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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眠金鱼 吃一首诗 26193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仲夏烛影(3)

31.

李勤抬头看着赵客,漆黑灯影里她的眼睛看不分明情绪。

“为什么?”她很轻地问他。

赵客哼笑了一声,上前把腕表扣到她手上,低头动作认真,语气轻松随意,“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送你表?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别想那么多,不就是块表。”

“赵先生……”她的手想往后退,被他捏住手腕扣好了举起表给她看,“啧啧,真是不错,果然我的眼光无可挑剔,碰上我这么时尚有品位的男人你得偷着乐。”

“是。”她没调侃他的自恋,看着表盘上的碎钻,价格一定不菲,“这……”

她还没问,漆黑寂静中响起突兀的铃声,赵客接起,“大姨,我们到巷子

口了,嗯,好,很快上去。”

挂了电话,他拎起脚边礼盒,“走,催我们呢,别磨叽了。”

李勤点了点电线杆后的礼品,“我也买了。”

赵客看清地上摆的六件礼品,“嘶”了一声,“上次去三姨家不是说了,以后这些东西我来安排,我亲戚多着呢,你别买了。”

“没有多少钱。”她说。

“你拎得了那么多吗?来,摞着往我这放几盒。”

“没事,我能拎,你拿好你的就行。”

“快点的。”

“你扛不动的时候跟我说,我帮你拿。”

“啰唆,这你别管了,前面给我打灯就行。过会儿到家门口了,这两个漂亮礼盒和那瓶茅台你拎着,好看,下面这些袋子什么的我弄。”

“……好。”

“大姨父爱喝酒,每次去至少得两斤,不陪不行,一会你不用拦。让你喝了我会给你挡,别像上次在三姨家那么实在,有些长辈的酒,也不是那么非喝不可。”

李勤看了他一眼,沉静的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只觉那话意味深长。

“我知道。”

“嗯……”

黑洞洞的巷子里,两道高挑身影相携着越行越远,细碎声音逐渐听不清,偶尔有几声狗吠响起,幽幽地在年代久远的小区回荡着。

“小可,你们来就行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李春凤开门迎着二人进去,又热情又喜悦,看到大件小件的礼品,眉又拧起来,严肃斥道:“下次再带这么多东西,就不让你来了。”

“大姨你说这话。”赵客笑着解释:“我俩结了婚第一次正式上门,空手来这像话吗?你别说了,这里面还有几个是给王窈和王彭祖拿的,你不用他们还用呢。”

王窈工作有两三年了,以前像他爸一样害羞内敛,是个不善言辞的小姑娘,现在被社会打磨,也能应着赵客说几句场面话,很有眼力见地帮忙接东西。

王彭祖今年刚高考完,18岁男孩还不爱说话,坐在饭桌旁没动,只朝这边喊了声哥和嫂子。

赵客看向坐在主位的王建,点点头:“姨父。”

王建国字脸,不笑的时候很严肃,以前杀猪宰牛身体强壮得很,坐在那里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大家长气势。任谁也想不到,上次楼上夫妻打架,他先怕事的躲起来了,但对自己家人,就又是一种态度了,街坊四邻都知道,王建的大男子主义气息重得很,家里的等级制度分明,俩孩子和老婆要完全听他的话。

赵客和这个大姨父并不亲近,但场面上也热呵呵的,两人你来我往地聊着。

“快吃快吃。”李春凤开心,笑得两只眼都快眯住了,“勤勤,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大姨就不给你夹了,别客气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小学的时候,小可在我这可是住了有些年的。”

“是是,村里没学上的时候,全靠大姨大姨父把我接过来上学。”

赵客应话,又举起酒杯,“姨父,说起这个,说什么我都得敬您一杯了。”

“欸,这都不用提了,你这孩子没妈,我们还能不管你。”王建大手一挥说着,酒杯倒是举得勤快,赵客便一口干了。

李勤筷子顿住,往赵客脸上瞥了眼,他表情轻松随意,显然对这些话习以为常,只喝完酒的眉心微微拧了下,又在王建过来倒酒时,很快笑着迎上去:“姨父,您这可太客气了,怎么还能让您给我倒酒呢。”

王建笑着,点点李勤身前的空杯,“你也来点?”

李勤还未说话,赵客插话:“姨父,她就算了,这瓶茅台是我专门为您挑的,酒精度数高,一般人喝不了这个,我听好多人说这酱香的醇香馥郁,咱也喝不出来,您尝尝。”

“哈哈这酒喝的是一个轻松,你姨父我每天凌晨三点多起床去进货,那喝酒图的就是个身体舒爽,真说味道我觉得这茅台和我那天天喝的彩陶坊也没什么区别。”

王建喝了酒就上脸,双颊红彤彤,手上夹点凉菜,连着能喝好几口白酒。

“姨父,您这酒量是真行。”

赵客和李春凤闲聊,王建就不爱插话了,只点点酒杯让他陪酒,赵客笑着迎酒。

“爸,你少喝点,我哥一会儿还得回去。”王窈没忍住说。

王建不乐意:“你哥不行还有你嫂子,这不喝酒干巴巴聊天有什么意思,我跟你说,以后你找对象,来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我试试他酒量怎么样,酒品行不行……”

王窈脸一沉,表情就不好了,最近这一年被催婚催的她烦得不行,这是个不能开的话头。王建哪会看她脸色,依旧叭叭叭说着。

赵客见状,笑着缓和场面,“会喝酒肯定也重要,不过还是得看王窈个人喜欢。”

王建打断,又说起他的想法,“哎,想不通现在小年轻想什么呢,找对象,那就得……”

李勤沉默地喝着眼前的蛋花汤,目光忍不住落在酒气上脸的王建身上,他的执拗、不听劝、独断专行都让她感觉似曾相识,垂睫掩去眼底阴翳。

酒过三巡,王建喝酒劲头愈发浓烈,李春凤劝阻了几次,王建蹙眉:“你别光坐着啊,去下点饺子。”

赵客抿唇:“姨父真不用了,今天喝到这就行了。大姨你坐这吧,别忙活了,再聊会儿天我们就走了。”

“走什么走,这还有小半瓶呢,喝完喝完。”说着,王建又往他刚喝完的酒杯里倒了杯,赵客不自然地举着杯,笑得有些勉强。

忙了一下午没吃东西,来到这也没垫几口主食就一直喝白酒,他的肠胃刺痛的扭在了一起。

“姨父,你可真是好酒量,一点没醉意呢。”赵客说着,“这杯我得分三次干完了,到您面前我是真不行。”

王建笑:“这就不行了,赵客你的酒量还得练,男人出去饭局社交这都难免的,不会喝酒你活动不开……”

他说几句话,端起酒杯时并不喝,赵客就迎着酒杯过去碰。

一次性塑料杯刚碰到一处,旁边忽然伸来的手夺走了赵客手里的酒杯,他愕然看过去,李勤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建:“姨父,第一次上门,最后一杯就我和您干了吧。”

话音落,李勤仰头,53度的白酒一口干了下去。

“李勤!”赵客瞠目,来不及拦眼看她喝完利落倒置酒杯,笑意未入眼底,“姨父,今天您喝得还畅快吧。”

“爽快爽快。”王建就喜欢会喝酒的人,大力拍拍赵客的肩膀:“你这媳妇找得好啊,有文化还能喝酒,比你大姨强多了,跟着我一辈子喝不了半斤酒。”

“王建,你喝多了,赶紧去睡吧。”李春凤面色不好地说。

“我哪有……”王建竖眉,刚要教训赵客打断,“大姨,姨父,不早了,我明天还得上班就不打扰你们了。”

“行,哥你们快回去吧。”王窈脸上露出些因王建而产生的难堪。

王建倒是不觉,一家子热热闹闹地把俩人送出门。

“大姨别往下送了,楼道里黑,休息休息你们快睡吧。”

“小可……”李春凤欲言又止地握了握赵客的手,眼眶有些发红,“那我就不下去了,你们回去吧,注意点安全。”

“好好。”赵客应着。

门关山,屋内满室灯光隔绝,楼道里陷入静悄悄的黑暗。

旁边,李勤从喝了那杯酒后就安静得很异常。

“一一?”赵客打了个手电筒,担心地看她,即便是酒量好的那么猛干一杯白的也受不了,“你……醉了?”

李勤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微弱光线里她脸色潮红,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分外有神,叉腰凶他:“没有!”

