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远远地朝她喊,说罢就脑袋又扎回了水里,原本自由泳姿势矫健好看的男人,此时游得依旧飞快但怎么看都透着些落荒而逃的狼狈笨拙,不高的岸台也被他上得踉踉跄跄。
李勤收回视线,擦了把脸上的水,心思低沉地想:过去带给他的伤害还是太大了。
赵客哪知李勤怎么想,岸上猛猛灌了一瓶水没压下去心口那点躁动,反而每次从50多米的游泳池里一眼扫到那个熟悉高挑的清冷身影时,心脏忍不住收缩接着脸又热腾腾。
赵客:“靠……”
关洪福拿着瓶功能饮料从深水区走过来,在旁边白色塑料凳子坐下,掠了眼旁边愣头青似的浑小子,稀罕地问:“你俩不都结婚了,你怎么搞得跟刚动心了似的。”
赵客搓了把脸,在他另一边坐下,看着泳池里努力、坚毅地用手臂划拉着水往前走的女人,啪地拍了下脑门,脑袋枕上椅背,一脸的生无可恋。
“师父,你是怎么确定……你喜欢师娘的?”
关洪福乐了,施施然地喝了口饮料,“这种东西还要我教?浑小子,有的东西你越
想逃避,答案就越往眼前挂。”
李勤在泳池适应了一下午的水,到了晚饭点两人才终于回去。
路上,她瞧赵客都心不在焉的,犹豫着怎么安慰他,没想到这个阳光的男人远比自己想得脆弱,自己那点恐惧似乎都淡了,只想要表现好些给他鼓励。
“对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客终于回神,“师父说了,那家游泳馆是他和别人一起投资开的,股东之一,刚给了我一张电子卡,以后咱俩可以随时去游,挑没什么人的时候去我也好教你。”
“嗯。”李勤点头,“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惦记着你,赵客……你也是有人爱的。”
她不太熟练地安慰。
“是啊,师父对我是真没的说,那事发生后,陈栓不愿意再给游泳学费,他就不收我钱也要训练我让我成才。当年我确实混蛋,年少轻狂,腿出了事自以为被全世界辜负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之后我得跟老头子好好叙叙,认真道个歉。”
“关教练还年轻,别老头子老头子地叫。”李勤无奈。
“没事,他才不计较这些,这可是我对他的爱称,说起来……”赵客偏头看了她一眼,在心跳又要漏了节拍前飞快收回,话也堵到了嘴边。
“嗯?”李勤等了几秒都没听到后半句,只见掠了她一眼的男人又装模作样盯回了前方。
两人打车,他怎么比司机还认真?
“你想说什么?”
赵客咳了声,本来想调侃“我给你也取个爱称怎么样”,谁料只扭头瞥了眼李勤,脑海飞快闪过关洪福那句意味深长的调侃“有的东西你越想逃避,答案就越往眼前挂”。
什么爱称,爱什么称,她误会了怎么办,他,他可不能制造歧义。
“没、没什么,累了吧,都先睡会儿。”说完,赵客立马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扭贴上左肩,装模作样就睡起来了。
李勤:“……”
开学在即,没事的时间李勤白天盯工地看书、晚上去游游泳,多数时候赵客都陪着她,渐渐地,站在泳池边的恶心和彻骨的寒冷已经淡了很多。
一方面是赵客耐心地鼓励和他的勇气,另一方面是……
她被最近的赵客已经搞得心思糊涂了。
这日,她如往常一般早起,在阳台捧了本书看,本该这个点下楼去上班的赵客在楼上长廊走来走去,不停地从卧室到衣帽间换来换去。
她合上书,想着是否要上楼问一下,看他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楼梯拐角传来脚步声,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的男人终于姗姗下楼。
李勤抬头看过去,停顿两秒,默默把旁边刚摘掉的眼镜又戴回去。
客厅,赵客自以为从容又松弛地抬头挺胸,握着西装一角像走T台一样朝她走了过来,“咳咳。”
李勤:“……今天出庭有央视记者在?”
