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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眠金鱼 吃一首诗 27465 字 5个月前

李勤抿唇,偷偷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没想到赵客一回家就要洗澡。

强烈的异性气息让她感到无所适从,赵客没出现的过往生活里,她跟异性的相处经验屈指可数,更何况赵客跟多数男人又不太一样。

他直

白而又张扬,丝毫不知道收敛自己,气场强大且霸道,狭窄的空间里李勤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赵客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着急这女人要打退堂鼓,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一一,你再等等,我肯定能想到让你热血沸腾的事,到时候……到时候我就怕你觉得太刺激了不干。”

“好,好。”李勤不自然地想要抽回手。

除了发生关系,两人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过,而且他还只裹着浴巾……

李勤局促尴尬,对上男人认真聊天的表情,心里逐渐开始羞耻自己思绪跑偏的“不正经”,燥热发闷,喉咙发干,眼神躲闪想要掩藏思绪,掌心因慌张而微微出汗。

“那,那明天再说。”

她转身想走,赵客抬步,修长的腿挡在了她身前,走廊法式复古灯泛着幽幽黄光,落在人的脸上好似罩着一层朦胧薄纱,缱绻柔软,光影下他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意味深长。

“还没说完呢,一一老师怎么就走了?”赵客黑眸荡着不太正经的笑。

垂在裤边的手指攥了攥,她不知如何招架一个男人这样强势而微妙的眼神,“我,我来还钱的,你不要,我就要回去睡觉了。”

“睡觉好啊,长时间的热血沸腾我想不到,但是……”他漆黑的眼神带着羽毛般的触感拂在她的脸上,从她弯弯柳叶眉滑向高挺鼻梁又落向轻抿的粉唇,最后看回她圆润杏眼,女人干净单纯的往旁边瞅着,像一只瞄准时机就想逃跑的野小兔子。

“短时间内让你热血沸腾的方法我好像找到了。”

“什、什么啊。”李勤好似真不懂他说什么,脸又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羞赧。

又可能接近欲望她会害羞,直面欲望她会心虚,而自己或许也在渴求欲望这件事,是会让她难堪的。

赵客靠得越来越近,湿润的浴巾带着他的体温和蒸腾的热气飘浮在她的手背,露在外面的紧实腰腹随着他说话坏笑一动一动,暗光下他的肌肤被晕染成古铜色,带着张扬的野性越贴越近。

“赵、赵先生!”李勤瞪大眼,下意识感到慌张,手掌想要去推,光|裸的胸膛却让她无处落手,只能无措窘迫,绯红了脸看他。

手忽然被抓着握起来,跟着一动不敢动了。

“哈……”赵客不太诚恳地道歉,“这次好像又是我先沸腾。”

“不过没事,夜还长。”

“我们一一每次做都身体热热的,我想一定是血够热够沸腾。”

“赵先生!你、你别胡说,我那只是在配合你……啊!”

下一秒,手抽回来坚硬触感消失立马想跑掉的李勤被人拦腰扛上肩膀带进了屋内,脚一勾门啪地被关上。

旁边,浴巾不知何时早已掉在了地上。

满室灼热缱绻尽数锁在了门里。

第26章 水树风闲(2)

26、

夏日清晨,热气还未浸过纱窗飘进房间,花园里晨雾裹着草木的湿意,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碎金般的阳光,蝉鸣还在叶底打盹。

松软的夏凉被里,空调安静吹着冷风,李勤的视线落在月枝影纱帘上发呆。

暑假到来,难得的悠闲和偷懒。

她很少睡懒觉,八点多的钟表在慢慢走着,时间被无限拉长,她陷在柔软的床垫里,身体还有些酸涩和疲倦。

半张脸掩在被子里,露出的耳垂隐隐泛红。

想到昨夜的荒唐,她闭了闭眼想要忘记画面却只会愈发清晰。

人,受过教育的文明人,怎么能坐在浴室柜上那样!

后背贴着镜子的冰冷触感和身前的灼热愈发强烈,在回忆铺天盖地翻涌前,她猛地从床上坐起翻开《摹仿论》,努力把自己从淫|秽的思绪中拉出。

那几日,她躲着赵客,一副潜心钻研学术的苦行僧做派。

赵客只当她想打退堂鼓,趁着下班早的一天,开车直接把人拉到了安城酒吧一条街。

李勤恍惚地看着窗外霓虹闪烁的街道和来往打扮潮流的年轻男女。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安城繁华的商业中心她都很少去。

“下车。”赵客大步走到她那边打开车门,弯腰看向车里,“今晚你要还不沸腾,我跟你姓。”

李勤抿唇,心里已经后悔那天找赵客帮忙了。

她摇头,“算了,我们快回去吧,我觉得现在就挺好。”

来往个性男女虽不能说奇装异服,但跟她显然不是一个世界。

“废话那么多。”不给她反抗的机会,赵客扣上她手腕,啪地弹开安全带,拽着人一路进了最热闹的一家酒吧。

外面还没彻底天黑,一走进酒吧内部李勤眼前瞬间昏暗,越往里走越黑,只有两边迷离闪烁的光影能看清脚下的路,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四面八方袭来,重低音炮好像鼓声在耳朵边落下,每一个落点都重重砸在她的心口。

全然陌生黑暗的环境让她忍不住往赵客那边靠了些,有画着浓烈烟熏妆的女孩看过来,怪异地瞥了眼她嚼着口香糖走开了。

舞池里,已经有不少年轻男女在嗨跳。

“赵先生,我们快出去吧。”李勤浑身不适,那些穿着热裤,肆意摇晃身体,展示自己活力的年轻人在看到穿着严实的她时投来奇怪眼神。

李勤感到无地自容。

“你说什么?”舞池里的音响太高,赵客几乎是对着她耳朵在吼。

瘙痒拂过耳朵,李勤顾不上许多,“出去,我说出去。”

说话低声的她都抬高了嗓音。

赵客坏笑,下一秒将人一起带进舞池。

“赵客!”李勤惊慌地瞪他。

“一一,放松点,没人关注你的。”他捏了捏她肩膀往后退,给她空出一小片活动地方。

男人悠闲惬意,一副驾轻就熟的姿态,他好似在哪里都能混得风声水起,只有李勤慌张地看着周围,热舞蹦跳间,随时会有人碰到或擦过她的身体,坏笑着朝她抛个媚眼,然后施施然扭着屁股去另一边。

李勤:“……!”

她从未如此和人这样接触过,一个丝毫不认识的人随时会对着她的身体扭上一段,调侃笑着瞧她。她的身体更加僵硬,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姐姐,你没来过这里吗?”一个年轻男孩靠近他,穿着黑牛仔裤灰T,打扮得倒是干净,只右耳朵挂着闪亮的碎钻耳钉,笑容带着只可意会的撩拨,“自己一个人?我们一起玩啊。”

任谁都不会把她和旁边的赵客当做同伴。

李勤往后退,看着比自己学生大不了多少的男人,尴尬道:“不,不用了,我不会跳。”

“姐姐,你腿好长啊。”男人撒着娇,说着伸手就摸了过去。

“啊。”李勤瞪大眼,万没想到这里的人如此大胆,甚至称得上放浪,下一秒男人的手被赵客狠狠拍开,眼尾扫他,冷道:“没长眼?”

“哼,扫兴。”男孩摇着屁股去另一边了。

李勤拽住赵客袖子把人扯过来,靠近他耳朵说话:“我们快走吧。”

“一一,有没有点与众不同的感觉?”他挑眉坏笑着瞧她,搔了搔热气落下发痒的耳朵,周围人摇晃着将两人撞到一处。

“没有没有。”李勤摇头,往后退避开他的身体,结果又跟身后的人碰到。

高大男人穿着皮衣,转身瞧她几秒笑了笑,“美女,你好高啊,有一米八了吗?”

男人肌肉练得很大块,四肢发达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把李勤抱起来,只可惜身高比她还低了一头。

李勤左右看了看,确定对方在跟自己说话,“没有……我一米七七。”

男人笑着靠过来,隔着一指的距离,气若游丝道:“你的腿都有一米一长了吧,介不介意比你矮的?”

李勤抿唇,往后跟他隔开距离,“介意。”

男人瞧她打扮,哼了声,“大婶,别这么老套嘛,我们出去聊聊?”

“人矮耳朵也瞎?”赵客挡到两人中间,黑着脸

看皮衣男,“滚一边去。”

“操。”皮衣男比了个中指走了。

隔两分钟,又一个人来跟李勤搭讪,“这位小姐,我们一起喝一杯?”

“不了吧。”李勤看着男人油腻的笑脸拒绝道。

“这家调酒师技术不错的,我们去吧台坐坐吧。”络腮胡修得很有型的男人继续盛情邀约。

赵客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哥们,光请我老婆喝酒不带上我?”

