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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败类 风不死 21698 字 4个月前

可是与看动物不同,祭灵澈并没有看到什么经脉血管,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随后镜中那朦胧雾气寻思汇聚成一个人形,还没等祭灵澈看出个所以然,她手中的镜片刷地被抽走。

古潮音将那镜片捏在手中,伸手撩了下眼前的头发,竟有几分病态之美,声调清凉甚是好听,只是一开口,翩翩公子的派头荡然无存,个人素质暴露无遗:“土鳖,你看得明白吗就一直摆弄?”

祭灵澈抬眼看他,啐了一口,素质亦是感人:你这赌狗,合该被剁手剁脚,一张烂席子卷了,扔出去喂狗。”

古潮音笑道:“你这人,就算粉身碎骨,也能留一张嘴在地上蹦哒。”

她仰身靠在柔软的榻上,挑眉看着他:“五十年前跟本座赌剑,结果你把全部家底都输了个精光,要不是本座瞧不上你那仨瓜俩枣,还什么大富翁,你早是成穷光蛋了,说好的自此为我马首是瞻肝脑涂地,如今不作数了?”

古潮音修长的手指点着她,笑骂:“呸,脏心烂肺的,伙同那尹神棍来坑我,还好意思提?你既使诈,自然是不作数!”

他正说着,手中的单片镜被祭灵澈抽走,她把这镜片夹在指尖,说道:“哦?那这是什么,我问你这是什么?”

“还好意思说我使诈?”

“看来你这赌狗,现在已经不满足单纯的术法出千了,有这种好东西,怕是连对方心里想得是什么都能照得一清二楚吧——”

古潮音刚想去夺,祭灵澈一闪,把镜片敛入袖中,笑道:“没收了,归我了。”

古潮音一撩头发,笑得很是命苦:“当真是缺德带冒烟,到我这就是打秋风来了?”

祭灵澈:“不然呢?我说我想你了,你信?”

古潮音道:“你这家伙,当真是一点性子没转呢,还是这么的邪妄,还是这般做人,你这是打算,死了又活,活了再死?”

祭灵澈忽然一拍案板:“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倒先撞上来了!”

“我回魂这件事,定然与尹蓝心脱不了关系吧?还有,你怎么在这鬼城里,你们到底搞什么名堂,拿我当猴耍是吧?”

“你今天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非得扒你的皮。”

古潮音顿了顿,微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

“十年前,尹蓝心问我,希不希望你回来。”

古潮音缓缓地在祭灵澈对面坐下,语调虽然笑着,却掺着几分苦意。

“我想了好久,说,你人又坏又缺德又乖戾,十分讨人厌,可我古潮音性格亦是怪异,没甚朋友,唯一算得上知己的,便只有你这个烂人和她那个病秧子,所以我同她说,如果能救你回来,我倒是愿意做任何的事。”

祭灵澈目光扫向他,他坦然与她对视,一笑道:“算无遗策尹蓝心,剑斩山河祭观澜,虽然你们后来闹得那样难看,但我知道她其实并不恨你,不会害你。”

“于是我照她说的,在城中修一座镇邪避阴的楼,这地方阴寒,我本受不住,可尹蓝心又说,你绝对会进到这个楼里来找我,我怕你找不到我,便一直守在这——"

古潮音笑了笑,只道:“我为了你竟做到这般,很感动吧?”

祭灵澈无语地看着他。

古潮音便问:“我这套说辞你满意吗,还扒不扒我的皮了?”

祭灵澈良久道:“信你八分。”

古潮音懒懒一笑:“哦,倒是也可以。”

“可是——”

她向前探身,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面前的紫檀木案板,不疾不徐。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古潮音,目光灼灼,良久说道:“可是,我实在是想不通,你为何要卖我。”

古潮音并不惊讶,沉沉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阵阵骚动,一股煞然鬼气贯穿全楼!

祭灵澈却没什么惧怕颜色,只是一哂:“与我叙旧,玩弄唇舌,不过是拖延时间,实则向颜尽尘通风报信,让他来抓我——”

“潮音啊潮音,你为何要当颜尽尘的狗,就这么把我给卖了呢?”

第26章 夜行七 我缺德,但不下流

古潮音微微苦笑:“只因我也是瓮中之鳖,身不由己罢了。”

“我在丰都城里搞了这么大动静,怎能不过他的眼,你既然来找我,不是早料到后果了吗?”

祭灵澈:“不过,我还以为你会为朋友两肋插刀呢,看来还是我高估你了。”

古潮音:“少挖苦我,你心里跟明镜似的,恩怨是你自己的恩怨,因果亦是你自己的因果,谁也插不了手——”

只见浓重的鬼气贯彻全楼,楼下那些赌客忽然惊叫一团,这些人既然能进入丰都城来作赌,自然修为不低,只听刷拉拉地兵器出鞘之声,还没等出手,便很快地偃旗息鼓,一个个重伤般不断哀嚎,随后气息随着哀嚎声逐渐隐去,人也不知死活。

只听阵阵鬼喘渐渐逼近,似乎正沿着楼梯层层逼近!

这鬼喘声与此前遭遇的那帮鬼众不同,不仅神志清明,甚至训练有素一般,来得极快,端地让人汗毛倒竖。

古潮音不多言语,从手指上褪下一个漆黑冰凉的指环,一弹指,直弹到祭灵澈怀里,竖起手指贴在嘴唇上:“嘘……”

他隔空在祭灵澈识海里道:“送你了,以后可别翻旧账讲究我不仗义了。”

祭灵澈将那戒指握于掌心,冰凉的质感出奇的诡异,无论怎么都捂不热。

她一惊,忽然感到心脏狂跳,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油然而生,这东西是……

她张开手心,只见那指环泛着冷光,形状怪异,她几分难以置信地看向古潮音。

古潮音却没什么表情,似乎送出去的只是什么寻常物什一般——

他只是轻笑一声,语调轻松:“门主大人,好运。”

祭灵澈盯着古潮音,嘴角泛起笑意,紧紧地攥住那指环,待手再张开时,那指环却已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阴气扑面而来,只见门外鬼影幢幢,却没有一只鬼敢扑进来,只安静地围在包厢外,似正听号施令般。

忽然帘子被挑开,一首领模样的男鬼大步走了进来。

祭灵澈没动,依旧懒懒靠在软榻上,转头看向门口,不由得眯起眼睛。

哦豁,熟人。

那男鬼对她抱拳微笑道:“小仙家,别来无恙。”

祭灵澈紧紧地盯着他,良久冷笑:“陈燃。”

只见而今的陈燃,已经活脱一副厉鬼模样。

满脸遍布青黑色的纹路,丑陋的印记凸起,顺着脖子直钻到领口里,几乎让人分辨不出原本的相貌。

口中也冒出尖利的獠牙,手已经完全变做一双利爪,黑色的尖利指甲从皮肉里窜出,似乎轻轻一挥就能割掉人头。

祭灵澈嗤笑:“亏得我还以为你遭了毒手,竟为你哀婉,没成想你如今对自己这副模样倒是十二分的满意。”

陈燃语调很是恭谦:“我后来才知,城主大人为了栽培我的苦心——”

祭灵澈:“奇了,你竟然感念一个杀你辱你,并当你面虐杀你妻儿和老母的人,并且把这一切,称作是他对你的‘栽培’?!”

陈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古潮音插嘴道:“难怪难怪,原来是‘熬鬼将’啊?”

祭灵澈目光扫向古潮音,明知故问:“熬鬼将?这我可得请教一下古老板了,在下此前只听过熬鹰,难不成,这鬼也能像鹰那样熬?!”

