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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败类 风不死 19168 字 4个月前

她眯起眼睛,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那些镜中人也向她走过来,将她越包越紧,直到即将相触——

祭灵澈忽地猛起一拳,砸向与她面对面的那个“自己”的脸颊!

如果真的是镜子,则那镜中人应该与她完全同步,当她击向镜中的自己时,同样力道的拳头也应该会落在自己脸上。

可是……

因为她这一拳来的太猛,太突然,只见那镜中人竟慢了一拍!

果不其然!

那些东西,不是镜中的倒影,而是一个个存在的精怪,正伪装成镜中倒影,模仿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那一拳带着风声,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祭灵澈不知道这一拳会不会落在自己脸上,所以收着力,只用了二成不到的力道,可仍然是直直地砸在那精怪的鼻梁上。

只见那被砸的镜灵脑袋瞬间开花,脑浆横流,从脸上淌出了猩红粘稠的液体——

剩下那些成百上千的镜灵却不受影响,学着祭灵澈方才的样子,挥起拳头,四面八方地向她砸过来。

虽然他们的动作来的稍慢,可依旧是猛烈地离谱!

祭灵澈一动没动,调动灵力罩住自己,任那些拳头砸在自己身上。

镜灵的拳头齐齐落下,只听砰地一声齐响,直砸在祭灵澈护体的法决上。

祭灵澈半点伤没受,却见那些镜灵手腕像是折断了般,整个手掌松松地悬在关节上,好像再也无法用力了一般。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果然,镜灵们也是一步步地往后退。

祭灵澈暗自笑道:“这阵法,当真是有趣极了。”

对付暴戾的混蛋,最好的办法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要让他挥出的拳头,生生地落在自己身上。

对付一个自尊自大的疯子,就是要让他置身于无数镜像中,让他看清自己的丑态,让他仅存的理智都崩塌。

用这幻境,对付抓狂的疯子,简直是妙啊。

他越发狂,便越想冲出这里,可是镜灵无穷无尽,杀不完。

他所打出的每一道法决,挥出的每一剑,都将落回到自己身上。

祭灵澈心中道,这阵法虽然怪异,可恰恰暗合因果报应,当真是精妙绝伦啊。

想到这,她忽然有些不想将这个阵法打碎了。

祭灵澈沉静地往后退,那镜灵便离她越来越远,逐渐视野便越来越开阔,只见自己脚下是晶蓝的镜面,延伸出去,煞是好看。

脚下没有镜灵,亮莹莹的地面,虚虚的没有影子。

祭灵澈悠悠地往后退着,慢慢地欣赏着这个精美绝伦的阵法,却忽然感觉后背撞到了一个人——

第76章 诸子六 好死

祭灵澈正悠悠地往后退着,忽地感觉背后撞到了一个人——

一股微弱的寒香撞了进来,她还未转过头,手腕便被攥住,整个人被向后一扯,她猛地撞入一个怀抱中。

曲无霁紧紧地揽住她,只轻声道:“没事吧?”

祭灵澈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只是这阵法当真稀奇罢了。”

曲无霁缓缓放开她,笑着说:“若想出去,怕是得打破这里。”

祭灵澈啧了一声:“不急,这种镜阵,强行破阵必遭反噬。”

“我看咱们还是在找一找破绽,看看能不能从哪钻出去……”

曲无霁看透了她,轻笑道:“依我看,你是觉得这阵法用来对付殷沛绝妙,想去欣赏一番吧。”

她冷哼了一声,眯起眼睛看着他:“你这家伙,惯会揣测人心——”

曲无霁含笑:“你又不说实话,还不许叫我猜吗。”

祭灵澈揶揄道:“你这般聪明,我现在骗不了你了。”

他垂下眼睛,轻笑说道:“我若是真的心思敏捷,就不会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他微凉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勾起嘴角:“在你这,我只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她玩笑道:“哎,我也怕缠郎,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曲无霁笑了起来,依旧握着她的手腕,不愿松开,他道:“好啊,你不恼我,我倒是不介意一直缠着你。”

祭灵澈饶有兴致地打量他,良久笑道:“那就这样好啦。”

二人并肩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忽然听到远处一声巨响,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传来,好像是无数镜子碎裂的声音。

有隐隐有灼热的剑风席来,二人对视一眼,向着那剑风的来源而去。

在这阵法中,人与人相遇,镜灵便也会相遇,所以当他们遥遥地看到殷沛的时候,并没有靠过去,只怕被卷进去,引发一连串没必要的后果。

二人远远地看着,只见那殷沛已经遍体鳞伤了,身上被穿出无数个孔洞来,脖颈已经被割开一半,血淋淋地,好像脑袋随时要掉下来。

他正狂暴地劈砍,满脸鲜血,虽然已经垂死,可是戾气更甚,好像在被镜灵反噬而死前,先要把自己给活活气死一样。

他扯着嗓子,什么难听的说都往外冒,只听他骂得最多的是,“什么货色,敢用老子的脸?!”

“去死!!”

“狗娘养的杂种!”

“杂种!去死!!!”

“……”

祭灵澈冷漠地看着他疯狂地咆哮着,看着他一剑一剑地挥出,又看着那剑又落回到他身上。

他明明已经垂死却寸步不让,好像要护住自己最后一分脸面一样,结果却越来越狼狈。

其实只要他肯停下,他便不会受任何伤害。

可他偏偏要毁掉一切,可也同样毁掉了他。

祭灵澈想过状况惨烈,但而今亲眼看了,还是有些令人咋舌,良久只道:“这人还挺经活,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

曲无霁道:“第一世家的家主,最终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祭灵澈轻声冷笑:“咎由自取,又能怨得了谁呢。”

殷沛一死,云中的势力立即会被瓜分,若是不加管控,定然纷争不断,要不了多久,云中便会易主了。

只听一声闷响,殷沛嚎叫一声,刷地鲜血喷洒飞溅,崩出去老远,随着他狂暴的一剑,拿剑的那只胳膊登时被削了下来,灵力震荡,那柄长剑被甩飞了出去,锵然落在地上,滑了出去,在地上擦出火星。