“神经病,夫妻来什么夜店。”

络腮胡骂骂咧咧走掉。

赵客阴着脸看男人走开,扭头瞥向李勤,紧绷的下颌线骤然松弛,嘴角扬起,啧啧道:“我们一一老师魅力可真大啊,开不开心?”

李勤一言难尽的表情:“你说的沸腾就是这个?”

她陈述道:“当初不小心发给你的那张腿照发过公开动态,一晚上有三百多点赞。”

赵客:“……”

“收到了好多下流私信,不沸腾,纯恶心。”

赵客:“……!”

又过了半小时后,赵客先黑着脸拉着李勤出了酒吧,靠着电线杆点了根烟,薄薄烟雾吐出,五光十色的灯影下男人的脸朦胧。

李勤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琢磨着他的表情问:“赵先生现在是在不开心吗?你好像很容易热血沸腾啊。”

“不对,现在是李先生了。”总是面沉如水的女人也会打趣人了。

赵客嘴抽了抽,他哪想到就这半小时,有十几个男人来找李勤搭讪。

他狐疑地瞥向李勤,审视打量,老学究现在在酒吧行情都这么好?难道是因为这种类型的太稀缺了?

李勤没有回应他的探看,偏头望向了远处来往人群。

霓虹闪烁的商业街道上,女孩们漂亮而高调的拉着朋友嬉笑玩耍着,短裙美妆,发饰张扬,丝毫不介意放大自己的年轻和美貌,轻扬着下巴享受着来往路人对她们的欣赏。

不像她,总是低着脑袋裹着自己,回避别人的视线,像一只热闹繁华的大街上偷溜的一只小老鼠,静悄悄叼着自己的奶酪坐在洞穴旁,看外面世界喧哗热闹,沉默而麻木地享受自己的寂静。

征然走神的视线收回,李勤抿唇看回赵客,“我们回去……”

来不及掩藏的情绪被不知何时一直在看着她的赵客尽数看去,那道目光漆黑浓烈,不发一言的男人像是彻底看透她的胆怯和懦弱。

李勤下意识低头躲开,狼狈而慌张。

男人熄了烟弹进垃圾桶,快步过来,“走。”

说话间带着很淡的烟草味,他往嘴里送了颗薄荷糖,“李一一,你害怕吗?”

他问得很突兀。

“啊?”

赵客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抬步往更加繁华的商业街走去,李勤踯躅几秒后跟上。

时尚女装店里,赵客取下五件衣服递给李勤,“去试试。”

李勤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挑选的衣服,怎么也没想到他是带她来买衣服,一直没有反应的女人显然比去酒吧还激动些,“这,这不行,赵先生,这些衣服我穿不了。”

“怎么穿不了,是尺码不合适还是款式太老?”

服务员适时地补充:“小姐,这位先生挑选的可都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了。”

李勤知道他在装傻。

“我、我真的不行。”她看着他手里五颜六色的亮眼衣服和各种时尚大胆的设计款式,心里一阵发虚飘忽,这、这实在太张扬了!

刘菡梅不喜欢她穿得花枝招展,从小到大除了黑白灰之外,她的衣服一向简单而又老气。

李勤甚至已经习惯于这样的穿着,给她一种无人会在意她的安全感。

“李勤。”赵客眉心微蹙,问她:“你不是说想要改变吗?”

“我、我知道,但不是这、这种啊。”

“啪。”

衣服丢向了她怀里,男人转身往沙发区走去,“我在那等你。”

李勤抱着衣服慌张,导购眼神有点奇怪地看她,“小姐,这些衣服都好看的,你不喜欢试一试也行……那先生是你男朋友吗?他审美还挺好的。”

李勤只感觉这些衣服烫手,回答道:“不是我男朋友……”

“哦。”导购心想果然,下一秒又听穿着有些老气横秋的女人不太自然地解释道:“他是我先生。”

导购:“……”

努力掩下这两个完全不是一个画风的人是夫妻的惊讶,她干笑着把女人一路送进试衣间。

李勤被迫赶鸭子上架,捧着手里的衣服,不可思议地傻站在试衣间里。

三分钟后,门外传来赵客懒洋洋的声音,“李一一你还没换好?再给你两分钟时间,还不出来我可就进去帮你穿了。”

李勤:“!”

她确信赵客完全干得出这种事。

她抿唇,手忙脚乱的随便拎了一件穿好,长吸了口气,鼓足勇气拽着衣服拉开窗帘出去。

赵客百无聊赖,正打算更毒嘴的激她一下时,女人穿着红色一字肩和黑色长裙走了出来,瞥了他一眼,飞快低下头,狼狈又不自然地扯着肩头。

她的锁骨从来没有这样袒露在外,动作太大一个不小心衣服可能还会再往下脱落,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她的胸有一小半露在天光下众人视野里的画面。

无地自容和不安慢慢从心底往上涌,她感觉某种羞耻和难堪。

任何人可以这样,她不行。

“这样真的不行赵先生。”她急道。

“哇,美女,你穿这件真的好看啊!”导购惊讶地看着女人,刚才她自己那身土黄色外套宽松黑裤完全遮盖了她的身材,“你这么完美的身材比例我做梦都想要好吗?”

导购浮夸地赞美着,李勤尴尬到面红耳赤,很难习惯别人这样注意着她。

另一边,赵客从李勤出来后便显得有些安静,只是支着下巴一直看着她。

她悄悄朝他看过去。

赵客挑眉,笑了声,“还不错不过一般,下一件。”

“啊,这还一般?!”导购惊叹。

李勤如临大赦,立马转身换衣服。

赵客打了个响指,导购看过来,“刚那件包起来。”

导购笑着道好。

接着,李勤又换了件淡蓝色小礼服裙子走出来。

款式相对简单,两根吊带将她纤细的胳膊尽数露出,李勤简直不知道该捂前面还是后背。

坐在沙发上等了五分钟的赵客耐心十足地抬头,对上李勤仓惶的眼神,耸了耸肩,“下一件。”

她松了口气,只当赵客也觉得不适合她。

再一件,挂脖长裙将她修长白皙的脖颈格外突显出来,多层裙摆半遮半掩的包裹着那条大长腿,里面内衬是淡蓝色旗袍质地的绸缎上印着水墨花卉,诗意的晕染在裙摆间,白色纱裙好似清水流过,灵动而又含蓄古典。

导购拿了双简单的高跟鞋给她。

李勤踩上,笨拙地朝赵客走过去,“这衣服太不伦不类了。”

不规则的裙摆裁剪随她的走动而摇曳。

赵客沉默地看着她,陷在不安和仓惶里的女人显然没发现导购都不说话了,她美得大方得体,明艳动人,不再需要喋喋不休来强调。

两人连着逛了十多家,每次赵客都表情淡淡,只微挑着眉,不说话地看她好几秒,然后低头看回手上打发时间的杂志,简单道:“下一件。”

李勤从来没想到试衣服是一件如此累人的体力活,十一点多到家,她立马累瘫在床上。

进房间前,她犹豫地喊住赵客。

男人回身看她,老神在在的表情,李勤琢磨不出他在想什么,试完衣服回来的一路上对方都很安静,这很不赵客,李勤只当他气馁了。

想了想安慰道:“赵先生,不要再浪费你的时间了,这段时间……麻烦你陪我胡闹了。”

顿了下她说:“就这样吧。”

其实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平静而又无趣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的,改变反而像是把她从蜗牛的壳里赶出来,外面要是下雨,她怕自己被淹死。

“哦。”赵客没什么情绪地应答。

李勤垂睫 ,点点头,“……那赵先生,你早点休息吧。”

她推门进去,身后忽然传来快速的脚步声,她哑然转身,靠得极近的赵客在她想要躲开时,忽然抬臂一把摘掉她的黑色厚框眼镜,扬手丢进了垃圾桶。

“李一一,我看你的眼镜框难受一晚上了,真是丑死我了。”他松了口气,“终于没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片刻,诚实道:“一一,你的眼睛好像比你的腿还美。”

“赵先生!”她惊愕呆住,瞪了他几秒后要去捡眼镜被他抬臂挡住,“明天我换个新的给你。”

“不用。”李勤气急败坏地看他:“这眼镜我刚换两年,花了一千多,还好好的能用呢。”

“丑,很丑。”赵客威胁,“你不想我把它再拿出来踩碎吧。”

李勤恼怒:“你怎么能这么做?”

“哦,那我做了。”赵客一副要不你打我一顿发泄发泄得了的表情。

“赵客!”李勤第一次气到跺脚,脸色涨红。

赵客混不吝地吹了声口哨,“一一你生气了哦。”

“怎么?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办法,惹我生气也拿扫帚打你一顿?”她愤愤道。

“最好别了,腰打坏了短期沸腾不就没了。”

他转身施施然往自己房间走,“一一,别捡哦,说了要改变扔个眼镜算什么?挡住半张脸就能把你的不安都挡住了吗?”