陈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古潮音与她唱起了双簧——

“仙家有所不知,咱们鬼主大人麾下的鬼将皆是一等一的厉鬼!”

“寻常死去的人,没甚怨念,脆弱飘渺——你说说,这样的鬼能堪大用吗?”

祭灵澈:“这么说来,越是死状惨烈,怨气深重的,反而是鬼修们求之不得的了?”

古潮音点头:“不错,可这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的厉鬼的呢?何况,能作为鬼主大人的鬼将,要求更是严苛,简直是百万中无一。”

陈燃的脸色越变越差,可是二人依旧旁若无人地说着。

祭灵澈:“厉鬼难得,这供他调遣的鬼将岂不是不够用?”

古潮音:“所以才需要熬鬼将啊!”

“咱们鬼主大人会特意物色那些心气极重的凡人,先假以颜色,与以好处,让他们对自己鞍前马后推心置腹,再挑得某个风和日丽的夜晚,将他千刀万剐——”

祭灵澈:“这便成了?”

古潮音一笑:“远不够呢,自身的怨念来的快去得也快,若想有源源不竭的怨念来驱使,必要对症下药,摧毁他对在意的东西,让他所有的希望都彻底湮灭。”

“比如让他亲眼看着妻子儿女、双亲挚爱惨死于面前,让他目眦欲裂,肝肠寸断而死。”

“只有这样,怨怼仇恨狂涌不息,才会化作磅薄鬼气森然而出啊……”

陈燃已经咬牙切齿,祭灵澈道:“受教了。”

古潮音:“这还没完,毕竟是隔着血海深仇,新鬼怎么会向仇人俯首称臣呢?故而转头弑主更是常有的事,这种便是过于烈性,此前所有的栽培俱是白费,只能彻底杀了他。”

“而经过层层筛选,怨气喷涌而又甘愿为他所用的便是百万里挑一,所以,你说说,这么一套复杂的流程,是不是堪比熬鹰呢?”

古潮音极擅口舌,声音清润,语速却极快又让人听了个真真切切,陈燃本想打断他,却是硬生生地没说上话!

祭灵澈笑道:“古老板所言极是,仙缘浅薄的人,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却摇身一变,只需死上一死,直成了什么鬼皇帝的左膀右臂,这怎么不算是一步登天呢?”

“什么亲人血脉,礼义廉耻,在权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深仇大恨,怕是二钱一斤的贱卖了吧?”

陈燃怎能不知这二人对自己的讽刺调侃,心头杀意暴起,想着自从当了鬼虽然杀了几个修士练手,但还没机会真正试过这神位——

他眯起眼睛看向祭灵澈,不行,这个人是鬼主点名要的,他岂敢僭越?随即便把目光落在了一身懒意的古潮音身上。

古潮音似乎猜到他的心思,忽的转头看他,与他相对!

他那双眼睛里似涵着一汪清水,本是多情温润,可陈燃却忽然脊背发凉,只见古楼主的左眼忽然闪过一道红光。

他好像忽然被蛊惑住心神一般,一阵阵巨大的噪音在他识海里盘旋,几乎震得他七窍流血,那声音不断地、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地重复:

“去死吧,为了向上爬给杀你全家的人俯首做狗,却还沾沾自喜,真是连鬼都不配做,去死吧,你连魂魄都不配有了……”

忽然,祭灵澈出声唤住他:“陈燃,你的爪子露出来了。”

陈燃大梦初醒一般,从梦魇中骤然抽身,只觉浑身脱力,脚下虚浮,险些站立不住,映入他眼中的却是一双漆黑的利爪!

他自己的鬼爪正戳在脖子上,若是再晚脱身一时片刻,他自己就得把自己给掐个魂飞魄散。

却见古潮音手轻轻托住额头,按住刚才红光闪过的左眼。

陈燃大口喘气,却敏锐地察觉到古潮音的异样。

他知道祭灵澈忽然唤他,必不可能是为了救他,那就只可能是这个术法消耗太大,古潮音先撑不住了。

他冷笑一声:“古老板用这蛊惑之术,反噬可是不轻啊——”

古潮音只是冷哼一声,并不应答,陈燃道:“您这双眼睛我很喜欢,有朝一日我必定来取。”

祭灵澈:“喂喂喂,别打肿脸充胖子,行吗?”

“才刚摸到点术法门路,就狂得没边,觉得自己天上地下,无可匹敌了?”

陈燃似乎神色愈发冰冷,但最终只是冷笑,声音变得沙哑嘶厉:“仙家有这口舌,还是省省,留于应付我们主人罢!”

他脸色愈发深沉,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意不乏威胁:“仙家是自己走,还是在下来‘请’你呢?”

祭灵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颜尽尘既想见我,怎地自己不来,反倒叫你来,难不成——”

她嘴角挂起冷笑:“那贱人现在残废了,挪不了窝,所以才让你代劳?”

祭灵澈一语中的。

颜尽尘当年被她重伤,而今虽然捡回条命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至少肉身已经是个废人,要不然依着他的性格,不会在这丰都城里一躲就是数十年。

更不会派人来抓她祭灵澈,他但凡肉身还能挪动,必定迫不及待,亲自前来瞻仰故人。

她这一语亦是直戳中陈燃心窝。

陈燃化为厉鬼本来便是杀孽极重,几乎是一点就炸,此前能忍那么久,已经实属不易。

祭灵澈言语几次挑拨,他此前憋着的怒火终于爆发,只见他那黑色利爪暴增几寸,一双眼睛一翻,瞬间一片浑浊,脖子一动咔擦咔擦地响——

祭灵澈一笑,叹道:“说他几句你就发疯,这么护主啊……”

“得罪了。”陈燃话音未落,一双鬼爪已向着她的心脏抓去!

古潮音刚想去拦却为时已晚,脱口而出:“小心!”

祭灵澈一动没动,却见那双利爪正悬在离自己心脏一寸的地方,生生止住,他那张鬼脸近在咫尺,涎液顺着牙尖淌下来——

只听“铮”一声,陈燃那鬼爪被什么东西正击中,随即那东西便爆开来!

化作丝丝缕缕,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最后竟把他全身缚了个结结实实!

陈燃喉咙里发出低沉压抑的嘶吼,几挣不开,却越缚越紧,最终被紧紧包住,就像是个蚕茧一般。

只听他在茧中不断地哀嚎,痛苦不堪

一股东西在他身体里不断膨胀,几乎马上就要将他炸个粉碎——

此前他调动怨气化为杀招,无穷怒气杀意正要喷薄而出时,却被这蚕茧一样的东西给缚住,无处宣泄,竟全都反噬回去,怨气失控在他体内不断游走,撑得他几乎要爆体而亡!

这等招式不仅十分阴险,而且深知厉鬼的命门,几乎是一击毙命。

陈燃满地乱滚不住地嚎叫,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骂起来——

祭灵澈无奈地举起双手:“你骂我做甚,我什么都没干啊?”

出奇的是,候在门外的鬼众听到他们的头领在屋内哀嚎,却并不进来。

可见又来了个地位更高的人物,鬼众们不敢妄动。

忽听一声冷笑,却见门帘后敛袖站着一人,只能窥见那人雪白的衣裳,似不染纤尘,竟与这丰城有点格格不入。

那人声线本是极清冷的,可一开口,声调弯弯绕绕,硬生生带出些令人牙酸的刻意娇媚来,更是有几分难以遮掩的狠毒参杂其中:“师姐,好久不见啊。”

一听到这语调,祭灵澈只感到一阵恶寒。

她用手轻托着额头:“首先,我不是你师姐,你张口一句,不觉得有点冒昧?”