殷沛惨声嚎叫,跪在地上,方才在府外便被祭灵澈震断了右手手筋,方才持剑劈砍用的是另一只手,而今左手被齐肘砍断,想来他再也拿不了剑了。

他嚎了几声,声息逐渐弱下去,胸腔却不断起伏。

他这般老实下来,镜灵便也消停下来,与他一样,跪坐着。

祭灵澈见他不扑腾了,便觉得无趣,微微地抬起下巴,手上蓄了一道法决,正要挑逗他继续发疯,却忽然顿了一下,只见殷沛猛地跃了起来,抬起一脚猛地踹向对面的镜灵,口吐血沫:“去死!”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他虽然断了臂,没了剑,但杀气更盛,上半身血流不止,一脚一脚狂踹镜灵,当然也被狂踹。

祭灵澈见状敛了指尖那道法决,轻笑:“看来殷家主已有取死之道。”

那殷沛直到最后一刻都昂着头,祭灵澈觉得,他到最后神志已经清明了,他眼中那层白障已经褪去了,可他依旧像一头困兽一样,充满恨意地冲向那些镜子,无休无止地奔向死亡。

最终,他得偿所愿。

生魂被自己撞碎,身躯早已经被自己砍得四分五裂,体面全无。

当他倒下的那一刻,所有的镜灵便也和他一样倒下——

他拼了性命,终于也算是赢了。

祭灵澈盯着那横躺的身躯,看着鲜血从他尸身一点点流淌出,将一片晶蓝的境界染得赤红。

她心中冷道:“好死。”

二人看着这人的尸身,良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曲无霁忽然道:“殷素投靠妖魔,害你不浅,可你好像不蔑视她,甚至为她鸣不平,以至于来憎恨殷沛。”

祭灵澈:“殷素?我终有一天会杀了她,可不代表我瞧不起她。”

她坦然笑道:“她举步维艰,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倒是钦佩她的能耐。”

曲无霁闻言,微微笑道:“这种话,只有你能说得出的。”

她轻笑:“我向来知道,天下豪杰,真如过江之鲤——”

“欣赏敌手,赞美敌手,再打败敌手。”

“若我失败,我也不会憎恨对手,我只会怪我自己没有本事罢了。”

曲无霁微微一怔,祭灵澈注视着那殷沛的尸身,又道:“若我是殷素,从小被这样的货色欺压,我定剥其皮,寝其肉……”

曲无霁轻笑一声,幽幽道:“早在此人带头掳掠泽源的时候,我便想杀了他。”

祭灵澈看向他,嗤笑道:“你也只是想想罢,你会因为这种事断送自己的前途?”

曲无霁直视她的眼睛,他那双澄澈眼睛起了些许波澜,他含笑道:“若我说,我真的去了,你可信?”

祭灵澈一怔,她印象中,这人少年时一幅冰山相,毫无逾矩之举,又有点超尘脱俗的孤傲之气,简直是所有“正派”弟子的楷模。

他那时少年老成,张嘴律法,闭嘴仙盟,在祭灵澈眼中,此人就是纯粹的仙盟狗腿子。

曲无霁靠得更近了一些,带着含香的气息扑在她脸上,语调虽轻,却不掺虚伪。

只听他淡然道:“当时,我与师弟合谋,去劫仙盟的九层狱,想将那些被关押谈氏后辈放了。”

祭灵澈闻言,微惊地看着他,他语调如常,只继续道:“可只放出去几十个人,我们就被抓了。”

“依照仙盟律法,按罪当处极刑,仙盟给了我师尊面子,便只抽了我们每人八十一鞭。”

祭灵澈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才蹙眉道:“……断魂鞭?”

断魂鞭,此鞭能直接抽打生魂,烙在身上没有痕迹,却鞭鞭断魂。

她少时不服管教,到处闯祸,她师父就会恐吓她要用断魂鞭抽她。

祭灵澈此前打架的时候被那鞭子扫到过胳膊,瞬间剧痛难忍,至今仍然心悸。

……可她师父从未真的抽过她,直到师父死了,那鞭子已经欠了上百了——

曲无霁道:“那时候,我挨了鞭子,却想起你来。”

“我想,若是你来干这件事,绝不会失败。”

祭灵澈默默地看着他,却已经猜到了他为什么被抓,苦笑道:“若是我来干,我定会把守卫给杀干净,而不是像你一样,只把他们定住。”

曲无霁笑了笑:“那几鞭子倒是把我给抽醒了,我那时候才明白,若想兵不血刃地让人按我的心意做事,只有走上最高的位置,才可以办到。”

“只是我那时还不知道,走上去的那条路,本就是鲜血铺就,可我已经再也不能回头了。”

祭灵澈良久道:“商徵,你是个慈悲的人。”

曲无霁垂下眼睛,轻轻一哂:“我只是个痴妄的人,何谈慈悲。”

她握住他的手,曲无霁顿了一下,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紧紧地抱住,只听他轻叹道:“阿澜……”

她余光扫见远处的镜灵竟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抱在一起,她不由得勾起嘴角,良久轻声道:“曲无霁,咱们该出去了。”

祭灵澈:“咱们再转转,若是寻不到那个铁面修士,咱们就走吧。”

曲无霁松开她,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不由得笑了笑:“好。”

……

二人绕过殷沛的残躯,向镜灵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到将那些东西拉得很远,几乎看不清了。

她的神识在阵法中受到压制,察觉不到什么异样。

祭灵澈想,如果不是那东西彻底逃了,就是已经被她一剑斩为血雾了。

曲无霁握住她的手,只道:“这阵是活阵,一直背对着镜灵走,只要距离足够远,阵法就会崩坏。”

祭灵澈轻笑:“看来殷素还是很了解殷家主的嘛。”

殷素知道这阵对于殷沛是必死无疑的,压根也没封住。

她知道,就算她这个哥哥后来清醒过来,也不会往反向走,只会自砍到死亡。

……

果然如曲无霁所说,两人向前走到阵的极限,便红光骤起,二人借势向前一跃,瞬间天光大现,已然出了阵法。

回过头来,只见那猩红的阵法就在不远处,二人正站在阵法的边缘。

祭灵澈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眼光一动,说道:“看来咱们在阵中的时候,已经有人趁机来过这儿了——”

她手指向前虚点,说道:“重伤的殷北英被人带走了。”

曲无霁:“会不会是令狐家主又返回来了?”