说完,他顿在门边,按上把手的同时又朝她看了眼,笑着勾勾唇,“睡了。”

李勤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脸一会青一会白,最后视线又落回角落垃圾桶,片刻,啪的一声甩上了门。

听见巨大动静的赵客笑了声。

呦。

还脾气挺大。

第27章 水树风闲(3)

27.

李勤近视不算严重,打开门的一瞬间看到走廊从她的门边一直放到楼梯口的各种衣服时,手下意识去摸眼镜框。

没有宽大的镜片遮挡,那双眼里的无措和震惊更清楚了一些。

赵客把昨天试过的所有衣服都买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加速跳动,胸口有乱蝶碰撞,顾不上看脚边的衣服,转身回屋要拿手机给赵客打电话,门板上贴着的黄色便利贴映入眼帘,她愣了下扯掉。

赵客的字龙飞凤舞,挥洒自如,就像他本人。

1.我买给你的衣服,要么穿了要么扔掉,不准捐掉或者卖二手,温馨提示:这些衣服售出概不退换。

2.你的破马尾也别再扎了,耷拉着贴后颈垮塌蔫巴的没点精气神。

3.一一,那些衣服你穿上很好看。

李勤视线落在最后一行字上,黑眸有些抖,快步跑去拨通电话。

律所里,赵客看着来电显示“老学究”,忍不住乐了声。这好像是记忆里这女人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手机在指尖懒洋洋转着没有接。

对面女人客气道:“赵律师,你先接电话吧。”

“没事。”赵客自然地按了静音,抬头看回她:“秦女士,我们接着聊吧,关于你的离婚案其实并不一定非要找我,只要能证明你和配偶感情破裂,即便对方坚持不离,法院也会根据你找的证据判离婚。”

秦钰戈抿了抿唇,精致的脸上有一丝憔悴,强笑着说;“可是没有证据能彻底证明我们感情破裂了,我、我和他从小就认识,我不想伤害他……”

赵客沉默,无奈地看着女人,这就是他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接这个案子。

“或许你需要和对方好好聊聊。”

“不,不行。”秦钰戈摇头,脸色微微紧张,“他理解不了我的。”

赵客不动声色地转着笔,看女人陷入痛苦的挣扎中,向他解释着二人的过往。

另一边,被拒接的李勤头疼地看着满地衣服。

太荒唐了,她十年都穿不了这么多!

门边站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她只能劝自己先把这事放到一边,艰难地穿过各种衣服袋子下楼,用完早餐后去新家。门边的落地镜前,她脚步顿住看向里面的女人,那张脸上没了眼镜的遮挡,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更不讨喜了。

没有生机,干巴巴。

她强牵了牵嘴角,手摸到马尾又放下,推门离开。

新家正在进泥沙准备贴瓷砖,李勤到的时候师傅还没开始忙活,见到她愣了下,“李小姐?”

师傅的视线大剌剌落在她脸上。

李勤不自然地嗯了声。

师傅笑:“诶哟,李小姐你这不戴那个大眼镜,我一时都没认出来。”

李勤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接话。

师傅也不在意,忙手边的活去了。

李勤闲着无事,便在这边多待了会,中午在外面吃了饭后下午回教师公寓,好久没回这里,桌椅都落了灰,打开空调,吹着冷风她简单打扫了一番,然后疲倦又满足地躺回沙发,手里啃着街边刚买的新鲜水蜜桃。

脆甜爽口,是她喜欢的口感。

目光虚虚的落在窗外摇晃的梧桐树叶上,盛夏午后阳光顺着皲裂的树皮往下淌,在阳台的红砖墙上破碎成金。三楼退休吴大爷躺在阳台的竹椅上听评书,咿咿呀呀的声音和着躺椅发出的吱呀声,远处传来很低的三轮车叫卖雪糕的声音,铃铛发出的响动在灼热午后都变得闷燥。

她懒洋洋地发着呆,惬意悠闲,脑海里却不断闪过走廊上的衣服。

“一一,那些衣服你穿上很好看。”

赵客的声音像舌尖含着的一块薄荷糖清凉又势不可挡地钻入她的大脑,将那些浑噩纷乱扫清,只有这句话反复回荡。

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点开“赵先生”电话簿,手指在页面停了几秒,又退出去,切回了那个许久没有点开的粉色软件。

结婚后,她很少再看这个软件,又说不清楚什么原因没删。

动态里人们的情绪鲜活而丰富,她像是个需要借着这些情感吸取水分的绿萝,否则在炎炎夏日会干枯死掉。

【快乐小小鱼】:躺平开始,把暑假假期过好才是正经事~

她点开这个人的动态,评论里都在尖叫羡慕,苦叹牛马没有假期。

李勤心情平静,不是非常能够和他们感同身受,她的假期除了看书,好像没有太多事可以做。

以前呢?

刘菡梅还在的时候,她好像更讨厌放假,两人在一处,她有太多的话要教训。

继续下滑,又看到一个漂亮女生发的6张旅拍照。

【Anna】:发个动态冒泡!西北姑娘,爸妈都是体制内工作,家庭稳定幸福!

她的视线定在了最后几个字,又点开照片一个个放大看女孩的笑脸,灿烂洋溢,打扮得很漂亮,确实是幸福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她点了个赞,继续下滑,也看到了很多痛苦情绪。

分手的、烦恼工作的,还有很多吵架的,两性关系开个话头,评论区的数量就能上299+。

李勤看了没一会就关了,虚虚望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想从别人的生活里寻取什么答案。

赵客回到家,走廊的衣服已经没了,他的门上也贴着张便利贴。

【赵先生,真的感谢你为我买的衣服,虽然你不愿意接我的电话,但我还是想知道你花了多少钱,希望这个钱你能让我来出。】

赵客挑眉,回房写了张便利贴。

第二天,从房里出来的李勤揭下。

【差不多六位数,你要是想付我很乐意。】

便利贴旁边附了张账单,李勤看清上面的数字眼前一黑,腿脚都发软了,只觉暑假该找个兼职了。她的薪水虽然不算低,但一向勤俭持家,何曾买衣服花过这么多钱!想到隔壁衣帽间挂得满满当当的衣服不知道怎么处理,她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叮~”

收到一笔转账,赵客瞧了眼就合上了手机。

偷偷瞥见的小康打量他的脸色,心里嘀咕他这视钱如命的领导看上去好像没

有很开心啊。

诡异,非常诡异。

晚上,赵客揭下门上便利贴。

【赵先生,你花钱实在有些铺张浪费、大手大脚了!】

他瞧了眼那边紧闭的房门,无所谓地拿着回房。

第二天早上,李勤看着挑衅的便利贴一整天脸色都没好起来。

【哦,爱花,想花,你凭什么管我?】

混不吝的讨打语气。

李勤脑门子突突,那张脸一会青一会白,她是没资格管他,可是她俩月多的薪水就买些衣服就没了!

晚上,赵客瞧着便利贴,忍不住笑出声来。

【男人就是大猪蹄子!】

看把我们一一老师气的,都不知道从哪里学了句网络用语就来骂他了。

翌日,李勤咬着后槽牙,拿便利贴的手都发抖。

【我是大猪蹄,你是我老婆,咱俩以后生个小猪蹄。~(≧▽≦)/~啦啦啦】

晚上赵客回到家,看到今日空荡荡门板,闷笑了一声,悠悠往另一边走去,咚咚咚敲门。

过了几分钟,门才终于被打开。

李勤阴沉沉瞪着他:“赵先生有事?”

客气,又表情森然。

“大猪蹄找你散步。”赵客笑得吊儿郎当,只当没看见她头顶乌云。

“赵先生这么有雅兴自己去转吧,不早了,我该睡觉了。”

“啊!”

下一秒,赵客把人扛下楼,“才七点多你睡什么睡,一一,你这人就是好话不爱听,非得要我动手了才老实。”

天旋地转,倒挂在他身上的李勤脸瞬间涨红,无措地拍他后背,“赵、赵客!我去,你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楼梯拐角,李勤啪地落地,眼前世界还有些晕晃。

“早听话不就好了。”赵客抱臂,没脸没皮地坏笑着说。

李勤:“!”

看着厚颜无耻的赵客,她匪夷所思,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种人!

公园里,李勤黑着脸大步走在前面,赵客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插着口袋跟在后面,望着女人怨气深重的背影嘴角噙笑。

夏日傍晚,白天的热浪渐散,粉橙色黄昏被靛蓝云雾淹没,远处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也渐渐消失。

公园里晕着梦幻蓝调,路灯下雪松摇曳勾勒风的痕迹,空气里飘着蓝紫、粉红的牵牛花传来的淡淡甜味。鹅卵石铺就的弯斜小路上,有小孩吹着泡泡球在玩耍,远处湖边芦苇的黑影里,藏着蛙鸣和虫唱。

大地静谧而悠闲,蓝色夏夜静悄悄的。

他快走几步跟上李勤。

女人斜了他一眼,又看向远处星点。

“李勤,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男人说道。

李勤愣了下,看回他,以为赵客忍不住动怒要教训她,下一秒男人又混不吝地笑起来,“我告诉你,你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观众,真当自己大明星啊,换个衣服就有人拿放大镜盯着看。怎么,你很美吗?你换个衣服就想迷死人吗?整个造型打扮打扮这世界就容不下你了?”

