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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眠金鱼 吃一首诗 27465 字 5个月前

第21章 醉青梅酒(3)

21.

回到校门口,赵客停车,“真不用我送进去?”

十点多的太阳已经毒得厉害,双向六车道没几辆车通行,柏油马路被晒得泛起油光,远远望去仿佛铺着一层正在融化的焦糖。

“嗯……”李勤带着点心虚地说:“我同事还不知道我结婚了。”

赵客不意外,无所谓地耸肩:“随你。”

李勤点点头:“谢谢你,昨晚……麻烦你了。”

“既然觉得麻烦,那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勤顿了下,无措地看着他:“什么?”

赵客沉默了一会,才道:“那个男人……最后怎么处理了?”

赵客知道自己不该问,性侵未遂从法律角度看根本判不了什么,但他无法忽略那人带给李勤的伤害。

李勤:“……在那之后,我没再见过他。”

赵客点点头。

是,哪有那么容易就遭受惩罚。

李勤神情紧绷地看着他。

他笑说:“怎么了?”

李勤:“配偶的生活太复杂,对你来说会是个麻烦吗?”

赵客愣了下,理解她话中的指向,好笑道:“这就复杂了?那你可得对我也多担待了。”

他调侃着,两人都没笑。

“……刘菡梅,她那样打你,你恨她吗?”赵客又庆幸,那次给丈母娘上坟空着手就挺好。

他虽然没有妈了,但三个姨都对他很好,更是从不打他,他或许受过其他的苦,但李家三女人给他的关爱一点都不少。

李勤蹙眉,像是理解了好半天他的话,在赵客以为她要点头的时候,慢慢摇了摇头。

赵客意外。

李勤抿唇,语气低软地解释:“那个暑假,她把我锁在屋里,发了疯的天天往王家跑,要给我找回清白,让他儿子道歉。”

有天傍晚,李勤又从模模糊糊的疼意里醒来,听见屋门打开的声音。

跟着,刘菡梅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啪的把屋门锁上,挡住了要进来的人。

“你儿子是个强。奸犯!想对我女儿图谋不轨还不让说了!我告诉你王贵林,

你休想堵住我的嘴!”

“刘大姐,这,这都是误会。”她听见男人急切压低的声音,隔着门缝道:“小年轻们闹着玩,保不齐就是你情我愿,你,你这么上纲上线,耽误的是咱俩家孩子的名声啊。”

“我儿子好不容易考上211,你女儿没考上,你就是嫉妒,想来泼我家的脏水!没门!”她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看样子是王拯的妈妈。

家长会的时候李勤远远见过一面,那是个优雅温柔的女人,没想到骂起人发起疯来和刘菡梅又很像。

夫妻俩软硬兼施,想要掩藏儿子的糊涂错事。

“滚!滚!滚!”

刘菡梅端了盆水打开门往外泼,“这件事没完!你家王拯不站出来道歉我是不会让他好好上大学的!”

“刘大姐,你就别折腾了,这不什么事都没发生吗?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两万块钱,当我家给的赔偿费了,你家李勤也该上大学了,就当我们资助她了。”

李勤趴在床上,看着封闭小窗户飞着的蚊子,耳边是三人交谈吵闹的碎语。

听到两万块钱,她的眼眸动了动。

下一秒,刘菡梅毫不犹豫地把钱砸到了男人脸上:“滚蛋!出去!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李勤以为昏暗疼痛的记忆早已模糊,却在跟赵客说起时那么清晰,没有亲眼看到的画面都好似见过,她掰着指头跟他算:“那一年,刘菡梅在县里一家游泳馆打工,大堂捡客人脱掉的鞋子,夹上牌子放进屋里鞋柜,那房间小得很,脚气窜着汗臭味,不分冬夏都待在里面。”

“那个时候,她一天的薪水是40块钱,工作8小时。”

“王家给的钱是一年四个月15天,是4000个小时给人弯腰捡鞋。”

李勤与赵客对视,“那时,我很希望刘菡梅收下那些钱,我会心安理得地怨她什么也不问就打我,我可以不用发愁暑假打不了工没钱读大学的问题,但是她一点都没有犹豫,抬手就把那些钱扔出去了。”

赵客的喉头发干,看着她平静叙述的面孔,心微微打颤。

“后来王家受不了她三天两头上门撒泼打滚,胡搅蛮缠,趁夜搬走了,搬走前两天,刘菡梅去找他们理论,被王家找人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瘸着腿回来了。我的伤好后,偷偷跑去电子厂打工挣钱攒学费,打了快有一年,回来刘菡梅却不在家,你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吗?”

赵客失语,摇了摇头。

“她这个人认死理,王拯不向我道歉,她一天都不会放弃,不知从哪打听到王家搬去了西南小城,不认几个字更没出过远门的她去寻人了。不知道在外面受了什么磋磨,跑了快两年才回来,人瘦了一大截,死之前都还在跟我交代:勤勤,你的清白很重要,不能让那种人渣玷污了,你得找到他,让他跟你道歉,听见没。千万不能像我,背了不好的名声,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李勤几乎都忘记了王拯的相貌,除了高考后那密不透风,令人绵密疼痛的小屋,一切都模糊而遥远,飘着浓烈的苦艾草味。

她坐在床边,看着形销骨立的刘菡梅,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看着刘菡梅闭眼,死掉,嘴边那句“妈妈,我更想你跟我道个歉”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没有故意要喝酒,她没有要跟男人高考完了就乱来,为什么不能在打她之前先听她解释。

为了不下贱,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听她的话了。

她不知道刘菡梅想不想听她说这些,因为她已经含恨而终。

……

静谧车厢响起糖果摇晃的声音,打断她发涩的回忆。

她刚扭头,赵客手伸到她嘴边,跟着她嘴里猝不及防地被喂了两颗糖,淡淡的青柠薄荷味,清香冰爽,掩盖了舌尖的苦涩。

他也往自己嘴里倒了两颗。

“一一,人最怕的就是被死人困住了。”他手里把玩着糖盒,轻轻道。

李勤呆呆地看着那包装上的柠檬,没有说话。

片刻,忽然问:“赵先生,你喜欢吃糖?”

赵客忽略她又变回去的称呼,眼尾扫到她脸上,跟上她跳跃的脑回路,“你觉得呢?不看看谁在坐我车呢,某人不是闻不了一点烟味。”

李勤眨眨眼,快速解开安全带,“你、你抽吧,那我先回去了。”

“过两天,我要搬进新家了。”

“哦。”她点点头,“……要我帮忙吗?”

赵客没忍住朝她脑壳弹了一下,“你这瘦胳膊瘦腿的搬得了什么,昨晚吃饭三姨问你的话都忘了?”

“嗯?”李勤愣了下,眼睛越睁越大,脸色不自然地发红,局促尴尬。

喝酒间隙,李春玲随口问:“这结了婚,得搬一块住去了吧。你俩不急着举办婚礼的话,也不能老是各住各的呀。”

李勤不知怎么接话,赵客的手懒洋洋地搭在了她椅背后,笑着瞧李春玲,“三姨,我那房子你不都看了日子吗,两天后就搬,到时候一一再一起住进来,最近这段日子就不折腾了。”

“行行行。”李春玲应得眉开眼笑。

李勤端着酒杯笨拙地喝酒,只当他是随意应付。

此时,赵客一本正经看着她,李勤心里发慌,着急道:“我、我都还没跟朋友说,现在搬走了不合适。”

况且,她简直无法想象跟一个男人生活的日子。

她以为,他们至少对目前的婚姻有一种默契的认知,性、客气来往,再此之外就没了。

搬过去,这太超过了。

李勤心里羞恼着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对面赵客支着下巴懒洋洋地看她,“一一,刚结婚两人就分居,这任谁看了都会怀疑吧。虽然我也很享受自己有私人领域,但今时不同往日了,看来我们都得适当牺牲点呐。”

话说到这个份上,向来以礼为先的李勤再不好意思拒绝,只讷讷点头:“好……好吧。”

“行,那你走吧。”他大手一摆,终于发话放她下车。

李勤如逃离龙潭虎穴,飞快拎包下车,扑面而来的热气奔涌而至,今日红色高温预警,她却在滚烫的温度里好似得到了某种解脱,舌尖清甜凉爽更加强烈,她大步往学校走。

赵客看着她快速离开的背影,半晌,忍不住哼了一声乐了。

李一一,你的东张西望怎么忘了呢。

两日后,坐在车里,看着又是包裹得严严实实,行迹可疑,左右看看后快速穿过人行道,拎着一个写着黄色“万民大药房”字样的蓝色帆布包往车里坐的女人,赵客笑不出来了。

看她摘掉口罩眼镜,拿下黑白格的老气遮阳帽,露出潮红汗湿的脸,呼喘着热气偏头看向他:“赵、赵先生,早上好。”

“你也知道是大早上啊,人影都没几个,不怕热得慌。”

“习、习惯了。”她喘着气,手忍不住在脸旁扇风。

赵客扬扬下巴,点了点她脚边可疑的土蓝帆布包,“你的行李呢?”