赵客:“……”

得,醉了。

“你别动,我叫个代驾。”赵客挡在她身前,害怕她往下跑看不见台阶摔下去。

“不行,我要动,好热。”她的手在脸两边大力扇风,瞪着他狐疑:“好黑啊,赵客,你为什么带我来这乌漆嘛黑的地方,是不是想和我做什么坏事?”

赵客:“?”

他坏笑,目光从手机移向她平日里一本正经完全消失的脸,“唔,楼梯上啊……也不是不行,不过得在

咱自己家的楼梯上,一一,看不出来你这么老实的女人还有这种兴趣爱好?”

“我才不老实,不准说我老实。”李勤表情很严肃:“我知道,你这是在笑话我。”

“那……叫你醉酒的可笑小狐狸?”

“哼,也不要,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花花肠子那么多吗?”她说着忽然转身往楼上跑,“好热啊,我想透透风。”

“李一一!”赵客没想到她动作飞快,喝了酒跟撒欢的矫健兔子似的,一溜烟跑到了楼顶天台上。

露天天台上有不少晾衣架晒着衣服被子,最东边还有个葡萄架,下面木床上放着一张光秃秃竹席,她顺势就坐了上去,撑开双臂吹风,“啊,是夏日的晚风,我活过来了。”

赵客的脚步渐渐慢下来,看着醉酒后脸色酡红,表情鲜活的李勤。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被规训的成人规则,彻底放下了整日的紧绷颓丧,露出她生动真实的一面,赵客忍不住打开手机录音靠近她。

“李一一。”赵客轻声喊她,像怕惊醒一场梦。

“哼。”李勤抱臂,懒洋洋地白了他一眼,显然对这个丈夫有诸多微词,记仇地说:“你花言巧语很多,总是怼我。”

“是吗?”赵客没脸没皮地笑,“你也可以教训我,把我说得哑口无言喊你李一一大人放过我。”

“我会的。”她竖了个拳头,半天又遗憾地说:“算了,妈妈不喜欢。”

赵客愣了下,醉酒后,她不再喊那女人刘菡梅。

他将手机放到她的眼前,录音键尚未按下,分明做律师面对当事人时干过上百次这样的事情,这回手心却在出汗。

他知道喝醉酒后的李勤会断片,醒来后她会完完全全忘记今夜发生的事,上次醒来他在她耳边一遍遍放着录音,让她不得不痛苦直面那个很不一样的自己,这次他不会了。

但自私的,他还是想要记录。

记录,见证,这个本该最真实的她自己。

“李勤,接下来的谈话我将打开录音,记录下我们今夜聊天的内容。可能废话连篇,可能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想要记录。你放心,我不会再在你酒醒后放给你听让你羞愧难堪,也不会让酒醒后的你知道有这段录音的存在,我只是单纯地想要记录……记录不一样……不,似乎更真实的你,请问你是否同意?”

话音落下,阳台静悄悄的,夏风吹过晾晒的被子卷起簌簌响动,葡萄藤架的绿叶沙沙作响,残留着白日灼热的空气里飘来清爽的绿葡萄味。

李勤眼神呆呆的,醉醺醺的眼睛润着月色的光泽似乎更漂亮了,漆黑眼底倒映着男人高挑身影,她手臂撑着竹席抬头看他许久,男人站在她身前长久等待,一高一低,柔软的月色似乎又让她醉得更厉害了。

夏风沉醉的夜晚天台,她勾唇笑了声,浸润着清风的舒爽自由。

“好啊。”她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跟前,望着他的眼睛,笑着点下了手机上的录音键。

“赵客,我同意。”

第32章 遗忘的夜(1)

32.

“好了。”李勤随手揪了颗葡萄架下挂着的圆滚滚葡萄,剥着皮退坐到竹席上,仰头看赵客:“你想跟我说什么?”

赵客看着醉醺醺的她,摇头笑了笑,手机开着录音放回口袋,走到天台边点了根烟。

“抱歉。”

火光擦亮靛蓝黑幕,他长吸了口,那张轮廓清晰的脸隐在了白雾里。

李勤撇撇嘴,屁股往右挪了挪,“吸烟黑肺。”

“幸好黑的不是脸。”赵客懒怠地倚靠着天台,笑得意味深长:“你那么看脸。”

“……?”李勤眯眼,“赵先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结婚就是看我腿长。”

“嗯?这点我好像没瞒过你吧。”赵客坦荡荡地说:“本人就这么点xp只差挂在嘴边天天说了。”

“你!”李勤拽着裙摆往脚踝扯了扯,挡住自己的大长腿,“变态!”

赵客视线落在她纤长腿上,“一一,改天我们去海边玩吧。”

“我不会游泳。”

“我会啊。”赵客捡起脚边塑料瓶,点了点烟灰到里面,垂睫道:“李一一不是我吹,我游泳技术特别好,当初要是一直往运动员方向发展,说不定现在早替国家拿金牌了。”

来了来了,赵客要不是当年没干某行当,今年肯定做到业内top1为国争光的自恋言论虽迟但到。

李勤呲牙咧嘴地咽下酸葡萄,听他胡咧咧。

“你想学什么?蛙泳?仰泳?自由泳?要我说,你这么好的身材,不穿比基尼在沙滩走一圈真是暴殄天物。”

话音刚落,一颗葡萄正中眉心。

“闭嘴。”李勤投中三分球的动作还没收回。

赵客接住,顺手就喂进了嘴里,“嘶……好酸!”

他五官都拧到了一团,“靠你不嫌酸啊。”刚看她吃了五六颗了。

“酸啊,但挺爽的。”她晃悠着腿,夏风里忽然抬头看过来,目光直直切入他心底,“你很不爽。”

“……说什么呢。”赵客扭开脸,指间忘了吸的烟都燃到了中段,他又叼住深吸了口,猩红火光垂在裤边,昏暗里明明灭灭,“我大姨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王建这人一辈子当惯了大家长,听不进去小辈的新观念,更习惯了对李春凤吆五喝六,我灌那么多酒,也不过是希望他喝酒喝爽了,能记着点我大姨这边还是有人在的,念着点她的好,少欺负她一点。”

“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他嗤笑,烟雾里那双漆黑的眼眸幽深,“劝李春凤离婚?说到底,他们关起门来才是一家人,我操的哪门子心。”

“我不喜欢。”李勤忽然站起朝他走来,蹙眉严肃道:“我很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

赵客去熄手中的烟,李勤按住拿到了手里,那双干净的眸子直直望着他:“他说这孩子没有妈了,我们不能不管,这话不对,赵客你有妈,而且你也不是累赘。”

“嗤。”赵客讽笑了一声,夺回她手里的烟按进塑料瓶扔了老远,回眸看向她,“没事,这话不算难听,是事实。”

赵客小学在李春凤家住了三年多,寄人篱下的生活他比谁都清楚,也早早习惯了王建唯我独尊的说话风格。

“一一,王建这人再大男子主义,但是小学三年级后我没人管,没饭吃的时候,大姨求他把我接家里来,他尽管不乐意最后还是养着我了,没让我饿着没让我辍学去帮他卖猪肉,凭这一点,他灌酒,我就不会躲。”

“那时候,大姨家在菜市场还没扎稳脚跟,凌晨两点进货,五点摆摊,中午两点多吃一碗面条撑一天,大的上学没人接,小的穿着开裆裤一个人在家玩屎尿,大姨困窘的自己家都揭不开锅了,王建背着我朝她发过很多次脾气,怒吼实在没能力养这么个拖油瓶,大姨硬是扛着让我读完了小学。”

“所以就算我不爽,不爽大姨总是对王建谨小慎微,不爽王建软弱无能爱喝酒,但也只能到此为止。”

“一一,他们是恩人,我……”赵客自嘲地笑了声,“我连亲人都算不上,我是求着他家帮忙的客人。”

“客,你懂不懂?”

李勤垂眸,他的手指无意识在裤腿边捻了捻,烟瘾发作的样子。

她拿起旁边烟盒递给他,走开又坐回竹席。

烟盒在修长的指尖转了三圈,最后放回天台,他没吸。

“赵先生,你的名字不好。”她说,表情认真,黑洞洞的眼睛里哪瞧得见醉意,只有双颊依旧红彤彤。

赵客哈了一声,“跟你一样?刘春梅生你这个女人,就是让你勤俭节约,还是勤劳能干来的?”