男人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停下,面对面说:“李勤,你不是要热血沸腾吗?改变不总是做些让自己畅快的事,如果就天天盯着人暴力发泄,那谁都能改变,相反,改变带来的是不安定感,是挑战你的心理防线,可能很多事会让你恐惧、恶心,但你还是得做。”

李勤沉默地看着他,藏蓝色夜幕下,男人总是吊儿郎当不正经的脸上挂着认真严肃的表情,那是很少见的赵客。

平日工作里,他也是这副模样吗?

他松了两粒衬衫纽扣,姿态更轻松恣意,锋利的眉眼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嘴里即便还叼着棒棒糖,掷地有声的样子也很难让人忽略他的话。

李勤拽掉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一一?”赵客与她并肩。

“谢谢。”李勤黑眸落向他,“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赵客眯着眼不说话,女人笑了笑,模棱两可的样子。

他也不再废话,两人肩并肩一起往回走着。

李勤抬头看天色:“好像快下雨了。”

“哪有那么快。”赵客抽不了烟,嘴总有些乏味,“吃雪糕吗?”

“不……”

下一秒,赵客脚步一转往便利店走去。

李勤:“……”

几秒后,她黑脸跟上。

静悄悄的梧桐大道上,来往车辆减少,两人吃着雪糕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李勤吃东西时总是很认真,一副专一模样。

“喂喂。”赵客喊了她两声,“李一一,我叫你呢。”

李勤掠了他一眼,又继续品尝手里的绿豆雪糕。

赵客乐了声,“瞧你这没出息的样,至于吗?搞得跟没吃过一样。”

李勤没说话,事实上她很少吃这些零食,即便是夏天最热那阵子,她都鲜少主动想起吃雪糕。小时候没条件不允许,长大有能力了却渐渐忘了。

绿豆沙清甜爽口的在舌尖融化开,夜风拂过面颊,她紧绷的肩不知不觉松懈。

结果她正吃着,手腕忽然落了雨点。

她愣住,看向赵客:“……要下雨了。”

因为买雪糕绕道,两人离家至少还有三公里。

“好像是啊。”赵客脸上也落了雨点,接着雨点越来越密,越下越大,转瞬之间噼里啪啦大雨来临。

李勤微慌,这条大路没有任何遮挡,只有头顶茂密的梧桐树,但阵雨来得猛烈,这点遮挡根本起不了太大作用。

“我去打个车。”

“省省吧。”赵客喊住她,“这条路严禁停车,更何况还下雨了,等你打到早就淋透了。”

“那怎么办?”李勤问他,一边没忘记把手里雪糕飞快吃掉,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丰收的大栗鼠。

向来一丝不苟,严格恪守用餐礼仪的李勤显出一丝丝狼狈。

赵客:“……”

朦胧月色细雨里,赵客看着动作鲜活而又可爱的李勤愣了下,下意识抬指去抿她嘴角的绿豆沙。

女人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瞪着眼看他,嘴冰得红红的很湿润。

赵客不自然地收回手,又没忍住敲了下她脑袋,“贪吃。”

李勤羞燥地白了他一眼,实则心里也在大吼:好凉!快速融化在嘴里的雪糕冰得她都快没知觉了!

跟着她眼瞪得更大了,“你干什么?”

赵客忽然解开衬衣,紧实腰腹和赤|裸胸膛露了出来。

“怕什么,你又不是没看过?”他光|裸着上身,衣服撑到两人头顶,“快点走,一会真淋湿了。”

雨水已经打湿李勤面颊,急哄哄红着脸拽他衣服,四处张望,“你、你快穿上,这衣服没用的,一会就湿了。”

“能顶一阵是一阵。怎么,感觉吃亏了?”他坏笑着,“咱家宝贵资产可是被别的人看去喽。”

李勤面颊绯红,想不通这人怎么能如此厚脸皮,无所忌惮又这么自恋!

她顾不上说他,雨哗啦啦淋湿头发,两人一路快跑,身旁雨水唰唰打在赵客赤|裸的上半身,水珠顺着结实的腹肌滚落,在人鱼线的凹陷处短暂停留,奔跑间他的喉结在雨水中上下滚动,带着一种原始而沉默的张力。

穿衣显瘦,脱衣反倒露出他强健身材,后背不是单薄的骨感,奔跑间是力量感的起伏,每一块肌肉都在雨水的冲刷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李勤看他后背冷白,:“你冷不冷,快穿上衣服吧。”

“衣服都湿了,穿上更得感冒。”他拉着她往身边靠靠,“贴着我点,你怎么湿得比我还快。”

“你、你别撑了,没用的。”

路过两个没有遮挡的十字路口,瓢泼大雨很快将两人浇湿,路上逐渐飘起白色雾气,车辆行驶飞快,喧闹嘈杂的大地好似一瞬间只有两人。

他们迷失在荒岛上,冰凉雨水里身旁人的呼吸愈发清晰,

让彷徨无措的前行变得不那么孤寂。

两人已经彻底湿透,赵客只能收回头顶衣服。看向李勤,她的头发湿漉漉往下淌水,宽大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形容狼狈,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那张脸上却没有想象中的窘迫着急。

两人步伐慢慢降下来,雨越下越大,他们不慌不忙地在雨中散步。

赵客畅快地笑:“怎么不跑了?不怕别人看见你这副样子?”

李勤瞟他一眼,远处有车灯穿过雨雾缓缓驶来,又很快消失在身边。

她望着光点被藏蓝夜色吞没,怪笑了声:“有人会看我吗?”

她瞥回他,“你都裸奔了。”

赵客:“……”

“嘶。李一一你把话说清楚,谁裸奔了,我这是为了谁。”男人威胁着靠过来。

李勤笑着躲开,雨水将她的脸打湿,她抓了把脸上的水,混着雨水甩了甩,像是要彻底甩掉过往繁杂,目光认真地瞧向他:“这些天……麻烦你了赵先生,真的谢谢。”

“哦。谢我就叫赵先生啊,不谢的时候,不得心里骂了我多少声赵客。”他走过来,说话间忽然扯掉了她的马尾。

李勤猝不及防,“赵客!”

赵客懒洋洋甩着手里的皮筋,看着夏日雨水彻底冲刷掉女人的伪饰,露出那双白皙透彻的眼睛,精致漂亮的五官和被衣服紧致包裹的姣好身材。

“一一,那些衣服你穿上很美。这句话我不该写在便利贴上,应该亲口告诉你。”

李勤愣住,脚步慢慢停下,斜风细雨里她的目光深邃而安静地落在赵客认真的脸上。

赵客插着口袋,裸着上身丝毫不见狼狈,笑悠悠地回视她。

“更重要的,一一,你不该排斥那样的自己。”赵客拧了拧衬衣上的水,走上前帮她轻轻擦掉她满脸的雨水,哪怕又很快有雨滴落下,手边她细长漆黑的睫毛被雨珠压得颤了颤,雨水洗濯过的眼眸愈发干净和清澈,他垂眸与她对视:“如果沉重的眼镜框,丧气的发型,繁复紧裹密不透风的衣服是你喜欢的,我不会想要你改变,相反,我会觉得那样的你也很美。”

“但是,你喜欢那样吗?”

他伸手把皮筋递到她眼前,“刘菡梅是谁,在我看来就是青山间一灰色石碑,她想让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根本不在乎。”

“今夜,我只关心我们一一,她想做什么样的女人。”

第28章 水树风闲(4)

28.

雨还在下,梧桐大道蒸腾在浓浓白雾中,天地已分不开,两人都湿透。

靛蓝色雨雾里,赵客仍看着李勤,手心的皮筋被雨水冲刷摇摇欲坠。她的视线移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身往前走去了,皮筋掉落地面,很快被雨水冲走。

她静静走着,赵客瞧着她的背影发笑,追上去在她头顶撑起衬衣。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扯掉衣服。

“就这样一起走吧。”她说。

回到家,两人身后地板蜿蜒出两道长长水痕,顺着楼梯一路往上,二人形容狼狈,活脱脱的落水狗。

开门时,赵客停在卧室门前喊她,“好好洗个热水澡再睡。”

“赵先生……”她看向他,额前的发丝还有水在顺着面颊往下流。

“嗯?”