李勤羞赧地点了点脚边的包,“在这。”

赵客:“……”

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他清空了后备厢来接人,结果人行李还没个他公文包大。

“李一一,我是让你搬家,你跑我这走读来了?别人好歹带两包方便面,你……”他按了按太阳穴,“带的什么?”

“一点书。”顿了顿,她又补充:“两本书。”

“哈。”赵客被她整笑了,“我上下两层楼,你就带两本书?真来我这高考了都不够冲刺的。”

李勤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是很重要的两本书。”

“哦,是吗,哪两本,说来听听。”

“一本是《摹仿论》……”

赵客没什么表情,“哦,是什么很好看的书吗?”

李勤没听出他话语里的阴阳,表情认真,如同回到教室上课般一丝不苟解释:“《摹仿论》

是比较文学与文化批评史领域的里程碑作品,奥尔巴赫在书中……”

“停。”赵客显然是一位一上课就头疼的坏学生,“那不还有一本,另一本呢,不会也来了部皇皇巨著,准备给我这铜臭味满身,只觉金钱才是硬道理、有钱花才是真活着的人来一个精神洗礼,灵魂启迪吧,我看我那两层小破楼不是很配得上你的贵重行李啊?”

“另一本……”

李勤低下头,不自然地侧脸躲开他的视线,她没有想到他会好奇她带了什么东西,手不自觉抓住帆布包想要掩藏,耳垂微微泛红。

赵客只不过随口一问,实则心里正烦闷这不听话的女人拿这么点东西打发人,看她尴尬紧张表情,心里又来了些情绪。

“一一老师这是不方便说?”

“没,没……”她毕竟是客人去他的家里,不好藏着掖着,下巴低的都顶到了领口,扣子剐蹭着她发热的脸。

“金……《金瓶梅》……”声音羞赧,低若蚊蝇。

“嗯?”赵客听得模糊,又以为自己听错,“你大点声说,书籍可是像我这种腐朽人类想要进步必须踩的阶梯,你可是老师,怎么还能看不起有些书呢?”

李勤一向对书籍怀着神圣学习的心理,何曾被人污蔑看不起,忍不住转回头瞪他,愤愤提高声音道:“金!瓶!梅!”

赵客扑哧笑了,拍手叫好:“黄书啊,黄书好啊,我家最需要这种书。”

李勤立马急了,“《金瓶梅》可是中国

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章回体长篇小说,开创世情小说先河,它可不是黄书!”

泥人也有三分血性,书被玷污了,说话温吞的李勤都不自觉提高了嗓门。

“是是是。”赵客好整以暇,笑得意味深长,“我们李老师看这种书,那一定是为了学习塑造人物,品读人物形象,反思传统道德观念,不像我们这些俗人,就记得一句话,叫,叫什么来着……”

“不,我是为了颜色去的。”她低低道,那张因着急而发红的脸很快灰白,羞愧不堪,底气不足地解释:“都骂《金瓶梅》是淫。书,我想看看,什么是……淫?”

曾经,她甚至会避开这类书,即便她是搞文学的,可现在……

赵客愣了下,忽然道:“我想起来了,那句话是‘男儿忿怒,挺身连刺黑缨枪。女帅生嗔,拍跨着摇追命剑’,高中的时候看过,剧情忘差不多了,就这句话印象深刻,按你的说法,这就是淫。但是……”

“一一,人要是享受了,淫也生快,淫也是本能。”

“你舒服吗?快乐吗?”

“如果是,管他蛋。疼的淫不淫。”

李勤愕然,他的话简直太不要脸!石破天惊,怎么有人可以如此坦荡荡地聊这个,她该说他无耻,脸皮太厚,却看着他长久失语,心口一阵阵怦怦跳,对视他吊儿郎当噙着笑又眼含认真的目光,她的心脏发热鼓胀,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气球从心口飘出去,越飞越高,在明媚阳光下砰的一声爆炸,洒落漫天雨水。

她如干枯已久的树木,也逢甘霖生长。

“啧啧。李勤,你可是太会带行李了,再没有这么必须拿的行李了,走,我们现在就回家。”赵客朝她挑眉坏笑了一眼:“你们这些搞理论的就是笨,实践出真知啊。”

下一秒,大奔飞一般冲出去了。

疾驰太快,灰尘扬起,被甩下的似乎还有李勤遗落的某些陈旧、闭塞的念头。

她一无所知,很快就被卷入了欲|望。

说是搬家,但还未开始搬。

客厅地毯宽敞,卷起沸腾热意,想起赵客刚才的话,李勤忍不住也变身了女帅。

第22章 晨炊星饭(1)

22.

做。爱是婚姻默许的游戏,同床共枕则显得奢侈。

地毯上的热汗在浴室结束,两人默契分开,进入各自的私人空间,脖颈的吻痕还没有消失,身体纠缠着的另一个人的温度已经变成冰冷空气,只有残留的躁动还在影响着心跳和脉搏,一声高过一声。

赵客的行李多的超乎李勤的想象,她难以理解一个男人怎么能有两大货车的行李要收拾,更无法理解一个男人为什么能有十几个箱子的衣服,在她看来,衣服够穿就行。

赵客哪知道她的腹诽,洗漱完开始收拾家里。

赵客宽敞的二楼不缺客房,李勤选择了距离他卧室最远的走廊另一头的房间,客房也有独立卫浴,装修的典雅复古,精致的法式线条想必当时一定花了大价钱。

那她那个小屋子要不要吊顶呢。

本该学习一下的李勤餍足又疲倦,胳膊都快抬不起来,嘀咕着很快睡着了。

醒来后已经傍晚,吓得她飞快穿上拖鞋下楼。

忙碌了一天的赵客也没精神出去吃,点了附近一家不错的私厨,见她笑着招手,“正好,刚打算喊你吃饭,饿不饿?一一,没想到你还挺能睡啊,睡了快一天。”

李勤觉得失礼,“不好意思,以后不会了。”

赵客白了她一眼,好笑道:“行了,不是批评你,快吃饭吧。”

她点点头,埋头局促用餐,心里却还是抱歉。

吃完饭后,赵客得继续收拾东西,李勤搭把手帮他干活,两人交流并不多,只偶尔李勤问他东西放哪,赵客给她指地方,私密的空间里只有他二人后,不说话时有微妙的客气和不熟悉感在两人之间萦绕。

毕竟,他们知道对方名字的时间都不到十天。

夜深后,两人打了招呼各自回房,床垫柔软而舒适,某种做客别人家的不适让她睡得并不那么踏实,第二日她醒得很早,腰肢尤其酸软,纤细修长的胳膊上有细密的粉红咬痕,皮肤比她以为的要嫩,只不过啄吻了几下而已,过了一夜竟然更明显了……

想到昨日的“拍跨着摇追命剑”,李勤挤牙膏的手一顿,瞥见镜子里的她面色潮红,眼含羞涩,嘴角微翘,她愣了下,刚要扩大笑容,又忽然间想到什么似的脸色瞬间煞白,慌张地低下头不敢再与镜中的女人对视。

做|爱可能会带给她欢喜这件事立马变成沉重的一击,某种无端的猜测袭上心头,浪荡、不堪、羞耻、狼狈,纷繁杂乱的情绪在一瞬间几乎将她吞噬,按着洗漱台的手隐隐发抖。

许久后,她放下洗漱用品,面无表情的脸上沾着未擦净的冷水走了出去。

李勤的行李并没有昨天说的那么少,除了书之外,她还有一两件换洗衣物,下楼时她穿着风格更偏四五十岁大妈喜爱的长袖长裤,上衣松松垮垮不修身,将不到一百斤的她衬得肥胖,棉麻裤子更是没有设计感,姣好的身材彻底被掩盖。

整栋房子静悄悄,赵客还没起床。

她踯躅着不知道该做什么,瞥了眼客厅地毯,又仓皇躲闪开视线,快速走进厨房。这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厨具根本没有使用过的痕迹,随便一套餐具就有五位数,没打招呼前她也不敢随便碰。

赵客系着领带慢条斯理地下楼,看到落地窗前的长桌边坐的人时愣了愣,李勤正襟危坐在高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看,只是目光飘忽,显然没看进去在走神。

画面诡异又美好,夏日清晨尚未滚烫的光线柔缓地落在她的脸颊。

只可惜,那身衣服简直惨不忍睹。

赵客嘴抽了抽,走过去调侃她:“一一,七点都不到就起来学习,精力太好了吧。”

他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的腰,坏笑道:“学习得循序渐进,悠着点哦,这方面的知识在精不在多。”

“不,不是那本书。”李勤像弹簧一般站起来,慌张解释。

“哦。”赵客好似颇为遗憾,“那你是有点不务正业浪费春光了。”

“……赵先生。”李勤不知怎么接腔,只能道:“早上好。”

客气礼貌,不像他爱人,像他下属。

赵客:“……早上好。”

他好笑地点了点下巴回应她的社交礼仪,一边往玄关走着交代:“我早上要开庭,不跟你聊了。小区里面有餐厅,味道

还不错,你要吃早点可以过去看看,我先上班了。”

“嗯。”李勤默默跟过去,看着他穿鞋。

赵客愣了下,先是下意识瞧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黑西装黑皮鞋,就抓了抓头发,造型简单,领带是稍显艳丽的玫瑰红与白色方格纹,换了个琥珀色半框眼镜,主打低调又不失完美。

心里吹了声口哨,给自己打了个101分,奇怪地看向李勤:“怎么了?”