她笑道:“依着令狐瑾的性格,她怕是已经离开云中了。”

祭灵澈笑容微微冷了下来:“看来,这孩子八成是被他姑姑给带走了。”

第77章 诸子七 “说爱我。”

祭灵澈看向殷北英原先所躺的地方,地上只剩一滩血迹,而人已经不见了。

曲无霁:"果然是被人带走了。"

祭灵澈勾起嘴角,心中道,云中也是要热闹起来了……

云中所辖的范围很大,殷氏的弟子门客众多,只不过现在分散到各个镇子,消息不甚灵通,若是家主已经身死的消息传开,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何况现在敌暗我明,群狼环伺,祭灵澈想起这些乱事,又觉得疲倦乏味,倦倦地垂下眼睛,在脑海中理着这些事情,思考着对策。

正想着,她余光瞥见曲无霁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手轻按住胸口,额头上隐隐浮现青筋,像在极力忍耐着剧痛。

发觉祭灵澈的目光,他顿了一下,自然地将手垂下来,装的无事一样,淡淡地笑了笑。

祭灵澈惊道:“你怎么了?”

曲无霁:“无事。”

她啧了一声,攥住他冰凉的手腕:“你旧伤又复发了?”

他想要把手抽回来,口中淡淡笑道:“不碍事。”

祭灵澈用力攥住他的手腕,忽然心中烧起一股无名闷火,蹙眉道:“你是不是——”

她知道此人向来能忍痛,可看他这副样子,语调便软了下来:“曲无霁,你伤没好为什么不和我说?”

曲无霁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柔和笑道:“只是多用了灵力才有些晕,没甚要紧的。”

祭灵澈看着他,话在嘴边却说不出来,心中忽然有点难受,看着他良久才道:“你说谎。”

曲无霁道:“我不是逞强的人,若是真的撑不住,又怎么会不说呢?”

她握住他的手腕,只觉得他手腕冰冰凉凉,好像怎么都捂不热一样,她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抬头看着他,良久移开眼睛,说道:“不行,得先找个地方歇歇脚,我看看你的伤势,再做打算。”

曲无霁又道自己没事,可看到祭灵澈不满地蹙眉,他便淡淡地笑了起来,不再说什么。

祭灵澈拽着他又回了白玉楼,要了一间客房。

经过方才的动静,酒楼中的散修都已经走没了,只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不知死活。

此楼虽然受到剑风波及,可是竟岿然不动,连一块砖块都没少,只是原来悬在楼前几个纯白灯笼被剑风绞碎了。

高大秀美的酒楼立在一片废瓦中,鹤立鸡群一般。

祭灵澈悠悠道:“看到了吗,这就是财力。”

白玉楼的每一块瓦都是价值连城的极品灵玉,牌匾更是产自昆仑的白神木,刀剑劈不坏,火烧不烂,飘摇中岿然不动。

她道:“这酒楼看着寻常,只有患难才能看得出价值呢。”

曲无霁都有些讶然,他从不知道白玉楼竟然是按照仙盟防御建筑的规格所制,他良久才低声道:“看来古老板确是深谋远虑,用心颇多。”

祭灵澈轻笑:“古潮音聪明,又长袖善舞,当真是不世出的天才。”

曲无霁无言良久,忽然道:“所以,边唐是他杀的?”

正在上楼的祭灵澈顿住脚步,回头看他,微微挑眉:“我杀的。”

楼梯上光线昏暗,阴影投下,遮盖住她的神色,只见她好像笑了一下,负手接着往楼上走去,边走边道:“我年少时还懂得收敛,并不想惹麻烦,后来——”

她勾起嘴角,不羁道:“后来,左右我的名声已经烂完了,一不做二不休,再杀一个,杀两个,杀七个八个,无数个又有什么区别?”

曲无霁道:“当时边唐已经被投狱清算了,按照仙盟律法,他难逃一死,你为何冒险深入九重狱去杀他?”

祭灵澈冷笑:“看他不顺眼,不想让他死的那么便宜。”

穿过长廊,她推开客房的门:“何况,仙盟真的会杀他,我才不信呢。”

“除非,能把他背后的那些势力一并清算,要不然他可死不了。”

曲无霁跟在她身后,随她进了客房,轻笑道:“你不信我会清算那些人?”

祭灵澈走到窗边,只见这见房视野极好,又在顶楼,几乎可以将整个月镇都收入眼底,错综的长街一览无遗,她漫不经心道:“你刚接管仙盟,我那时以为你与他们是一伙的。”

她侧头看他,一哂:“谁知道首尊大人,这样一个小白脸,倒是有几分雷霆手段呢。”

祭灵澈看街上没什么异样,一挥手,一道屏障落下,将屋内的景象遮住。

她说道:“你到榻上去,将衣服脱掉——”

曲无霁置若罔闻,缓步过来,忽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

见她没躲,垂下头,想要吻她的嘴角,她啧了一声,偏了偏头:“你伤好了?”

曲无霁轻笑:“早和你说了,无事。”

祭灵澈看着他:“你说了不算,去把衣服脱了,我给你输灵力。”

曲无霁眼睛弯弯:“好霸道。”

祭灵澈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贴近他,慢声道:“听话,没准给你点好处。”

曲无霁垂下眼睛,含笑的眼中映着她的倒影:“怎么个听话法?”

祭灵澈推着他到软榻上,让他坐下,说道:“我看看你的伤势。”

曲无霁无法,只得坐下,将上衣褪下,她见到他心口的伤口,愣了一下,只见那伤又开裂,流出鲜血来,被他灵力隔绝没有沾染衣服,可是依旧是血淋淋一片。

她伸手想要拂上伤口,蹙眉道:“怎么会这样……”

曲无霁握住她的手,只道:“这伤不能完全愈合,修养一阵,便看起来像好了一样,但一用灵力便又会复发。”

他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习惯了。”

他握着祭灵澈手,带着她的手抚上自己脸,闭上眼睛轻声道:“小伤而已,何必在意。”

她不由得怔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曲无霁忽然将她向前一扯,将她也拽上软榻,拉到自己怀中,笑了起来:“我够听话吗,可否给我好处?”

祭灵澈眯起眼睛,作势抬起手,要扇他巴掌,他偏了偏头眼睛微闭,却并不躲。

巴掌却没有落下,反而轻轻地贴在他的丹田,灵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去。

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却没有睁开眼睛,微微昂起下巴。

他只感觉一股舒缓的灵力流窜于周身,心口剧烈的痛楚逐渐舒缓,变成钝顿的痛,可这灵力实在是太过猛烈,他竟然出了一层薄汗,修长的眉毛拧紧。

忽地,她的手被攥住,曲无霁打断了她的灵力,他轻微地有些喘,发丝粘在白皙的额间,祭灵澈一惊:“怎么了,难受?”