李勤抿唇,摇头道:“没什么,你吃颗感冒药再睡吧,我先进屋了。”

“好。”

两扇门同时推开又闭上,走廊陷入静悄悄,法式玻璃灯罩滤过的暖光像融化的蜂蜜,在木地板上晕开一片茸茸光晕,消失在门口的迤逦水痕在仲夏夜渐渐蒸发。

翌日,李勤六点多就醒了,因为平日上早八的缘故,她的作息都比较健康。

下楼做了个简单的早餐,用饭间隙赵客打着领带下楼,步伐飞快,看到她点了个头,“早。”

“早。”李勤咽下鸡蛋回应。

赵客指指手表,“不早了,我上班了。”

“好。”她站起来看他离开,又坐下吃完饭,洗完餐具后上楼看书,早上温度适宜,她寻了张靠椅在阳台读起从公寓带过来的论文。

厚厚一沓,她看得投入而认真,客厅中央空调的温度往外飘着冷风,静悄悄的,一上午很快过去。

下午睡了半小时,她换上衣服去新房看施工。

拉开衣柜,一排排五颜六色的衣服映入眼帘,另一边她黑白灰的衣服被挤进了角落里,灰扑扑没有生机。视线顿了下,逡巡过各色款式,最后选了件相对不那么高调的天蓝色纯色长裙,掐腰的设计,将她的纤细腰身恰到好处的显现了出来。

李勤不太自然地抓了抓披着的及腰黑发,站在土黄色外套前停了半晌,最后只往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喷了防晒,带上钥匙便出门了。

电梯门打开,瓦工切割瓷砖的刺耳声音传来,夹杂着设计师张星的声音。

李勤出现,打断了二人说话。

“出什么问题了?”李勤蹙眉看了眼地上的瓷砖,平日里装修公司的设计师一般不来工地,除非设计上的方案出了偏差。

张星看见走近的女人,激动跟师傅比划的手停下。

“你是……”望着眼前身材高挑的漂亮女人,她努力回想对方是不是她以前的客户。

不应该啊,腿这么长这么漂亮的女人她不会没有一点印象啊!看她的脸总感觉很熟呢。

“李,李小姐?”前两天刚见过她的秦师傅惊讶,“你这咋一天一个样,我都差点又没认出来。”

“李小姐?!李勤?”张星大惊,眼前的女人是当初去公司订方案时,大热天穿着长袖长裤,戴着厚厚眼镜耷拉着马尾老气横秋的那女人!

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她立马找补:“李小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没认出你。”

她摸摸鼻子,看她的目光有对女性毫不掩饰的赞美,“你跟之前好不一样,我都没发现你身材这么好,我感觉你都能去做超模了。”

这裙子款式虽然简单,但质感不错,让她穿上活脱脱有走秀的范了。

张星双眼放光,一个劲的夸赞让李勤有些不知如何招架,很显然,她不习惯别人将注意力落在她的外貌身材上,从小到大,也没有人会夸她漂亮。

李勤不自然地往后退了点,干笑道:“张设计,我刚才听你和秦师傅聊瓷砖铺贴好像出了点问题。”

“对对。”说起这件事,张星头大地解释:“之前我们设计的800*800的全屋瓷砖通铺的方案李小姐也看过,从走廊为起点开始铺,但是现在发现主卫的墙不太规整,铺到墙根的地方可能会多出来一小块需要细条瓷砖补一下。”

“这样铺主卫地面就乱了。”李勤拧眉,这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只是补了一块,但视觉上很糟糕地破坏了整体设计。

“我正想给你打电话沟通一下,看是就这样子铺了,还是说我们再换个方案,但主卫墙的问题就在这摆着,就算是换方案可能也不会很好的……”

“换方案。”李勤强迫症不算严重,但也不能容忍这种问题。

“好,那我们再讨论讨论其他解决方案吧。”张星交代师傅先铺其他地方,“李小姐,那我们回公司再聊聊?”

“可以。”李勤坐她的车去了装修公司,两人说了一下午,再出来时夕阳通红,晚霞映衬下大地陷在一片熔金的橙黄里。

坐上公交她才露出疲态,头微微靠着车窗,目光落向腿上的蓝色裙摆。

透风、舒爽,双臂没了燥热的袖子,夏日晚风拂过,好似浸润过清爽的柠檬,喉咙都不再干燥。

她局促地摸了摸裙子,神情恍惚,手机忽然响动。

独特的铃声让她警铃大作,坐直往四周看了圈,黄昏中大家都昏昏欲睡,没有人注意到她这里的动静。

她掏出手机先按了静音,小心藏着些手机,点开粉色软件。

除了赵客,从没有人会给她发消息,那天看了

后她忘记把它关掉后台拖进隐藏应用。

消息+1。

她愣了下,账号里的内容她都删了,只留着不讨喜的名字和那张老气拍花的动态,怎么还会有人给她发消息。

她点开,原来是花的照片下面有一条评论,看见内容,炎炎夏日里李勤后背泛起层层冷意。

【孤独花园】:安大老师?

李勤不自觉发慌,这是第一次在网络上有人明晃晃地猜出了她的工作,怎么会?她什么信息都没有填,唯一称得上真实的就是那张阳台的绣球花。

阳台?对!

李勤猛地反应过来,放大绣球花背景虚焦的灰色阳台,有一块墙皮脱落,裸露出里面的红色砖块。

这样的阳台并不少见,除非对面也是安大老师,对教师公寓非常熟悉。

谁?

会是谁?

一瞬间李勤的脑海里闪过上百个人,甚至楼上从不玩智能手机的吴大爷都怀疑了一下,但对面是个女号。

她点开对方的账号,失望地发现对面比她还神秘,信息寥寥,头像是张半身的背影照,背景是片海。她放大看了半天,只能识别对方是个年轻女人,除此之外,她没有可以对上号的人。

就在她抓耳挠腮地想要从账号里找出蛛丝马迹时,收到对面发来的一条私信:你的名字挺有意思。

李勤手心发热,盯着手机页面没有回复,看向女人的网络名。

【孤独花园】

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阿多尼斯,如果对叙利亚文学感兴趣,应该对他都不会陌生,李勤想起了他的诗集《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在这本书的短章集锦里,有两句话她印象很深刻。

——孤独是一座花园,但其中只有一棵树。

——我往昔的日子是座坟,但其中没有尸体。

她放大看女人的背影照,飘扬卷发落在海边的温柔光影里,这应该是个幸福的女人,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的灿烂明媚里因为对方的网名想到那两句话,踯躅地盯着私信,不知是否该回复。

如果回了消息,双方便能成为好友开始聊天,在此之前,对面只能给她一条私信。

李勤想要忽略掉,或者彻底删除掉自己的账号,不管是谁,对方都不可能再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可是手指停留在私信的界面,心忍不住跳动。

此时此刻,对面那女人或许在等着她的回复。

为什么?

她想知道自己是谁?她也是安大老师?为什么她也来用这个软件?

公交车到站提醒打断了李勤的纷乱思绪,身后的人陆续起来下车,她掩盖手机放回腿上,目光望着窗外形形色色的人离开,车再次启动,窗外的风拂过面颊,碎发扫过唇边。

她划走嘴边的头发,手指回复:

【一女三吃】:你是谁?

她心跳怦怦加速,快速退出界面。

手机跟着就亮了下弹出信息提示,对面果然是在等着她,很快回了消息。

李勤迟疑着点开:

【孤独花园】:都在社交软件披皮了还要报真实姓名吗?难道你想让我知道你是谁?[愉快jpg.]

【一女三吃】:你是安大的。

她确定道。

【孤独花园】:是。

算作相互公平,对方回答得毫不犹豫。

李勤点着屏幕沉默了,安大的老师有上千个,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特意加她。

【孤独花园】:你用这个软件是想找个对象?

李勤蹙眉,感到一些冒犯,对方的提问并不奇怪,毕竟这名义上是个交友软件,但名声实在算不上好,说是约p软件可能更适合。

她的问题似乎点出了李勤心底那点当初不敢直视自己欲望的难堪。

她只问:“那你呢?”

【孤独花园】:我不找对象,我结婚了。

哦。

李勤又失语,也是,找对象为什么还要加个女同事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不知道再和这个人聊什么,即便在茫茫互联网上她们算得上有某种熟稔,不善社交的李勤也不知道她该和对方说些什么,况且,她也不想透露出太多自己的信息。

很快,公交到站,她退出软件下车。

回到家,整栋房黑漆漆的,赵客大概还没下班,他忙起来一向没个准点,李勤按了楼梯上的壁灯,换拖鞋上楼,发现她的门上又贴着张黄色便利贴。

【突然要出差几天,不用等我,你早点休息。

——本就帅气优秀忙于挣钱便更有魅力了的赵先生\(^o^)/】

自恋,她什么时候等过他。

这人还迷上往她门上便利贴了,李勤有些怀疑他就是想秀一把自己的行书。

好在她的字也不丑,一把扯掉便利贴推门进了屋。

刚结束一场临时会议回到酒店的赵客,洗漱完躺到床上,收到了一张照片。

他点开:

一张黄色便利贴上,女人字迹清秀漂亮,用规范楷书写着十二个大字:

没有等你,晚安,赵先生。

李一一。

第29章 仲夏烛影(1)

29.