以为她有话说。

“啊。”李勤摇头,“没、没事。”

赵客“哦”了声,没明白她杵这干什么,不过也没说什么,摆摆手,“我上班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想了想,她又在他关门时补了句漂亮话:“祝赵先生今日工作顺利。”

门板合上,没看见赵客嘴角抽搐了一下。

房间再次变得安静空荡,自认还算得体的“侍奉”了丈夫出门的李勤长松了一口气,转身回房,后背冒了层虚虚热汗。

李勤没在男主人不在的陌生家里多待,前脚人离开,后脚就回了学校,到办公室的时候,意外地看见了秦钰戈正坐在工位上,端着黑咖啡心不在焉地喝着。

她意外地看向她,踟蹰着打不打招呼。秦钰戈家里离学校近,丈夫又温柔体贴日常接送,她除了上课很少来办公室,两人见面次数寥寥,她们虽然同年进了安大,研究方向一致年龄相近,同事常常拿来比较,但两人实际上并不熟悉。

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想到对方正在走神并不好打扰,这时秦钰戈抬头看见了她,那双明亮大眼睛荡出灿烂笑意,红唇翘起,“李老师来了啊,怎么今天来这么早?”

大方自然。

“嗯,有些作业要看。”李勤解释。

“好。”秦钰戈点点头,嗓音清脆明亮:“那李老师你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寒暄到此为止,李勤自然也不会主动再找话题,只有她二人的办公室彻底静下来,直到有其他同事陆陆续续进来,看到秦钰戈都惊喜意外,热情聊起来,李勤低着头,忙碌着她的工作。

她是下午前两节的课,结束后回办公室放东西,正遇见一个已婚同事在打电话跟那边抱怨,“你都连着加几天班了,怎么又要加班?公司离开你是不是不转了。”

说着,对方朝她颔首打了招呼,又继续语气烦躁地对那边说:“行行行,我知道了,下了班我去接孩子。晚上你有什么想吃的,还是青椒炒香菇、蒜蓉西兰花这俩菜?喝汤吗,米粥还是面汤?”

那边絮絮叨叨聊着,放下东西没什么事,刚想看会论文的李勤忽然睁大眼,心跳怦怦怦地开始加速,想到昨天晚上的失礼,屁股下的凳子更是被人扎了刺般让她动来动去很不安分。

过了五分钟,好一阵挣扎纠结的李勤给赵客发了条消息:

【赵先生,打扰一下,请问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她看着手机界面,赵先生改小可又改赵先生,换来换去,最后稳妥体面地将编辑了好久的话发送,心跳如雷,手心不自然地出汗。

叮。

【吃,你有什么想吃的,我们一起出去用餐?】

刚从法院回到律所的赵客原本还有一个客户要来,晚饭就想凑合一顿,看到消息想了想,喊住小康推了下个安排。

小康:“赵律,这个女客户很有钱!”

赵客嫌弃地摆摆手赶人出去,手指飞快地回了消息。

【不用出去吃,家里的餐具好多都没拆开,我方便用吗?】

【晚上你想做饭?】

赵客意外,她刚搬进来,他虽然工作忙但想着做丈夫的还是得陪同一下,没想到她要亲自下厨。

【当然可以用,一一,你可是女主人,想用什么不用特意来问我。】

李勤目光不自然地盯着“女主人”三个字,这个专属称呼没能勾起她太多旖旎情思,反倒肩膀变得沉甸甸,起身拎上包去了超市。

她和赵客没怎么在一起吃过饭,不知道对方什么口味,便看着不错的菜都买了一些,反正她都会做。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总计573元。”

一顿饭用了李勤小半个月的伙食费,她却是眼也不眨地结了,回家时已经五点多,急匆匆赶去厨房忙碌起来,高温天气额头不一会儿就出了热汗。

赵客回去前又被工作耽搁,到家已经八点半,嘴边抱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看到餐桌上的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两米长的餐桌摆满了丰盛饭菜,糖醋里脊、清蒸江团、腊味合蒸、白斩河田鸡、蟹粉狮子头、老火靓汤……

八大菜系的名菜基本上都能从这桌菜找到,他呆呆地看着刚忙碌完从厨房走出来的李勤,她把最后一道汤放到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你回来了,饿不饿,先吃饭吧。”

“……家里今天有客人?”何方神圣能需要这么大的阵仗来招待!

“嗯?”李勤没明白,“没有吧。”

赵客指着桌上各色美食,说话都有点哆嗦了,“这、这么多菜就咱俩人吃?李勤,吃了这顿你要散伙啊?”

李勤不好意思地避开他惊愕视线,解释道:“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做了点。”

赵客:“……”

干干哈笑了两声,“啊,你,你这也太给面子了。”

他笑着揣测:“难不成是对我昨天精彩表现的嘉奖?一一,这你就太会来事了吧。”

李勤红着耳朵瞪他:“不是!吃饭!”

“行行行,不是就算了呗,说不定以后是呢。”赵客混不吝道,一边坐下拿起筷子,“原来我们一一还是个大厨呢,这我不得好好尝尝你的手艺吗?”

李勤看着他坐下拿起筷子,心脏突突跳,口干舌燥,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嘴唇微抖。

就是这一刻,原来就是这一刻吗?

这么一个普通而又格外闷热的夜晚,人站在厨房灶火前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时,她给自己的丈夫做了第一顿饭,以后也该会做许多顿饭。

在她六岁还没灶台高,踩着凳子笨拙地拎着铁锅摇摇晃晃做饭起,刘菡梅就不断跟她重复:“好好学做饭,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要知道作为女人,饭都做不好了,那估计自个男人都留不住,去了婆家也会让人笑话。”

“你看看你奶奶,这都结婚多少年了,每次过年去都把我和你爸轰出去……”

类似这样的话,她听过很多,刘菡梅总是说着说着就要哭起来,悲戚自己被人瞧不起,哀叹命运不曾对她好过片刻。

可能是烧火的时候被火苗烫到手指起了很大水泡,也可能是端饭上桌不小心被板凳绊倒把饭碗摔烂被刘菡梅臭骂,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厨艺愈发的好,便也越来越期待着刘菡梅口中的“你丈夫吃到你做的饭菜”的那天。

那个男人会是什么样的一种反应,他满意吗?他会怎么夸奖她?他会不会好奇自己为什么这么会做饭?他是否对得起她长久的努力和辛苦?

李勤想过很多次,都无法具体地勾勒出那个画面。

它只活在冗长的喋喋不休里,空洞、乏味。

直到此时此刻,男人坐在她面前,品评起她的手艺。

“唔哦~”赵客挑眉,惊喜地望向她,一点不吝啬赞美,“一一,你这汤熬的汤头浓、食材烂,煮的是真鲜啊。”

“还有这河田鸡,肉质软滑清甜,色泽饱满,看着就很不错。”

“一一,你有这手艺,当什么大学老师啊,开私人厨房说不定早就做生意发财了。”

对着满桌精心烹制的美味佳肴,赵客完全是拿出了对女客户才有的夸奖和赞美,从厨艺夸到她本人,点头动作夸张又好笑,

好似恨不得下一秒就向妇女协会申请给眼前这个女人颁发三八红旗奖章,认可她的勤劳优秀。

他叭叭说着,深感自己夸人的技术愈发动听,却见李勤自始至终站他对面,那张沉静如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一瞬不瞬的眸子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夜色太浓,又或者藏得太深,他没明白。

“你愣着干什么呢?快坐下来一起吃饭啊。”

“嗯。”

她简单应了一声,拉开凳子坐下,算是回答了她好奇了二十二年的问题。

第23章 晨炊星饭(2)

23.

第二天,赵客快下班前又收到李勤的消息。

【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好打消她积极性,他回:“吃吧,你要是想做的话,少炒点菜,够两人吃就行。”

结果到家又是一桌丰盛晚宴,菜是比昨日少了几个,但好像也没少到哪里去。

“……忙活这得三个多小时吧,热不热?”