曲无霁本意是不想她再消耗灵力,却怕她不听,只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祭灵澈便停住了手,捧着他脸,轻声笑道:“小心肝,你这副样子,当真让我好生心疼。”

曲无霁呼吸一凝,直直地看向她,他笑道:“再多唤几声,我喜欢听。”

她环住他的脖颈,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轻声细语地唤:“小心肝,小宝贝,小甜蜜饯,你还想听什么?”

曲无霁笑了起来,将她抱住,紧紧勒入自己怀中:“我什么都想听。”

祭灵澈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慢慢地闭上眼睛,感受着他一下一下的呼吸,只听他心脏在胸腔中跳得猛烈。

她有些困倦,闭着眼睛轻声道:“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他道:“因为你离我太近了。”

她笑道:“和我在一起这么久,你怎么还没适应。”

曲无霁轻声道:“久?这才多长时间……”

祭灵澈:“从我认识你开始算,一百多年了吧?”

他手指蹭着她的脸颊,慢慢道:“这一百多年里,你骗我耍我二十年,又恨了我二十年,躲着我二十年,最后抛下我一个人,二十年。”

“而自你说喜欢我,还不到半年……”

祭灵澈看着他:“算这么明白啊?”

她笑起来,眼中带着的锐利便消减了,竟有着些温柔狡黠神色,她缓缓拉起他的手:“那我从今天开始,和你重新地过一个又一个二十年,怎么样啊。”

曲无霁看着她良久,忽然紧紧抱住她,只道:“说爱我。”

祭灵澈微微一愣,一时间没说话,她只感觉他似乎僵了一下,然后将她抱得更紧,他再次说道:“阿澜,我想听你说爱我。”

祭灵澈轻声道:“曲无霁,我爱你。”

“……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说过这句话。”

曲无霁松开她,一瞬不瞬地注视她的眼睛,呼吸竟急促起来,好像在确定他自己是否听错一样。

他没想到她真的能说出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忽然感觉心口的伤又开始猛烈的疼,可他不在乎,他只轻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祭灵澈一字一句,重重地说:“我说——”

“我爱你。”

曲无霁笑了起来,心口却是绞痛,他怕她看出来,将她拉入自己怀中,良久也说不出话来。

他只感觉就算自己现在就疼死了,也值了。

祭灵澈低声喃喃道:“……商徵,我并不懂什么是爱。”

“所以我从来都不说,从不轻易许诺。”

“可是,我想,我的确是爱你的。”

第78章 诸子八 玄剑凝寒祝东风

“我想,我的确是爱你的。”

良久无人再说话,一时间四周寂静。

摆在台子上的熏香袅袅升腾,淡淡的檀香慢慢卷起来,好像披了一层薄纱。

她神色认真,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这下你可如意了?”

曲无霁忘了呼吸一般,心脏从来都没跳得如此之快,心上的旧伤又复发,疼得他意识模糊,可他却不管不顾地道:“能不能再说几遍?”

祭灵澈淡笑,慢慢地贴过来,将他鬓边的碎发,轻轻地别在耳后,却见他耳尖已染上一片绯红。

她忽地对着他耳朵吹了一口气,害得他不由得颤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眼中朦胧,似一场大雾。

他向后靠,微微仰起头,就这样看着她。

她笑了起来,忽然向他俯身,他顺势一点点往后躺——

她将他压在榻上,手拄在他耳边,冰凉的长发滑落在他脖颈间。

祭灵澈伸手重重地捻着他有点泛白的嘴唇,直到擦得泛红,好像从中得到了什么乐趣,越发恶劣起来。

他只静静地注视她,呼吸越来越沉,几乎要窒息了一般。

良久,她缓缓凑过来,好像要吻他一般,他呼吸一凝,轻轻地闭上眼睛……

可是她的唇并没有落下,反而在他腰上狠狠地拧了一把,他嘶了一声,睁开眼睛,有些嗔怪地看着她。

祭灵澈在他耳边轻声笑道:“有人来了,快起来。”

“再不起来,首尊大人这般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可要被人看去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曲无霁一把拽回来,死死按在怀中。

她挣了挣竟然没挣开,蹙眉刚要说什么,只听他轻笑:“让他们看去了,又能怎样?”

祭灵澈愣了一下,抬手轻扇了他一个耳光,恨恨笑道:“好啊,一会他们破门进来了,你最好别穿衣服。”

曲无霁脸上的笑化不开,缓缓放开她,盯着她看。

祭灵澈觉得又气又好笑,本想起来,但最终又俯下身,在他嘴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直到咬出血来才解气。

她飞快地翻身下榻,再次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街道上依旧是空荡荡的,没甚行人,好像无事发生一样。

曲无霁嘴唇上一阵锐痛,有点没回过神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身上那股寒香笼着他,一直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心口的剧痛一点一点往下压,直到看不出异样,才缓缓起身,装作无事般理好衣服,缓步走到她身边。

只听她漫不经心道:“来得人又多又杂,修为不低,可杀气过重,不知是什么来头。”

就在这时,祭灵澈忽地转头看向门口,曲无霁轻声一笑:“来了。”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门户当即破裂,狂暴的剑风卷进来,二人衣裳被剑风带得翻动,祭灵澈靠在窗框,神色不改地看着来人。

那剑主来得又轻又快,剑风狂暴,瞬间破门而入!

那一剑几乎震塌了整面墙,原来门的地方,开了个大口子,只见一人自废墟中缓步而入。

那人长身玉立,甚有气魄,一身黑衣镶着金色云纹,拖着长剑一步步地走进来。

气度出尘,像极了世家公子哥,可神色却又阴又狠,紧紧盯着二人,好像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一般。

祭灵澈打量着他,觉得甚是眼熟。

她余光扫向门外,只见那里站着很多人,在门外待命。

可那些人好像并不是师出同门,气息混杂,功法不一,有剑修有法修有符修,虽也训练有素却带着点杂乱,像是硬凑在一块的。

在这群人拥上来之前,二人为了免生事端,已经隐去了修为相貌,用的是最初在白玉楼喝酒的那平庸模样。

这黑衣人缓步走上前,眼睛如鹰一般扫视着二人,最后目光扎在祭灵澈身上,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祭灵澈嗤笑一声:“看什么呢,眼珠子不要了?”