连着几天李勤都在往工地跑,盯着秦师傅贴瓷砖,确定地面铺贴没问题后才算松了口气。

另一边,她和【孤独花园】断断续续地聊天,或者说是对方单方面的迫切想要找个人表达自己的烦恼,极大的精神压力几乎快将这个女人压垮。李勤没想到自己成了她情绪释放的主要出口,毕竟自己真不擅长宽慰人,当初她能跟关清怡熟稔,也是因为对方社牛。

这天九点多李勤来了市图书馆,天气炎热,最近这段时间图书馆人比以前少了许多,她照常去五楼看文学书籍,长长一排桌子只有她一个人。

李勤阅读的时候,习惯手机静音放到一边,一天可能都想不起来看手机。

她坐下刚想要静音,对方又弹了条消息出来。

【孤独花园】:我出轨了。

李勤定住,近些日子来女人絮絮的痛苦、不安、自责都找到了源头。

她感到惊讶,不是因为对方的身份,高校里老师行为不端、私德败坏不算个新鲜事,对面的女人说起过她和丈夫感情很好,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家也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他们两个走到一起所有人乐见其成,也是一段美好佳话。

她说过她幸福的婚姻生活,说过她丈夫对她有多好,也说过别人有多羡慕他们,她铺垫了那么多,李勤没想到她痛苦的根源是出轨,而且是她出轨。

字里行间的聊天里她判断得出,这不是个行事洒脱,像关清怡那样完全不在乎外人评价的女人。

李勤想问为什么,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手指落到屏幕上,最后只是回复:你能为你自己做的事情负责就行。

对面快要被铺天盖地的内疚淹没了,但痛苦解决不了问题,隔着互联网李勤无法分辨谁对谁错,也不需要这么做,她能做的就是告诉她,成年人做任何事,错与对,负责到底。

【孤独花园】:一个月前,我跟他提出离婚了,他不同意。

【孤独花园】:昨天,他又到我的楼下哭,抱着我问为什么,我没有办法回答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某天醒来,看到睡在我旁边的男人,我会忽然清醒地意识到,我不爱他。

【一女三吃】:你爱那个男人吗?

顿了下,她又补充:出轨对象。

【孤独花园】:不爱。

她回答得很确定。

【孤独花园】:我是个自私的女人,我好像只爱我自己。和我丈夫的婚姻是家里促成的,我们又相处这么多年,水到渠成,我以为结完婚我会很幸福,但不是这样。

【孤独花园】:他还是很好,但是我们就是不合适,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懂那种忽然想通后的痛苦吗?你想要离场,但你的做法会给周围在乎的人带来深深的伤害。

【孤独花园】:一,从小到大,我都是所有人夸赞的对象,我真的不知道,现在的我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女人。

李勤目光沉沉地看着最后五个字,心情渐渐下坠。

“这样的女人。”

“你这样的女人懂什么是情。欲吗?”

匿名信里的质问又在脑海中闪过,她的脸上有些征然和惶惑。

原来离她并不遥远的地方,还有女人因为世俗的既定标准,因为自己的不符合而对成为“这样的女人”感到煎熬和自责。

这样,到底指的什么样……

她不知如何回答对方,有太

多关于女性困境的书籍或许可以官方而又系统地解释,但现实痛苦从来不受理论控制,情绪不是生病,药剂服下疼痛就会消失。沉默片刻,才编辑了回复给她。

【一女三吃】:今天的天气很好,想不出答案的时候傍晚去花园里坐一坐,喝些酸酸凉凉的气泡水,吹吹夏日的风,不思考任何东西,彻底放空一下自己。

【一女三吃】:或许某个时刻,你会觉得不那么孤单。

她偏头看向窗外,安市图书馆的后花园很美,树叶茂密,小道曲径通幽,洒水喷头正淋着雾雾水汽,阳光透过水花落在绿油油的叶子上,折射出漂亮幻彩的光。

她的眼睛望着一片片绿意得到缓解,合上手机静静发了会呆,低头看回书。

从图书馆再出来,天已经擦黑,空气里还漂浮着白日的燥热,路灯顺着街道次第亮起,电线在深蓝天幕上绷出几道淡灰线条,偶尔有蛾虫撞上昏黄路灯,旋转着掉了下来。远处夜市飘来热闹笑声,在暖黄灯光里晃动的人群慢慢将夏夜发酵成老板额头黏稠的汗水。

李勤推开公交车的窗户,吹着风给关清怡打电话。

那边嘀嘀嘀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和【孤独花园】聊天,她才想起来这次关清怡出去玩得有点久,电话在刚落地马达加斯加的时候打过一次,之后聊过几次就没了音信。

关清怡追求无拘无束的生活,去很多地方通信都不便,她习惯了她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只这次离开的确实是有段时间了。

李勤担心,给她发消息:“清怡,你现在到哪个国家了?不忙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回到家,那边也没有回复。

消息石沉大海,李勤洗澡时都还在想有没有其他能联系她的方法,心不在焉的,头顶的灯忽然灭了,整个房间都陷入一片漆黑。

李勤满头泡沫正在冲水,才洗了一半,随之淋浴头也变成了凉水。一片漆黑里,耳边只有水流哗啦啦的声音在黑暗中发出声音,四周都变得遥远模糊,她如置身无人荒岛,看不见的周遭像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

李勤:“!”

停电了?!是跳闸还是整个小区都停电?

冷水简单冲了下头上泡沫,裹上浴巾走出房间,还残留着空调冷气的卧室在她肩膀落下丝丝凉气,她忍不住打了个颤,摸着墙壁想去一楼找找电闸。

好在手机就在床上丢着,她刚拿起来,手机显示只有2%的电量,手电筒都打不开。

李勤眼前一黑,刚才回来就不该偷懒。

她的手机用了三年,电池本来就不好了,图书馆待了一天又回了不少消息,到家时电量就显示不到20%,但是她当时拎着草莓着急去洗,垫吧垫吧就当晚饭吃了,慢悠悠坐在阳台上吹着空调看论文,谁知道忙了一圈下来,手机没电了。

没办法,她只能摸黑下楼,手刚按上把手,就听见楼下有动静。

李勤一震,胆子不算小的她也迟疑了。

不会是小偷把家里电闸给关了吧,这可是高端小区,逼急了绕开安保进来偷点东西也不是没可能。她不合时宜的冒出点穷人的窃喜,自己那刚需小区应该不至于发生这种事。还是说赵客回来了,但昨天他发消息说还得两天才能回来。

无数条猜测在她脑海里闪过,刚洗完澡后背又冒了热汗,藏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真是小偷难保一会儿不上来这屋偷东西。黑灯瞎火的她换了睡衣,摸了一圈只找了个防身的衣架,拿着小心翼翼去开了门。

踮着脚尖小心下楼,黑暗里他看到客厅有道黑影,没有眼镜黑夜里她也看不清楚,小声试探道:“赵先生……”

那道走在沙发边的影子顿了下,像是没想到会有人出现,脚步立刻定在了茶几旁,客厅陷入诡异的安静。

李勤心头瞬间发冷,是小偷!

要是赵客,哪里需要在自己家还偷偷摸摸,连个手电筒也不开。

对方已经发现她,跑也不是个办法,来不及想那么多李勤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拎起衣架就朝那人狠狠挥了过去。

“啪”的一声随着不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衣架重重打在那人身上。

“李一一!”赵客愤怒声音响起,“嘶”了一声疼痛喊她。

李勤动作僵在原地。

五分钟后,长长的中古餐桌上摆着两个黄铜烛台,在酒红色桌旗投下细长影子,细长的白色蜡烛在黑暗里跳动着橘红火焰。

桌子两边,氛围尴尬而紧绷,赵客右脸上衣架打的一道斜斜红印在昏暗里也分外清晰,眼眸黑沉沉的,压得李勤脑袋更低了。

“说吧。”赵客抱臂望着她:“你是不是有暴力因子?”

李勤飞快掠了他一眼,又心虚地把脑袋撇到一边,“你为什么不开手电筒?”

赵客下巴点了点烛台中间的蛋糕盒子,咬着后槽牙:“你说呢?”

她早就看到了那个被她打翻在地上的蛋糕盒,不好意思地问:“今天是你生日吗?”

她记得结婚证上的身份号写的不是今天啊。

“……今天不是你生日?”赵客眉心一跳,手忍不住又按了按脸颊的红痕。

他提前一天回来不就是因为身份证上显示今天是李勤生日,不管怎么样,两人第一年结婚他不该缺席这样的日子。

进了小区发现刚好停电,想起来白天物业说过这两天电路维修,电压不稳可能会发生跳闸停电的情况,不要慌张,最多一小时就来电。他顺水推舟,想要放下行李在一楼布置一下,给李勤一个惊喜,结果都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因为偷偷摸摸先被打了一顿。

李勤心口一跳,他是要给她过生日?

