不耽误他面上的喜色:“谢大人上次不是还过问意珠同我来信么,这次机缘巧合,给谢大人看看。”
信纸展开,谢缙之粗略扫过,便已知全貌。
是意珠的回信。
还是她最喜欢的那只毛笔,沾着谢缙之最初送去的砚台,在不见他的时候一字一句同卫玠往来。
谢缙之把那信平静折起,没有预兆的问:“你知道为什么我只那日提起过娶意珠,平日都不提这句话吗?”
卫玠不语,只狐疑看他。
“因为我带意珠回来时,她最想要的是个哥哥。”
因为他和谢意珠想得一样,情人随处都有,亲人哥哥却是永远甩不开,即使用了这茬腻了丢掉,同在屋檐下也每日都要见,血线剪不开。
他们即使是死了,也要埋在一块,牌位在祠堂的同一排,接受旁人叩拜。
这与夫妻有和不同?
因为不见光,反而要更牢固,更一辈子甩不开。
意珠有了新哥哥,就显然是忘了这点。
卫玠拿这个到面前,以为就赢了?
蠢货一个。
他说了要替妹妹把关,他做外室男要有手段有花样,而做他妹夫要有家世有皮囊有本事还要这条命。
婚事有福气定,有没有命消受?
都死了,意珠就只有重回到哥哥这里,又只有哥哥了。
第48章 成婚夜
月份静静往前推,意珠院外绿竹颜色愈发深了。
坐在窗边往外看去,只见海棠门掩在层层叠叠的竹叶里,青桃进来得腾出手拨开路,她哎了声:“小姐,奴婢现在发现这里清净是清净,就是太偏了些。”
“特别是这几日它们长得愈发多,把奴婢的路都堵没了,显得小姐您被困在里头一样。”
“奴婢怕那些下人多想,以为您是被冷落,偷偷使坏。”
怎么会呢,她婚期将近,谢家上下都知秦夫人给她备了同姜家一样份量的嫁妆。
崇文侯俨然点头,也看重这件事。外人眼里她和谢家沾上关系,谢家重情重义送到最后,对谢家名声和两家关系都是件好事。
哪有人敢使坏。
夏天来了,这样的竹林将日头遮去八分,日光艰涩从缝隙中漏下,让她也有时间品出几分雅意。
身份,婚事,曾经的难题都在以
意珠想要的方式往前推进。大皇子残党垂死挣扎,逃往徐州,谢缙之被东宫委以重任收尾此事,不久就要动身。
这事一时半会做不完,算算时间,恰好她成婚前的这段时间,谢缙之都不会在了。
这简直是送到她面前的惊喜,免去意珠许多要和谢缙之周旋的心力。
要知道,谢缙只光坐在那就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有那么多厉害手段,审犯人或审她都够让人提心吊胆。
现在人被调离,事情解决,顺利得意外。
意珠警惕观望几日,见崇文侯为此事连着出入谢缙之书房好几次,确信这不是谢家主动盼来的差事后更放松警惕。
事情都顺利解决,意珠心头轻了许多,打趣她:“那我去砍了竹叶,让它挡住我们青桃的路。”
青桃窘迫红了脸,把手里物件摆到石桌上,声如蚊呐:“小姐又说胡话。”
“这竹子可金贵着,大公子以为小姐喜欢这院子的氛围,还命人在院外又种了圈新竹。”
竹子这东西长得极快,两三日就完工的事,不知怎的那些人种完却都留了下来,不远不近守在门口,说是为了保护小姐。
这院子虽偏,可也是在谢家里面,犯不着看护得这样严。
不过大公子对小姐的事总是仔细,连小姐每日点的香都是大公子亲手配的,青桃没多想。
何况,青桃看眼手里的信,说:“今儿个奴婢去取信,吴大哥好心提醒奴婢,说大公子看见这些物件后神色又不是很好。”
谢缙之在为卫玠的事不快,刻意做出来给她看,要她收敛点。
他不快,意珠更放心。
这说明谢缙之在为他离开紧张,且留给她点余地,等她主动缓和关系。
要是谢缙之此刻什么反应都没有,淡笑或者平静,意珠才要警惕得一动不敢动,生怕他做出点什么来。
“哥哥生气了?是我不好,一会你把那几坛青梅酒分分,送点到哥哥院里去。”
“那不是小姐打算自己埋下的吗?”
意珠点头,她从姜时玉那里听到法子,回来就自己酿了。
出生时的酒找不到又如何,她自己动手照样能行。
她自己选的夫君,挑得新路,在成婚夜亲手埋下,十年后再挖出来,照样同别人的女儿酒一样厉害。
想到这儿,意珠更满意,拆开书信时对卫玠的耐心也更多几分。
卫玠信里不知为何又问起她和谢缙之,说是有日遇见谢缙之,对方态度不是很好,问意珠是不是不喜欢他。
【我从前对你说过重话,又被谢缙之瞧见过带你去酒楼,他大概并不喜欢我。】
【那酒楼虽是柳元告知我的,但我没有多想就带你去,实在不能把过错都恬不知耻怪罪在旁人身上。】
【谢大人为这些不喜是应当的,但他是你哥哥,我不想你来日因为我而两边为难。】
这语气看起来怪怪的。
还有点眼熟。
意珠想了想,叫来谢青。
她要保证婚事确实万无一失。
挡住青桃的竹叶窸窣晃动,往下坠的竹叶尖尖里晃过双厌色的眼,几秒间又不着痕迹走近。
谢青又瘦了,行迹因此轻飘飘,令人有些悚然。
他径直坐下,幽幽问:“终于想起我了?”