那人置若罔闻,缓缓抬手,长剑点在她前胸,终于开口道:“欠。”

他声音喑哑,好像好久都没说过话一样,发音很不标准,祭灵澈没反应过来,气笑了:“欠?欠什么,谁欠你了?”

曲无霁却忽然道:“他听不见。”

祭灵澈惊疑看向他,只听他继续说道:“他是聋子,不会说话。”

“他刚才说的,应该是——剑。”

祭灵澈蹙眉,对着那聋子道:“什么剑?”

那聋子显然能读懂唇语,他脸色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艰难说道:“差、端。”

祭灵澈这下可听懂了,她笑了起来,长长地啊了一声,拉着声调道:“这里可没什么差——端——”

“不过,杀湍剑,倒是有的。”

只见那人神色更加阴沉,因为太过用力,握剑的手指轻微泛白,什么也没说,长剑猛地往前,意图已经是不言而喻,一言不发就要给她捅个对穿——

可那剑却生生悬在她前胸,动弹不得。

只见曲无霁伸手虚虚地握住,并没有触碰到剑锋。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一股凌冽灵力猛地顺着剑身传过来,瞬间击中他的心脉,将他浑身主要经脉震得几乎要崩断,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可手像粘在剑上一样,连松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竟忽然战栗起来,悚然之感传遍全身,耳边嗡鸣,一道清冷的声音忽地回荡在他识海中,震得他又呕出一口血——

“祝东风。”

祝东风瞬间顿住,一寸寸抬起头,灵脉受损,眼前漆黑一片,良久才重新看清东西,他怔怔地看着曲无霁,大口大口喘着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外面候命那些人不明所以,一动也未动。

祭灵澈听到祝东风这个名字,怔了一下,旋即冷笑道:“原来是你啊……”

“嘶……你没死?”

修仙界两大身残志坚传奇人物——

白衣沉霜谢飞光,玄剑凝寒祝东风。

一个眼盲,一个耳聋。

可翩翩公子,长剑如神,身残志坚,实乃令人敬佩。

这两人虽常一起相提并论,可境遇却不大相同。

谢飞光出身名门天之骄子,放浪形骸,就算是眼瞎,也是他自己作的。

可这祝东风却不同,据说此人早年孤苦,曾当过乞丐,早年间流落街头四下要饭,这耳朵就是被人给打聋的。

若不是花镠路过将其捡回花家,他怕是早就死了。

所以花镠于他,亦师亦父亦友,不仅救其性命,还将其领入仙门,这份恩情,当真是无以为报。

哪怕后来花镠性情大变,喜怒无常,祝东风也一直追随左右。

后来听说花镠被妖魔所杀,此人便追随旧主而去,自尽了。

祭灵澈冷冷地看着他,心中道,原来他不仅没死,还在镇邪司中藏了这么多年。

以他的修为,定然已经是很大的头目了吧。

她这下知道了,进那镜阵前那个找死的镇邪司之人是哪来的了。

祭灵澈微微挑眉,直接在他识海中道:“杀湍剑,是你藏在花婉婉身体里的?”

祝东风咬紧牙关,不置可否,眼中满是提防敌意。

祭灵澈冷笑:“这柄剑究竟有什么秘密,让你这么关切?”

就算藏剑之人不是他,他也定然知道这花婉婉是剑的容器。

如此说来,这些年里,花婉婉虽入了太华玉墟,可其实一直处于严密监视中。

但是自从花婉婉被曲无霁带走,这件事就失去了控制。

又听闻曲无霁在镇妖塔身死,花婉婉下落不明,祝东风定然是心急如焚,派出无数耳目四下找寻。

祭灵澈方才挥出那地动山摇的一剑,便惊动了游荡在此处的探子,那人本想来夺剑,却被她一掌拍死,临死前发了讯号,这才将祝东风引来——

祝东风寻剑心切,贸然前来,只是他没想到,对手看着其貌不扬,结果竟是……

他张了张嘴,声音喑哑,喉间卡着鲜血,一张嘴血顺着嘴角往外淌,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站在门外的那些下属们终于发现了不对,互相交换眼色,正打算杀进来——

祝东风因为剑被曲无霁钳制着,半点动弹不得,祭灵澈语调森森,在他识海中道:“你让门外的那些狗腿子,从哪儿来,滚回哪去。”

“不然你们都得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人现下麻烦缠身,并不想再横生事端,若是动静闹大了,再引来别的什么人,更是得不偿失。

曲无霁慢慢撤力,轻轻一振袖,撤去了钳制他长剑的灵力,祝东风顿时向后栽去,踉跄几步才堪堪站住。

祭灵澈声音印在他的识海:“我想,你应该识时务,知道你自己该做什么。”

祝东风抬袖拭着唇边的血迹,面上强撑着稳住,心中却惊悚至极,几乎要站不稳。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看,好像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似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剧烈起伏,嗬嗬地喘着,喉间的血止不住。

他一步一步地向后褪去,然后绊了一下,奔出门外,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些镇邪司的人俯身听命,便散了。

祝东风站在门外迟迟没有再折回来,好像在犹豫什么。

曲无霁看向她,低声道:“要放他走吗?”

祭灵澈勾起嘴角,只道:“他会折回来的。”

果不其然,那人遣散了部下,真的缓步折返回来,只是脸色差得很。

拖着脚,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那神情好像是来赴死一般。

他撩衣跪倒,好像一柄墨色长剑当中折断,在识海中与二人道:“还望神君们高抬贵手,将我旧主之剑归还——”

语罢,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祭灵澈轻笑:“归还?何谈归还?”

“这剑又不是你的,哪里来的‘还’字。”

祝东风怔了一下,抬手再次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抬起头来,盯着她看,眼中恐惧神色逐渐褪去,竟变得坚毅起来,好像是必须做到什么事情一样,忽地置生死于度外了。

他在识海中一字一句道:“因为这剑的剑灵已经死了,而今存在剑中的,是……”

“而今剑中的,是花家主的生魂。”

祭灵澈脸色瞬间一凝,敛在袖中的剑灵忽然震颤起来,竟有些压不住,她不动声色轻轻振袖,再次让那凶剑沉睡。

祝东风这一言一出,她都不由得怔了怔,良久冷声道:“那又如何?”

“所以,你这么着急找回这柄剑,是想干什么?”

祝东风手紧紧地攥着,指骨泛白,额头上泛起青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显然不想说实话,却又不会说谎一般。

曲无霁轻声道:“你想让旧主复生,对吗?”