“今天不是我生日,身份证上写错了。”

她出生四个多月后刘菡梅才去给她上的户口,所以她真实的生日应该是三月份。

听完她的解释,赵客脸色并没好到哪里去。

“所以这就是你发现家里有小偷,拎着衣架就冲上去的理由?李一一,我怎么不知道你动手能力这么强呢。”

李勤抿唇,她从不跟人起冲突,但这不代表她遇事只会躲。

“都已经发现了,我再藏起来也不现实吧。”可能是看赵客面色不善,她解释说:“你放心,普通小偷不能拿我怎么样,小时候被刘菡梅打的次数太多,练得我反应很快,一般人其实抓不到我。”

只是后来刘菡梅身体不好,她渐渐比对方高,她也不会再打她,而她做了老师,也越来越规范自己的行为,只是没想到,遇到危险下意识的还会有那点她早以为消失的蛮劲。

手指捻了捻,身体里那点蓬勃沸腾的热血被她压下。

闻言,赵客失语:“……”

脸更黑了,晦暗不明的烛光都无法掩藏他糟糕的情绪,“李一一,这好笑吗?”

李勤强牵嘴角,点了点蛋糕,“你不要解开看看吗?好像摔得有点惨。”

“刘菡梅那样对你,你为什么不早点离开她?”

这是赵客早就想问的话,他不该说的,今日氛围还算不错,降标的烛光晚餐里女人湿着头发,面颊沾着水珠泛着红,脖颈有湿热汗液,虽然穿着大码睡衣,但纤细的长腿依旧那样打眼,窗外静悄悄的似乎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有他们是浩渺苍穹下同一艘船上求生的两个流浪客,那是他们的默契,不问过往。

李勤的表情倒是很从容,没有丝毫的变化,只说道:“或许是因为……是我求着她别死的,一次次,我让她活在痛苦和绝望里,看她被巨大的精神痛苦折磨到自残,看她被病痛蹂。躏得形销骨立,也自私地求她陪我活下去,我很害怕只有我一个人。我总是跟你说她的很多坏,但她……也有一点点好。”

“我不让自己主动想起她的那些好,因为我怕我会想她。”

“是不是很病态?”

她苦笑,问道:“赵先生,我们要拆开蛋糕了吗?”

话语转得太快,赵客看着她半晌才回过神来,舌尖发涩,“好,拆吧,这是你的。”

蛋糕被她有些迫切喜悦地打开,奶油倒塌,已经看不出原本造型,只有翻糖歪歪斜斜看得出来是个小人,黑头发大眼镜土黄衣服大长腿,那腿长的都有点畸形了,比例严重不对。

李勤:“……”

再迟钝她也猜出他的品味,恶俗!

对面冷哼了一声。

李勤摸摸鼻子,“谢谢你啊赵先生。”

“不客气,我的脸不疼。”

李勤:“……”

她切了块蛋糕双手递给他,“赵先生,你先吃。”

赵客骄矜地瞪了她几秒,才终于施施然抬手,勉为其难地尝了口。

他其实不爱吃甜。

而她对面,李勤甜品也吃得少,但眼前这个垮塌的水果蛋糕,她还是一勺一勺认真吃完了。

安静夏夜,黑暗的餐厅燥热氤氲,落地窗携来的凉风让房间透了些空气,烛光跳动,墙壁上两人的影子随着风的吹拂偶尔融在一起又分开,他们沉默用餐,偶尔闲聊。

李勤询问:“赵先生,你做离婚官司,应该接触过不少出轨的案子吧。”

“十个里八个就是这原因,怎么了?你还好奇这个?”他早就麻了。

“那……女人出轨的多吗?她们一般因为什么原因出轨?”

赵客放下碟子,抱臂瞧她,“多啊,你以为都像你啊,老老实实,道德标准高得跟圣人似的。”

李勤:“……”

她忍不住白他一眼,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还影射她,没礼貌又刻薄的律师。

“我不瞎,你做什么小动作我可看到了。”

“哦。”李勤不自觉间似也模仿了某人的混不吝。

“李一一,别告诉我就出差这么两天,你就空闺人寂寞琢磨起出轨来了?”他手指点了点她,调侃道:“步子跨这么大你也不怕扯到蛋,才让你热血两天,你就这方面找沸腾啊。”

“?!”

“赵客!”李勤指他:“粗俗!下流!龌龊不堪!”

赵客笑嘻嘻地耸肩,没脸没皮道:“女人追求她的幸福有什么下流的,我最近有个女客户也是出轨,不过她勉强算作一点点精神出轨,我倒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我看她就是读书读多了,纯给自己找精神枷锁,那些包养小奶狗的富婆,丈夫性。无能出去找乐子的,哪个不是引以为傲,骂自己男人能力不行满足不了自己才不得已摘摘野草,找找新鲜感。”

“一一,时代变了,大清那套只准男人摘野花的戏码早唱不下去了,要我说,选择出轨了就别再挂记道德的事,能离离,多给自己争点财产,早分早解脱。”

“……要是哪天,你发现了我们的婚姻是场错误结合。”赵客漆黑的目光擦过黑夜有些深的落在她脸上,吊儿郎当的脸上露出某种认真,“你有了精神上更契合……换句话说,爱的人。”

“不用痛苦、不安、苛责自己。”

“李勤,我不怪你。”

第30章 仲夏烛影(2)

30.

李勤看着他,略显讶异地眨了眨眼,已经没有以前听到这些话会有的石破天惊了。

赵客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满不在乎地说着些在她看来非常离经叛道的话,但他又活得那么潇洒自我,好像无论什么世俗观念的枷锁对他来说都不过是个笑话。

轻描淡写的语言在她心里破开一个洞,握着蛋糕叉的手指攥得越来越紧,客厅再次陷入微妙的安静。

阳台纱帘摇晃,墙壁上二人落在暖黄光线里的影子也在晃动。

李勤笑了:“赵先生,你是认真的吗?”

他耸肩:“Ofcourse。”

她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好,我会把赵先生这番话记到心里的。”

“……”赵客咳了咳,不自然地找补道:“当然,你也没必要为了出轨而出轨,毕竟咱俩性。生活挺和谐,别吃饱了没事干追求狗屁的精神合拍。”

“那些都虚头巴脑哄年轻女孩玩的,到咱们这个年纪,没什么比吃肉更实在的。”

李勤:“……?”

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确信自己再练三十年心态,也很难面无表情地回应赵客的话。

“赵先生,你说话好糙。”

“你就说我技术好不好,你快不快乐就完事了。”

李勤:“……”

呃……

她想要佯装身经百战老司机会有的无所谓,又在赵客盯着她得意坏笑的视线里喉咙发痒。

静谧的夏夜黑暗里,两人身前的烛光跳跃,长时间没来电空调凉气散尽的餐桌边越来越热,古怪停下来的安静让凝滞的空气逐渐蒸腾出一种模糊的躁动。李勤后背汗液渗透睡衣,热浪吹过她的脖颈,滚烫温度让她的脸变得潮红。

赵客喉咙也发干,掌心泅出热汗,不自然地想擦下颌的汗,又担心微妙的安静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倒映着烛光的黑眸穿过昏暗落在李勤的脸上。

融融火光被夏风揉得歪歪扭扭,在她清秀干净的脸上跃动,她避开他大剌剌打量视线,后腰撞上藤椅的竹篾,他探看得更有恃无恐,手朝她慢慢伸过来。

李勤的脸往侧偏,避开了他想要触碰脸颊的手指。

“一一,我……”

“叮。”

房间的灯忽然都亮了,电器运作的声音响起,光亮赶走了滚烫燥热的黑暗,一切情绪都变得赤|裸裸。李勤起身,脸颊泛着热意,“电、电来了,赵先生,我再去冲个澡。”

“李、李勤……”赵客的手悬在空中,眼看着人哒哒哒趿拉着拖鞋上楼了。

掌心摊开,露出了原本要递到她眼下的手表。

啧。

赵客黑脸,果然是时机不对。

*

昨天,紧赶慢赶把所有工作都完成的赵客让小康改了机票,提前两天回安市。

被他超强工作效率折磨的不轻的小康苦哈哈跟在他身后,看赵客悠闲惬意地逛起手表店,背后呲牙咧嘴扮鬼脸。

“老大,你是要给嫂子买手表吗?”小康八卦地问。

要不是之前给赵客拟过一份婚前协议,他都要怀疑赵客结婚是他腹诽这个无情酷爱拆散婚姻大魔王赵的一场梦。

赵客拿起看的第17块表,脸上总算有点满意,递给销售,“这个帮我打包一下。”

“嘿嘿,你是想借这块手表向嫂子表达爱意?”小康贼贼地笑。

赵客:“……”

反手给他脑壳来了一下。

“表达你个头。”赵客嫌弃地说:“成年人的世界不谈爱情。”

小康捂着脑袋无辜地说:“赵律,那你也太无趣了吧,这么昂贵的手表就买回去丢到嫂子脸前说点‘女人,给你,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这类话啊。”

“相信我,你这么草率给她,她收到礼物的激动心情会大打折扣。”

“……”赵客挑眉,眼尾瞥他:“我听潇潇她们说,你谈过20多个女朋友。”

小康害羞,“夸张夸张,十几个而已。”

赵客哼哼,接过包装精美的礼盒,瞧他:“不能直接给?”