意珠也不避讳他,把信摆出来开门见山:“卫玠找你打听过什么?”
卫玠讲话直来直往,从不绕弯,这也是意珠选中他的原因。
谢青不回答,自顾自扫过字迹,扶额低低笑出声来:“呵呵,我掺和过什么不用落笔你都能看出来,这样了解我。”
“卫玠这个蠢货,以为拉我这个看谢缙之也不爽的一块就能有长进,他知道我是借他同你对视吗?”
“占个位置又有什么用,人的心思要趁虚而入有数不清的空子,我能让你看他时想起的都是我。”
“狐疑,猜忌,都是我的机会。恶人天生同恶人更契合,这是命运。”
谢青语气低下来,目光同蛛丝拂过面颊,丝缕的痒又抓不住源头,只感觉他隐秘存在。
意珠啧了声偏过头去,眉眼流露不悦。
她好像总是在他面前要更任性点,纯粹恶意的任性。
这何尝不是种特殊?
谢青坦然,弯眼看着。
“我再问你,你好好说。你没跟卫玠乱说什么吧?”
“我没说。不过柳元被谢缙之折腾得不轻,卫玠很有点怀疑缘由,派去查的人都被谢缙之折回去了。”
“卫玠得陛下赏识,东宫现在把持朝政久了本就有臣子质疑陛下旧疾,扶持陛下旧人是必要的事,卫玠得到的权力就更多。”
“是他让谢缙之处理大皇子残党,也是谢缙之顺势而为,说不定那日折返回来用残党的手处理了皇帝,或是其他看不顺眼的人。”
“你见过斗鸡或斗奴吗?要流血,流满一地才有胜出。”
意珠顿时握紧信纸,大吃一惊:“会有这么大的事?”
“原来我说什么你就真信什么?”
“谢青!”
谢青笑了声,拍拍她蓬松头顶,若无其事应下这口怒气。
“随口一言,胡言乱语而已。谢缙之和卫玠之间的事我怎么会知晓?”
“在这两人眼里,我都是要求娶你的第三者吧,意珠,别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我没有。”
“是么。不过你还要筹备婚事,我就不打扰你待嫁了。”
谢青站起来,置身事外抖抖袖子。
“日子快到了。”
“这几日天气都很好,你出嫁那天也该是个艳阳天。”
他抬头,视线扫过被风卷下的竹叶,眼皮一压,又清清白白收回来。
“姐姐,我在此先预祝你新婚大吉,心想事成。”
谢青微笑朝她行了个礼数周全的礼,意珠呆在原地,总感觉身上像平白被蛇爬了。
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
意珠当即起身把同婚期相关的事点了点,甚至主动去见了谢缙之,趴在他膝上端详谢缙之神色。
谢缙之颇为无奈,揉揉她耳垂:“谢意珠,平白无故这么黏人。”
“又用这个打发我。”
因为不再拒绝他,不再当着他面说要断掉要和卫玠好好过日子的话,谢缙之情绪很稳定,变回最初的意珠最喜欢的哥哥模样。
他握住那颗青涩的痣,揉过她脊骨,做得很耐心。
“那瓶酒单送给我,是什么意思?”
“我酿的,送给哥哥品尝,不好吗。”
“只是品尝?”谢缙之垂眸,把发烫滑下来的人往上托,免得她自己把自己坐晕,“你好好想。”
被放上来咬住脖颈,仰头意乱情迷并紧谢缙之时,意珠模糊想应该想什么?