李勤飞快摇摇头,“没事,你快吃饭吧。”

她上前帮他接公文包,赵客下意识想避开,看她表情认真只好递给她,摸了摸鼻子,“这天太热,下次别做了。”

“你不爱吃吗?”李勤问。

“怎么会。”赵客立马反驳,借着吃饭的间隙又把她夸了一顿。

李勤点点头,接受他对她灵魂洗涤般的赞美,只不过表情依旧沉闷安静,并没有她连连应声所展现出的那种快乐。

之后连着小半个多月,赵客每天下班前都会收到李勤问是否回家吃饭的消息,多数时候赵客都想拒绝,天气太忙,而且他的工作也不总能按点回家吃饭,但想到她做了饭出来后额边湿热发丝,能答应的时候便都答应了,只心里嘀咕,没想到李一一还怪爱做饭。

这天,赵客忙完工作,小康推门进来五官飞来飞去,在他桌边杵着就是不说话。

赵客:“有屁快放。”

小康:“赵律,那个女人又来了。”

赵客抬头,眯着眼睛瞧他,语气不善,“我找你吃白饭的,来了不会给我拦着。”

“哥,要不你就和这女人聊聊吧。”小康面露不忍,“她看着真挺可怜的。”

“是真挺可怜还是真挺漂亮啊。”赵客最了解他这小助理有多颜狗,但凡让他厚着脸皮大着胆子来求情的女人,长得肯定不错。

他毫不犹豫摆手,冷血道:“轰出去。”

小康撇撇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对上赵客黑森森不善眼眸,脑袋一缩出去了,临到门边又暗戳戳看回他:“赵律,这女也不算出轨,最多就是有点……”

“走。”一个钢笔迎面飞过来,小康接住,埋下脑袋飞快溜掉。

赵客哼了一声,靠上椅背,懒洋洋转圈看向了身后落地窗。

他的胜诉率可是有99%,找他打离婚官司的女人来自全国各地,自然就轮到了他挑剔客户,像这种出轨的女人,赵客没什么兴趣。

听说也是个大学老师,想到李勤,他啧啧了两声。

愣神间,才看见窗户上落着细密雨水,不知何时外面又下起大雨来。

他给李勤发消息,“今晚得晚点回去”,文字还没编辑完,对话框先弹出一条消息:吃饭了吗?雨好大,要不要我去给你送饭?

赵客挑眉,赶紧拒绝:“不用,雨太大了,你别乱跑。”

又问:“你做的饭?”

“嗯。”

“好,你在家吃吧,不用管我。”

李勤看着手机上的回复,肩头发丝还有雨水在往下滴,目光又呆呆移向了满桌饭菜,她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况且她对食物一向没兴趣,哪怕她本人厨艺很好。

隔天,装修公司给她发消息,“防水做好了,正在做闭水试验,李小姐麻烦你过来验收一下。”

她刚下课到超市,看到消息猛地想起装修的事,最近她的生活精力被期末改卷、买菜、做饭填充,早把装修忘到了九霄云外。

拎着大兜小兜匆匆赶去小区,先是联系物业来拍照,又联系楼下业主来检查,忙碌一大圈之后,回到家留给她做饭的时间少了一大半。

想到这,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李勤一路往小区跑,手里拎着沉甸甸两大袋子菜,上台阶没注意,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东西全部散落地面,刚买的一大袋子鸡蛋瞬间摔碎,黄色蛋液流了满地。

眼前一阵阵发黑,有些累中暑的李勤半天没站起来,耳朵里阵阵嗡鸣,眼前有颗洋葱越滚越远,直到停在一个小女孩脚边。

“姐姐。”放学路过的女孩讶然,丢下书包快步跑来搀扶她。

李勤借力勉强站起来。

女孩极其热心,弯腰给她捡四处散落的菜,一边往袋子里放,“姐姐,你家几个人啊,怎么买这么多菜?”

女孩应该才十多岁,小学五六年级的样子,活泼又社牛地跟她闲聊。

“谢谢。”李勤腿有些打颤,膝盖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表情有些扭曲,强笑着回答:“两个,我和我先生。”

女孩长啊了声,不老乐意地说:“这么热的天我们小女生哪拎得动这么多东西,让他下来接你呗。”

“他还在上班。”李勤好笑地看着她吸鼻子噘嘴的生动表情。

“姐姐,我刚看你那么着急回家,不会就是要赶着给他做饭吧。”女孩叉着腰,瞪着眼:“姐姐,这都什么时代了,你咋还颠颠急着给男人做饭啊。这要我们班里女同学听见了,肯定笑话你。”

小小年纪的她,透出一种新潮的清醒,老神在在地说她。

“……笑话?”

“是啊!”女孩大力点头,“我妈都从来不给我爸做饭的,我妈说了,以后也不准我去做家庭主妇,她生我可是来跟男人争权利的,不是给男人当佣人。”

李勤愣住,脸上的表情有些空,脑海里闪过刘菡梅说过无数次的话:“勤勤,我生你可不是让你来享福的,家里需要你的地方太多,你别那么不懂事。”

“勤勤,你要什么都不会做,人家男人要你干吗?”

“勤勤……”

“勤勤……”

“勤勤……”

……

“姐姐。”女孩拽了拽她袖子,将她从愣神中拽出来,“姐姐,你的脸好白……”

李勤垂睫,目光落在女孩干净开朗的脸上,笑得有些勉强,“没事。”

“小朋友……你上几年级?”

“我?我开学都升初中了。可恨我妈给我报了一堆暑假班,游泳、射箭、保龄球……”

女孩掰着手指苦恼地念叨着,那张脸上有着她在这个年龄段早就没了的稚嫩可爱。

李勤听女孩抱怨完,交代着“姐姐,你都摔了,回去别做饭”了的话,一瘸一拐回了家。

坐到沙发上,她才发现,黑色裤腿下有红色血液顺着脚踝流到了鞋面上,膝盖摩擦烂了一大片。

她无力地躺到沙发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大袋菜,远处钟表根本听不见的走动声好似在耳边哒哒哒响起,一声高过一声突突着她的心跳。

女孩和刘菡梅的话交叉着在耳边响起。

“姐姐,你不要这么给男人上赶着做饭了,丢人。”

“李勤,累一天回来了你还不做饭你想上天?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她们的声音来回拉扯几乎快要将她的灵魂撕裂,什么是她该做的?她该听谁说的话?为什么六年级小孩脸上的快乐都比她清晰?

刘菡梅刘菡梅……

躺倒在沙发上的女人不停地冒冷汗,浑身有看不见的疼痛在绵密发作,记不清是哪一次被同学嘲笑,她反抗没做饭被刘菡梅打出了家门,疼的没走多远,家门口几步路的地方睡了一整夜。

房间愈发的冰冷阴森,窗外灼热滚烫的温度被彻底拦截,沙发上的人冷到身体颤抖,角落里刘菡梅目光森冷阴鸷地盯

着她,语气冰冷:

“李勤,你太懒了,丢人,丢我的人。”

“李勤,你是不是怪妈妈,妈妈只是想对你好。”

“李勤,这么多年,我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

很快,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像海水里打捞上来一般,浑身湿汗,脸色发白,行尸走肉一般进了厨房。

赵客今日下班早,连着好几次拒绝李勤没回去吃饭,怕她心里生出不满,回家的路上接到了大姨李春凤的电话。

结婚有段时间了,她邀请两人来家里坐坐。

赵客知道大姨家里什么情况,不然也不会过了这么段时间才来邀请,估计也是趁丈夫不在家,赵客不想她受罪被找麻烦,寻了个借口拒绝,只说改日再去。

回到家看到已经摆上桌的三道菜,他松了口气,她终于能少做些了,这么热的天真没必要做饭。

他也喊她下过几次馆子,但李勤兴致缺缺,赵客只当她期待展现自己的厨艺。吃完饭,他起身收拾碗筷丢进洗碗机。

之前李勤要洗,他说花了好几万买的不用浪费,才打消她动手的念头。

他上楼换了衣服后,去敲李勤的门。

半晌后,她才姗姗打开门。

“屋里干什么呢?”他透过门缝往里瞥了眼,只见梳妆台上放着一本书,他坏笑起来,“好东西不喊我一起看啊。”

李勤脸微红,局促道:“是另一本。”

“啧,成天看书,真是个小老太太。”他拉着她手腕把人往外拖,“今天没什么事,跟我一起打游戏吧。”

“啊……”李勤脸色发白,不自然地嘶了声。

赵客回头上下打量她,“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考试周之后太忙了?”