“肯定不能啊!”小康拍手,“时机,老大,找准时机很重要!”

回忆收拢,赵客摸了摸脸颊的红痕,又嘶了声。

半小时前黑灯瞎火的,他是想摸黑把手表藏在蛋糕后面的,蜡烛点燃那一瞬间,可不就是时机。

“啧。”

隔日一大早,赵客神清气爽地起了个大早,洗头吹头抓头喷发胶,一系列流程做完,出房门前又精心挑选了个领带,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来一楼做了个双人早餐。

餐桌边晃悠半天,掏出身上的手表,很漫不经心地整齐摆到了对面餐盘旁。

夏日早晨,明媚阳光,绝美早餐,漂亮手表。

“Bingo。”

赵客打了个响指,完美时机。

下一秒,楼梯间传来快速的脚步声。

李勤穿着白衬衫黑西装裙下来,见到在厨房的赵客愣了下,“赵先生,今天怎么有时间做饭?”

“今天休息。”他有点得意地指了指餐桌,“过来吃早餐吧。”

“不了。”李勤没往那看,快步走到门口,拿出一双米色细高跟,“今天市图书馆举办文学讲座 ,我想去听一下,人估计会很多,我得早点去。”

“赵先生,我先走了。”

“欸……”赵客话还没说,门啪地关上。

一室安静,赵客视线落在鸡蛋饼旁边的孤零零手表上:“……靠。”

过了两天,赵客请李勤看暑期档电影,“文学改编的影视作品,你应该感兴趣。”

“好。”李勤有些意外,她很少去电影院,但赵客忽然邀约,她只当他也真的很想看。

昏暗的影院里,荧幕灰淡的光落在观众脸上,前排情侣脑袋凑在一块窃窃私语,赵客动来动去,口袋里的手表有些烫人,旁边李勤看得专心致志,目光一丝不苟地盯着荧幕。

她好像做什么事都会很投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有生动的认真,一本正经,叫她老学究真是一点没说错。

旁边躁动终于引起李勤注意。

她靠过来小声问:“你不喜欢看?”

这电影节奏慢,改编得不是很成功。

狭窄空间里,她喷出的热气像柔软棉花拂过他的耳廓,赵客:“还行吧……一一,我想送……”

他刚要去掏手表,李勤把扶手上的可乐放进他手里,“赵先生你喝点水吧,我听你嗓子好像有点干。”

“……好,好。”手从裤袋里拿出来,僵硬地接过饮料。

“嗯。”李勤点点头,又专注地看回电影。

赵客:“……”

一口气咬扁了吸管。

电影院太挤了说话不方便,一会出去吃饭再说,他找了家很讨女人喜欢的网红店,到时候他自然地把手表放到桌子上推到她面前,“李一一,出差看到这手表不错,捎给你了。”

电影院出来,李勤和赵客聊着原著与电影改编的对比,“编剧应该是没有好好看那本书,女主人公的设定完全偏差了,她才不是一个……”

“一一,你饿不饿?”

“嗯?”李勤眨眨眼,怪不得从刚才起赵客就魂不守舍的,原来是饿了。“有点,那我们去吃饭?”

小吃街用餐的人不少,两人逛着,赵客吃个饭都还很挑剔。

“再往前看看,这些菜都一般。”赵客说着,引她往尽头走,那家装潢漂亮,环境浪漫的网红店就快到了。

“就这个吧,排队的人不多,你能快点吃上。”李勤怕他饿坏肚子,径直拉他进了川菜馆。

“欸……”

赵客眼看着那家排了老长队的融合餐厅离他越来越远。

川菜馆里,赵客面色不善地抱臂靠着板凳。

李勤奇怪地看他,“你不是饿了?快点吃啊。”

她用公筷给他夹了几筷子菜,“赵先生,谢谢你陪我出来看电影,其实我在家真不无聊,我早就习惯了假期一个人在家看书发呆的生活,你不用特意抽时间出来陪我解闷。”

她知道赵客对看电影没什么兴趣。

“我,我是想……”赵客的手又在口袋里磨蹭了。

“嗯?”李勤黑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小康又在耳边大喊:“老大,时机,时机很重要!”

川菜馆里辣气四溢,周围人热汗淋漓地大快朵颐,啤酒瓶碰撞声响作一团。

赵客:“……我不爱吃香菜,你别给我夹。”

“哦哦。”李勤筷子一顿,默默把香菜炒牛肉又夹了回来。

赵客:“……”

他一定要宰了牛小康!

出差回来的短暂休息后,赵客又忙碌起来,手表还放在床头柜上,隔壁书房看资料的李勤一无所知。

傍晚,赵客给李勤打电话,“大姨邀请我们去家里吃饭,今晚你有时间吗?”

李勤做标记的手顿了下,书页印下黑点,“可以,一起去吧。”

“好,我手头还有点活,赶不及回去接你了,快八点了我给你叫辆车,咱俩在她家巷子口碰面了一起过去,你要是饿,就先吃点东西垫垫。”

王建是屠夫,在小区旁边的明福菜市场卖肉,李春凤平日里会给他打打下手帮忙收摊,夫妻俩结束得晚,吃饭的点也都比正常人晚两三个小时。

“没事。”李勤还记得上次那个地方,“我坐公交去吧,你不用管我,先忙你的事吧。”

“好。”都是成年人,赵客不再絮叨,挂了电话工作。

李勤发愁地看着手上的课题,又查了会资料,快到点起身去换衣服,走到衣柜前,她更发愁起来,这几日她主要在家里,都穿着宽松的长袖睡衣,出门也比较简单,可是这次是去赵客大姨家做客。

她望着被挤到墙角的黑条纹短袖,片刻,手指慢慢移开。

天黑,办公桌后霓虹闪烁,川流不息。

赵客合上电脑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拽起衣架西装往外走。

“老大,你需要的礼品我都买好放你后备箱了。”小康喜道,朝他眉飞色舞地问:“是去老丈人家吗?”

赵客无视他大步往外走。

忙活半天什么瓜也没吃到的小康瘪瘪嘴。

天已黑透,赵客一路急速往老城区去,堵了十几分钟,到的时间比约定晚了些。找了半天车位,才把车在老街区的路边停好。

下车往胡同口走,沥青色的夜把巷子揉成一团墨,昏沉沉的月亮藏在了青灰瓦檐后,逼仄狭窄的巷子里黑洞洞的,往里看不到人的影子。

“一一?”他轻喊,往那走去,没有听见回应。

“李一一?”

他四处张望,身后一辆车从他身边驶过,明亮车灯劈开远处浓浓的黑暗,浮动的暖黄光影里,照亮了电线杆后走出来的女人,李勤一袭白裙静静朝他看来。

光晕勾勒她的裙摆,黑夜彻底划破,赵客视线定在女人高挑纤细的身影上。

及腰的黑发终于不再被捆绑,发尾在夏风里飘着,那双总藏在镜框里的明亮眼睛擦过夜色落向他,她就站在那里,高挑、美好,像一棵自由青春的树,不笑也不招摇,白色裙摆在暗巷里泅出一片朦胧暖光。

赵客停顿的脚步再次靠近,下一秒车灯驶离,巷子口又陷入一片黑漆漆,他的心跳漏了半拍,后颈微微发热,一定是夏风卷着热浪他才呼吸不那么畅快。刚才那眼在脑子里反复晃悠,像一块白色棉花糖融进心口。巷子重归漆黑,可总觉得那片白还在那里,和着心跳声在浓稠夜色里暗流涌动。

“赵先生?”李勤不那么自然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尴尬地解释:“刚才有条大黑狗过来,我怕他咬人就躲了下。”

明黄的灯光在两人身间亮起,赵客举起手机手电筒看向面前的女人,四周被一片黑暗淹没,他们是寂寂森林里发着微弱光茫的两只萤火虫。

“一一,你穿裙子时手腕太空了。”

“嗯?”李勤愣了下,下意识摸了摸总是空荡荡的手腕,“我很少带配饰,就这样……”

“可以带一个。”

月下灯影里,赵客伸出掌心,一块漂亮的女士手表静静躺在那里。

望着眼前明艳、落落大方,不再掩饰自己美丽的李勤,他认真道:“一一,这块表以后走的每一秒钟,都是记录你勇气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