他的声音好像一阵幽风,从地狱吹来,吹得他直打了个寒颤。

曲无霁慢慢踱步向前,走到他的身边,垂眸看着他:“过了这么久了,你终于给你师父,找到新身体了?”

可惜,适配的身体找到了,剑却已经落在别人手里了。

第79章 诸子九 群英荟萃,疯子开会

祝东风闻言,抬起头来,有些怔愣地瞧着曲无霁。

随后,他慢慢地蹙眉,眼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偏执难掩。

他直视着曲无霁,在识海中道:“既然大人们已然知道我护主的决心,不知可否将剑归还于我?”

曲无霁没甚表情,只道:“此事干系重大,还待商榷。”

祝东闻言嗤笑一声,偏执神色更甚:“哈,大人好说辞。”

“您的意思,是绝对不会将剑给我了?”

祝东风咬住嘴角,直直地看着他。神情阴鸷非常,好像与方才求人的判若两人。

他语调轻轻:“大人,在下已经说了实话,又再三叩头哀求,您确定真要如此傲慢薄情吗?”

他这话,虽然内容听着像是谦卑之语,可是语调阴凉得像是做了鬼,让人听去,倒是有些明晃晃地威胁之意。

话音未落,他忽然猛起一掌击向曲无霁,掌风暴起——

曲无霁神色微动,垂下眼睛,再次与他对视。

瞬间,祝东风那一掌顿在空中。

为了这一击偷袭,他将全身的灵力都汇聚手掌,本想拼命一搏,可在曲无霁冰冷的灵压下,他掌风尽数反扑,浑身经脉俱震。

他胸口忽然剧烈起伏,口中的血不停地咳出来,直直地与曲无霁对视,他想移开眼却一动也不能动,如坠冰窟一般,被沉重的灵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滋生出来的仇怨气势又一点一点软下去,要被碾死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曲无霁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灵压敛去。

祝东风周身寒意一去,登时出了一身汗,他只感觉头疼欲裂,浑身脱力,猝然倒在地上。

祭灵澈靠在窗框上,打量着祝东风,心中道,倒也是个人物。

明知道修为差距悬殊,出手必死,依旧飞蛾扑火……

不知道此人为何执念深重至此。

只见那祝东风伏在地上,好像死了一般,一点生息都没有,祭灵澈勾起嘴角。

她蹙眉道:“曲无霁,你把他杀了?”

曲无霁:“并未,只是他一心求死,好像自断了经脉。”

她缓步上前,一边走一边说道:“还是留他一命比较好。”

——留着他,或是拉拢,或是要挟,都能拿捏镇邪司。

镇邪司这种特殊的地方,若是能收入囊中,供她驱策,岂不是……

祭灵澈在祝东风身前站住脚,垂下眼睛看着他,只见他头发披散遮住了整张脸,她说道:“此人气息断了,但是心脉没断,有些奇怪——”

她蹲下来,撩开他覆面的乱发,刚要并指去探他颈部的脉搏,可忽然间,那气息全无的人竟猛地一动,对着她的脸一扬手,忽地一阵紫烟大现!

祭灵澈心道不妙,赶忙偏头,可眼睛仍旧一阵刺痛,她抬袖掩面,凝神屏息,可灵力运转却一滞,竟有中毒的迹象。

祭灵澈心中恨道,可恶!

受了这等人算计,她怒火中烧,也不管这是什么毒,对着祝东风的方位,猛起一掌,半点也没留手,显然是要让他当场命丧于此。

掌风灌注灵力,嗡地带动风声,可她没想到,中了这毒出掌迟缓,竟落空了,只周遭的墙面被掌风波及,纷纷开裂。

她刚站起来,忽感觉一柄剑点在自己的后心,只听祝东风大叫一声,他咬字不清,说不出话来,但意思很明显。

曲无霁手中已经握了一柄光剑,听他叫嚷,脚步一顿,神色几乎要结冰一般,冷冷地凝着他。

祝东风已经是强弩之末,强撑着冷笑,在识海中道:“这毒,只有我能解。”

“把剑交出来,我给你解毒,若是不依,两个时辰你必毒发身亡。”

祭灵澈听着新奇,轻笑道:“呦?”

“就算我把剑给你,你有本事拿走吗。”

祝东风胸膛起伏,死死地咬紧嘴唇,在识海中道:“我要带着剑先走,解药,我确认安全后,派人给你送来。”

祭灵澈闻言笑了起来,几乎是前仰后合,像是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话一样——

这种话,从来都是她说来哄骗别人,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要挟。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开口笑道:“能给我下毒,算你有本事。”

“我恼火归恼火,但终究是我轻敌,长了教训。所以我不杀你。”

祝东风读懂了她的唇语,忽觉眼前这人淡定得令人悚然。

方才对峙,他只知道曲无霁的厉害,本以为这个女人是好拿捏的,可此刻被她的眼睛一盯,忽然一种不安从脚底窜起来。

祭灵澈慢条斯理道:“还魂草,需得将汁液萃出,才能杀人。”

“品相不好的,萃不出汁液,只能磨成粉末滥竽充数。可是这种次品,对于修为高的修士来说,没甚用处呢——”

“哎,你看这是什么?”她掌心忽然出现了一团紫色的液体,悬在掌心上,被灵力托起,成一小团,随着灵力波动微微晃荡。

祝东风瞳孔骤缩,不由得向后退去,祭灵澈缓步上前,含笑道:“怎么了,见到极品真货了,开眼了?”

还魂草,极为珍贵,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就算品相一般的杂交种都甚是难得,手眼通天如镇邪司,也只能搞到这种次品。

何况,就算不是汁液只是粉末,扬在修士身上,就算元婴大圆满的修士也会修为全失,立时动弹不得,可眼前这人灵力竟只是阻塞,没有毒发的迹象……

祭灵澈眯起眼睛,一抬手,掌心上那团紫色液体升了起来,奔着对面的人而去——

祝东风连连后退,眼看着那紫色毒液就要落在自己头上,他手上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缓缓闭上眼睛,忽然发出痛彻心扉的嚎叫。

这声嚎叫嘶哑绵长,经年苦痛掺杂其中,无穷无尽地绝望透出——

若他就这样死了,当真是怀恨而终,做鬼也不会安宁。

他这几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行尸走肉一般游荡,生的唯一信念便只是守护好师父的生魂。

而今好不容易找到了能兼容的身体,可剑却已经被别人占为己有,他想拿回那柄剑,可做不到,招数已经使尽了,再无计可施。

他这么多年的煎熬不过是竹篮打水,经年信仰瞬间灰飞烟灭,他缓缓跪倒,仰面朝天嚎叫着,他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什么也听不到。

他只感觉嗓子干渴,声带撕裂一般,血腥味从胸腔中漫上来,明明声声泣血,可他自己听不到。

他等待着那紫色毒液落在他头上,让他即刻去死,可是等了好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惶惑睁开眼睛——

奔着他来的那团紫色汁液早就不见了,那二人却没离去,并肩站在窗前瞭望,神色肃杀,不知道在看什么。

——祭灵澈本就没想杀他,只是整治此人罢了,还没等解气,可忽然间,只听远处剑风大作,刀剑相撞,显然是有人打了起来!