酒就是酒而已。
应该没什么问题,没什么要担忧的而已。
她亲眼看着谢缙之上马车,戴着被她打湿过的扳指,用刚吮过她的口舌周正同人交代琐事,然后启程。
应当没事。
那些留在院口的侍卫和谢家其他下人一般一动不动,没什么异常。
意珠从竹林穿过,风窸窣带起竹叶,长得过快的竹子已往下倒些,两边形成天然的遮蔽,挡得意珠快看不见前路。
她仰头盯了几秒,后面近半个月的安宁日子里,它们都是这样,只是自由长着。
没什么异常的,意珠的婚服已经成形,给她试穿过了。
这是姜家请来京城最好的绣娘,加急以东珠点翠和珍宝绣成的喜福,意珠只要随便往上面添几笔,就算是成了。
谢
家姜家对她嫁妆添减的事总有许多可说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姜夫人有意朝意珠示弱,她将自己留下的嫁妆都添给了她。
这喜事办三天,一天谢家宴请,一天摆在姜家,从姜家送轿子到定国公府。
每次说起来,秦氏就笑着看她,说瞧瞧,你是被看重,崇文侯说怀介要是那日干不过来,他护送轿子送你去姜家。
这婚事必然办得热闹,定国公府也不敢看轻你。
意珠没有嫁人的经验,秦夫人都这么说,那一定就是了。
世界也当真宁静,直到意珠成婚前夜,抖抖自己歪扭的喜服。
她绣工太差,偷摸在帕子上练习也绣得歪扭难看,喜服又不能让旁人插手,意珠到现在才敢把最后两笔添上,都不好意思和青桃说。
所以到了在谢家的最后一天,意珠才一个人悄悄穿上完整嫁衣。
铜镜前大片艳丽的红漫开,意珠后退几步要看清,先看清脖颈,再往后要看清脸,背不小心撞上柜子,烛火被撞得咯噔声,火苗径直灭了下去。
微弱快熄灭的一点点,意珠心跟着往下沉,紧接着夜色中一声尖叫划破沉浸。
“不好了,不好了!”
火苗缓缓往上升。
“定国公府,定国公府出事了!”
那丫鬟不是很懂规矩,也像是被吓坏了,横冲直撞跑着,大叫:“卫公子中毒,死了死了,他们亲眼看见的,吐了一地的血!”
嚓,明亮焰色欢快涨回来,甚至比先前更艳。
院口脚步声很快慌乱起来,青桃跑得着急,声音满是惊惶:
“三小姐,三小姐出事!”
“小姐!”
她们六神无主来问谢意珠,而窗外耸动,有人半身浓血,捅破那扇窗。
诚如谢青所说,明日该是个好天气,所以万里无云,明月高悬。
清霜似的月色照亮那人肃冷身形,浓厚血腥味随脚步声慢慢靠近。
意珠脑中一片空白。
烛火照得她暖暖的,喜服上的祥纹欢快,东珠颗颗发亮。
谢缙之影子浓黑,站在窗外不远不近,轻笑时也看不清神情,只有血色艳红。
搭在窗框上的手也满是红色,像刚掏了谁的心。
卫玠,血色,和毫无征兆出现的长兄
意珠齿关发冷,而谢缙之自然开口,好像从没离开过:
“怎的了,看见哥哥这副神情。”
“哥哥回来送你出嫁,不高兴么?”
第49章 不计后果的疯鬼
艳色浓血与火舌跳跃,烧得长兄瞳孔黑亮,烧得轮廓透出种癫意的冷。
脚步声一下一下,如碾着人头骨逼近,直到长兄面容完全从阴影中露出.他扫来一眼,意珠就感到被浓黑视线铺天盖地笼住,好像陷入泥泞地,喘不过气。
屋外青桃正为突如其来的祸事砸晕,抖着手推门:“小姐,外面那些侍卫突然守得好紧,好像有点不对。我们是不是该先去见秦夫人?”
青桃在抬头看见谢缙之时戛然而止,活像被掐住喉咙,好半天才挤出来句大公子。
“见谁?”
谢缙之微笑看向青桃。
谢氏都只他对下人总是宽和,并不曾为难谁。只是眼下情形,那点平静就显得悚然了。
入目大片暗红极具冲击力,将大公子也染成红色,粗看下去同婚服一般,和小姐嫁衣相配,可那都是血啊!
窗框上印着森森指痕,谢缙之仅是站在这贴满喜字的屋前,就像爬进来的可怖怨鬼,像冥婚,压抑得让人手脚冰凉,更生不出逃离的胆子。
小姐好端端的婚事出了岔子,大公子又恰好在这时机回来,怎么会这么巧?
而且方才她去外面打听消息,原本只在院外值班的侍卫全变了样,连只蚊子都不放出去。他们从前都是依照大公子的命令保护小姐的,现在怎么反过来困住人?
大公子素日最疼爱看重小姐,怎么会做这种事,用这样奇怪的表情站在小姐面前?
一切连在一起,青桃不敢对上谢缙之的目光。
迫人目光在前,又只能吞咽下,把听到关于卫玠出事的流言说出来。
“听起来卫公子不是很好,可惜了。”
谢缙之眉眼温和压下来:“明日婚事应当办不成了,不过无碍,意珠要事还有其他喜欢的,哥哥再为你挑。”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将明日婚事搁置,衬得先前意珠的准备都是孩童玩闹,他纵容到现在而已。
他奉东宫旨意南下,这样半途折返难道不会出事?
是巧合吧,卫玠从来众星拱月,怎么会有被人毒死这样草率的事发生?
意珠唇瓣颤抖,转头看向青桃,还想抓住丝毫希望。
“刚刚外面是谁说卫玠死了?”
青桃来不及开口,谢缙之俯下身来,声音迫近:“你不信卫玠出事,还是得知这样也要同他成婚,又选他一次?”