“还有,你打陈燃做甚,想抢功吗?不都是在给颜尽尘当狗,怎的还窝里斗上了。”

只见门帘一动,走进来一个“女子”来,一打眼又是一个熟人。

此前在陈府便见过,这句身体正是那陈府的表小姐,可谁都瞧得出来,此时占着这身体的,却是与那小厮调笑的女鬼!

那表小姐脊梁本是笔直,但此时占着她身体的女鬼却步步生莲,摇曳得风情无限,看向祭灵澈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却淬着无尽的恨意。

她幽幽说道,语意不乏挑衅:“我打我表哥,轮得着你管?”

祭灵澈奇道:“可真是不要脸到极致了。”

“占着人家表妹的身体,鸠占鹊巢还这么理直气壮。”

阿汜一步步逼近她,像是一只沾满毒的白色蛾子,神色癫狂,目光紧盯着祭灵澈,似乎怕她跑掉一般。

祭灵澈正坐着没动,阿汜直走到她身前。

祭灵澈仰头看她。

阿汜亦是低头打量她,随后慢慢俯下身来,直视她的眼睛,二人近得呼吸相闻,她良久一笑。

“祭观澜,你究竟在高傲些什么呢?”

祭灵澈:“都敢连名带姓的称呼本座了,果真长本事。”

阿汜伸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脖颈:“你说我鸠占鹊巢,难不成,这身体是你自己的?”

“——您总是这样,瞧不上别人,可你怎么不低头看看你自己有多烂呢。”

祭灵澈一笑:“我缺德,但不下流。”

“而颜尽尘和你,那可真是货真价实的恶心啊?”

阿汜慢慢握住她的脖子,动作却温柔眷恋,在她耳边轻声道:“是吗?门主大人,即将死在你最恶心的侍女手里,有什么感想吗?”

祭灵澈没什么感想:“你真是疯了,怎么就不撒泡尿照照,就算要杀我,也轮不着你好吧?”

阿汜的手慢慢收紧:“鬼主大人顾念同门情谊,怕是会下不去手杀你,那便由我代劳吧,也省的他烦恼。”

祭灵澈一哂,怪不得这家伙忽然冒出来,还打伤了陈燃,原来是打得这个主意。

背着颜尽尘,提前跑来杀她。

不仅是怕颜尽尘放过她。

阿汜更怕的是,颜尽尘被她给杀了。

所以,阿汜冒着彻底魂飞魄散的风险,也绝对不会让祭灵澈活着到颜尽尘面前。

阿汜握在她脖子上的手骤然收紧!

第27章 恶怨一 孤傲疏狂,亦如当年神采

祭灵澈虽被扼住脖颈,但浑不在意,只嗤笑一声:“你这是何苦啊——”

“你在颜尽尘眼中不过就是可有可无的奴才,你该比我更清楚吧?一次一次为他去死,他也不会对你有半分的怜惜。”

祭灵澈神色淡淡,阿汜闻言恨恨地咬紧牙关,手上只是一味的用力,恨意滔天,几乎是目眦欲裂。

祭灵澈出手如电,握住她的手腕,阿汜痛呼一声,登时卸力!

祭灵澈攥着她的手腕:“你怎的愈发蠢了,你不会真的以为能掐死我吧?”

阿汜手被她掰得骨骼作响,但是忽然间疯魔般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泪眼婆娑——

她笑了良久,抬手起那只没被攥住的手擦了擦眼泪,餍足一叹,终于说道:“门主大人,您又没有多长时间可以活啦!”

祭灵澈垂眼,却见自己手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黑线,那黑线沿着手指延伸,直到指尖。

她将手翻过来,看向自己的手掌,只见那条黑线从指尖顺着指腹向下蔓延,最终停在了手指与手掌交界的位置。

那线好像富有生命一般,时时刻刻都在蠕动,一点一点的向着她的掌心逼近!

祭灵澈迅速出手点向自己手腕处的穴位,调动全身灵力于手掌,想将那黑线逼停,可是没有半分效果,那黑线依旧不急不缓地向着她掌心而去!

阿汜看到祭灵澈脸色变了几变,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她踉踉跄跄地扶着墙,捧着胸口,语调得意:“门主大人,我与您说什么来着?”

“待到这黑线到达掌心,你的生魂,砰!就没了,哈哈哈哈哈……”

古潮音神色骤变,忽然出手,猛地掐住阿汜的脖子:“下的什么鬼东西,赶快解了!否则你——”

阿汜一张惨白的脸因为血液阻滞瞬间涨红,却几近疯魔,艰难地从喉中挤出:“来啊,把我的鬼魂捏碎啊,连带着把她的生魂一起!”

祭灵澈将所有方法快速试遍,但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那黑线的蠕动,她蹙眉地看着那黑线,语调却出乎意料的沉静:“同生共死蛊?”

古潮音闻言心猛地一沉,松开掐着阿汜脖子的手。

阿汜靠在墙上喘着,昂起下巴,脱着长音笑道:“是啊,同生共死——”

依着手掌那黑线蔓延的速度,大概只剩半柱香的时间,祭灵澈挑眉:“为了拉我进地狱,可真是豁得出去啊。”

阿汜瞧着她,语调轻飘飘,好像漂浮在云端:“我本就是野鬼一只,以我亡魂永销的代价,拉上你这么个大人物,简直是十分划算呢哈哈……”

古潮音冷冷地盯着她:“你这个小女鬼,真是疯得不得了啊?”

祭灵澈却神色沉静,好整以暇地盯着阿汜,一勾唇角:“嘶……”

“玩玉石俱焚啊。”

阿汜身上的蛊毒起了作用,她浑身剧痛,她有些脱力地靠着墙,却依旧倔倔地昂着头,喟叹中带着微微苦意:“……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说我贱命一条。”

“说我生来就该被人践踏,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阿汜语调微妙,带着叹息之意:“可是门主大人,瞧瞧看,您的命,并不比我金贵。”

祭灵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是你的临终感言?”

阿汜冷笑:“那又如何?”

祭灵澈:“你说得不错啊,谁的命都不比谁金贵,谁的命也不比谁贱。”

“我逍遥门更是不以出身论长短,从不三六九等看人,你无须向我证明什么。”

祭灵澈语气淡淡,夹杂锐利:“与其怀恨这么多年,不如好好地寻思一下,你而今这幅模样,赖谁呢?你作贱你自己,却又祈求垂怜,希望别人不要看低你,到死也要证明什么,你不觉得有些许的荒诞吗?”

阿汜咯咯地笑了起来,只是显得凄厉,良久说道:“冠冕堂皇的话,你们这些大人物贯会说的,上嘴唇碰下嘴唇,真是轻飘飘啊……”

阿汜柔柔叹道:“——也罢,我该说的也说了,带你一起死,你杀我辱我的仇,终于是报了。你厌恶我,那又如何?咱们黄泉路上还是一道,门主大人且将就将就,咱们一起下地狱,顺便也省得误了鬼主大人的大业。”

祭灵澈掌心的黑线已经即将接近掌心,阿汜已经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缕得意冷笑,竟有一种终于解脱的轻松。

“不好意思——”

祭灵澈忽然抬起手掌,眼中有幽微的笑意:“携手赴死这种有情趣的事,我可做不来,你既愿意去,还是自己去吧。”

阿汜诧然睁开眼,只见祭灵澈手掌那黑线在即将到达掌心之时,忽然掌心金光一现,只见那条黑线生生停住,顿了半刻,那掌心的金光忽然大盛,刷地向上袭去,几乎一瞬间,那黑线被焚成虚无!