不是全国性的直播,李勤想不出他为什么要打扮得如此隆重。
赵客哽了下,低头扫了圈自己,“咳,今天不出庭,也没记者。”
“那你盛装出席的原因是……”
她的话顿住,视线再次定在他身上。
屋外温度36度,日头虽不算大但也热,而眼前的赵客一丝不苟地层层叠穿着衬衣、马甲、外套、西裤,打着一条暗红色的花纹繁复的领带,袖口纹路漂亮的四扣袖优雅而正式,整个人透出一种英伦的骄矜悠闲,完全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帅气俊美的绅士。
这身行头一看就昂贵、考究,将本就样貌出众的赵客衬得更加贵气,以至于李勤都下意识从凳子上坐起来。
他不该出现在她面前,更像是要去见女皇。
赵客摸了摸鼻子,好似漫不经心地在她身边走了一圈,淡淡的雪松与琥珀的味道扑在她的鼻翼,极浅地闻到了她送的劳丹脂的香水味。
“哈哈,这算什么盛装,我不过就是简单捯饬了一下,这身穿搭凑合看着还行吧?”他问着,表情自信,语气又透着点不自信。
李勤:“?”
如果这身就只是还行,那她以前穿的算什么。
李勤抿唇,瞧着他精心抓过的发丝根根分明的造型,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想要营造慵懒蓬松感,但又带着用力过猛的刻意。更何况他在家都还没出门,脚上却穿着一双锃亮的高定黑皮鞋,整个人都透出一种非常帅气但又过于刻意的微妙,好像一只孔雀在开屏。
她觉得自己这个比方不太恰当,有失礼貌,他如此用心地打扮一定有他的道理。
“今天的客户一定很重要。”
“我今天不上班,吃早餐吗?我来做。”
李勤噎了下,自认表情管理得当的人也要失控,手指不可思议地点了点他这身打扮,“穿成这样做?”
“这算什么,不过是我衣柜里最平平无奇又廉价的一身衣服和几个配饰。”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他得让她知道,他不仅帅还非常有钱。
李勤之前不关注高奢,但赵客给她研究穿搭时特意给她科普过,香奈儿、劳力士、古驰等她也算记住了,就他这一身就不下五种元素搭配,十几万的行头,他说廉价?
她的表情复杂,情绪微妙,赵客以前是有点装装的,但……有这么装吗?
还是……其实他在努力证明,自己现在过得很好?
一小时后,厨房传来很浅的鼻子断断续续吸气的声音,像是在哭泣,李勤顿时怔住,心烦意乱地再无法逼迫自己看书,赵客哭了?
她的心底似乎也变得潮湿,垂睫眼底染上阴翳,泳池也去了那么几回了,赵客似乎并未适应,他的轻松满不在乎看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她踌躇着,想好了安慰的话后朝他走过去。
“赵客……”
“嗯?”男人扭头看她,眼睛红彤彤,脸颊挂着很浅的一滴泪。
李勤心一沉,快步靠近,瞥见池子里的洋葱心情更复杂,他想用这种方式来逃避她发现他的脆弱?
赵客:“你快出去,洋葱太呛了。”
这几日他总是有些不敢直视李勤,但又忍不住想在她面前晃悠,今日没事想着给她做顿西餐,之前她那么用心给他做过,如果她喜欢做饭他会支持,但是她不喜欢,那以后不妨让他来做。
只是!赵客还没能好好展示一下他居家好男人的厨艺,没想到新买的洋葱那么辣眼睛,冲了水剥也根本没用!
李勤摇头,执拗地靠近他,看着他脸上的泪痕,胸口像是被石头压着沉甸甸的,她从未见赵客哭过,过去那些被嫌弃、放弃梦想、艰难求生的岁月,他是不是也是这样,抱着一根洋葱剥,试图让别人把他的眼泪当作生理的刺激。
赵客看着李勤靠他越来越近,呼吸渐渐地又开始混乱,脑海里关洪福那句“有的时候越想逃避,答案就越往眼前挂”又在脑海闪现。
她清浅温热的呼吸渐渐掠在他的脸上,洋葱被她拿去,女人干净漂亮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越靠越近,赵客放大的瞳孔里只看得到她那张粉红的唇开开合合,跟他说着什么,气息温热、唇很柔软的样子……
“李、李一一……”
他控制自己,嗫嚅着要往后退,被女人按住了肩膀,她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在他心口一片酥麻时,小心温柔地拭掉了那滴眼泪,随后,那双黑眸定定地看向他,格外温润、真挚、虔诚。
“赵客,如果你觉得剥洋葱能剥离你一部分的痛苦,那下次就喊我一起剥,好不好?”
“我不想你难受的时候,只是一个人。”
赵客呼吸猛地被抽离,他的世界似乎完全真空,只有眼
前女人心疼、关心的眼神如此真实,令他整个世界都因她天旋地转。
怦!