“他当真出事,我想想是怎么死的。”
谢缙之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回忆无足轻重的件小事。
他这人便是这样,即使手上沾满算计和血,早布好了局,眉眼也永远斯文干净,不染尘埃。
“七窍流血,倒地得很快。”
“谢家认可卫玠,除了定国公府的背景,还有他习武身强体健,能护住你。不过如今看来他身体也不如何,扛不住把关,不嫁也是好事。”
把关是这样把关的?
卫玠,死了,当真死了?
不,应当不会。
意珠苍白撑住自己,嫁衣上的流苏随动作轻轻摇晃,余光里只剩下红,大片的喜红和人血,交杂着让她看见谢缙之可怕的另一面。
她见谢缙之身居高位,除却接在谢青后的一句求娶从没提过婚事,就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只是有需要时想要靠在一起。
这和她依赖谢缙之的坏习惯一样,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等她成婚了离开谢家,一切就心照不宣、顺理成章的断掉,应该是这样的。
她没想到谢缙之是这样黏腻如沼泽,招惹就甩不开的存在,竟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断了她的婚事。
他这样做,老夫人知晓,崇文侯知晓吗?
半路折返毒了卫玠绝非一时兴起能做到,在最后一天生事,谢缙之是故意这样,故意在她做尽了所有能做之事时才收网,让她知道脱离他这件事绝无可能。
定国公只有这一个独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谢缙之如此百无顾忌,难道就不怕被查明,甚至查出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说他就等着昭告天下?
意珠脸一点点白下去。
成婚前的这时日,她还以为自己周旋得不动声色,还为谢缙之的离开而庆幸,没想到谢缙之从头到尾都知道,只是放任她自顾自松口气而已。
妹妹看起来被他吓得不轻。
“你很怕?”
谢缙之低头笑笑,将指尖血涂到这朝三暮四的骗子脸上,声音轻柔往下掐:“谢意珠,你怕什么?”
“被撞见偷我寝衣时不怕,来哥哥这尝甜头时也不怕,如今你玩腻,翅膀硬了扬长而去嫁人,更有什么可怕?”
“是你先来招惹我,也是你先想要甩开我,哥哥不是都应了你么,还有什么不好?他死了,无非再换个人选。”
“反正你还有其他人选,没有卫玠有谢青,你总有办法。你挑一个,死一个,我们有很多时间周旋。就像你说的,想要哥哥永远是哥哥,再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光卫玠一人出事就够完蛋了,我还怎么再挑?我就要嫁卫玠!”
“好。”
长兄微笑,同从前无异的清贵:“不过嫁人要坦诚,你打算怎么同他,说你怎么来哥哥这儿尝甜头,说你我暗通款曲,到现在也没有断的?”
意珠脸色煞白,腮肉被掐得从指缝里溢出来也顾不得其他,甚至没注意到青桃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只是气得抖,气到昏头一巴掌扇过来。
啪得一下,谢缙之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几乎霎时浮现出掌痕。
鲜红指痕出现在上位者脸上时,有种令人警觉的压迫感。意珠停顿下,心里已然后怕,往后退了步。
然而谢缙之舔过嘴角,笑眯眯抬头时已环住她腰,另只手捏住她手掌,给她吹了吹:“打痛了吗?”
“你肯同哥哥发脾气,我很高兴。”
妹妹脸上有他的血,他脸上有妹妹指痕,怎么不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意珠挤出几个字来:“你是真疯了!”
“可能是。”
谢缙之嗯了声盯住她唇,好像说话到现在已经忍到极限,他啄吻意珠指头,压抑问:“你说卫玠见到我们的每一次,有想过我们背地是这种关系吗?”
“有想过你穿着嫁衣倒在哥哥怀里,此前他满心欢喜等婚事的夜里,我也在这里吗。”
意珠往后躲已经来不及了,谢缙之的吻徘徊在唇边,用力覆了上来。
问得越云淡风轻占尽优势,就越是介意卫玠的存在,哪怕他已经被自己亲手了结。
意珠不答就吻得更凶,连唇肉里的津液都尽数吞进去,吃得意珠来不及换气,吞咽声尽数响在耳边,意珠眯眼时甚至能看见他突起喉结的滚动。
真要把她吃了,把她也毒死了。
意珠哪有心思想这些,一摊子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满脑子都是谢缙之眉眼带笑说那些疯话的样子。
鬼一样,她被抓住脚踝就同被泥沼缠上一般,往上爬不了也喘不过气。
谢缙之手臂还从小腹穿过,轻易将她翻个面困在桌子和双臂之间。
意珠不得不靠在上面,吮得太急,她被撬得头晕眼花,唇肉合不拢好狼狈,几乎能嗅到水渍化开血痕的味道,连忙把手往后推,急急斥了句脏。
好不容易得了个空隙,意珠侧头,颈项线条因此更漂亮:“我们做的这些事能不能让卫玠知道,你自己心里没数?”