阿汜一大口黑血喷出,那具身体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会,生生地将阿汜的鬼魂从那表小姐的身体里逼出!

只见一道白色鬼影滚出,“嗬嗬”地趴在地上喘息,似乎马上就要魂飞魄散。

“不可能……”

“不可能!!”那白色鬼影嘶吼起来,站在帘子外的鬼众见阿汜倒了霉,趁机窜了进来,把困在茧中已不知死活的陈燃给解了出来。

祭灵澈只冷冷地看着阿汜道:“让你死个明白也无妨。”

她将手背朝前,只见其上一道金印正明明灭灭地闪烁——

忽然一股巨大的恐惧在阿汜心中蔓延开来。

祭灵澈:“蛊斗如兽斗,二蛊相遇,必有一亡。”

“困兽角逐,就算你舍了性命为蛊,也不可能赢得过曲无霁啊。”

曲无霁。

这三个字撞进阿汜脑袋里,让她识海“嗡”的一声,又咳出一大口血。

阿汜几近疯癫,指着祭灵澈骂开来:“你果然……哈!”

“你果然跟那人有私情!你个贱人,口口声声要为师门报仇,却跟仇人勾勾搭搭不清不楚——”

“我说你怎么有恃无恐,原来早就找好了靠山!你……”

阿汜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有点没的一齐狂喷,骂的声嘶力竭,变了调的鬼嘶极其刺耳。

祭灵澈也不气恼,好似从始至终都没把她放在眼里,她冷冷地盯着阿汜,看着她疯癫的样子,良久竖起一根手指于唇边:“嘘……”

祭灵澈笑得狡黠:“你不就是想激怒我,让我来杀你吗?”

“放心吧,我不会这么做的,杀你这种脏烂事,还是留给颜尽尘来做吧。”

阿汜顿了顿,然后目眦欲,伸手去拉祭灵澈的衣摆,一字一句道:“不可能。”

“不可能!”

“鬼主大人不可能杀了我的——”

祭灵澈后撤一步,阿汜伸来的手指正好抓空,颤颤巍巍地悬在半空。

祭灵澈:“你家鬼主大人最恨不乖的奴才,你这种越俎代庖、自作主张的行径,他怕是不会听你分辩一句,直接就掐碎你的亡魂吧?”

阿汜喃喃道:“我救过他啊……”

“祭灵澈,你知道的,要不是我为他挡下你那一剑,他不可能还活着的,他怎么可能不感念我呢……至少他不会、不、不能杀我。”

她低声自言自语,似乎在反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的,对,不可能的。”

“就算我违背他的命令,他也不会那么对我!”

祭灵澈冷冷地看着她,神情淡漠,忽然眼光一动,见那陈燃被解开桎梏,无声无息地躺了一阵,竟忽然睁开眼来!

祭灵澈顿感不妙,反应神速,瞬间向后跃去,却见她刚才立足之地,生生被怨气焚出一个窟窿!

整个楼瞬间摇了三摇,古潮音痛心疾首,脱口而出:“该死的,若是把我的楼弄塌。我要你们一个两个好看!”

只见陈燃久被困于茧中,那怨气宣泄不去,竟腐蚀神志,失去灵智,再也无法思考,由堂堂“鬼将军”瞬间沦为只会杀戮的最低等猛鬼。

他狂吼一声,向着祭灵澈扑来!

祭灵澈边退边道:“可惜了,失了神志,什么权势法术从今与你再无缘分,荣华如浮云,如若知道这般下场,还情愿做鬼吗?”

陈燃自然不会答。

他再也答不了了。

祭灵澈闪得很快,那些鬼众见新首领疯了,群龙无首,便也开始撒泼发狂,合力向祭灵澈兜过来!

鬼气霎时森然,祭灵澈退无可退,撞到一张桌案,手触到一片温热,只见无意中碰撒了一点茶水。

她一勾唇角,顺手捞起那茶盏,竟嘬了一口,茶温正好。

她一笑:“何必这么大火气,喝点茶水败败火罢!”

说罢,手中的茶对着以陈燃为首的鬼众瞬间泼将出去,可出奇的是,那茶水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四处飞溅,竟漂浮在空中。

祭灵澈靠在桌案上,忽然抬手打了个响指——

只见那一团茶水瞬间分作无数滴,晶莹剔透地平铺开来,冰晶般闪耀,甚是好看,却透露着森然寒意。

祭灵澈并指向前一划:“寒刃,开!”

一瞬间,那无数细小冰晶刷地抻长,竟化作半臂长的冰箭,祭灵澈话音未落,霜箭便至,无一虚发,结结实实地扎在鬼众身上!

一旦被那冰箭挨上,立时就得被捅个对穿,只见群鬼嚎啕一片,身上滋滋作响,青烟四起,一动也不能动,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寒刃一点点腐蚀自己的鬼身,身上顿时一片不断扩大的孔洞,冒出青烟——

不多时,群鬼便在哀嚎中尽皆化烟散去!

祭灵澈敛袖于青烟中而立。

烟雾朦胧笼罩着她,看不清神色,只一派孤傲疏狂,亦如当年神采。

古潮音不由得晃了神——

那冰箭陈燃身上扎得最多,他却挺得最久,剧痛之下,竟恢复了点神志,倒在地上,一双眼睛清明了些,有些浊泪缓缓淌出,目光灼灼盯着祭灵澈,嘴一张一合,似在说:“求你……杀……杀了我。”

祭灵澈冷冷地看着他,并不理他说了什么,直接一步从他身上迈了过去,自顾自向前走去。

她只听身后一声若有如无的叹息,似有悔意,最后一缕青烟升起,许久缓缓飘散……

刚才一番动乱,那小女鬼阿汜已经不知所踪——

古潮音挥了挥手:“那小女鬼,刚才没看住她,叫她跑了。”

祭灵澈语意懒懒:“无妨,我知道她去哪了。”

古潮音忽然一笑:“你怎么这么差劲了?”

“收拾几个小鬼竟然连勾灵都用上了?要是以前,不就是挥一挥衣袖的事情吗?”

祭灵澈走柜子前,顺手抽走压在其中的一沓金纸,冷哼:“古老板每日揽镜之时,可别忘了看看自己的舌头还在不在。”

古潮音轻轻捂住自己的嘴:“咦——可怕可怕。”

祭灵澈随手撕了撕,将那些金纸草草撕成小人的模样,然后往自己怀里一揣,古潮音见祭灵澈顺手牵羊,脸不红心不跳,便道:“上好的金箔,你随手一顺,就相当于拿走了几锭金子啊。”

祭灵澈一笑:“古老板打赏小厮的都比我这拿的多吧?”

她翻箱倒柜,划拉出数十颗阴魂丸,毫不犹豫敛入袖中,左翻右翻,东顺一件西顺一件,忙得不亦乐乎。

古潮音嘴角抽搐:“哎呦,翻了这么久,可累坏了吧?用不用我帮您?”

祭灵澈说的话却莫名其妙:“喂,你的隐身咒其实练得凑合,只可惜,隐身咒和闭息咒必须一起用,才能算得上合格,此前烟雾缭绕,唯独你那块的烟往别处吹。”

“下次再玩这把戏,记得注意这点,没准就能蒙住别人了?”

古潮音:“你在跟谁说话?!”