“不。”李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摘了一串葡萄,拿在手里盘来盘去,“刘菡梅没文化,翻了很多的书都没有满意的,最后名字是我爸起的。”

“天道酬勤,很简单的出处,他们希望我好好生活,最后老天

爷会降下好的结果酬谢我。”

天台的风吹得赵客胸口发凉,没什么表情地坐到李勤旁边,“这么说倒也还行。”

李勤侧头看向他。

赵客沉默,在她执拗的视线里终于说:“我不姓赵。”

李勤眨了眨眼,那双迷离的眼里没有惊讶,更像是一种契合的共情。

“我外婆姓赵,当年我妈年纪轻轻出去打工,没两年挺着大肚子回来了,问就是父不详,把我生下来后她就走了,外公嫌丢人想把我放村头让别人捡走,外婆死命把我留下了。外婆姓赵,我跟她姓。”

赵客沉默,摘了颗她手里被丢来丢去的葡萄,随手丢进嘴里,酸涩得让人难以下咽的葡萄没有引起他任何表情变化,“她希望我妈能赶紧回来,把我爸也带回来,就给我起名‘客’。她希望我只在赵家做一阵子的客,最后能回到自己家。”

他偏头,漆黑的眸子望向李勤,或许是今夜的风凉爽舒服,或许是他知道酒醒后李勤什么也不会记得,从未对人说过的话就那样说出了口,“谁也没想到,外婆的美好期许反倒一语成谶,18岁以前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时候,我从外婆家做客到大姨家,接着二姨三姨,四个女人接力把我养大。”

“你见过我大舅吧,上次给孙良才下葬的时候他在。”赵客表情淡淡,眼眸清冷如水,“我没给你介绍过,其实我还有四个舅舅,愿意养我的不愿意养我的,李家林林总总亲戚很多,不管我去谁那里……再亲,也是客人。”

下一秒,他又递到嘴边的葡萄被李勤拿走,扬手丢了很远,素着脸,那张总波澜不惊的脸上眉心拧得很深,“赵客,你在我这不是。”

今夜的月色似乎有些晃眼,赵客有些无法同她对视,又还是一瞬不瞬看着她极认真地对自己说:“我们领结婚证那天起,你就是我家人了。你忘记了吗?我们在一张户口本上。”

而李勤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她没有移户口前,赵客那张并不薄的户口本,只有第一页孤零零写着他自己的信息。

而那时,她的户口本也只有一页。

“葡萄好酸,别吃了。”她嫌弃看着被她丢远的葡萄说。

赵客愣了愣,朦胧的月光里望着她一本正经的脸,忽然笑了,“那你又摘这么一大串干什么?”

“我想警诫一下后来的人,这葡萄不能吃,谁吃要谁命。”她很认真说!

“哦?怎么警诫?”

十几分钟后,赵客蹲在竹席旁边,咬着后槽牙拿着手里的一个个葡萄拼着字。

床上“太酸了!!!”三个大字明晃晃地摆在月光下。

“歪了歪了,刚放的葡萄往右摆点。”他身后,李勤撑着下巴,有模有样地站那指挥着。

赵客:“……”

可真有老师样儿呢。

嘴抽了抽,赵客想他一定是也喝醉了,才会跟个酒鬼大晚上不睡觉,在天台上趴着别人家的竹席往床上拼字来告诫人别吃这头顶的酸葡萄。

“叹号摆得还行,酸字有点歪,再挪再挪……”

李勤正指挥着,楼梯口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两道纠缠在一块的身影出现在天台,疯狂拥抱揉摸,转身压在巨大的银色水塔前猛烈地热吻了起来。女生吊带热裤黑拖鞋,男生背心大裤衩人字拖,年纪都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显然就是这楼下住着的街坊,趁家长不在来天台约会。

赵客见状,有趣地挑起眉,“啧,现在的年轻人……唔!”

下一秒,李勤忽然大步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拖着人躲到了床后面蹲下,两个圆溜溜眼睛往那边盯着。

“?!唔唔……”赵客惊讶地抓住她的手想摆脱,被她不满地瞪了眼,“啧!”她还教训起来了。

赵客“……”

“唔……我不说……唔唔……”

李勤目露威胁,手慢慢松开,赵客长喘了口气,唇上温热的指纹触感依旧清晰,心跳不自然的乱了节拍,用气音发声:“李勤,你干什么!”

李勤手指点了点那边,“别、别被发现了。”

“是他们私会又不是我们!”

“……”李勤心虚地看了眼床上的几十颗葡萄,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我们毕竟偷吃别人的东西了。”

赵客:“……”

一口气噎得差点没喘上来。

他那是主动偷吃吗?酸死人的葡萄谁想吃啊!

两人正眉眼官司你来我往着,那边吻得越发动情,滚筒水塔已经不够两人施展,锡纸烫男孩气喘着,一边啄吻一边说:“宝宝,我们去那边,那边有床。”

“不,不要。”女孩娇羞地拍打他肩膀,半推半就地两人滚到了床上。

藏到了床底下的李勤和赵客瞪大眼,面面相觑。

一分钟后,赵客摸到脸上有冰冰凉液体,手指摸过去,是葡萄的黏液。

“!”他恶狠狠地瞪向李勤。

李勤窘迫地正擦着从竹席上渗透下来的葡萄汁液,可怜她指挥赵客拼了那么久的三个大字,被头顶火气旺盛的年轻情侣用身体榨成了葡萄汁!

“咦?我背下怎么还有葡萄。”女孩气喘吁吁地终于发现,啄吻她脸蛋的男人拿过来,坏笑着喂进自己嘴里,“宝宝想吃吗?”

下一秒,那颗葡萄男人用湿润的红唇咬着渡进了女孩的嘴里,两人嘴唇又贴到一块,咬烂的葡萄汁液在二人唇齿间流淌,还有一滴顺着女孩脸颊往下流,滴在竹席上正摇摇欲坠。

床下两人:“……!!!”

表情狰狞,纷纷往两边挪了挪。

“啊,好酸……”女孩眼神迷离如水,双颊粉嫩嫩,浑身发软。

“不,宝宝你好甜。”男人温柔说着,动情地抱着女孩。

“唔,你更甜!”女孩害羞的小锤锤拍他胸膛。

床下,死寂一片。

沉默,还是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李勤面无表情地瞪着晃动的竹席,已经逼迫自己在背诗了。

“宝宝,你不知道你考上南大我有多开心,可我今年没发挥好,我爸让我出国。”男人吻着,气馁道。

“怎么办,我们说好了高考后去同一个地方的。”女孩也伤心,两人吻得渐渐缠绵起来,悲伤而又投入,寂静美好的月色下,互相诉说着对对方的不舍。

“宝宝,我不拦你,你只管好好读书,不管我们分开多久,我都会在原地等你。”

“不要,你家比我有钱,你爸有能力让你出国,你就去吧。”

“不,宝宝我要等你……”

“不,我不舍!”

床底下,“……”

夏日夜晚,蝉鸣声已经远去,微风轻拂着葡萄叶,天台上亲吻的人静悄悄起来,恨不得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的拥抱和慢慢流下的眼泪让遥远的月亮看起来都寂寥了。

还在床底下躺着的两人:“……”

李勤紧紧闭着眼,再想要装作若无其事,也无法掩盖有两个人在她头顶热吻纠缠的事实,脸上的温度不断上升,耳垂泛红,夏风里那张脸咬着唇,身上散着淡淡酒气。

赵客偏头,静静地看着她。

头顶的人已经遥远而模糊,只有身边人的存在感愈发强烈和清晰。

月色如水,清光漏过竹席落在女人酒意染红的脸颊上。

——“赵客,你在我这不是。我们是家人,你忘记了吗?”

他的唇抿紧,指尖捻了捻,烦躁的闷热让他想念起烟来,黑沉沉的视线又始终安静而专注地落在女人的脸上。

忽然,她睁开眼闯入他的眼底,漆黑干净的眸子看着他。

一股细微的酥酥麻麻的痒顺着指尖扩散,从四肢百骸到浑身血液,直到那股电流猛地扎进左胸口,在他心尖落下浓浓热意。

他抿唇,喉咙发干,慢慢朝她靠近,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她染着酒意的绯红面颊愈发清晰,红艳的唇畔微张,吐着薄气一动不动。

喉咙滚了滚,压下心底的燥热,对方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近在咫尺的唇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柔软真实的触感消失。

下一秒,身前一空,藏了许久的女人忽然从床底下果断跳了出去。

“你们给我

停下!“李勤严肃斥道。

床上纠缠着,刚决定了要把彼此交给对方,进行下一步的两人看着从床底下冒出来的女人惊恐抱成一团,尖叫起来,“啊啊啊啊!”