她心中惊疑,赶紧奔到窗前往外看。

曲无霁扯住她的手腕,他手冰凉又有些发颤:“你没事吧?”

祭灵澈笑道:“这种小毒,于我而言本就没什么用,又嚼了草根,毒已经彻底解了——”

她话语一顿,目不转睛地看向远处。

只见与这白玉楼相对的,有一座金色高塔,正立于月镇正中,好像金雕展翅一般,那金塔正是护镇阵法的阵眼,镇守整个月镇。

而此刻塔尖上立着两个人影,你来我往地互砍,招招致命,显然是你死我活的架势。

祭灵澈微微蹙眉,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良久才道:“令狐……”

“她不是走了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曲无霁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闻听此言才转头看向那边,不由得也是一怔,声音不由得转冷:“你可知,与令狐家主过招那人是谁?”

祭灵澈冷笑,只道:“傅延年。”

“哦——”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方才在殷宅前,不是有两个人过来吹哨吗?”

“第一个是令狐家主那个小弟子,第二个是个黑衣人,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来,那黑衣人就是这傅延年,不会错的。”

曲无霁语调冰凉,良久才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祭灵澈:“这人当年黄金台上堕魔,跳了诛仙台,应是被殷素救了,而后一直藏匿,后来跑到上京的帝陵中与妖魔搞一些勾当,已经与我交过手了。”

曲无霁看着她,神色严肃:“这种事,你怎么没和我说?”

祭灵澈:“嗯?傅延年很重要吗,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曲无霁气息沉重:“阿澜,当时他堕魔的时候,与他打擂的人,正是我。”

祭灵澈转头看向他:“所以?”

曲无霁:“所以,我怀疑他堕魔的事,可能另有隐情——”

他还未说完,就在这时,只见青光大现,稍落了下风的令狐瑾忽地纵身向后一跃,一道青影从天而降,猛地挥剑,“铮”的一声,架住了傅延年的长剑!

令狐瑾见救兵到了,迅速抽身,跃至一旁,闲闲笑道:“叶兄啊,你可得撑住呀,小弟我已然力竭了——”

祭灵澈挑眉:“你师弟?”

曲无霁一时愣住,不知道为什么叶清尘会忽然出现在此处。

只见金塔上两道身影缠斗,剑影纷飞,震得塔摇摇欲坠。

忽然听得塔下有人道:“令狐家主,为何不助战?”

那声音又清又冷,还带着点懒意。

声音远远地传过来,祭灵澈听到那声音眼睛瞬间睁大,喃喃道:“尹蓝心?”

只听尹蓝心在塔下再一次说道:“令狐家主若是不打,就下来,我还有事交代你呢。”

第80章 诸子十 师弟

尹蓝心抬头望向塔顶,用手遮着太阳,幽幽道:“令狐家主你下来,我还有事交代你呢。”

闻听此言,令狐瑾直打了个寒颤,心中道,今日真真是倒血霉了……

刚从那大邪修手里跑出来,半路上就撞上了这个病秧子,被这人半要挟半诱骗,又重回这个鬼地方。

令狐瑾心中窝火,上次丰都城的事情已经受够了算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不长记性,竟然还敢信尹蓝心的鬼话——

她心中道,这病秧子看着像个人,实际上一肚子坏水,缺德带冒烟,与那邪修头子不相上下,早知如此,她今日出门前就应该起一卦……

她只是略微一走神,只听剑风嗡鸣,傅延年双手握剑,一记重击猛地砸在叶清尘的不器剑上,罡风大振,连带着金塔都在晃动。

只见叶清尘的剑几乎要脱手,虽然勉强抗住,但显然是落了下风。

令狐瑾心中盘算着,要么是在塔上血战,要么是下去被尹蓝心忽悠,手心手背都是屎,当真没法选——

就在这时,尹蓝心再次懒懒开口:“令狐家主,我带你去找你那小弟子,你不去?”

听到这话,令狐瑾更是恨得牙痒痒。

当初若不是此人用寒毒要挟,她岂能收那种废物混账做徒弟?

又一想到那小弟子的行径,她更气不打一处来,可事已至此,终归是师徒一场,她若是不弄清那小姑娘的去向,不弄清事情缘由,恐怕此事会成为心结——

令狐瑾心中只道,反正无论如何,她犯不着在这金塔上拼命,怎么着还是下去为妙。

想到这,她纵身一跃,只见尹蓝心闲闲地站在一旁,抬手遮着刺眼的阳光,病恹恹地站在那。见令狐瑾当真下来之后,此人脸上毫无表情,好像料定如此一样。

令狐瑾鼻腔中发自肺腑地哼了一声,像是要气疯了。

她冷哼道:“尹簿主,咱们就这么走了,就留你师兄一个人在塔上?”

只见傅延年一剑又一剑砍得狂暴,一剑更比一剑深,兵刃相接发出铮铮的嗡鸣,剑风卷起来,将塔下二人的衣服都带得烈烈响。

叶清尘双手握剑,将长剑横于头顶格挡,只有招架之力,随着傅延年的剑招,他的剑受击越来越低,若是再无法脱身,定会受重伤。

尹蓝心将遮挡阳光的手放了下来,明媚的光线洒在她脸上,她苍白的脸色瞬间一览无遗,灿烂阳光照在她身上,竟变得凄清。

她抬起手虚点向白玉楼,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只见一道青白剑芒大现,裹挟着霜雪之意,在傅延年最狂暴的一剑落下之时,那剑芒嗡地一声与傅延年的剑风相撞,瞬间将他那汹涌的剑意弹开!