良久没有声息,终于,一人现出身形来,却正站在古潮音身边,把古潮音吓了一跳:“哎?!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在这多久了?”

青并没有理会古潮音,只是紧紧盯着祭灵澈,手紧紧地握着一把长剑,手背几乎是青筋毕露。

他一字一顿道:“逍遥门主,祭灵澈。”

祭灵澈挑了挑眉:“嗯,终于是认出本座来啦?虽说你愚钝,却还没傻透腔——”

青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祭灵澈扶额:“怎么一个两个,见了我都跟见了鬼似的——”

她转念一想,自己可不就是做了鬼了?

还是比纯做鬼更为惊悚的借尸还魂……

青见祭灵澈没有杀他灭口的意思,缓缓地将剑收入鞘中,却不敢卸力:“你此前装得那么弱,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替你抗刀。”

“实际上,门主大人一把纸灰,就能灭了全城。”

祭灵澈一笑:“这倒是夸张了,不过利用你们,自是不假,可咱们几个不都是利用来利用去,别把自己摘干净了。”

青那毁掉的脸上,做出一些近乎抽象的表情,祭灵澈看不懂,他最终道:“你说的那鬼修,是大名鼎鼎的颜尽尘……你师弟,对吧?”

“你不是要去杀他吗,什么时候去,我和你一起。”青一板一眼问道。

祭灵澈见他这样,觉得有趣,微微笑道:“这么着急去送死啊——”

“对了,令狐瑾和你那累赘小孩呢?”

青神色严峻,语调极冷,却言简意赅:“死了。”

祭灵澈:……?

第28章 恶怨二 同门睽违重逢,泣泪相拥

青脸上的肌肉绷紧:“我同你一道去杀他,给他们报仇。”

祭灵澈:“且等一下!”

“人怎么死的?”

青似乎正在措辞,古潮音提议:“活要见人,死要见……?”

祭灵澈便转身出了包厢,走到栏杆处,向下俯瞰——

只见满地的断肢残骸,鲜血泼洒,赌客俱是气息断绝,无一活口,却无令狐瑾与那小孩的身影。

青站在她身后,说道:“那孩子似乎认识那些鬼众,鬼将并不伤他,事发我自顾不暇,便没去管他。”

祭灵澈:“然后?”

青:“……然后我一转眼,他们就不见了,想来是被群鬼撕碎吞噬了。”

古潮音:“就算是如你所说,两人尸体呢?怎的偏偏别人尸身都在,就这二人的不见了?”

青:“我也不知。”

祭灵澈打心眼里觉得,令狐瑾那家伙没这么容易死,于是眯起眼睛:“令狐瑾的修为很高,人又狡猾,只不过她贯会扮猪吃虎,才显得草包了些,按理说,这些鬼将,伤不了她分毫。”

“你不会,说谎了吧?”祭灵澈忽地看青。

青面色铁青,对上她一瞬不瞬的目光,他明明没有说谎,但是被她那双极亮的眼睛一盯,顿时脊背发凉,不由得后退一步。

他早听闻祭灵澈的名声,但就是因为这人名声太响,故而离他太远,并没什么实实在在的恐惧,但真对上了,才觉得腿肚子转筋,虚汗直淌。

青长出一口气,正色道:“如有一句不实,我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祭灵澈:“又不是心魔大誓,这种糊弄人的东西全凭良心,半点也不作数的——哎哎,停!我不是真让你发心魔大誓,我信你的话还不成?”

祭灵澈:“不过,有的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你想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罢了。令狐瑾一事,无比蹊跷,她断不会如你所见,那么轻易地死了,究竟如何,咱们见了我那师弟,才能见分晓。”

古潮音看着楼下遍布的尸身唉声叹气:“都怪你们,这下可好了,死了这么多的人,你们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无穷无尽的烂摊子给我!”

祭灵澈拍拍他肩膀,顺着楼梯向下走去:“谁让你赌瘾这么大,都到了这地界还招赌?”

这些赌客能进丰都城,各个都和古潮音关系匪浅,可都是白玉楼的大主顾,古潮音心都在滴血,何况这些人在修真界也是这个掌门那个家主的,关系盘根错节,忽然不声不响地死了,可谓是麻烦不小。

祭灵澈:“你若有良心,便给他们用缚魂袋裹了,等我办完事将他们丢将出去,一把火给烧了。免得曝尸在这,尸变成鬼,永远地困在这丰都城中。”

古潮音看着祭灵澈,手指轻轻地敲击栏杆:“你何时能杀掉他?”

祭灵澈:“不如你数一数时辰,到时候就知道了?”

青见祭灵澈下楼,立马跟了上去。

古潮音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最后走到门前,祭灵澈顿了顿,最终也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然后大步迈了出去。

古潮音看着阵法升起,二人瞬间消失在眼前,良久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竟有些头晕目眩,只喃喃道:“缺德东西,你若是再死了——”

“尹蓝心可没有第二条命换给你了。”

……

祭灵澈二人一睁眼,便处于白玉楼外,青顿时脸色大变,刷地拔剑出鞘,猛地挡住一个暴走的厉鬼!

只见整条街所有的游荡的鬼众都变得异常兴奋起来,似乎早就守在这等待二人出来,二人甫一露头,厉鬼们便如疯了一般扑咬,二人顿时如羊入虎口一般。

看来这里发生的事情,颜尽尘都已经知晓了,此番是彻底地暴怒,竟调遣了全城的鬼众,在这围追堵截!

祭灵澈闪身避过,摸出刚从古潮音那顺的金纸,刷地向空中一扬!

她一把薅住青的胳膊:“御剑,我们走!”

随后那漫天金色小人骤然涨大,一个个便如同金面罗汉般从天而降,轰然坠地,抡开膀子开始对着那些鬼众狂抽,顿时踩倒、抡飞、踢散无数鬼众,但凡被这罗汉挨上,必然落的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忽一道剑光划破黑暗,一柄长剑骤然而起,载着祭灵澈二人直把泱泱鬼众甩开。

吃了阴魂丸,本就会削弱修为,何况这鬼城愈到高空阴气愈浓重,几乎是不可能御剑,青咬紧牙关,只感到浑身灵脉都在震颤。

祭灵澈一指那隐在黑雾中的皇城旧址,说道:“朝那去!”

“你能不能按照直线飞?抖什么啊喂?!”

那剑飞得不慢,却受阴气影响,飞得歪七扭八,颤颤巍巍,不是要撞向高墙就是擦着屋顶,带起一片片飞瓦。

不过也总算是有惊无险,眼看那皇城在视野里越来越大,一大片宫殿在死寂的黑暗里蛰伏,好似一条黑色巨蟒盘踞,阴暗中是无穷无尽的血腥味,光是看着,就一种莫名的绝望之感倏然漫开来——

“弃剑!”祭灵澈忽然低声喝道。

青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剑上一轻,祭灵澈已迅速翻身跃下,可就因为他犹豫一瞬,这柄剑便带着他撞到了什么东西——

撞击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没用任何感觉,但人却再也挣不开。就像是蚊虫撞入蛛网一般,被牢牢地缚住,越挣越紧,浑身刺痛。

仔细看去,一条条锋利的白线紧紧包着他,微微一动就见血,那白丝一旦看见伤口,就如蠕虫一般向里面钻。

这白线蠕动速度不快,可青明显能感到什么东西正要挤进他的身体里!