“没,没事。”

“那就打游戏解解闷吧,光想着工作你会更累。”

怕她跑了,赵客一路大步拉着她进了电竞房,手柄递给她,“这双人游戏难度不高,咱俩配合,你放心玩,我轻易死不了,你放心闯关就行。”

李勤来这么久,还从没进过他的电竞房,眼前100寸的超清显示屏显示着梦幻的游戏画面,昏暗房间里闪烁着幻彩灯效和有趣游戏声。

“我、我不会。”她有点紧张地说,她甚至不知道手柄该怎么操作。

“没打过游戏?”赵客都不是很意外了。

“没有……”家里条件不支持,而且刘菡梅认为这是害人害己的东西,小的时候如果有女孩子去网吧,她会在背后骂不三不四。

“没事,这不有我在,哪里打不过我教你。”或许看出她的疲倦,赵客意味深长地说:“一一,我不在家你一个人也可以来玩,浪费浪费时间,消磨消磨生命,别总把自己绷得跟个弦似的,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好。”李勤慢吞吞点头,“你先教教我,手柄左边的这四个键是什么意思。”

赵客:“……”

还真是一点都不会。

他心底有些复杂,落在她微白脸上的目光移开,往她这边靠了些,低头给她介绍游戏操作。

电竞房封闭黑暗,极长的沙发上两人挤坐在一处,空隙几乎为零。

李勤可以清晰感觉到男人落在身前的温热呼吸,看向自己时黑眸里的调侃和温柔,说话间衣袖擦过她露出来那截手臂时的细腻触感。

她手脚不自然地摆放,又走神地想:

给这样的男人做饭,是刘菡梅的应该,还是是个可耻笑话。

她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又给女性丢脸了。

空调出风口落下的冷风没有扫去白日闷燥,她愈发无法呼吸,在满满当当的空气里无法呼吸。破烂的膝头就快碰上他光|裸的小腿,想到白日狼狈,她避开他看过来的漆黑视线,垂睫看回手柄,心口像有只蝴蝶被困在胸膛里扑腾。

“嘣。”

李勤猝不及防地脑门被弹了一下,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赵客。

“赵先生……”

他顽劣坏笑,一点不觉刚才的小动作是多么的不绅士,“讲半天了,学会了没啊一一老师,走什么神呢?”

“嗯,可,可以了。”

李勤心虚附和,结果游戏一开始,不到二十分钟旁边的男人脸黑成锅底,她几乎不敢偏头看他,心底却不自觉雀跃,“我下次一定死晚点……”

“嘶,我就不信了。再来!”赵客咬牙道。

“嗯嗯。”李勤连连点头,紧抓手柄死盯屏幕,表情认真,严阵以待的模样像出兵打仗。

赵客好笑地收回视线,接着再开了一局。

两个小时后,赵客啪地扔了手柄,转身按住女人的肩膀,激动道:“再不过我可真是有点人麻了。”

天杀的,赵客激动的手都有点抖,他玩这个游戏什么时候在这个关卡待过这么久!

李勤看着游戏新开的章节也激动起来,久违的轻松,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赧然,“我、我打的不太好。”

她谦虚着,心里喜悦。

赵客看见她开心在笑,愣了下,心里微紧,调侃的语气真诚多了,“你打不好那不还有我这电竞候选人在这陪你练手,可惜了,你说我当初要是走了电竞这条路,说不定现在正为国争光呢。”

自恋赵又开始惋惜起他没走过的另一条职业道路。

李勤很给面子,“是,赵先生,你这么优秀,打游戏肯定也能成为很厉害的人。”

一本正经吹捧,信马由缰胡咧咧的赵客都不好意思了,对上她认真表情,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装腔作势地扮好兄弟拍拍她膝盖,想要搅散这一隅微妙氛围:“我们一一怪不得是做大学老师的呢,这小嘴……”

“嘶……”

大力的手掌正好拍在李勤膝盖摔烂的地方,她疼的青筋都凸起了。

赵客手僵在空中,“怎么了?”

“没……”

李勤没拦住,他已经掀开她裤腿,看见血往外渗的膝盖,长吸了一口冷气,后背都发麻,语气骤然冰冷:“李勤,这怎么回事?”

认识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她名字。

她微慌:“就是下午不小心……”

“说实话。”他紧绷着脸道,“你不是个会撒谎的。”

李勤低头,嗫嚅着解释。

赵客听得脸愈发沉,心脏惴惴往下沉,在她说完后房间一片窒息的死寂,冰冷安静。

几十秒后,他豁地一下起身,在沙发前来来回回愤恼地走了几圈,不可思议地指她,“你脑子进水了?赶不上做饭就不做啊,热火朝天的,你就非得炒那仨菜。”

“怎么,是腿摔得不够烂还是走起来不嫌疼?!”

李勤不敢看他。

作为既得利益者,她不知道赵客为什么还要生这么大气。

“李勤,说话!”

李勤小心翼翼抬头,低软声线里藏着她没有发现的颤抖,“可、可是,你是我丈夫,你要回家,给你做饭就是我该做的事。”

赵客瞠目震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近日来那点不对劲在他脑海辟出一道雷,心里不断发冷,他气恼地瞪她:“李勤,所以你根本不爱做饭?”

李勤慢吞吞低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厨房真的很热。”

可刘菡梅遗留在身体里的疼痛更难受。

赵客盯着脸色发白的她,忽然想起来,有天晚上他临时加班,回到家饭菜凉了她都还没动筷子,赵客只以为她不饿不急着吃,最后两人吃的是又加热了一遍的菜。

饭刚刚做好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坐在餐桌边看着菜渐渐凉掉,麻木地等着他回来?

赵客心口猛地被揪了一下,几乎困厄的无法呼吸,对上她无措慌张的脸,震惊、心痛,垂落在裤边的手忍不住发抖。

“李勤,你、你……”

“赵先生,你不要生气。”她总是不知道如何很好地面对别人对她的怒火,“我擦过药,已经不疼了,只是刚才不小心扯了下……”

“停,李勤,我不想再听你说话。”赵客点点她,“坐着别动。”

他快步去拿了药箱,蹲到她的膝盖前,重新拿着棉棒帮她擦血渍,取出纱布小心给她包扎。

“嘶……”李勤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赵客眼尾挑了她一眼,冷笑道:“疼吗?你活该。”

李勤低头看着腿边的男人,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紧绷着,表情严肃,再看不到吊儿郎当的笑意。

“抱歉。”

“闭嘴,我不想听你道歉。”

赵客起身,猛地站起的低血糖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昏暗中看见女人无措不安的脸。

“李勤,我明晚回来吃饭,但我想吃的菜麻烦,你做不做?”

李勤没想到他又会说这个,男人大发雷霆,她自然答应,“好,你想吃什么?”

赵客随便报了几个菜,哪一个都得花费三四个小时。

她想说我明早要开会,话到嘴边又变成:“好。”

第二日,学期末教师会议,向来勤勤恳恳的李勤第一次请假缺席,大早上就去采购,中午热火朝天地就忙碌起来,晚上心慌意乱等赵客。

十点多,人回来了。

懒懒瞥了眼桌上的菜,“哦,我忘了,公司加班,没给你发消息?”

李勤站起,“没有。”

“那行,你还没吃?你吃吧,我吃过了,先上楼了。”

李勤看着男人头也不回上楼的背影,片刻坐下来,桌下的手指伸出来,上面起着一个水泡,中午太赶被开水烫的。

连着好几日,每次她问赵客都说回来吃饭,可是要么迟到,要么回来挑三拣四,把她做的菜贬得一文不值,还有一个下大雨的晚上,突然发消息,“来给我送饭。”

李勤赶到,楼都没上,前台拿走饭菜,她淋着雨回去了。

赵客十一点多到家,客厅里没有开灯,沙发上坐着一个浑身湿透的鬼影,他瞥见吓了一跳,开灯后看见李勤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流,脚边一摊水渍。

赵客懒洋洋地从她旁边走过,“今天菜炒的还行。”

说罢,抬步就上二楼了。

李勤起身,落在腿边的手指泛白,瑟瑟发抖,苍白的脸抬起看向他背影,“赵先生,你向我道歉。”

再迟钝的人也该看出来,赵客就是在涮着她玩。

赵客顿步,撇头看向她,双手插兜,居高临下满不在意,“凭什么?”

他笑吟吟问:“做饭不是你乐意的吗?这不都是你应该做的吗?你这样的大清脑袋,围着我转不是挺充实的吗?”

“怎么,这才几天就不开心了?”

李勤盯他:“我对你好,为你做饭照顾你的生活这样不好吗?”

“挺好,继续保持。”他挑眉。

李勤拧眉,嘴唇咬得死死。

“赵客,道歉。”

赵客望着她气到发抖的身体,忽然笑了,大步停到她对面茶几前,望向她漆黑眼眸:“一一,我不过是把男人被惯坏了后该有的反应压缩到十天展示给你而已,你就这样了?”

“不然你期待我该有什么反应,感动的眼泪汪汪,好一个雨中送饭,好一个大汗淋漓炒菜做饭,好一个绝无仅有的好老婆,这么勤快的女人让我捡到了一定爱到天荒地老?这辈子死心塌地对她好?”

他悬空的手指点点她的脸,“蠢呐。”

“李勤,你他妈忙装修忙到自己都没时间吃饭,我他妈要你赶回来给我做饭?我算他妈哪根葱!让你要热饭等成凉的陪我吃!”他青筋突起,拳头砰砰砰砸着茶几,情绪激动,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整个客厅都在回荡着他怒吼的声音,茶几上水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尖锐刺耳,头顶吊灯似乎都在摇摇欲坠。

面对他滔天愤怒,李勤害怕地往后退,眼眶微红,嘴隐隐颤抖,“赵、赵先生,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

“我怎么跟你说话,你不是要讨好我吗?语调高点你就不乐意了?”

“李勤,这世上想讨好男人的女人多了去了!你要是觉得你做的好了男人就会爱你爱到死,真他妈这样我早就失业了!”