两片唇叫他含得水色潋滟,谢缙之眉尾压了压,又舔过,吻她颈项。
“不介意让他知道。”
气息落在耳垂上,意珠敏感抖了抖。
她心里明了谢缙之即使发疯,也不是不周全的人,既能径直对卫玠下手,就一定做好周全的打算。
但夜半窗头站着个半身浓血的人太吓人,况且她挑一个死一个,永远不和他分开,不就摆明要被谢缙之彻底困死在他股掌之间吗?
谢缙之越平静越吓人,他疯不是疯,是理智清醒的做那些事,意珠总觉得他还能做出更令人心惊的事来。
斯文冷淡不过是皮囊,倘若他是鬼,必定是那种淡笑间捅人性命,不计后果的疯鬼。
意珠答应了姜夫人做个正常人,就会正常漂亮得活给她看。她会像甩开刘家人,甩开假玉佩一样甩掉其他不漂亮的地方,抬着下巴到姜夫人面前走过。
要活得漂亮,没有她也漂亮。
意珠撑起身子,竭力保持清醒,更要挣脱:“你是不介意,可我介意。谢缙之,婚事出岔子,你要旁人怎么看我,要我怎么和秦夫人解释?”
谢缙之是训诫感很重,很沉稳的长兄
意珠从他这里得到很多是真,更可以算是亦父亦兄,要说这种“以下犯上”的话就更难。
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意珠声音都在打颤,她偏过头去,也就没看见谢缙之浓黑视线的意味。
“我坦白同你说,那枚玉佩,根本就不是我的玉佩,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不是谢家人,否则我不会心虚想要黏着你。”
“或者说我做噩梦想嗅你衣服是真,但不是因为依赖你,是因为心虚想要共犯,想要你做我犯错的担保。”
谢缙之停住。
“我是不好,鬼迷心窍,贪恋甜头和舒服,一直对我们夜里私相授予的事装聋作哑,但我知道兄妹不该这样,才想要结束。”
“你从没提过婚事,我也没提过,我们本就错开了。现在我的夫君是卫玠,我同他婚事摆在这里,即使没嫁过去也是卫家的人,他活着是我夫君,死了我给他守寡,哥哥,你算什么?”
“算我床上的假哥哥,还是算我不见光的姘头,外室?”
谢缙之没头没脑问:“有多舒服?”
“什么?”
“吻你时你从不叫出来,我都不知道。”
意珠呆在原地,没想过难听的话下去,谢缙之问的是这个。
他呵了声单手捏着她下巴再覆上来,另只手处理沾有血色的外袍,夸她刚才骂他骂得很好。
骂他他问你有多爽,打他他问手痛不痛,意珠被吻得眼眶泛泪,徒劳伸手想爬出去,没料到谢缙之大手很快覆到她手背上,五指牢牢挤到指缝里。
漂亮珍贵的嫁衣下,她腿也被膝轻顶开,意珠被从后面捂住嘴,被揉到在他掌心喘气。
谢缙之心平气和,并未被激怒:“你来谢家的心思我知晓,你想要好日子我也知晓。除了靠近我这一件事外,我从没拦过你,对不对?”
“我也不介意你成婚。只是意珠,做兄长的总希望你万事都好,在人选上多把关也是人之常情。”
“你既是谢家义女,门楣家世和本领总要有,身子更是立身之本。我把关考察并不恶毒,要怪就怪卫玠自己不中用,他若是没事,就没有今日这一出,我也能安心把你交给他了。”
意珠是真气坏了,骂了句有病:“谢缙之,你喂毒药,谁再好的身子喝了都会出事,你喝了难道就不死了?”
谢缙之似笑非笑的:“是吗?”
他另只手不知从哪拿出的白玉瓶,在意珠面前打开,饮下。
“谢缙之!”
竟就这么喝下去了。
那是毒药,卫玠是怎么七窍流血的,他不是看见了吗?
就算是为了证明他比卫玠更合适,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这个不计后果的疯鬼,意珠一时连挣扎都忘了转身捧住他脸,又气又怕的拍他:“你是真的疯了吗,这有什么好试的!”
“吐出来,谢缙之,哥哥!”
她拍谢缙之的脸,手指发颤,巨大的恐慌先压过摆脱谢缙之的心理,这是她从踏进京城起就依赖的哥哥,她怕他也依赖他,想甩开也不想看他出任何事。
指头探到他直挺鼻梁,压到他湿润唇瓣上,意珠无所适从,惊惶的样子像那只脾气不好的兔子,谢缙之咽下去,显得愉悦。
“这样着急?”
他指腹探进她唇里,然后继续喝了一口,低头渡了过来。
唇舌在酸涩的中滑腻缠在一块,还没酿好的酒意泛开,意珠被抬起一条腿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味道好像不是毒药。
是她给自己亲手酿的“女儿红”。
上当了。
但后退为时已晚,谢缙之打开瓶子,多余的酒液顺着他们交叠姿势往下淌,全淋湿了。
“谢缙之!”