他调动灵力,企图将这诡丝迫出,可这丝似乎见到灵力便更加兴奋,猛地钻入他的身体。

祭灵澈跳剑而下,抬头看了看,发现青正痛苦万分,像只大蜘蛛一般被缚在网中,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弃剑,反应这么迟钝的?”

青:“……对不起。”

祭灵澈:……

“别挣扎了,那傀儡丝嗜血,你越挣扎越紧,到时候整根钻进去,盘踞在你的丹田,你可就成傀儡小兵了。”

祭灵澈捏了离火决,正要焚尽这蛛丝,忽然感到背后阴风阵阵,她侧身一滚,躲过了一只尖利的巨足,轰隆一声巨响,那巨足扎进宫墙,整个地面震了三震!

祭灵澈抬眼,正对着一张巨大口器,那倒三角的头上,八枚硕大单眼,冒着滋滋蓝光,森然煞气——

祭灵澈刚想打声招呼,那巨蛛口器咧开,照着她的头夹来!

来得极快极凶猛,眼看就要给人咬个脑浆横流。

祭灵澈嘶了一声,向后疾退,那诡蛛晃着硕大的身体猛地一跳,这一跳简直是灵敏至极,好似瞬间挪腾,肿胀的身形并无拖累之感。

飞檐走壁,巨大的螯肢扎在宫墙上,磕哒磕哒响得飞快,那蜘蛛对着祭灵澈猛扑,借力的宫墙瞬间倒塌,飞沙走石间,隐约看见祭灵澈一甩手,扔了个东西出去——

那蜘蛛见一物扑面而来,张开巨口,将那东西一口吞下,祭灵澈跃出数丈,立定问道:“好吃吗?”

那巨蛛赫然一顿,偏了偏头,似在思考其话中意味。

祭灵澈忽地伸手,一点那巨蛛:“灭。”

那蜘蛛前扑的动作忽然止住——

青被缚在蛛网上看不清地下的场景,只觉腑脏剧痛,千丝万缕的白线似已与经脉融为一体,忽然却听生息骤止,随后,一声闷响,好似庞然大物轰然坠地。

烟尘无数,滚滚漫起。

一道红光直向他射来,一阵剧烈的灼热,青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几乎是瞬间神智不清,他闷哼了声,从那蛛网中掉落下去,实打实地摔在地上,面前是一双笔直的双腿,祭灵澈正站在他面前。

可祭灵澈却没有半分视线分给他,目光掠过已经倒塌的宫墙,冷冷地向着那宫城里眺望,似乎看到了什么。

她一勾嘴角:“抱歉了师弟,手重了,把你的爱宠弄死了,你没生气吧?”

浓重的黑雾中,一个身影孤单而立,风一吹就折般纤弱单薄,却森寒得好似阴气滋生的精怪,那人明明站在那,却飘渺如幻影,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一道清爽的少年嗓音响起,那声音却是那样的干净明媚,带着好听的笑腔:“师姐,这是说什么话呢,我永远也不会怪你呀。”

祭灵澈负手站着,与那鬼魅般的人遥遥相对:“是吗。”

那少年笑道:“澜姐姐,我可真是想死你了。”

他在浓雾中抬起手,似招了招:“快过来,叫我好好看看你。”

语调夹杂着甜甜的喜悦,半分敌意也没无,若是旁人听去,必定以为这是情感深厚的同门睽违重逢,泣泪相拥,至真至切绝无参假。

祭灵澈无言,跨过那废墟般的宫墙,一步一步地向颜尽尘,笑着说:“我的好师弟,我也想死你了呢。”

黑雾层层,她身影没入雾中,只听一声轻笑——

“不过,师姐我啊,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

第29章 恶怨三 好徒儿,说好的,不会死呢?……

“不过——”祭灵澈嘴角泛着冷笑,“杀你之前,我还得知道一桩事。”

一声轻笑,荡漾在黑雾中,只听颜尽尘道:“哦?”

祭灵澈言简意赅:“五族禁器。”

颜尽尘笑得肩膀一耸一耸:“果然,你果然是为了这个来见我啊……”

青已平复了真气,但还是经脉剧痛,正堪堪站了起来,忽然听见这个词,心中一骇:五族禁器?

这五族禁器指的就是五大家族的震族秘宝——广陵慕氏龙鳞甲,云中殷氏凤凰血,琅琊令狐氏狐狸胆,岭南柳氏蛇心鳞,北海鱼氏鲛人泪……

神器分则镇守一方,合则天下无敌。

不过,早年间蝶祸之后,各大世家被剽掠殆尽,元气大伤,五大家族的禁器皆被掠夺,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就是祭灵澈吗?禁器不是在她手上吗,她怎地问起别人来了?!

难不成,是她夺来的法宝,还未来得及化用,便被她师弟夺去了,故而二人闹得个门派分崩离析,掐得你死我活?

青心中道,想来定然如此,这些邪修们毫无道德可言,同门倾轧自相残杀司空见惯,更何况是这种有灭世之威的禁器齐聚——

颜尽尘笑得前仰后合:“东西,就在这城里!”

“来抢吗?”

祭灵澈嗤笑:“抢?”

“我的东西在你那放久了,就成你的了?”

颜尽尘:“谁得来就是谁,不是你亲口说的?!我不过是有样学样,怎地落到你头上,你却不乐意了?”

“你抢世家,我抢你的,自己没本事看不住,怨得了谁——”

祭灵澈:“哦,你说的在理。”

“你这样想,我也无话可说,既然师弟你没有悔过之心,那就别怪师姐我心狠手辣了。”

颜尽尘笑嘻嘻:“悔过什么?”

他忽然顿悟一般道:“啊……你是说,你拿这神器是为了封印妖魔是吗?”

颜尽尘忽然大笑起来:“还是这套说辞?”

“祭灵澈,你觉得不可笑?谁能信你会拿这等灭世的神器去封印妖魔呢?!”

“有了这神器,什么做不到?既如此,还不如拿来给我!那些人被妖魔杀光了又如何……”

她看着那人疯癫无状的狂态,只感到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灼热。

这贱人盗了本该用来镇压妖魔的禁器,封印松动,她为了重塑封印,在无烬之渊自燃金丹,死无葬身之地。

也是因为这贱人给仙盟做了内应,偏挑了她师门孱弱的时机,世家才敢来屠她的师门,导致满门惨死……

她本想讽刺他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便只逾冷笑:“既如此,何必多说。你去死吧。”

颜尽尘笑得张狂:“啊?我没听错吧?咱们谁杀谁啊?”

“你不仅杀不了我,这禁器你也带不走,我要你眼睁睁的看着,神罚落到你的头上。”

祭灵澈轻笑:“是吗?”

只见颜尽尘模糊的身影瞬间消失,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又好像无处不在——

“不过杀了你,我好像有点舍不得。”

祭灵澈站在原地,合上眼睛,只用神识感知方位,一道飘乎的身影慢慢浮现在她识海里。

忽地,那道身影飘到她身后——

祭灵澈忽然睁开眼,出手如电,手猛地穿过那人胸膛!

却没有血流的温热,却是坚硬锋利的丝线紧紧缠住她的手指。

傀儡丝。

祭灵澈冷冷勾起唇角,也不避,手指被割得血肉模糊,她却猛地攥紧手掌,任傀儡丝深深割进肉里!

她狠狠攥住那傀儡心脏处那团乱麻般的诡丝,正要猛地把那丝连根扯出——

却忽然顿住动作。

颜尽尘笑道:“怎么不扯了,师姐?”