女孩扯过男孩裤子盖脸。

“行了,就亲一亲,你们还未成年,下一步就不允许了!”李勤一本正经教育起来,“自由恋爱可以,但性。行为必须在18岁以后!”

男孩把女友搂在怀里,仓惶愤怒斥责她:“我靠你谁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赵客拍着裤腿的灰,黑着脸从床底下出来了。

“啊!!!”

女人眼瞪得更大,两三秒后尖叫着捂脸跑了。

“卧槽卧槽!”男人捂着小裤衩,指着两人的手都吓哆嗦了,“你、你们神经病啊!这么大年纪了有钱不会去开房啊!”

男孩骂骂咧咧顾不上多说,一路往下去追他的宝宝了。

李勤伸手,不忘谨慎交代:“宝宝,这男生好不好你都不能现在跟他做,听见了没有……”

“砰!”

随着一声重重的铁门摔上的声音,天台陷入一片狼藉后的诡异安静。

赵客咬牙切齿地看着旁边的疯女人,“李一一!你不怕你躲起来干什么?”

“怕。”李勤心虚地看了眼床上已经被榨汁的葡萄,“太酸了”三个字彻底看不出影子,只剩一片碾烂的果肉。

“……那你又为什么跳出来?”他心口发热,浑身的躁意还没彻底退下,质问的表情带着李勤没发现的不自然。

她,她刚才不会是看出他想……

才跳出去借机拒绝吧……

“赵客!你可是律师,怎么能眼看着两个未成年人就要铸成大错而不及时制止。”李勤铁面无私地说道。

“……”

人麻了,赵客一脸痛苦地往外走。

“干嘛不说话?”她拉住他手腕。

“李一一,我知道一个比较厉害的高中现在正缺教导主任,你干不干,真的,没人比你更合适了。晚上睡不着了,打着手电筒就往操场寝室小树林抓打啵的早恋小情侣吧。”

“……我不反对校园恋爱。”李勤瞪他,“赵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调侃我,你是嫌我管得宽吗?我是看他两人也没带个工具,保不齐会闹出人命,那问题就麻烦了。”

“而、而且……”李勤的脸诡异地红起来,“你也不想他俩真在咱俩脸上……做吧,流下点葡萄汁还行,其他的……”

李勤恶寒地抖了抖。

“……”赵客无力地捏了捏眉心,一脸生无可恋。

“不,我是在骂我自己。”他一定是疯了!刚才才会想亲这个古板教条大晚上发酒疯的神经病!

他步伐飘飘往外走,魂似乎落在了床底下。

“欸。”

李勤招手追人,走了两步又顿住,往床上葡萄汁瞥了眼,抿唇飞快又跑回去,一分钟后快速跑下楼去追人了。

楼底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追着远去,安静下来的天台葡萄藤架下的竹席上,一枚小石头压着张二十块钱。

清风吹过,二十块钱在黑夜风中摇摆。

算是付了葡萄钱。

第33章 遗忘的夜(2)

33.

二十分钟后,代驾终于出现在老旧街道。

看到昏黄路灯下倚靠着大奔的高挑男人,代驾笑着上前道歉:“不好意思,这边的路实在有点绕。”

“没事。”赵客抬抬下巴,台阶下的黑影里身着白裙的女人站起,抽出身下坐着的外套,“有些脏,我拿回去清洗了给你。”

“给我吧。”赵客拽过来,晦暗的灯影下他的黑眸幽深,“明天酒醒你又不记了。”

“你可以提醒我。”李勤说。

赵客挑眉看了她几秒,拍拍打开的车门,“上车。”

李勤从他身前弯腰上车,夏风拂起的黑发飘过他的指缝,丝滑细腻又很快消失,赵客抿唇,捻了捻手指关门。

黑暗的后排静悄悄,窗外路灯像泛舟的船桨起伏晃动,寂静陈旧的老区在身后消失成一个斑驳陆离的光点。

“放个音乐吧。”赵客说。

“好。”

代驾打开音响,立体环绕声在封闭安静的车厢响起,柔软缱绻的纯音乐如水流淌,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在女人的侧脸落下又离开,挺立的五官靓丽夺目。

赵客瞥过去,李勤一声不吭望着窗外。

“睡会儿吧,不早了。”

“好。”她这么应着,转头看回了他,借着微弱的光线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嗯?”赵客挑眉。

李勤问:“赵客,你还在录音吗?”

“嗯……忘记关了。”

李勤眨眨眼,又转头看向了窗外,在赵客以为她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靠上椅背闭眼睡觉了。他抿唇,拿出手机去关录音,指尖按上时又定住,屏幕上时间还在不停跳动。

抬头,幽暗里李勤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静静看他。

赵客心口一跳,下一秒手机从腿间滑落,他忽然靠过去将两人距离完全消失,女人柔软长发捧在掌心,醉意晕染酡红的脸近在眼前,唇畔温热,他低头只想要吻上觊觎的唇。

“嚓!”

忽然的刹车让后排两人狠狠往前甩去,车猛地停下。

代驾:“对不起对不起,突然有狗冲出来!”

动作僵住的赵客:“……”

怀里李勤已经从他身前退开,嘴角挂着浅笑,靠着椅背瞧他的眼眸闪着他看不透的意味。

“一一?”他怀疑李勤已经酒醒。

“嗯。”她慵懒地哼了一声,尾音拖着酒意,“赵客,你会回放今天晚上的录音吗?”

“……为什么好奇这个问题。”

“不知道,不能说吗?”

沉默几秒,他说:“会吧。”

李勤笑了笑,忽然靠近,拉着他的衣领近在咫尺,呼吸纠缠,染着醉意的眼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清晰又模糊,晃动可真实。

赵客呼吸顿住。

“赵客,我或许很久以后会想起今晚,又可能永远不会,我真的很少喝酒,我不知道,原来喝醉了……是这样的感觉。”上次还没有这样,再上次已经那么多年前了。

“什么感觉。”

“不知道,很奇怪……醉得越厉害,又好像越清醒。”那么浓烈的白酒下肚,带给她的竟然是极其陌生的轻松恣意,她变得完全不像自己,丧气消沉尽无,同他的对视里她说:“录音好长,赵客,只能听一遍。”

“放心,我可能听两句就嫌无聊关了。”

她长久看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赵客,睡觉吧。”说罢,她松开他的衣领,闭上眼靠回椅背安然入睡了。

赵客愣愣地望着她,一口气提得不上不下,半晌终于确信这女人睡着了。

赵客:“!”

靠……

翌日,李勤换好衣服,咳了声按下门把手从房间走出,正撞上对面打着领带要下楼的赵客。隔着长廊四目相对,她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脸忽然黑下来,无视她大步往楼下走了。

“……昨天我又发酒疯了吗?”李勤追上去问,浑浑噩噩的脑海里会闪过支离破碎的天台画面,但仔细去回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哼哼。”赵客阴阳怪气地笑了声,“不就是想帮你洗脸,差点被你推浴缸里淹死。”

“……”李勤尴尬道:“赵先生,谢谢你帮我洗脸。”

“要不是看你满脸葡萄汁怕弄脏我的床单,你以为我很想多管闲事。”

这男人怎么大早上这么大火气,李勤想不起来自己干了什么,理不直气不壮,只能礼貌问:“我的脸上为什么会有葡萄汁?”

“你该庆幸你脸上只有葡萄汁。”

“啊?”