手指粘糊,碎发紧贴着衣襟,胸前湿淋淋的,往下嫁衣更洇开深痕,同谢缙之一样狼狈,好像他们被同一场雨淋湿,一起踩进无法挣脱的沼泽里。
嫁衣下的膝盖被人单手托着,因她刚才着急,现在完全是正对着谢缙之的姿势。
面对着面,一切就要更清楚了。
意珠好像能碰到一直很喜欢但没见过的腰身线条,内敛而平展,每一处都比隔着衣料临摹过的更漂亮。
青涩酒香昭示着没成熟的味道,意珠同样青涩,上次只是手抽动,她反应就够剧烈。
所以谢缙之并不多做什么,只是用腿。
他对妹妹的事总是这样贴心体己,循循善诱的。
谢缙之手掌将她
腿并紧,问:“这么紧张怕我死,谢意珠,你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哥哥的,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老大俺回来了
第50章 濒临控制
面对着面,谢缙之是什么神色,手上是什么动作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谢缙之低头,她腿肉被指腹压得轻陷下去,撞进来什么,意珠才急促吸了口气,抓紧谢缙之衣襟。
嫁衣冗长,贴着谢缙之胯骨散开,谢缙之捏着她的腿垂眼,只动一下,也够意珠脸霎时烧起来。
这太不一样了。和只有她沉溺,或是谢缙之把她放在面前,冷淡动手都不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清醒看着他们贴得这么近,甚至是在对视间感受到谢缙之挤着她腿肉靠近。
她没想过只是碰到腿,会比直接做了还可怕。
刚沾上人血的哥哥,高大肃冷的,垂眉注视她缓缓抽拉的哥哥。
……好涩。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她还晕乎乎想这个。
意珠手心全是汗了。
但那张脸她当真很喜欢,斯文清贵,做这种疯事的反差令人屏息。
而且这样徘徊在边缘线上,随时可能撞进来越界的险意让人无法预料,被吊着这口气好更全神贯注沉浸在感觉中,意珠快要疯。
她手往下挡住自己,要推他出去时谢缙之毫无征兆开口:
“谢意珠,我们打个赌。”
“什么?”
“你说说你看重卫玠珍惜这么婚事,一心要做有夫之妇,要成婚,那今日若你能忍住,证明你们情深,我们就断了。”
忍住什么?意珠旋即反应过来谢缙之的意思,满脸通红偏过头去。
“赌么。”
“身体该是最诚实的,还是说你对自己也没信心,不敢赌?”
意珠咬咬牙:“赌。”
赌就赌,她可以忍的。既然这是谢缙之自己提出的,那只要熬过这次,什么就都好说了。
她见过谢缙之打理自己,比起将她舔得湿乎乎,他碰自己时堪称冷淡,没什么沾染情.欲的样子。
应该无事。
“你要说话算数。”
谢缙之不置可否,不慌不忙拨开她腿肉。他做这种事总是很有耐心,两人靠近时意珠轻轻吸了口气,对这样面对面的姿势很羞耻,更为赌约保持警惕,身子紧绷着。
谢缙之吻吻她眼尾,很轻笑了下:“放松点,我不会太过分。要是能忍住,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能和卫玠在一起了,你不高兴?”
在这种时候提及婚事,好怪。
意珠不敢应,更怕以后再说起此事就被勾得联想到今夜荒唐,她硬邦邦闭眼,还侧头不让谢缙之吻到,以示决心。
谢缙之也不介意,顺着她侧头的弧线往下,路过锁骨,直到意珠呼吸顿住。
意珠是他一手带过界限的孩子,她喜欢什么哪里更敏感,谢缙之心中都有数。
谢缙之舔过唇角,不着急让她投降。
像是一场持久的对峙,谢缙之做得很慢,只让意珠清醒感到他是怎么磨过的,对彼此温度熟悉。
意珠呼吸有重了几分,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闭着眼,脑中反而更清晰想起谢缙之自己握住的样子,连忙睁开,正对上谢缙之戏谑目光,那一瞬仿佛心里被看穿,燥得耳廓都烧起来,欲盖弥彰问:“看我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谢缙之亲亲她眉眼:“很漂亮。”
“这身衣服你穿着很合适,脖颈修长,露出来的肩头漂亮,这颗小痣也漂亮。”
他托着人一路吻下来,又挑起裙摆喟叹:“看这里,还没做什么就磨红,瞧得可怜,很乖,很好看。”
“怎么颊得这么好,好孩子,再过来点我看看。”
湿润如沾到指腹上的雨珠,捻动间化开,水声渐渐响动,谢缙之停了下挑眉看她。
意珠同样听到摇晃间她不经意跟着喘动的呼吸,连忙用手捂住脸,但鬓发已经散乱,随着她往后躲的样子在空中摇晃。
青梅酒干了,化开在脸上黏糊糊的,谢缙之往前一大步,继续同她磨。不过期间又问了一遍,问她刚才那么紧张,难道不是担心他?