“男人才是下贱,你把他捧到天上去,他当你脚边随便踩你的泥啊。”

“热饭吃上三个月,再往后菜凉一次都嫌你不上心。”

“李勤,我知道你不傻的啊!”

“要不然当初,你怎么会叫一女三吃?!”

他在上百条丰富多彩的动态里,指尖留在了那么一束平庸无趣的绣球花上面。

发动态的人名字更是无聊。

【一女三吃】

自以为嘲讽和清醒。

鬼使神差的,他偏偏留了在这个软件的第一条评论,却没想到,这他妈是个心甘情愿的超大血包。

“一一,告诉我,你真觉得做饭给我是应该的?伺候我是应该的?”

李勤已经面无血色,目光从赵客愤怒无力的脸,移向了他身后阴暗角落里,女人阴冷看她的眸子。

刘菡梅静静地冰冷审视着她。

她一抖,瑟缩着又看向他,执拗地低声道:“赵先生,你向我道歉。”

笨拙小心又坚毅。

她没回应该或是不该。

可能这才是真实的李勤,胆怯又聪明,不跟尖石硬碰硬,所以才侥幸活到现在。

赵客定定地看着她,忽然泄了一口气,肩膀垂下来,好像把今日积郁的烦躁愤懑都吐了出来,人也就空了,捏了捏眉心,懒懒摆手,“行,吼你我的错。”

他模棱两可道歉,转身要回房,“洗你的澡去吧。”

手腕被拉住,他指尖冰冷的温度激得他一抖。

他转头,李勤死死地盯着他。

“饭……做了就做了,于我而言这只是一个让我活的不那么用力的手段。”被教训了这么多年,她几乎已经麻木于任何反抗,并不在乎丢脸和被笑话。以前做饭是给刘菡梅看,现在做饭是给谁看,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婚姻生活能一直维持平和秩序,我愿意牺牲自己一些,但是……”她看着他:“我没想要讨好你。”

她坚定而又脆弱地望向角落,对视刘菡梅愤怒、冰冷、厌恶的眼神,依旧说:“我没想过要讨好任何一个男人。”

“赵先生,你该向我道歉。”

“认真的,好好道。”

第24章 晨炊星饭(3)

24.

偌大客厅安静而沉默。

“一一。”赵客征然,长久地看着她,然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的婚姻生活里,你为什么要去做牺牲的那个?”

“我、我习惯……”

“习惯牺牲就是一种讨好。”赵客拉掉她冰凉的手,攥了下很快分开,“你在发抖,别感冒了,快去洗澡。”

李勤慌张解释:“我、我只是怕麻烦。”

“嗯。”赵客点头,漆黑的目光对视她破碎无措的黑眸,轻声道:“一一,我知道了。”

……

兜头热水浇下来,浴室很快被蒸腾热气填满,白雾缭绕,朦胧里李勤发呆的脸显得空白,冷白的肌肤在热水冲刷下变得粉嫩,终于透出一丝人气来。

目光虚虚望着天花板的某处,晕黄的光影在旋转。

半个多小时后,她终于走出来,擦干了身体往床边去。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她看过去,门板后又传来三声响。

开门,先递进来的是一杯冒着白气的热茶,“淋了雨别感冒了,把这个喝了。”

她看过去,白色瓷杯里飘着几片橙子。

“加了点白糖,不酸。”

“……好,谢谢赵先生。”

她抬头看向他,才注意他还穿着衬衫黑裤,另一个手臂上搭着一个西装外套,俨然是要出门的打扮。

“你要出去?”现在都深夜十点多了。

“嗯,大姨刚打电话过来,楼上那对夫妻出事了,让我去看看调解调解。”赵客

头疼地解释:“半年前我就去过一次,男的打老婆,女的不愿意离婚,警察去了都没用,你说我能干什么?”

“往那一站威胁俩人,我是离婚律师,勒令你俩现在就给我离?”

“再说了,他们真乐意,我还不愿意费功夫呢,知道我一小时咨询费多少钱嘛。”不过看在李春凤这么晚打电话过来的面子上,他也没法拒绝。

吐槽完,赵客又叮嘱她喝完热茶吹干头发早点睡,顿了顿,摸着鼻子不自然地看她:“一一,我给你道歉,我又好为人师了。”

他算哪根葱,说白了他们二人除了有法定的夫妻关系外,他对李勤过往压根不了解,没资格居高临下地多嘴。

李勤愣了下,低头抿了抿唇,热气在她黑睫扑染湿润,“没事,我是有很多不好的毛病,你说得没错。”

她低软的声音压得赵客更不好意思了,胡乱抓了把头发,“别瞎说,你腿那么长工作那么好,哪里差劲了,别三更半夜的在这瞎自卑,有这精力打会游戏去。”

“不跟你废话,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我能不能一起去?”赵客转身要走,身后她突然问,他惊讶,“你?”

“……可以吗?”

李勤小心翼翼看着他,目光如清水洗涤,干净纯粹,走廊的吊灯在她眼底汇聚一点点亮光,认真、期待,让人不舍得拒绝。

十分钟后,赵客开车载着李勤往老城区去。

深夜的街道不复白日的燥热,加上刚下过一场大雨,路灯下街道宽敞而干净,偶尔有落叶飘过,摇曳着落到了积水坑里。

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在刚刚发生激烈尖锐的对峙后又同时处在封闭的环境里,两人都变得有些安静,细腻的爵士乐在心底荡起涟漪,氛围微妙而柔软。

片刻,赵客说:“扶手箱里有糖,你拿两颗。”

“哦哦。”李勤开了盖子递向他,赵客伸手接了两颗,“你也吃俩,不腻。”

还是上次的青柠薄荷糖,含到舌尖,苦意似乎消散了一些。

“你是不是想吸烟了?”她问,“我坐到后面去,你打开窗户就行。”

“没事。”赵客捻了捻手指,随意问道:“怎么想着跟我出来了?”

李勤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她不是被家暴了吗?我想看看她为什么不离婚。”

赵客哼了声,“那你是找不到原因了,相信爱情?相信他下次不会了?相信他的威胁不敢离?”

说起这些,他显得有些烦躁,脸上那点嘲意明晃晃,嘎嘣嘎嘣把糖嚼碎了。

李勤抿唇,偏头看向了窗外。

车轮驶过水坑,溅起一片雨水,闷躁的潮湿似乎都泼在了她心底。

一路到达老城区,巷子路窄车开不进去,两人只能下车往里面走,跟一辆闪烁着灯的警车和他们擦肩而过,远远就看见了李春凤在的小区还热闹着。

他们还没走近,就见李春凤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着一边偏着脑袋跟老邻居说话,瞥见两人,笑着走过来。

“小可,一一,你们来了。”李春凤不善言辞,漂亮话不多说,只憨厚笑着给两人扇风,“小可,这么晚把你喊过来,大姨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楼上陈国源只要喝醉了酒就心气不顺打老婆砸东西,噼里啪啦,闹腾到后半夜都没个消停的,这次更过分,把家里东西都摔的七七八八,叮叮咣咣砸在地板上,她仨孩子根本没法睡觉。

李春凤一大家子都木讷老实,不善处理这种事情。她低低抱怨了几句,王建蹙着眉骂她多事,大着胆子上楼想说和几句,结果一开门陈国源满满的酒气,王建硬是被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后辈吓到,甩手不知道猫哪里去不管这事了。

李春凤没办法,只能喊来外甥。

她比划着,不忍又害怕地说:“这次更过分,把老婆脸都打烂了。香巧这女孩估计也是被打得受不了了才往楼下跑,没想到陈国源还追出来打。你是不知道刚才多吓人,闹得警察都来了。”

赵客知道这家的情况,来的路上跟李勤说了些,听李春凤描述完刚才的事,俩人都沉默了。

“那现在呢?警察怎么处理?”赵客问。

“清官难断家务事,警察来了又能怎么办。”李春凤长噫了一声,激动道,“劝说让陈国源改正,不然下次就抓去派出所,要我说这次就该带他走。偏偏香巧那女孩傻,说他是一时喝醉酒糊涂了,是不小心推她后她自己撞到墙上了。那警察也没办法啊,教育一会儿做了记录就走了。”

李春凤说这话时,那边突然传来陈国源的一声怒吼,“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喝醉酒啊,想看戏回自己家被窝里看。”

男人骂骂咧咧,挥舞手臂,不一会人群嫌弃着散了。

陈国源醉醺醺晃晃悠悠往楼上去。

“香巧,香巧。”

李春凤小声喊,随着她的视线,李勤看清黑色树影下蜷坐在石阶上的女人,太瘦太小,借着侧边的路灯,看清她后背细细脊椎骨似乎都要戳破薄薄皮肉刺出来,抬头看过来时,嘴角的血正被她抹去,眼角青肿。

李勤瞳孔猛缩,夏日夜风里她坠入冰窟,脑海闪过无数次似曾相识的画面,最后又落在女人脆弱看来的目光里。

漆黑幽寂,看不见光。

旁边赵客走过去,早已习惯的他表情冷淡

“香巧,你、你咋不跟警察说实话。”李春凤蹲到她旁边小声道,觑了眼楼道,拉拉赵客衣摆,“这是我外甥,上次你见过的,安城顶尖的离婚律师,你要不想跟你男人过了,他能帮你的。”

香巧瞥了眼赵客,又很快低下头,“不,不用。”

“你不怕他下次喝醉了又打你啊。”

香巧身体哆嗦了一下,埋下脑袋没有说话。

她的手里死死握着把扫帚,像是想要防身,但发抖的手看样子始终没用过。

李春凤着急,担心下次闹又惹得自己家里不安宁,苦口婆心说了许多,嘴皮子都要磨烂了女人埋着的脑袋再没有抬起来过。

赵客见状,把李春凤拉到了一边,“大姨,不用再劝了,她本人没有离婚的意思。”

“为什么啊,陈国源可是喝了酒就打她。”

赵客沉默,望着李春凤难得激动的神情,想问:王建仗着你心软好说话,在外面笑脸相迎回家逞大男子威风欺负了你那么多年,你有想过和他分开吗?