忽地浓雾微散,祭灵澈借着尸荧惨白的光,看清了那傀儡的脸。

手竟不由得微微抖了起来——

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却缺少仙家的圆滑锐利,反而平添一丝固执,像是读了太多书、满口之乎者也的红尘秀才,仙门中人见了,却要哂他句呆子。

此时却只是一句空壳,被她手穿透的胸口,惨白如纸皮肤下密密麻麻的诡丝翻出,是那样的单薄可怜。

祭灵澈看着他,愣住了一般。

“师兄……?”

只听颜尽尘笑得十分开心:“阿哈哈哈,你这是怎么了?”

“继续扯啊?不过一具皮囊罢了,毁了他啊!”

祭灵澈没有松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颗傀儡心,她知道自己一旦放手,便会遭到反扑,傀儡丝几乎要割断手指,可她却下不去手,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人。

颜尽尘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原来你连谈一固的皮囊都舍不得毁,却能活剐我千万次眼都不眨是吗?”

他语调骤然拔高,有点声嘶力竭的意味:“我难道就不是你的同门吗?!”

“祭灵澈,为什么,为什么我永远、永远也比不上他……他不过是一个永远不能结丹的废物!为什么你对他这么好?!我这就是这么贱吗?!”

祭灵澈像是听了什么极好笑的事:“跟他比,你也配?”

颜尽尘疯了似地笑着,十二分的癫狂,清爽少年的面具再也带不住了,疯狂狠意喷涌而出:“那你跟他一起去死好了。”

“让我看看,是他的皮囊杀了你,还是你毁了他唯一的肉身。”

只听一声哨响,那傀儡猛地动起来,那诡丝猛地蔓出,直扎进祭灵澈手腕的大穴,鲜血飞溅,祭灵澈避也不避。

忽地,一道剑光猛地劈来,“铮”地一声闷响,那些狂暴的傀儡丝却纹丝不动,而青的长剑卷了刃!

青还欲再砍,却灵脉一滞,一口鲜血吐出,长剑垂下,浑身经脉火烧般疼。

却忽听一声闷响!

他再抬起头,只见祭灵澈已经毫不犹豫,猛地把那颗傀儡心带根拔出!

她紧紧握着那丝,与那人皮傀儡藕断丝连,血一滴一滴从她手上躺下。

一道红光,从她手上爆出,刷地顺着她所攥的丝烧去,瞬间就延伸到了那傀儡身上——

那傀儡胸前开了个大洞,火顺着被拽出的丝线,燎到他身上,烧开来。

祭灵澈最后看到的,是那傀儡被火点亮的眼睛,与生前一般光彩夺目,就像从不曾死去。

耀眼的光芒迸发,瞬间的光彩竟然烧出一种勃勃生机,就像是一滴血寸寸割开永夜……

不过三息,便烧尽了,余烬在风中散去,黑暗从天而降,浓雾依旧笼罩——

颜尽尘抚掌笑道:“够狠!够毒辣!”

“不愧是咱们门主大人,对师兄都半点不留情呢,你不是很喜欢谈一固吗,下手还这么狠啊?”

祭灵澈神色冰冷,她任满手鲜血肆意流淌,直指向颜尽尘的方向,一字一句道:“去死。”

下一刻,万籁俱寂,似乎风都止住了一般,那些流动的雾气忽然一凝,似乎空气都不再流转,一种诡异的威压悄然笼罩,震得人喘不上气——

青瞬间失去思考能力,只感到头疼欲裂,似乎三魂七魄瞬间离体,一动也不能动,好像一只巨手从天而降,将他肉身碾为齑粉般。

鲜血顺着祭灵澈的嘴角缓缓流下,可她一动也没动。

她必须把禁器拿回来。

必须。

可忽地,天崩地裂,好似整个天地骤然倾倒,晃得人站不住脚,地面一寸一寸爆裂,发出巨响!

一道巨大的裂缝飞速直奔二人而来,地下似有什么东西正要拔地而起!

这祭灵澈一惊,被她索魂的颜尽尘原地蒸发,猛地消失,她的术法失去目标,尽皆反噬!

她识海嗡了一声,连连后退几欲栽倒,呕出一大口血,这时巨大的裂缝已经到了脚下。

她猛地出手扯着青的胳膊拽着他向后疾退,二人立足之地忽然出现一道巨大的深渊——

一座诡异的宫殿从那裂缝中骤然升起。

恶臭漫天,带起哗啦啦的脓水,无数厉鬼化黑烟钻出,阎罗鬼府拔地而起,整个丰都城天翻地覆……

祭灵澈堪堪立定,大口大口地喘着,丹田似火烧灼,手上脸上糊满鲜血,仰头看着那骤然而起的宫殿。

在这拔地而起的庞大鬼府之下,她渺小的无异于蝼蚁。

只一道声音从天而降,笑得疯狂:“好姐姐,睁开眼好好看看,这才是真正的——”

“丰、都、城。”

祭灵澈忽然觉得胸口的那块玉佩热得发烫——是曲无霁的生魂在震颤!

只有灵力枯竭,命垂一线时才会如此……

她平复呼吸,冷冷道:“原来是这样。”

“你与妖魔勾结,那些畜生替你屠戮铁剑镇,想把锁住丰都城的阵法给破了,然后把满城鬼众给放出去。”

颜尽尘抚掌笑道:“说到底,你该好好地谢我。”

“你此刻若是还在铁剑镇中,怕是早化黄土一捧了罢?!”

祭灵澈只感到胸口的玉佩越来越烫,神识也越来越模糊,那巨大裂缝直奔她来,她眼睁睁看着那裂缝到了脚下。

反噬太过凶猛,绷到极致的弦还是断了,她意识恍惚一瞬,竟向前栽去——

万籁俱寂。

她要入地狱了?!

……

忽地,一双冰凉的手扯住她的后颈,将她猛地向后拖去!

祭灵澈只感觉撞入一个坚硬的怀抱,被紧紧揽住——

她抬起头,却看到了一张被鲜血飞溅的脸,金丝白袍上也是大片大片的鲜红血迹,煞是刺目。

那人清冷模样全无,一路杀来,凉薄的眼睛被鲜血染红,他握住她的手腕,灵力疯狂地往里灌。

他一字一顿道:“好徒儿。”

“说好的,不会死呢?”

第30章 恶怨四 如若我说,我情愿跟你死在一处……

冰凉的血珠,顺着曲无霁的发丝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再顺着她下颚滑到脖颈。

祭灵澈本想调侃几句,看着他染血惨白的脸,忽然一噎,只是道:“怎么受伤了?”

曲无霁愣住了。

他猛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不管不顾将她紧紧扣在怀里。

他死死地抱着她,把头搁在她肩膀上,竟有一些祈求的意味,喃喃道:“阿澜,你还是恨我吧。”

“恨我也好,只要你肯纠缠我,恨我也无所谓。”

祭灵澈任他抱着,他身上清冽的避寒花香撞入她的鼻腔,她心中却升起一阵茫然。

……这是在干什么?!

正愣神,忽地一道黑影利箭般直直扑来,森然鬼气将二人笼罩,祭灵澈猛地一推他,厉鬼刷地从二人中间穿过——

一道冷笑,森森地漫开来,颜尽尘道:“这疯男人这般轻慢你,留着他纯粹是碍你的眼,你还不赶快把他杀了?!”

祭灵澈脸上亦是粘满了鲜血,风狂乱地带起她发丝,她冷笑:“谁说他碍我的眼了?”

曲无霁闻言,有些意外,转头去看向她的神色。

祭灵澈只觉得好笑:“你倒是蛮碍我的眼,你怎么不去死呢?”