人往上撞了下,意珠哆嗦往后挣又不知把自己碰到哪,呜了声倒下了,听得可怜。
谢缙之停了下来。
“好了吗?”她喘气得厉害,肩头起伏着,被这样不缓不急的磨蹭弄得难受,心里也松了口气,“我都说我不……”
话音没落谢缙之又扶住她,毫无预兆的,刚才更凶更重的动作让她声音卡在喉咙里,脊背窜过要命的麻意。
显然,这是才开始。
她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谢缙之把人往下摁,只做一件事。
青梅酒的味道浓郁,意珠闷哼着,匀称细白的腿被撞得泛红,直到身后桌子都咯吱摇晃发出声音,反撑在桌角的指头发软,真靠不住了。
“劳烦忍住,”谢缙之托着妹妹的腰,客气提醒,“你也不想在除了你夫君之外的人怀里爽到吧?”
礼貌用词说出种阴阳怪气的意思,忍,意珠是要忍,要装出若无其事并不动摇的样子。
但越忍头脑反而越清醒,甚至更加敏感起来,谢缙之还这样越来越重,她啜泣了声,手指不断蜷紧,连关节都发粉起来。
在她眼前发晕忍不住靠到人身上抽气时,谢缙之骤然停下:“忍不住了?”
突然的抽空让意珠反应很大,她来不及说什么,谢缙之手掌已经覆上她腰:“很有感觉吗,那看来你也没多爱你夫君。”
意珠把唇咬到极致,浑身绷紧如拉满的弓才没能缴械投降,刚要开口还击,谢缙之已经继续了。
比刚才更凶更急,如把她放在刑具上任由水流一轮轮拍打,毫无规律的停下或加快,什么赌约和婚事,意识在其中变得模糊,她已经连自己在哼什么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渐渐的,只有触感分明,在昏黑间感到谢缙之慢慢抬手,居高临下掐住她脖子。
上位者掌控人生死的样子危险,又让人不自觉被吸引,手上力道很重,收紧时好像呼吸都在他手中,一种完全掌控,从精神到身体的压迫感令人想要尖叫。
意珠被掐得呼吸困难,慢慢涌上的窒息感同她想要的一起缠上来,痛快而完全的占据视线,然而谢缙之到了最后竟然刻意放水,他松手了。
迅速抽离的冷却感让意珠茫然,停下,清零又重来。
她很快哭起来,因受不了这样而崩溃,在谢缙之浓黑视线下主动踮脚靠近长兄,含糊不清去吻,也说不清她要什么,只说难受。
谢缙之像是个无比公正贴心的好人,打圈揉时帮她回忆:“你确定要?”
“我给了,你就只能和哥哥在一起了,当真要?”
什么,听不懂,意珠想不起来任何事,在谢缙之注视下胡乱点头然后崩溃,意识只在眼瞳无力上翻时回笼几秒,窥见他隐忍滚动的喉结。
“意珠,意珠。”
他低低吻过来,拆她的嫁衣,仿佛今夜是他们的新婚夜。
等等,赌约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吧?
她自己点的头,这之后还有什么理由拒绝谢缙之。
快死了……
一夜混乱狼狈,意珠最后是被谢缙之端在怀里昏过去的,什么赌约婚事完全都一团乱麻,只被最纯粹的感觉支配。
等翌日再醒来,意珠坐起来真有种魂魄已断,此刻才回神的感觉。
长发散乱在赤裸肩头,意珠迟钝将衣服往上拉,才看见腰上红艳指痕。
旖旎横生。
那个赌约,完全是上当了,意珠凶巴巴起身要去镜前看脖子上有没有痕迹,一动却听到脚上清脆的铃铛声响。
她脚踝上系了串金铃铛。
长短适宜,上面雕着莲理枝与明珠,走路时轻轻晃动,很漂亮。
链尾留有个活口,看着像……能牵上
根长长锁链。
谢缙之什么意思。
意珠紧张吞咽,门前有人轻叩,柔声问:“小姐醒了吗?”
是个完全面生,意珠从没见过的人。
意珠防备地往后退,对方低眉垂眼并不和意珠对上视线,侧绾着发,看起来很温柔,对意珠的铃铛也毫无反应。
她要服侍意珠更衣,手轻轻抬住意珠,谦卑道:“小姐,奴婢伺候您洗漱。”
意珠警惕往后靠,问:“青桃呢?让青桃进来。”
“青桃姑娘有要事在身,不便出面。”
“奴婢唤木槿,您有事寻奴婢就好。”
怎么会,青桃是她身边人,有什么要事会绕过她直接把青桃讨走了?
四周幽静无声,木槿仿佛看不出她的慌乱,只是耐心等着她起来。
偌大庭院里什么声响都没有,静到意珠悚然。
谢缙之这是什么意思?
意珠仓促起身往外跑去,木槿在身后轻呼:“小姐,您慢些,别撞到了……”
庭院前的黑衣侍卫并不出声,只隔着段距离拦在门口,意思不言而喻。
意珠仰头瞪人:“让我出去!”
“我不做什么,只是想知道外面有没有出乱子,你不让我出去,那你去打听消息,看看我这门婚事究竟如何了?”