叶清尘受到了波及,连连后退,他只觉得脚下一空,正要掉下去的时候——

他的手臂忽然被拽住,然后被猛地一扯,叶清尘看清那人,脑袋嗡地一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呼吸深重,哽咽起来。

曲无霁看着他,只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臂,轻声道:“放心。”

祭灵澈悄然出现在令狐瑾的身后,一拍她的肩膀,笑道:“哎哟,令狐兄,怎么又折回来了,想我了不是?”

令狐瑾悚然转头,只见祭灵澈笑道:“你怎么每次见我都是这个表情?”

令狐瑾:“……你们没走?!”

祭灵澈笑道:“你的小弟子还下落不明呢,我能走得了吗?”

尹蓝心深深地咳了咳,祭灵澈看向她,却不由得一怔,只见她脸色竟比之前更差了,惨白如纸,身形消瘦,好像一片薄薄的花瓣一样。

祭灵澈此时已经换回了自己本来的相貌,尹蓝心扯了扯嘴角,只道:“恭喜。”

祭灵澈轻笑:“……恭喜什么?”

尹蓝心懒洋洋地说:“恭喜你,把修为找回来了呗。”

祭灵澈:……

她就知道此人惯来阴阳怪气,没什么好话,倒也懒得斗嘴,只蹙眉道:“你来这干什么?”

尹蓝心理了理衣袖,好整以暇:“来看热闹——”

祭灵澈好像明白了什么,嗤笑道:“你说的热闹,该不会是我吧?”

“要不了多久,我又回来了的消息便会传开了,你怕不是来围观我被声讨的。”

尹蓝心淡笑道:“你的乐子,只是一部分,还会有别的呢——"

她话锋一转,说道:“想来令狐家主一定也会喜欢的。”

令狐瑾不知从哪摸出一柄折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不知道这话题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扇子一顿,拱手讪笑道:“在下天生喜静不喜动。”

“不如二位结伴而行,在下怕是凑不了这个热闹了……”

尹蓝心幽幽开口道:“令狐家主若当真毫无兴趣,方才怎么迟迟不回你的琅琊去,反而一直云中附近逡巡?”

令狐瑾一噎,顿时哑火。

……

当时,令狐瑾从殷府门口走掉,却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离开云中,一直在周遭徘徊,正凝神听着动静,却好巧不巧被尹蓝心看见了。

令狐瑾看到尹蓝心的那一瞬间,就跟撞鬼了一样,拔腿就走,却听尹蓝心在她身后只说道:“想为柳叶月翻案吗。”

令狐瑾闻言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一样,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就这样,她又跟着尹蓝心折回了月镇。

……

塔上迟迟没有响动,祭灵澈抬头向上张望,却见曲无霁负手而立,已经敛去了光剑,傅延年的长剑点在地上,两人都没动手,好像在说着什么。

可并不像看着这么祥和,几人在塔下都能感受到曲无霁冰冷的灵压,气氛甚是诡异。

祭灵澈蹙眉,只说道:“曲无霁和傅延年认识?”

尹蓝心勾起嘴角:“我怎么知道。”

祭灵澈看向她,冷哼一声:“你知道,但你不告诉我。”

尹蓝心笑了起来:“那你还问。”

祭灵澈:“……”

尹蓝心缓步向前走去,闲闲说道:“我要上白玉楼上占个观望的好位置——”

祭灵澈站在原地未动,尹蓝心正要与她擦肩而过。

祭灵澈目光微微移动,只见这金塔侧面,有一大片操练校场。

那校场应是云中殷氏操练弟子的地方,不仅足够的大,而且规格很高,足能容纳上千人,就算是打得再激烈,此处也能施展开。

她心中道,这大校场当真是开大会的好地方,也当真是,杀人的好地方。

如果在白玉楼上往下俯瞰,正好能将那校场尽收眼底——

尹蓝心在她身侧驻足,懒懒道:“仙盟那边已经得到消息了,正在商量对策,往这边来了。”

“与他们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和,自此齐心对付妖魔;或者谈崩了,刀兵相见,你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都杀光——”

“这两种,随便你选,我在白玉楼上看热闹,希望你别让我无聊。”

祭灵澈偏头看向她,良久轻笑道:“那你可得瞧好。”

尹蓝心静静地站在阳光下,微微扯了下嘴角,苍白脸色好像多了几分神采,她不再说什么,目光移向一旁的令狐瑾。

令狐瑾眼睛微眯,她方才一直听着二人的对话,同时还留心着塔上的动静,已然料到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只觉得暖阳照在身上都有些阴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与尹蓝心目光相接她才回过神来,忽地发觉手心上满是冷汗。

尹蓝心缓缓说道:“令狐家主,咱们先行一步,如何?”

令狐瑾头脑动得飞快,方才一直在权衡,此刻已经明白了局势——

仙盟的人马上就要跟这死而复生的魔头撞上了,这么多年的仇怨积攒,何况那些人各怀鬼胎,到时候发生什么可真不好说,自己若是留在这,难免不会被波及到。

令狐瑾向来懂得明哲保身,是见风使舵的好手,她心中道,无论如何都不能留在附近。

而尹蓝心又恰巧向自己抛出橄榄枝,令狐瑾看向她,忽觉此人竟顺眼了一些,不似之前那般面目可憎了。

令狐瑾狐狸眼睛微眯,折扇啪的一合,笑着说:“尹簿主所言极是。”

“咱们还是捡一清静地,远观为妙。”

尹蓝心敛袖缓步向前,幽幽道:“走吧,我许诺给你的,也会兑现。”

令狐瑾知道她说的是柳叶月的案子,不由得怔愣一下,苦笑说道:“若是如此,就算尹簿主骗我去死,在下也甘愿——”

……

祭灵澈懒懒地靠在塔前的巨碑上,看着两人走远,听着塔上的动静,微微蹙眉。

几人一片缄默,气场却诡异得很。

僵持了良久,只有曲无霁又说了些什么,语调很冷,又带着点难以压制的怒意——

只听傅延年忽然爆喝一声:“够了!”

忽然一股邪压暴起,竟将曲无霁冰冷的灵压盖过一瞬。

他霍然举起剑来,邪压贯彻,剑身燃起黑色的邪火。

傅延年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带着凉森森的阴寒:“师弟。”

“我想杀你,都给我自己逼疯了。”

他眼神蛇一样,毒辣辣地盯着他,伸出深色的舌头,舔了舔了尖牙,邪笑道:“师弟,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最大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