赵客笑了声,转身看向她,表情颇坏:“你还拉着我一起看黄。片呢,现场版。”

“赵客!”太荒谬了,李勤根本不信。

“嗯。”他长长应了声,挑挑眉,“还是叫名字顺耳些,成天

赵先生赵先生的,李一一,我看你也挺会玩暧昧啊。”

“?”李勤怎么都想不明白,她一向跟人保持距离,对人礼貌客气的称呼,怎么到他耳朵里就变了味。

“赵先……”话顿了下,“赵客,我要是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我跟你道歉。”

赵客:“循规蹈矩,老实本分的你能做什么不合适的事,对我酒后乱性?放心,你合适着呢。”

他重重拍了拍她肩膀,换鞋走人了。

李勤:“……”

刘菡梅说得不错,喝酒果然不对,下次绝对不能再喝了。

*

装修进行到七月底,瓷砖已经全部铺完,李勤去验收后批墙师傅该进场了,连着两天她都在逛建材市场,看不同的乳胶漆材料,空闲时间在家看书又或者和【孤独花园】聊天。

小半月的交谈,李勤也意外,她会跟别人在网上成为朋友,聊工作、兴趣爱好,甚至是烦恼。她和关清怡好久没联系了,她的短视频账号也半个多月没更新,这很不正常。

关清怡活得潇洒自由,但工作大过天,在她看来没钱哪来的花天酒地,不管在外面玩得多嗨,视频一周必须一更。她急得发邮箱、短视频留言,让她看到立刻联系她,连着好几天,消息都石沉大海了。

李勤叹了口气,又挂掉不知第多少次无人接听的电话。

粉色软件上弹出一条消息。

【孤独花园】:一,你想不想……和我线下见面。

李勤愣住,坐在空调屋里后背隐隐冒虚汗。

现实中,她是个木讷、无趣的女人,或许她们在安大曾经擦肩而过许多次,但对方一定不会将注意力落在她的身上。安大优秀漂亮、风趣有才华的女老师有很多,就像她们院里很受欢迎的秦钰戈,那是大家都喜欢来往的女人,而她……

李勤垂睫,手指在键盘上许久未动。

或许是太久没有回应,【孤独花园】又发送消息:没事,你不想见我也能理解,隔着互联网会让人更坦然自己。

【孤独花园】: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线下我们也能做好朋友[害羞jpg.]

【一女三吃】:好。

【一女三吃】:我们见面吧。

李勤打下这两行字,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赵客下班回家,李勤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手里又捧着本书在看,一见到他进来,目光嗖的一下飞了过来。

赵客:“……有事?”

李勤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他跟前,体贴周到:“赵……赵客你渴不渴?”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瞥了眼早就准备好的凉茶,“李一一,你还是直接说事吧。”

“我……”她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说:“明天我要跟网友见面,你帮我推荐一身衣服吧。”

赵客眉心一跳:“哪来的网友?那粉色软件你还在用?”

李勤愣了下:“你卸载了?”

“不然呢?”赵客真觉得自己得喝下凉茶败败火了,“我都结婚了我还留着干嘛,等着你发新动态了再给你点个赞?”

想到前一阵子他说的“李勤,你要是出轨,我不怪你”的话,两边太阳穴都在突突跳。

“你、你不会这么快就遇到精神契合的……”

“对。”李勤点头道:“我在网上遇见了一个安大的老师,我们聊得挺契合的,没想到她也很喜欢看《摹仿论》。”

赵客抱臂,不屑道:“喜欢这么无聊的书的人,能有什么意思。”

李勤瞪他:“赵客,说这话会暴露你的无知。”

“……哦,抱歉。”他鼻尖哼了哼,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那你俩还挺趣味相投啊。”

李勤把茶杯放到一边,转身拿书上楼,“赵客先生不乐意就算了。”

赵客撇撇嘴,听听这话,都气成什么样了。

“站住。”赵客喊她,“求人办事就这点耐心?一一,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对我的脾气好像大了些啊。”

有吗?

李勤迟疑,回忆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在赵客面前真有些肆无忌惮了?他是不是生气了?想到自己的失礼她转身,“赵先生,我……”

“打住,这样就挺好。”赵客抽掉领带解着扣,一节节台阶往上走,最后定在她身前,低她一个台阶,两人视线平齐,“一一,就叫我赵客,某某先生那是称呼外人的说法。”

“李勤,对你的丈夫你体贴温柔,更要细致小心,男人脾气大了你就得捧着他,这样你们才能好好过日子,你才能少吃亏。”刘菡梅的话又在耳边闪过,她做不到真彻彻底底捧着哪个人,只是习惯了跟任何人都保持距离。

李勤心情混乱地想,她在他面前真的放松自己了吗?

最后一颗西装扣解开,赵客甩开衣摆叉腰看她:“话说,你就嘴上跟我客气,行动可是野得狠呐。”

谁家女人敢让自己老公给挑穿搭,好伺候她第二天去跟狗男人面基啊!

李勤这家伙独一份了。

“啊?”李勤没明白赵客眯着眼危险看她的目光什么意思,只好又问:“那你愿不愿意帮我忙?”

赵客咬牙:“帮,谁让我是你家人呢。”

外面的野花野草能跟家人比吗?!

半个小时后,李勤试遍了衣柜里的所有衣服,满头大汗地看向赵客,蹙眉道:“几十套衣服,就没有一件合适的?”

“要么太美,要么太艳,李一一,你是去面基的,不是去让对面自惭形秽的。”赵客打了个响指,指向小衣柜里之前被他分外嫌弃的土黄长裤:“要不你就还穿你的斑马长袖,土黄裤,外加一个黑色系带小皮鞋得了。”

李勤知道赵客在故意搞事,生气地看他:“赵客,我好不容易新交个朋友,你不想帮忙可以出去,不必在这嘲讽我。”

她轰他离开。

“欸欸欸。”赵客挡住门,站在了门板后,“我这不是担心你打扮得太漂亮,对面肤浅的只关注你外貌了。”

李勤冷笑:“还能比只关注腿的你更差吗?”

赵客嘶了声,想了想说:“不行我明天在家陪你看《摹仿论》啊,40多度的高温出去见什么网友啊不嫌热的。”

李勤:“她明天签离婚协议,中午想让我陪她庆祝重获新生。”

“还是个离异的!”赵客眼前一黑,嗓子都喊劈叉了。

“离异怎么了?”李勤表情严肃,“你作为离婚律师歧视离过婚的女人?她能鼓起勇气摆脱一成不变的生活我已经很佩服……”

“离过婚的女人?”赵客打断,表情古怪地看着她:“你明天要见的网友……是个女的?”

李勤脸沉下来,“赵!客!”

“不是,女的好啊,我不歧视不歧视,离婚女人就是我赵客的再生父母,没有她们对未来生活的大胆追求我喝西北风去啊,你要知道,我可从来都是厌恶男性借着婚姻制度压榨女性的,你看看家庭责任的性别划分,经济权利与资源分配的失衡,哪一个单拎出来不是血淋淋的例子。远得不说,近的我大姨可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欸还有,其实刚才那个黄色一字领深色长裤的穿搭就不错,松弛漂亮又大方……”

“砰!”门板重重甩在赵客脸前,他拍了拍门,“一一,你听我说……”

门打开,他刚挂起笑,领带连带外套都丢在了脸上,门又拍上了。

赵客:“……”

瞧这脾气大的,还是之前客气礼貌的一一老师吗?

他腹诽着,拽下衣服露出了笑着的脸,手指轻扣了扣门板,低声道:“一一,出去跟人社交不用自卑,也不用过度谨慎客气,正常跟人交流,能真正倾听你说话的人,自然会喜欢你。”

说完,他将外套搭回手肘,扯着衣领晃着往房间回。

一番折腾,还弄出汗来了。

房门慢慢移开了一道缝,李勤定定站在柜子边,沉静目光落在床上那套简单时尚的衣服上,半晌,又俯身试起来。

第二日,不到十点果然已经温度飙升38度,火红的大太阳让柏油马路热得能煎鸡蛋。

李勤换好衣服开门,门口靠着一把黑伞,是赵客那把昂贵的Pasotti,遮阳防晒的效果也很好。

顿了下,她拿上伞出门。

两人约在新区的一家书店见面,环境雅致,落地窗边有两排咖啡桌,不那么热的时候捧着书在那里悠闲地坐一下午是一种享受。

十一点多的大太阳让人昏昏然的睁不开眼,公交车上人只有零星几个,仰着下巴都在睡觉,靠窗的李勤精神抖擞,哪见困意。

下车后打上伞往路对面去,正遇见出租车在路边停下,跟着下来一个眼熟的身影。

对方抬头,也看见了她。

迟疑了两三秒,先喊道:“李老师?”

秦钰戈摘掉墨镜,快步走到了她的伞下,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圈,眼里的惊艳和意外更浓,“你……在学校和外面很不一样。”

李勤:“是有一些。”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也不由落在秦钰戈的身上,在学校风姿绰约,总是光鲜亮丽的女人,此时穿着平底鞋,一身黑裙简单素朴,依旧很漂亮,但和往日的精致耀眼比,显然简单了许多。

“秦老师来这边是有事?”李勤心里紧张,同一个教研室,她不希望自己跟网友见面的事被她知道。

“嗯,和朋友见面。”

说话间,直行绿灯亮起,两人同时迈步往前走。

“你也去那边?”秦钰戈问完,笑着说:“刚才出来的急没顾上拿太阳伞,我刚好蹭下李老师的伞?”