心跳彻底失序。
“啪!”
赵客夺门而出,不锈钢盆掉进水池荡起巨大回响。
男人脸色潮红,疯也似的跑了。
李勤垂睫叹气。
唉。
近日来赵客的诡异和不对劲,大概是那么快下水游泳带给他的创伤后遗症吧。
无论如何,她会陪他慢慢度过。
第47章 幽蓝夏梦(1)
47.
邵阳煦连着熬了三天的夜班,这天刚回到家,身心俱疲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前脚昏迷,后脚手机铃声如午夜凶铃把他惊醒。
迷迷糊糊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男人凄惨的哀嚎:“我完了我完了……”
没头没尾,喊一会儿就挂了,邵阳煦握着电话睡了一夜,整晚的噩梦都飘着“我完了”的惨叫,第二天看到来电显示“赵贱”,太阳穴突突的,黑着脸电话拨回去还没人接。
李勤不知走廊另一头的水深火热,只是每天看赵客如参加时装秀一般变着花样地捯饬自己,或精致老钱、或清爽运动或雅痞绅士,自己好像在翻看一本时尚杂志,潜移默化间审美品位得到提升,对潮流、时尚、打扮也愈发可以接受。
八月底一个不太热的夏夜,赵客约关洪福出来吃饭。
关洪福朗声就应了,电话那边交代,“别整那些高档大饭店,你师父我不爱那个,太拘束,就整个路边烧烤,咱师徒俩好好喝一个。”
赵客笑着应了,挂掉电话问她:“烧烤店可能闹腾得很,抽烟喝酒的,你要是不想去我给师父解释解释就行。”
“没事,你师娘不是也去,一起吧。”
“好。”
赵客取消之前预约的私厨,重新找了家口碑较好的烧烤店。
八点多,店外面已经摆了20多张小桌子,浓香的烟雾裹着孜然和辣椒的辛香四处弥漫,铁架上肉串滋滋冒油,划拳声、碰杯声和老板的吆喝声在夜色里热热闹闹地炸开。
赵客和李勤寻了边上相对安静的桌子。
李勤刚抽开凳子,赵客先拦住顺手抽了几张纸擦凳子,“上面可能蹭了不少油,别弄脏你的裙子。”
说罢,把另外三个也都擦了擦。
“谢谢。”她瞧着还穿着衬衣,精致的和这里格格不入的赵客,问:“你热不热?”
赵客扯了两颗扣子,挽起袖子自然道:“不热啊,我这衬衫透气性好。”
话音刚落下,关洪福爽朗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你这小子出来撸串穿这么人五人六干什么?忘本,不记得初中穿着裤衩光膀到处跑的事了?”
“老关!你别四处败坏我名声啊,我那是在游泳馆。”赵客哭笑不得地喊,跟着看见他旁边走过来的女人,个子到关洪福肩头,不算苗条,但含笑打趣地瞧着两人,一看也是个爽朗大方的性子。
果然,两人相视后她立马就笑着打招呼,“你就是赵客啊,长得还怪帅,这些年我家老关可没少惦记你。”
“师娘好,今天终于见到您了。”赵客热情迎过去,“师娘话都这么说了,今天无论如何我得陪师父喝个畅快。师娘,来,我也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我爱人李勤。”
“师娘好。”李勤笑着伸手。
“害,都是一家人,不用跟师娘这么客气。”黄玉兰拉着她手走近,拢着她肩膀拍了拍,“来,咱俩挨着坐,他俩要喝酒,咱们吃咱们的就行,别拘束。”
关洪福斜她,轻笑:“玉兰,你这酒量今天不喝点?”
啤酒这种东西,夏天少喝点晚上睡觉也舒爽。
“说什么呢,大学老师还坐我旁边呢,跟你们俩男的喝酒划拳的显得我多不像话。”
关洪福哈哈大笑,“赵客,你肯定想不到,你师父我当初就是跟你师娘在酒局上认识的,她硬是用一斤半白酒把我拿下了。”
“打住打住。”黄玉兰羞恼地拍他,“怎么还没喝呢就开始胡咧咧了。”
“师娘,你别说我还真挺好奇的,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但凡脸耷拉得老长逮谁怼谁,不用问就是被逼着又去相亲了,就我高中那三年,他至少得见有上百个,三天一小黑脸,五天一暴跳如雷,稳定的不行。”
“嘿你小子。”关洪福笑骂着丢了个毛豆砸他,“让你干啥来了,还揭起我的短了。”
“哈哈哈哈哈……”黄玉兰大笑,“你师父当年什么德行我听说过,说起来我和你师父更意外你和小勤是怎么认识的,要知道在你师父口中,你对同龄女孩就是个爱答不理的冷脸活阎王,到现在指定正打光棍呢。讲讲你俩的恋爱经历呗,我太好奇了。”
闻言,李勤端着茶水的手一抖,慌张得看向赵客。
恋爱?