颜尽尘就跟听不到她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道:“我来帮你把这狗男人宰了,如何?”

他慢声说道:“叫我好好想一想——”

“我要把他筋骨一寸一寸抽去,让他挣扎、哀嚎……曲首尊这么傲的人,到时候一定很有看头吧?!”

颜尽尘语调森寒:“再把你……把你给做成傀儡好了!”

“到时候,我让你干什么,你便得干什么。我要让你对我卑躬屈膝,谁让你——”

说到激动处,他忽然暴怒:“谁让你,从来都看不起我!”

他话音未落,无数黑烟带起尘嚣,狂啸着向城门方向而去,天地间一片暗色,像是所有光亮再不存在——

铁剑镇宛若一柄利刃直指丰都废城,阵法精绝,将城中怨魂死死封住,任何出城的鬼魂都会被阵法立时绞杀。

若是阵破了,满城恶鬼倾泻,与城外妖魔里应外合,天下将立时化作坟场。

祭灵澈抬起头,看着无数恶鬼凶灵奔泻,良久道:“锁鬼阵破了?”

曲无霁临风站得笔直,白袍染血,肃然凝着杀伐之气,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死,阵不破。”

颜尽尘笑着:“嘿嘿,我现下倒是有一个疑问,敢问我们霁月风清的首尊大人,亲手屠戮铁剑镇百姓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呀?”

曲无霁神色一凝。

颜尽尘:“师姐,你杀过那么多人,又杀过那么多的妖魔,他身上沾的是人血妖血还是鬼血,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哈哈哈,说什么……天道恒昌,结果仙盟首尊就是这等伪善狠毒货色,说屠镇就屠镇,杀起百姓来,竟比杀妖魔卖力多了呢!”

曲无霁蹙眉,血直淌入眼睛里,与眼中冰冷的戮意溶在一起,他向前踏了一步,却生生顿住,不由得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手正被祭灵澈紧紧攥住。

祭灵澈攥住他的冰冷的手,用力将他拽回来,侧身挡在他身前,只冷笑道:“那又如何?”

曲无霁只感觉心神俱颤,血腥气忽然卡在喉间,鬓角沾的鲜血顺着下颚往下掉。

祭灵澈清瘦的身形挡在他身前,好似一柄长剑,对着颜尽尘骂道:“狗东西,你也配说他?”

她在为我说话……吗,曲无霁想。

颜尽尘似愣了一瞬:“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杀人你就原谅他,护着他,而却咬着我不放?!!我当年也不过屠了一个小村庄罢了,你为什么要挑断我的手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脚把我踹出山门?!”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对别人包容,偏偏对我这么刻薄,偏偏对我……”

“为什么,我到哪都像丧家之犬被人骂畜生,从来就没人包容我?!!”

他似字字泣血,尖利的吼叫最后融在鬼吼中,仅存地面轰然塌陷。

尘土翻滚,厉鬼化作黑烟,遮天蔽日,此刻疯了一般,向着二人扑来。

只听颜尽尘低声叹道:“罢了,都杀了,我就不用苦恼了。”

曲无霁揽住她的肩,腾空而起,以掌为刃,猛地劈去!

刷地一道亮光倾泻,劈开了夜幕,灵压所到之处厉鬼被尽皆撕裂,硬生生地劈开一条路来,却瞬间被前仆后继的厉鬼给补上。

二人于万鬼中凭空而立,如被丢入狼群的饵料。

风声呼啸,鬼涎横飞,祭灵澈借着他的力吊在空中:“你的剑呢?!”

曲无霁语调冷冷:“在城外固阵。”

祭灵澈想,如若不是城外场面实在难以控制,他断然不会弃剑,可见城外已经惨烈到难以言说的程度,她皱眉道:“你屠了铁剑镇?为什么。”

曲无霁顿了顿:“因为全镇的百姓都变成了妖魔。”

祭灵澈忽然一愣,活人转变成妖魔,已是耸人听闻,怎会全镇百姓都会如此?!

眼下来不及细思,曲无霁紧紧攥着祭灵澈的手腕:“我送你出城,别管我。”

祭灵澈挑眉冷笑:“这是什么话,瞧不起我?”

曲无霁刚要说什么,祭灵澈将手指竖在唇边:“嘘……”

她笑起来:“大不了,一起死就是了。”

一起死就是了。

是她愿意和我死在一处的意思……吗,曲无霁心中一遍遍地琢磨。

祭灵澈抬头看着他,一扯他的胳膊:“喂,你发什么愣,快杀出去,必须在锁鬼阵破之前杀掉颜尽尘!”

曲无霁没佩剑,空手向空中一握,竟于虚无中将一柄光剑一寸寸抽出。

这种光剑燃烧寿元,消耗极大,只能速战速决,她单手掐诀,狂风骤起,吹得二人发丝衣摆纠缠到一起。

祭灵澈勾起嘴角,猛一扬手,无数花瓣自她袖中飞出,转眼间化作暗红色利箭射出,瞬间杀出一条路!

曲无霁双手握剑,将手中光剑横在胸前,刷地祭出,劈天盖地雷霆万钧,直奔着那巨大鬼府而去,那座诡异的宫殿被他一剑劈开裂缝,轰然带起飞沙。

剑风所波及的地方,群鬼被灵压撕得粉碎!

鲜血顺着曲无霁嘴角流出,他单手握剑,直指那拔地而起的巍峨鬼楼。

祭灵澈直感觉胸口那块玉佩烫得灼人,她转头看向曲无霁,看到他满脸鲜血,愣了一下:“这么一剑一剑劈,不等破了这鬼府,你便先支撑不住了。”

她指向地面上那巨大的裂缝:“正面进不去,咱们从地下钻进去吧”

这巨大的鬼宫正是从这裂缝中升出的。

彼时地底正传来哀嚎,好似困着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在地底咆哮散发着怨念。

她伸手握住曲无霁冰凉的手,把他往自己这一拽:“好了,就这么定了。”

曲无霁冷冷的,固执得不近人情:“你出城,不要管我。”

祭灵澈弯起眼睛,轻笑道:“如若我说,我情愿跟你死在一处呢?”

……

青只感到浑身剧痛,好像每根骨头都被掏出来碾碎了一般,疼得好像骨灰都被人扬了。

浑身一阵恶寒,被无穷的怨气裹挟着,如同被拍进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忽然天崩地裂,躲闪不及掉进了那裂缝,从此便坠入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过劲来,却浑身铺天盖地的疼,睁不开眼睛。

这时,他只觉有人在轻轻的拍他的脸。

那触感很凉,不是人类的体温,他不由得浑身战栗起来,这时,他耳边轻轻传来一句:“青弟,是我。”

这一瞬间,困住他的重重梦魇一层层碎裂,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入眼一片漆黑,只远处有一些白色微光,汇聚成一个女人模样,模糊不清。

那白光女人轻轻搂着一人,借着微光可以看到,她搂着的人,正是令狐瑾。

青只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良久才喃喃道:“月少主……”

舌头好像被人拔去了,说不出话来,胸口也堵得慌,几欲吐血。

他跪在地上,无知无觉,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他对着那个不成人形的白光,嘶厉地叫出:“姐姐……”

他看见了,他一辈子的梦魇。

“不……”他猛地摇头,抬手猛地给自己一个嘴巴,仍嫌不够似的,左右开弓,一口气抽了自己十来个耳光,直到抽得嘴角淌血——

他低声道:“少主,我不配叫你姐姐。”

嗓子里血腥气直往上窜,他膝行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