不过这话显然不是他一个小辈能问出口的,摇了摇头,无意多说。

形形色色的男女他见过太多,什么理由都不奇怪。

“因为害怕。”一直安静旁观的李勤忽然道,她的视线还落在女人瑟瑟发抖的肩膀上,“总想着牺牲一点,可能就好了。”

赵客愣了下,偏头看她,撞见李勤望回他的眸子。

他的心跳陡然失了一拍,她又移开视线,垂睫落向那个女人,“我们说不动她的。”

话音刚落,醉醺醺的陈国源忽然拎着瓶啤酒跑了出来,往嘴里灌着喊“香巧、香巧”,瞥到这边几人,恶狠狠地冲过来,眉毛横挑,眼神凶狠,“你们干什么呢?围着我女人是不是想教坏她!”

“啊啊啊。”李春凤惊恐叫出声来,赵客抬臂拦住男人砸下的啤酒瓶,一脚踹中他的肚子。

“我操!”陈国源脸朝地面狠狠摔了下去,站起时半边脸都肿了,吐了口血水叫骂着朝赵客冲过去,两人很快打到一处。

李春凤吓得脸色发白,手脚慌张,拽住李勤不停发抖,“快快,快报警。”

李勤嘴角紧绷,因为见过赵客打架的样子,并没李春凤那么慌张,很快,男人被他打倒在地。

李春凤顾不上想赵客怎么这么会打架,急急跑上去检查他,“没事吧没事吧,刚才那酒瓶砸到你没?”

赵客拍了拍手上的灰,嫌弃地拉着李春凤离满身浓烈酒气的男人远些,“没事,小问题。”

李春凤拍着胸膛,那叫一个后

怕,“哎呀呀我不该喊你来,要是出了三长两短这可怎么办。”

女人声音沙哑起来,害怕得要哭。

赵客无奈地拍拍她肩膀,“大姨,这世上有太多该离婚却没离的人了,更别说你喊我管的是别人家的事,他们家里要是下次还打架影响到了王窈他们休息,你可以喊民警过来帮忙,但想让我调解那女人离婚,这真实现不了。”

李春凤也是刚才急糊涂了,楼上女人的叫声让她小心脏都在抖,就想着赵客打过那么多离婚官司,这好歹能干点什么,哪想到香巧就没想离。

“行行行,你说的大姨都明白。”

两人在这边寒暄,李勤始终站在大槐树的黑影下,目光落在同样坐在树影下的女人身上,叶子密密麻麻,将月光都遮得透不进光来。

她瑟瑟发抖却没哭,身影佝偻,听赵客的介绍她应该比她大不了几岁。

僵硬的身体动了动,她沉默着,隔着几步的距离坐到她旁边,支着下巴,探头想要看远处树叶外的月亮。

忽然,趴在地上的陈国源忽然跳起来,捡起碎了一半的酒瓶,“我操你妈,是不是你这个女人找人打我!”

他直直朝香巧这边冲了过来。

正跟李春凤说话的赵客瞥见危险朝李勤方向冲去,瞳孔猛缩:“李勤!”

跟着他惊愕地定在那里,目光不可思议,整个人呆住。

槐树下李勤手里拿着一根扫帚,手臂发抖,胸膛起起伏伏,呼吸剧烈,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男人。

就在刚才酒瓶就要砸下去的时候,李勤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下意识起身,一把夺过女人手里的扫帚,狠狠地抡向了男人的脑袋,直接把人打昏在地。

赵客快步跑过去,担心地看了一圈李勤,最后呼吸着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没,没有,我很好。”

她的呼吸急促,在这个慌乱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那张脸却没什么表情,细长睫毛在眼睑落下暗影,视线落向了脚边的扫帚。

脚微微动了动,扫帚推到了女人身边。

“拿下来了,要不要用?”

她问得很轻,像一声梦中呓语。

香巧刚刚惊恐地喊了声,然后看着李勤把想要打她的男人用扫帚打倒在地后,便不停发抖哭着。

极浅的声音落下,她依旧没有反应。

李春凤却是吓得半死,拉着李勤好一阵检查,“你没被打到吧,天呐陈国源这个该死的祸害,为什么楼里住了这么个人啊,这以后可怎么办!”

她又气又痛又慌,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关心李勤,手抓着她又摸又看。

李勤回神,局促羞赧,求救地目光看向赵客。

赵客好笑地把人拉出来,“大姨,她没事,刚你没看见吗,那人都还没砸过来她先把人给打晕了。”

反应自己做了什么的李勤有些发慌,眼尾都不敢往地上扫,心虚地看赵客,“他,他怎么样了?我不会闯祸吧……”

“没事,你这算正当防卫,他到处乱发酒疯要算账也是他的问题。”

“不行不行,得回家看看,这黑灯瞎火的查不出什么问题。”

李春凤拉着人往家里去。

李勤面对长辈的热情无法招架,跟着她往单元楼走,走了几步又顿住,看回身后那女人,不知何时她捡起了那把扫帚又死死握在手里,咬牙瞪着地上的男人,浑身发抖,长久没有动静。

她垂睫,跟着回了李春凤家。

李春凤好一阵检查,走之前交代着他们改天一定要上家里吃饭。

出了家门,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早就坏掉了。

“看得见吗?”赵客问。

他摩挲着口袋找手机,想打开手电筒。

“别,别开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里,跟在身后的李勤低低道:“我喜欢黑暗。”

听到她尾音的沙哑柔软,赵客动作停下。

“好。”他低道。

刚脱下的外套往后递,“拽着我衣服吧,看不清台阶,别摔了。”

“嗯……”

李勤摸到递过来的衣服,被他拧成了一个麻绳,她拽着这头,他牵着另一头,一步一台阶,两人慢慢往楼下走。

空气里霉味裹着陈旧灰尘扑面而来,白色墙皮泛黄后斑驳脱落,红色的扶手钢管早已褪色发灰。傍晚的喧嚣吵闹好像楼外遥远的月亮,早已被黑暗掩盖,周遭静谧而安定。

“对不起。”她突然说:“是我强词夺理了。”

“什么?”他好像什么也听不懂。

楼道里静悄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低语带着很浅回音。

几秒后,她说:“牺牲就是一种讨好。”

她的声音有被羞耻和难堪淹没的苦涩,“我欺骗自己的样子,是不是很可笑。”

她讨好了刘菡梅这么多年。

“不可笑。”赵客说:“一一,你坚定地说着自己想法的时候,很认真……还挺有趣。”

“我气得脑壳嗡嗡,这女人是不是疯了,也会想要抽离出来思考,她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李勤失语,“糊涂。”

她柔软的语气带着某种自己都没发现的调侃,“不要信我,我很蠢,总是信奉大家都不耻的落后观念。”

“所以不被喜欢,我也理解……”

“你在改变了,不是吗?”

李勤心口一刺,眼眶猛地发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那个女孩让我再一次意识到,牺牲并不能改变什么。”

“哦呦,某大清脑袋刚才不是没被酒瓶砸到吗?开始晕了说胡话了?”他挑眉,黑暗遮住了他眼里的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我就知道你还有得救。”

“她也会的。”李勤声音很低,但格外坚定,在这个寂静的楼道里非常清晰,“她会拿起扫帚,某天挥起来。”

“但愿吧……”

“赵客……”寂静的黑暗里,女人柔软干净的声线像夏日午后睡醒时,尝到的第一个甜爽的青葡萄,清浅落在他的耳边,“有什么事……是会让你感到热血沸腾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他翘唇问。

“因为之前,有人这样问过我,那个时候……我没有答案。”

赵客往回看了眼,事实上,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模糊的影子,在黑暗里带着些不自知的克制力量,但依旧让他忍不住目光停了几秒。

“一一,你打人样子还挺帅的。”

话音落,牵着的衣服紧拉了一下,引着他的手往后荡。

他笑意更深,女人似乎一无所觉,又变得乖巧小心:“我、我是被逼的,他就要打人了,我不能看着他打女人,但是动手不好,这是个不文明行为。”

“哦。”赵客翻了个白眼,“别跟我来你陈词滥调这一套。”

李勤安静。

“下次还打吗?”