李勤自然不会拒绝,两人简单聊着往那边走。

短短几步路,说的话比半学期还多。

只是随着二人都拐向同一个方向,两人的表情都逐渐怪异起来,安静下来后氛围变得微妙。

李勤望着不远处的咖啡厅,又看回身边的秦钰戈。

迟疑几秒,她不得不问:“孤独花园?”

秦钰戈那双美艳的红唇勾了起来,看她的眸子闪着异样的光,“一女三吃,李勤,竟然真的是你啊。”

第34章 遗忘的夜(3)

34.

大概是今日高温预警,中午十一点多的书店没有客人,戴着报童帽,穿着吊带牛仔裤的老板给唯二两个客人冲完咖啡后,懒洋洋地靠回柜台后面降低了音量继续追剧。

本就安静的角落氛围更加微妙。

秦钰戈打破沉默:“这么热的天喝卡布奇诺不会腻吗?”

李勤目光落在她的冰美式,“你喝得太苦了。”

说完,两人都笑了,在互联网上聊书籍、聊人生志趣相投的人,回到现实品味性格可能截然相反。

秦钰戈目光别有深意道:“李老师……李勤,我可以这么叫你吧,我还是想再感慨一下,你在外面跟在学校的时候真的很不一样。”

“有吗?”除了换掉以前那些衣服,不再将自己繁复包裹,她没发觉有哪里变化能让她这么惊讶。

“有,至少以前我没有发现你原来这么漂亮。”秦钰戈说:“我也想不到你会用社交软件,毕竟……”

她斟酌了下用词,“你看起来跟网络很脱节。”

李勤默了片刻,耸了耸肩道:“你是想说我和你们都很脱节吧,是个……孤僻怪人。”

“也挺好,没有冗长无聊的社交会轻松很多。”秦钰戈说:“你不知道吗?我很羡慕那样的你。”

李勤原本要去端咖啡的手顿住,闻言愕然地看向秦钰戈,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她?

秦钰戈羡慕她?

秦钰戈被她的反应逗笑,俯身把咖啡朝她推去,“你很惊讶吗?对我羡慕你这件事。”

“我确实不知道我有什么可羡慕的。”李勤垂睫,看着白色陶瓷杯呼吸都有些乱了,“我的学生评教在整个办公室最低,同是教比较文学所有学生都喜欢你,我们同一年入职,但同事关系你处得远超于我。如果不是我一根筋地看书写论文做课题,我根本不可能和你同年评上副教授。”

秦钰戈说她羡慕自己这件事,远比【孤独花园】是秦钰戈带给她的冲击大,毕竟那么多个晚上,她焦虑痛苦自己的无趣木讷,只能翻着越来越多的书籍去提升自己的知识面,试图让课堂变得活跃高能量让学生喜欢自己,尝试跟同事攀谈聊些她根本没兴趣不了解的话题让对方注意到她。

她像是活在阴暗角落贴着潮湿墙根生长的苔藓,羡慕着阳光下的向日葵。

到头来,秦钰戈怎么能说羡慕她!

秦钰戈笑了笑,“李勤,如果不是今天你知道我刚刚离了婚,是不是还要说,我的婚姻顺遂、家庭和睦,和丈夫青梅竹马,是所有人都夸赞的天作之合,我可是拥有着所有人都羡慕的幸福婚姻呢。”

她说着,笑容染上苦意,喝了口咖啡咽不下舌尖的涩然,“可是你知道,分明不是这样的。”

她和丈夫相知相伴,但并不是因为爱情才结得婚,更多是父母那辈的促成和这么多年水到渠成的熟稔。只需要一个很小的因素,她会突然发现,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但是她为了承担这个迟钝带来的后果,经历了抽筋剥皮般的疼痛,成了秦家钉在耻辱柱上的女人。

李勤望着她洗去精致妆容后微白的脸,后背忽地靠回了沙发。

刘菡梅被胃癌折磨的每日只能通过鼻饲管送些营养剂的时候,还不忘死死抓着她的手交代,“勤勤,一定要找个男人结婚,把夫妻关系搞和睦了。我们普通女人,也就指着找个踏实男人,平平淡淡地安稳过日子。”

这么长一句话,刘菡梅断断续续要说很久,抓着她的手不停在抖动,皮包骨的指头硌得她生疼。李勤坐在病床边,忽然想起早晨在学院门口撞见秦钰戈的场景。

她那院里都出了名的温柔体贴的丈夫又来送她上班,两人含笑软语,拥抱告别,秦钰戈转身上楼时,嘴边挂着清浅的笑。

相敬如宾,在李勤看来已经是很好的夫妻关系了,她不期待和谁拥有浓烈爱意,夫妻关系建立带来的家人,就足以让她觉得满足,和对方平淡安逸的过完此生。

秦钰戈,这个拥有过她最渴望生活的女人,现在坐在她对面凄苦地告诉她,拥有那一切都可笑而无趣。

“跟学生同事都维持好的关系,然后呢?有什么用。李勤,相信我,等你做到了就会明白我不是在无病呻吟。从我有记忆以来,周围人就总说:钰戈出身书香世家,爷爷是书法大家,爸爸也是桃李满天下,妈妈姥姥一众家里人都很厉害,就这么一个女儿,长大了肯定更有出息。”

“李勤,我太害怕辜负其他人了,我怕他们觉得秦家独女给他们丢脸了,怕我一个冷漠的表情会让人觉得傲慢,我习惯了讨好每一个对我寄予深厚期望的人,总是优雅大方,温柔体面,人前习惯了挂着微笑,结果呢……”

“快30岁了才恍悟过来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那么多年,我一直在辜负我自己。提出离婚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劝我去散散心、劝我和丈夫多沟通沟通。”秦钰戈握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抖,“李勤,没有哪里出问题,我只是忽然就想要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李勤,你还不懂我为什么羡慕你吗?”

“你可以面无表情转身,对嗤笑你的学生不屑一顾,你可以无视同事花言巧语想让你课题带她名字的偷懒行为,你可以到30岁了依旧过独立自由的生活,这一切,我都不敢。”

“李勤,你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

李勤空茫茫地看着她,内心掀起巨大震荡,浑身的血液突然冻结又在下一秒猛地冲上头顶。这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世界都荒谬而又离谱,窗外天

与地灼热而滚烫,似乎也要把她给烧融化了,否则,她怎么会觉得眼前情景如此吊诡,秦钰戈激动悲伤的面容在她眼前天旋地转,她陷坐在沙发里,身下泥沙不断下陷,随时都要将她淹没。

她那么的羡慕秦钰戈,到头来,秦钰戈红着眼说想要成为她。

哈哈。

李勤心底一片嘲讽,是什么让她成为她,又让她们那么不像她们。

“我,我不知道。”李勤的唇发干,忍不住大胆俯身过去抓住了秦钰戈不停颤抖的手,像在死亡的病床前告诉刘菡梅“你别死,你别死我就照你说的做”那般小心翼翼道:“你的生活在大众看来能打100分,我以为你会很幸福。”

“勤勤,被别人框定出的幸福,还是自己的吗?”

分明炎炎夏日,李勤心口冰凉。

*

赵客今日结束了一场官司,庭外和解还有高额律师费拿,心情自然美滋滋,回到家看到满屋子黑暗,吹哨声停下来,看眼表已经十一点多了。 ?!

老学究平日里没事时,作息规律的跟尼姑庵的比丘一般,这个点早都上床睡觉了,什么时候在外面逗留这么晚过。

他纠结着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别跟个离婚的失意女人又喝了酒跑哪里发疯去了。

正嘀咕着,门口传来电子门锁的响动。

拎着两提购物袋,身上飘着淡淡香水味的李勤回到家,看见的是深更半夜还没睡觉,一本正经坐在沙发上专注看书的赵客。

李勤顿了下,购物袋不自然往后掩了点,“赵客,你……在干什么?”