僵持再三黑衣侍卫也沉默不为所动,木槿更只垂眉跟在她身后,意珠终于能确信,谢缙之是要她连卫玠的半分消息都得不到。
她被困在这里了。
×
定国公府出事的消息,宫中昨夜知晓后便特意将太医送到府上,命令太医院尽全力护住卫玠性命。
今日定国公亲自上朝,风雨欲来的气势令朝臣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殿下,老臣,有事要奏。”
不等燕泽安开口,定国公跪着一口气说完:“老臣要告发大皇子结党营私,于宫中□□行苟且之事,更掩埋残党暗藏祸心,我儿便是见证!”
“这……”
臣子们互相看一眼,大皇子人在雨中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不过燕泽安念在兄弟之情上并未大肆宣扬他图谋不轨,下毒之事,只是从轻发落。
谢缙之奉命围剿余党,也有燕泽安手下留情之意,他若还不长眼招惹上定国公府,不是刻意找死吗?
姜时玉看向谢缙之,暗含忧色。
“昨夜卫玠下值,不过听得宫墙有声响上前查探,却意外撞见大皇子近侍和旁人交易,老臣斗胆猜想他在贼心不死,还……”
龙椅悬空,代为监国的太子燕泽安眯眼,手在膝上点了点。
怎么发落燕怀鸿,他是将此事交给了谢缙之,刻意没有过问。
燕泽安问:“卫公子出事,此事孤知晓。但下毒之人当真是大皇子余党,卫大人可要想清楚。”
想清楚,他想得再清楚不过了。谢缙之手法摆在这儿,他还能怎么想。
定国公冷冷看向谢缙之,半晌才抬手:“否则围剿逆党的谢大人怎么会回京中,老臣又怎么恰好在小儿身上看见大皇子余党的信物?”
“谢大人,您说呢。”
谢缙之出列,翩翩行礼:“卫大人此言不虚。”
“臣一路追查,也不知为何余下人马掉头回京,跟着回来了。没想到他们竟会对小卫大人出手,只怕是想挑拨殿下与定国公府的关系,实在心思歹毒。”
“臣请缨,请殿下将大皇子及逆党处死,还定国公府一个心安。”
姜时玉听了这话,心沉了几分。
大皇子不除确实留有后患,但定国公此前同谢家鲜少来往,今早这一出实在太像两家联手扳倒大皇子。只怕在太子心中落得个联姻结党的嫌疑。
且太子宽仁,陛下昏迷已是出格之举,再多个大皇子,岂非更让殿下忌惮?
意珠的婚事……
燕泽安久久没有动作,谢缙之却沉静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谢缙之知道燕泽安会点头的。
至于其他猜忌也好,忌惮也罢,他照单全收。
确实如此,太子旨意下来彻查此事,为安抚定国公不仅升了卫玠的官,还赏下宫中秘药数瓶,黄金珍宝不菲,令太医院院首随定国公同去,务必保证小卫大人性命。
不过对于两家被打断的那状婚事,太子面色淡了些,只道再选日子。
姜时玉暗中着急,下了朝大步往谢缙之身边去要问个清楚。
日子可以再择,但婚事出这样的岔子总归对意珠有影响,她现在心情如何,可有担心受怕?
步行上前,定国公早堵在谢缙之面前,不虞至极:“虎口拔牙,谢家小儿倒是很有出息。”
“比不上定国公当年风采,您请。”
谢缙之做事缜密,连害人也查不出由头。府上忙了整夜,除却他留下的人,还当真就找不到第二个办法。
若非他今日将此事禀到朝廷上,让大皇子为此事付了代价,他卫家当真要吃这个哑巴亏了。
黄口小儿,若是卫玠有半点差错,他绝不轻饶谢家。
定国公压抑着怒气拂袖而去,谢缙之含笑不语,侧头对上姜时玉,也只是从容颔首,算打过同僚间的招呼。
“等等,意珠现在如何?”
姜时玉不和他兜圈子,只要见意珠。
他这样急切,干净纯粹的兄长之情,当着谁的面都能光明正大惦念意珠,谢缙之看得有几分嫉妒。
“意珠累了,”谢缙之神态寡淡,漠然转过身去,“她要好好休息,不便见你。”
“谢缙之,不止你一人是她哥哥。”
谢缙之充耳未闻。
他半路归京,落下许多事情,秦夫人更来寻他好几次,又不敢催。
谢缙之都搁置下来,只先去见意珠。
房门紧闭,连同他留下来的,同青桃有几分相像的婢女都被关在外面。
谢缙之侧头,木槿低头道:“是属下无能。小姐出不去后就摔了东西,到现在也不让奴婢进去。”
“她吃东西了吗?”
没有,滴米未进。
木槿要跪下去,谢缙之抬手,平静让她先下去。
他推门进去,意珠正坐在镜前遮掩脖颈上的指痕,赤着脚,脚踝上链条和铃铛衬得她小腿愈发纤细。
像被锁在笼中的幼鸟。
谢缙之垂首,握住她脚踝,看向镜里的妹妹,问:
“做狠了,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