“打。”

干脆,利落。

话音落下,两人走出了黑暗楼道,漫天银灰色月光落在二人肩头,一前一后,衣服在两人握着的手指间摇晃,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模糊长影,将两人拉在一处。

今夜月色很好,繁星满天。

明日天热,适宜吃甜。

她要抱着西瓜躺在沙发上用小勺挖着吃,李勤恶狠狠地在心里想。

反正,她今天做了刘菡梅不喜欢的事。

不差明天那一件。

第25章 水树风闲(1)

25.

隔日,赵客回到家后,看到桌上又摆着的丰盛饭菜,眼前一黑,喘息声都加重了。

咬着筷子正在发呆的李勤看过来,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又夹起身前的菜缓慢咀嚼起来,像一只挑食的小羊崽食不知味地啃着草。

赵客慢吞吞地走到她对面坐下,语气低沉,“李勤,你怎么又……”

“别动。”李勤喊住,抬睫看他:“你不准吃。”

赵客愣了下,“啊?”

她解释:“赵先生,这桌饭菜是做给我自己的。”

刘菡梅没死之前,她的饭是做

给那个女人吃的,她死的这一年多,她都没好好给自己做过饭,清粥小菜简简单单,进入婚姻后,刘菡梅耳提面命了大半辈子的规训又再次让她围困厨房。

第一次这样忙碌了一整天,只是为了服务于自己,这种与众不同的体验让李勤感到陌生和愉悦,但也疲倦,每次咀嚼,耳边都会响起刘菡梅往日咒骂的不该,甚至那女人又站到她眼前痛斥,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继续用餐。

这一次,她要犒劳过去在厨房辛苦了二十二年的自己。

以后,是否再进入厨房,她要自己来决定。

听出李勤的意思,赵客一喜,浑身的紧绷也卸了下来,“烧这么多菜你吃得完吗?我帮你解决点。”

他刚要动筷子,李勤冷冷的眼神斜过来。

赵客:“……”

得,他就不该平日里那么嘴贱。

十分钟后,赵客抱着泡面坐到李勤对面吃起来。

李勤慢条斯理,硬是把眼前这桌盛宴吃得七七八八,最后又抱着半个大西瓜心满意足地去了沙发上,嘴角挂着很浅的笑。

赵客惊愕:“……你还吃?别撑得你晚上睡不着。”

实际上已经非常饱的李勤不舍得把怀里的西瓜丢掉,真诚地看着他:“可是我还没有躺着吃过西瓜。”

枕着沙发,舀着西瓜,懒洋洋跷着二郎腿看无脑电视剧的场景,她只小时候偷窥邻居家的小妹妹这样做过。

刘菡梅觉得不雅,没家教,坚决不允许。

赵客:“……”

表情变来变去,最后摆摆手,咬牙道:“李一一,我的沙发可是意大利进口皮,你给我悠着点吃,西瓜汁滴到沙发上我要你赔钱。”

李勤:“哦。”

最后出于多年教养,她也只是靠着沙发看着文化节目,端坐抱着西瓜,安静斯文地用小勺舀着吃完了小半个。

静悄悄又慢吞吞,像个笨拙的刚学会使坏啄人的小鸟。

赵客看得嘴角抽搐。

不知为何,愣是从她一本正经端坐的姿态里,看出了某种可爱的乖巧。

心里嘶了声,美腿惑人啊,这年头木讷老学究都能看顺眼了。

赶在失心疯前,赵客扭回了脑袋。

结果,修长美腿来到了他跟前,随着走动时宽松大黑裤的摆动,隐约瞥见裤腿下粉白细腻的脚踝。

还怪瘦的。

就是裤腿两边那两道不伦不类的红白线条是什么鬼设计,这不是传说中家长看了放心领导看了舒心的班主任必穿裤吗?

赵客抬头看向她,努力忽略她的土黄色大码衬衫,“有事?”

李勤踯躅着,站在桌边不好意思,“我,我想请教你一件事情,赵先生,麻烦你帮帮我。”

赵客狐疑瞧她,如此礼貌必有妖。

“……说来听听。”

“我想做点不太文明的事,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什么?”

赵客怀疑自己听错,这是能从他优秀的教导主任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李勤尴尬,面露羞涩,顿了顿解释道:“我想做些,会……会让我感到热血沸腾的事情。”

赵客愣住,抬头哑然地看着她,忽然就想到了昨夜,心情变得微妙而复杂。

“我不能总是去打人吧……”她低喃。

他哼笑,站起来敲她脑门,“一一,事不是这么算的,打人是因为你反抗了一个暴力的男人,所以你才会有热血沸腾的感觉。”

李勤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想做些这样的事。”

做些以前的李勤,绝对不会做的事。

“唔……”赵客支着下巴瞧她,“揍人这种事可遇不可求,要我说,你就是生活缺乏激情,不如做点刺激的事?”

“嗯?”李勤有些迟疑地看着他,“哪类刺激的事啊?”

赵客眯眼:“快,干不干。”

李勤:“……”

她点头:“好。”

第二天,郊区赛车场上,引擎的轰鸣声如惊雷撕裂天空,响彻云霄,快速疾驰的赛车像一道点燃的闪电,从人的眼前飞速划过远去,高速旋转的轮胎在赛道上摩擦出刺目火花,黑色的橡皮碎屑在灼热的地面飞溅,气流灼热而滚烫,喧嚣里是生死时速的激情。

“怎么样,要不要体验一把。”看台上赵客手臂懒洋洋搭在李勤椅子的靠背上,摘掉墨镜看她,语气蔫坏,脸上带着点挑衅的得意。

女人眉心微蹙,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场上激烈速度远没有头顶暴晒的阳光更惹她关注。

她实际兴致缺缺,但也嘴上答:“……试试吧。”

赵客以为她不敢,拍拍她肩膀,“害怕了就说,别逞能,穿上赛车服坐上副驾后悔可就晚了,这司机可都是专业赛车手。”

李勤起身,扣上帽子往俱乐部走,“哪里换衣服。”

赵客瞧着她背影,笑着跟了上去。

半小时后垃圾桶旁,一直想着飙赛车感受一下速度与激情可惜没机会的赵客蹲在那一阵疯狂呕吐,早上吃那点东西全吐出来了。

“一……一一,你别误会,我……我是本来就晕车,就是没想到坐……坐赛车也……呕……”话还没说完,又一阵酸水吐出,李勤居高临下瞧着他,在他身前投下暗影挡着刺热的光,矿泉水递到他脸边,“喝点水吧。”

赛车场上狂飙了三圈下来的女人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还显出点乏味。

赵客瞧了她一眼,“你……你蹲下点跟我说话,头……头晕。呕……”

李勤把手上头盔放到一旁,蹲到他跟前,满眼真诚地问:“赵先生,这就是让人热血沸腾的事啊?”

她眼神上下扫了扫他,语气带着无辜的不理解:“除了让赵先生身体不太舒服外,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要不是她语气太真诚,赵客真要一口水喷她脸上,这女人真不是在内涵他?

“嗯,我们这不是得循序渐进嘛,上来就太刺激,对你不太好。”赵客解释,“明天,明天我们蹦极去。”

翌日,蹦极结束的山脚下,已经在大石头上坐着等了半小时的李勤再次看向赵客,“赵先生,你歇好了吗?”

她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好像没有刚才抖得那么厉害了。

李勤不理解,不就是从高空跳下来,身后既然还有根绳子在牵着,那为什么还要恐惧?曾经好长时间,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地走在悬崖边上。

赵客发白的脸总算缓和了些,坐在树底下抽烟的他点了点烟灰到盒里,“等下,这根抽完。”

“赵先生,原来这就是你的热血沸腾啊。”

赵客:“……”

吸烟的人被呛住,咳咳半天,耳垂有些发红,赵客:“李一一,你别说话这么难听,什么叫原来这就是我的热血沸腾,我这不是想着你可能会觉得刺激吗?”

“是吗?”李勤真诚又委婉地说:“我觉得好像不是很有意思。”

赵客:“???”

听听,这是人话?

钱花了罪受了,结果这疯女人满脸陪小朋友玩耍的无聊。

靠,他那夜一定是眼瞎吃泡面中毒工作累魔怔了要不然怎么会觉得李一一这女人乖巧!

连着一周,两人从赛车玩到空中跳伞,赵客甚至计划着带她飞去海岛潜水。

李勤站在门边,抱歉地看着他,“要不就算了吧,别再折腾了,最近一段时间也花你不少钱,我转钱给你吧。”

“不行。”刚洗完澡的赵客大步从屋里走出来,“这才几天,你就怕了要退缩?”

李勤:“……”

女人满脸无辜地看着他。

“咳咳。”赵客不自然地哼了声,刚洗完澡听见敲门声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吹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饱满额角,几缕发丝散乱地垂落在眉骨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他的脸带着潮湿的薄红,腰上并不那么牢靠地裹着浴巾,腰腹上还有氤氲水痕没有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