“看不见吗?”赵客自然地点点手里的书,靠回沙发背跷起二郎腿,漫不经心里透出点装腔作势,“品评经典啊,我虽然是个才华横溢的律师但也谦虚好进,常常跨专业学习来拓宽视野。说起来之前是我浅薄了,今夜捡起你的这个《摹仿论》看了几页,我是越看越受益匪浅,你说奥尔巴赫喻象现实主义的观点怎么能……”

“你翻那页,还没讲到这个。”李勤打断。

目录瞥到几个字想要即兴发挥的赵客:“……”

“咳”了声,立了立衣领,“这书我忽然想起来之前好像看过。”

“是吗?奥尔巴赫是怎么评论《神曲》的?”

“啪”一声合上书,赵客点点手腕的表,“啧啧”道:“几点了啊李一一,才出去见网友第一面,你都学会熬夜了?”

李勤拎着东西走过来,“她不太开心……我陪她逛街了。”

其实她少说了几项,她还陪着秦钰戈蹦迪、街头凝视某个盯着她们看的男人、和她一起去护肤。虽然上次和赵客也去过酒吧,但身边是女人还是男人,感觉完全不一样。她在秦钰戈的尖叫声里逐渐也能放开自己僵硬的四肢,挥那么几下了。

“勤勤!从今天起!我要做自由人,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李勤:“……你那个精神出轨对象呢。”

“早不联系了啊。”秦钰戈好笑地哼了声,“他只是一个让我忽然意识到,我受够了这死水一潭生活的契机,他……我可能有那么点心动,但也就这样了,我折腾这么久离婚可不是为了跟他谈恋爱。”

“嗯?”李勤陪了她一天,还不知道她这一番伤筋动骨的究竟想要什么。

“勤勤,我……”秦钰戈喝下手边的鸡尾酒,才说:“我想辞职。”

“钰戈?”李勤震惊,大学老师是多少人羡慕的工作,薪资或许和做生意的不能比,但至少社会地位摆在那里,是多少人都尊敬的职业。

“我想开个武馆,我、我喜欢跆拳道。”她说起这话,脸上有含蓄的羞涩和认真。

李勤已经惊讶到麻木了,她丝毫不会把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和力量、热汗、武馆联系起来,“你、你会跆拳道吗?”

她忍不住担心:“武馆的发展前景并不好。”

秦钰戈眼里闪烁着笑,“勤勤,你又在被规则限定了。前景不好、大环境差、挣不到钱、有什么意义、女人开什么武馆……”

“阻止我的现实理由太多太多,每一个人都在嘲笑我因为是秦家女儿,没饿过吃过苦才会异想天开,可是……勤勤,我真的喜欢。小学看别人打跆拳道拿奖,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吗?我哭了一整个暑假,最后爷爷把毛笔握到我手里,握着我的手写下端庄娴雅四个字,告诉我女孩子要优雅得体,舞枪弄棒的太不好看。”

“可是……我喜欢,直到现在都喜欢,就这一个理由,不能支撑我去试一试吗?”

李勤望着她湿润的眼眶,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嘴边。

刘菡梅对她怒吼:“村里女孩都早早去工作,挣钱结婚有自己的家过正常生活了你非要读书!我有钱供你读书?读书出来干什么?你嘴那么笨心眼又没别人多,就是真读出来当了小学语文老师都可能被多事的家长挤兑。”

李勤攥着从电子厂拧了一年多的螺丝挣回来的钱,低头木木地坐在方桌边,昏暗的四四方方小土屋压得她根本直不起腰,消失很久不知道从哪里回来,身上还带着伤,疲倦不堪的刘菡梅坐在她对面一个劲往嘴里塞干硬馒头,时不时蹦出几句质问。

她给她规划了平稳生活,她恨她总是忤逆乖张。

李勤低低道:“妈妈,我真的爱读书,只是这一个理由,可不可以?”

在无数个快要活不下去的夜晚,是随手捡起来的不知谁丢的《三言二拍》让她熬过了一个个疼痛绵长的夜晚。村里有什么书她看什么书,五年级读着看不明白的《白鹿原》,初二看邻居家丢的《故事会》,文字让她还没被生活的重压迫害死。

只是,读了那么多书,回归现实,面对刘菡梅日渐激进的情绪和逐渐衰败的身体、面对压抑逼仄的小屋、面对贫瘠窘迫的经济压力,她依旧对自己的生活无解,能做的也只是回视着秦钰戈含泪的眼眶,“喜欢……这一个理由够的,钰戈,你就去试试吧。”

拿出她曾经消失的一往无前的勇气,迸发出堂吉诃德的力量,长枪被磨钝,无数个大雨中,继续朝女人不该被规训毁灭的热爱冲锋。

“赵客。”李勤举起他手里的《摹仿论》,“考研那年,这本书翻来覆去我都快背会了,你知道其中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赵客不懂她忽然的激动,却噙着笑温柔问:“哦,什么啊。”

“无论在哪一刻,生活都已开始,无论在哪一刻,生活都在继续前行。”

“今夜,我忽然觉得,我在前行。”

第35章 遗忘的夜(4)

35.

头顶吊灯发着明亮的光,安静的客厅里,赵客抬头仰望着情绪激动的李勤。

她的话其实并没有透露多少信息,但是他好像懂了她那份激荡和动容,起身走到她身前,拿走她手指紧紧攥着都快要捏变形的书,“一一……”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黑眸落在他的脸上,赵客轻轻笑了一声,俯身将女人抱进怀里。

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阵雨,但直到现在都没下下来,赵客觉得那片燥热潮湿的雨都下到了他心底,朦胧热意氤氲,舌间像含着一块梅子,清晰涩酸又带着后知后觉的三分甜。

阳台外的夜幕繁星闪烁,白玉兰花静悄悄开着,闷热空气里飘着淡淡花香,干燥小草沾着傍晚浇地的水珠,蝉鸣声极低极浅。

一切寂静而又昏昏欲睡。

白色窗帘拍打着墙根,客厅里一对男女轻轻拥抱。

时间在此偷偷溜走,直到李勤的情绪渐渐回笼,抿唇压下喉间泛着的那点涩意,

察觉到了后背轻拍着她的温柔掌心,鼻翼擦着赵客的肩头,属于他的那道清冽干净又挟着山风掠过峡谷般野性锐利的气息变得格外强烈。

她身体僵硬,反应过来此刻两人的情形后心情变得尴尬。

赵客也发觉氛围微妙起来,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好整以暇地瞧着女人在他怀里硬生生僵了十几秒才慢吞吞往后退,不自然地掠了他一眼,咳了下嗓子说:“我、我可能是……有点激动。”

她可以面无表情应对赵客轻佻露骨的话语,探求情。欲诚实面对女人会有的欲望同他做。爱,但和一个人拥抱对李勤来说太陌生了,强烈的异性气息让她无法招架,慌张局促让她忽略了几不可察的心底发烫。

“嗯,看出来了。”

李勤:“……”

她往后又退了步,急匆匆拎起脚边的纸袋递给他。

赵客意外,“给我的?买的什么?”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买了瓶香水。”李勤诚恳道:“赵客,谢谢你的手表。”

在知道身边的【孤独花园】是秦钰戈时,头顶的太阳瞬间变得暴晒滚烫,有一瞬间她多么的想落荒而逃,身边的女人璀璨而耀眼,她,她只是个用社交软件都小心翼翼,生怕别人笑话她怪咖,只敢背着蜗牛壳探着点触角阴暗吸取一点点亮光的女人。

视线落在撑着黑伞的手腕上,那块他送的手表静静走着。

周围的热浪、蝉鸣、干燥变得遥远而模糊,李勤的视线只有眼前那枚蓝钢指针嗒嗒嗒往前跳动。

每一秒,都是她勇气的勋章。

“怎么想起来给我买香水了?”赵客意外,笑着接过拆开礼盒,李勤嗅觉太过敏锐,他已经很少喷香水了,省得某人说他骚!

李勤目光认真:“你身上劳丹脂的气味带着琥珀、皮革、树脂的气息,并不难闻。”

她分明一板一眼的好似在客观评价某个产品,赵客却在她的黑眸里心脏漏跳了一拍。“劳丹脂……我见你的时候,身上有带过这种香吗?”

赵客狐疑地回想,李勤含糊地说:“有,有,很早,你不记了吧。”

她眼神躲闪着说不早了想要上楼休息,结果又被他拦住,“你明天有时间吗?”

“明天?怎么了?”李勤问。

“这,这不是今天轻松拿了笔律师费嘛,明天你要没事晚上一起出去吃饭啊。”除了刚结婚那小半个月李勤因循守旧地给他做饭外,两人很少坐在一起用餐。

“明天不行,我约了人。”顿了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还是今天这个朋友。”

“你们都一起逛到这个点了明天还见?!”赵客歪着脑袋瞧她,“网友偶尔见见得了,怎么整得还怪黏糊的。”

李勤没搭理他那股阴阳怪气,“你不也是我的网友,再说了,她是一个优秀又有气魄的女人。”

“啧……”怎么越来越会反驳了。

“那你后天呢,要不后天……”

“后天我也想陪她。”李勤毫不犹豫道,一边拎着东西上楼了。

“靠……”

第二天,李勤和秦钰戈约着去看开武馆的场地,秦钰戈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渴望一朝释放,再多一天都等不了,学校那边刚跟领导提辞职,这边紧锣密鼓的已经看场地了。

秦钰戈拉着她一路都很兴奋,30多度的高温,习惯了吹空调的人后背热汗泅湿一大片也不觉得累,跟中介聊场地费,向武馆师傅讨教,李勤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

两人忙忙碌碌,八点出门一直到十一点多才想起来吃饭的事。

秦钰戈看见李勤红热的脸和发边的汗也不好意思,喜悦道:“走走,我请你吃好的去。”

“没事,不用特意请我,就近吃就行。”

“那怎么行,必须吃顿好的,别废话跟我走。”秦钰戈拉着她一路小跑拦了辆出租,直到坐上后座她的心跳还在怦怦乱蹦,李勤很少这样在外不管不顾地奔跑,刘菡梅会觉得她太不像样。看着气喘吁吁的秦钰戈,片刻也忍不住开怀笑起来。

“钰戈,你好开心啊。”

“那是。”秦钰戈仰着下巴傲娇道,彻底放开自己的她只觉浑身轻松。

李勤勾唇,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到达一家徽菜馆,门口早已排起了号,“这家店最近生意非常火爆,口碑很不错,我也没吃过咱俩尝尝怎么样。”

“好。”李勤擦了擦脸侧的汗,跟着就看见不远处赵客黑着脸从他那辆高调的大奔下来,旁边跟着一个手舞足蹈说着什么的年轻男孩。

“老大,真没想到你还能记着我!”小康假模假样地抹眼泪,感动全都挂在了脸上,“原来你是刀子嘴豆腐心那挂的啊。”

平日里那么嘴贱毒舌地刺他,结果官司结束了第一个就请他吃饭,还是最近很火的徽家菜馆。

“老大,这家店听说很难预约啊,你、你为了我真是煞费苦心啊!老大!我可如何感谢你是好!我决定了,以后,以后我这个身体就全凭老大驱使了!”小康装腔作势地又要抹眼泪了。

“闭嘴,别恶心我。”赵客锋利地斜了他一眼。

“好!”嗖一声小康瞬间拉上嘴拉链。

赵客咬牙脸更黑了。

之前的客户入股了这家饭店,他提前打电话联系约了今天,万万没想到天天在家看书的李勤有了朋友彻底把他甩到脑后跟了,到头来他只能沦落到跟牛小康吃饭。要不是之前特意打过招呼不来不合适,赵客真宁愿在律所吃外卖。

“赵律师?”熟悉的声音落在耳边,赵客抬头时已经挂上了对客户独有的热情,“秦小姐啊,这么巧你也来……”

目光在瞥见她身旁脸色红热的李勤时断了下,又很快续上,“这里吃饭啊。”

电光火石间赵客已经想通事情原委,折腾半天李勤口中那个离了婚的有气魄女人就是秦钰戈啊。想到这,他心里哼了哼,脸色倒是缓和了一些。

官司这么快结束,秦钰戈在其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毕竟赵客和对方律师起初谈的时候,对方当事人不离婚的意愿非常强烈,现在能这么快同意庭外和解,赵客自认是秦钰戈的坚持打动了对方,而秦钰戈坐在办公室对他说“赵律师,我得做回我自己”的坚定,也是当初他同意接这个案子的重要原因。

“是,忙活了一上午,来这犒劳犒劳我朋友。”

“哦。”赵客意味深长的笑落在李勤身上,她快速而又官方地伸出手,“赵律师你好,我是钰戈的朋友李勤,你叫我李小姐就行。”

像是怕他先一步喊出名字,她飞快地自我介绍,眼底隐隐藏着点期盼让他不要泄露二人关系。

赵客:“……”

“李小姐啊。”赵客皮笑肉不笑地握住她的手,手指逐渐捏紧,“李小姐好高,刚才看身影我差点认错人了。”

“老大,你认成谁了啊?”小康一边问着,自来熟地笑嘻嘻道:“秦小姐又见面了,李小姐你好,我是这位律师的助理,你叫我小康就行。”

“你说呢,女人我还能想着谁,你嫂子呗。”赵客斜了他一眼,又看回李勤,别有深意道:“我老婆跟你差不多高,一米七七不算常见,刚才远处瞧着真当是她。”

“……赵律师说笑了。”李勤干笑着,拉了拉秦钰戈胳膊,“我们的号到了吗?快进去吧。”

秦钰戈看了眼餐台那边,头大如斗,“等这么久了,前面怎么还有15桌!”

大热天的等着实在煎熬。

“秦小姐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拼个桌?”赵客解释:“我提前约过,可以直接进去。”

“好啊。”秦钰戈高兴应,心想今天真是幸运的一天,武馆也一定会顺利开起来!

“别了吧。”李勤拦道:“赵律师带着助理可能还有工作要谈,我们一起打扰他们就……”

“不打扰不打扰。”赵客夸道:“秦小姐可是让我轻松拿了笔律师费,我怎么能眼看着我的客户在外面等位什么也不管,真是这样,我和助理这顿饭只怕吃得也不心安。”

小康:“???”

老大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以前聚餐十次有九次都不来,嫌弃饭里可能会溅了他们说话的口水,现在呢?为美色屈服?良心呢?!

知道赵客的xp是笔直大长腿

的牛小康心里正义之魂熊熊燃烧,“老大,两位女士自己吃可能更自在一些,你要是嫌人少和我吃没意思,不如你喊嫂子过来吃吧。”

这么久了他都没见过嫂子,自认律所八卦无所不知的百事通牛小康心里那个痒痒啊!

赵客眯眼,眼尾露出危险的光,“小康,你这么贴心,要不要先去店里给我把菜点了呢。”

小康脖子一缩,“好好,我,我先去给服务员说声。”

活着要紧,小康麻溜闪人。

秦钰戈只当李勤不好意思麻烦别人,想到她以前总在办公室客气小心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样不行,得多练练她的脸皮,女人可不能总被礼义廉耻牵绊,那男的有几个不爱厚着脸皮占小便宜的。

想到这她拍掌说:“勤勤,我们就跟赵律师一起吃吧,下午还得看场地,耽搁太久也不好。”

李勤:“……”

还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结婚的李勤被架在原地,秦钰戈一脸真诚,赵客抱臂笑的别有深意。

“……好。”李勤干巴巴地对赵客说:“那就麻烦赵律师了。”

“这算什么麻烦。”赵客眨了眨眼,遗憾道:“谁让我想让我老婆麻烦我,她都没时间呢。”

李勤:“……哈哈,是嘛,可惜了。”

是她的错觉吗?眼前的赵客怎么有股秦钰戈给她说的那种茶里茶气的感觉。

算了,还是不要学会一个网络词就瞎用了,李老师严谨地想。

第36章 夏槐与歌(1)

36.

这家徽菜馆爆火,菜做得不错外环境好也是一大亮点,还原徽派建筑的装修风格,白墙黛瓦,色彩淡雅,屋内家具造型简洁大方,雕刻精美,吃饭也吃得赏心悦目。

知道是四人后,朋友安排赵客等人在包厢用餐,圆桌宽敞,保持着友好的社交距离也不算尴尬。

“秦小姐,看样子你这是已经开始行动了?”赵客先打破安静问道,之前每次见面,秦钰戈即便面容憔悴,也不至于让自己头发凌乱,汗淋淋的,现在挽着袖,大马金刀的样子和之前的温雅很不一样。

“是啊,说起来今天趁着这个机会,也得感谢感谢赵律师了。”她举起茶杯道。

“秦小姐太客气了,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两人说场面话都信手拈来,一番寒暄,场面热络,只有李勤和小康低头默默用餐。

李勤是心虚不敢抬头。

小康则愤慨又贪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