不存在的东西怎么讲?
赵客倒从容淡定,笑得格外浓情蜜意地看着李勤,“我和一一啊,我们是在网上讨论当代女性生存不易这个观点的时候认识的。”
被他奇奇怪怪的眼神盯得恶寒的李勤听到他这解释,愕然呆住。
“那个时候我就对她有点印象,但也就是有点。第二次,我们是在一家书店偶遇的,她推门进来,风铃在她身后摇晃,高挑漂亮,穿着优雅大方,谈吐更是不凡,发表的观点尖锐深刻,让我听完受益匪浅,自此以后我就对她念念不忘,厚着脸皮多找了她几回,一来二去我们就看对眼了。”
李勤瞠目,心里纳罕,怎么有人能如此从容淡定地编出这些话。
赵客朝她挑挑眉,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握住她的手腕道:“一一,相信我,我们的遇见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李勤尝试把手抽回,被他攥得更紧,朝她使了个坏笑眼神。
李勤心情复杂地想,赵客到底怎么了,诡异莫名,之前的游泳对他伤害竟然这么大?
关洪福眉心拧得老高,半信半疑地瞧他:“你这小子初高中天天逃课,还知道书店门朝哪边开?”
“老关,你别老眼光看人,小赵不爱学习能考上名牌大学吗?”黄玉兰拍手笑,“果然是文化人,邂逅都这么浪漫有情调。不像我跟你师父,那次饭局上还有人喝吐了,臭味散在整个房间,回忆起来全是酸腐的腥味。”
“行了,这事别再提了,改天我把那人喊出来让你再揍一顿解解气。”
黄玉兰好笑道:“得,有你这句话,不浪漫就不浪漫吧。”
李勤也跟着笑,感受着他们的亲近有趣,心里也热乎乎的,和他们一起聊着天,在烟熏火燎的炭火气里,跟随他们回忆欷歔过往,似乎自己和这个曾经疏离、陌生世界的连接越来越多了。
关洪福被媳妇整得脸发热,羞燥燥的,瞥见赵客笑立马哼了声,装严肃道:“少在这看戏,还不把酒满上,不知道今天我为什么喊你来?”
赵客哪敢说不,连忙倒酒,“满上了满上了,师父,今天你不喊停这酒我绝不停。”
说着脸上的笑浅了些,认真地端起酒杯敬他:“师父,徒弟给你道声歉,当年是我太幼稚了,不该没有解释就转学走人。”
说完,他不发一言连喝三杯酒罚错。
见状,刚才饭桌上的轻松欢快氛围消失,李勤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紧紧捏着筷子看他。
“唉。”关洪福重重地叹了口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真执着于那点事也没意义,这要是搁在以前,还总想着见到了抽你小子一顿,可是现在师父只想问问你……赵客,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腿……怎么伤的?”
赵客的手抖了下,倒满的酒溅在手背他却没看一眼,目光晦暗,脸色紧绷,停顿了几秒像是终于蓄积了力量能把当年的事对别人吐露:“我……被人推下楼,撞到了楼梯拐角的钉子。”
“谁?!”关洪福拧眉,“那个时候正是你快要参加单招考试的时候,我跟你叮嘱过多少回,不要跟人起冲突 ,你性格那么狂妄好斗,都被人追着翻墙逃小胡同了也忍着没跟人打架,怎么会在快要比赛前两天被人从楼上推下去,还摔那么严重!”
李勤表情也有些难看,心疼地看着赵客。
赵客:“……陈栓。”
“你那个二姨父?!”关洪福见过他两面,起初他是给陈栓的儿子当教练,只是后来他发现赵客更有天赋,为此那男人还来找过他,要他退他儿子学费,关洪福哪里是吃素的,三句话就把人吼的青着脸离开了。
“太过分了!他把你的大好前途都毁了!”关洪福震怒到哆嗦,气得脸涨红猛地拍了一掌桌子,筷子都震落地面,“我们努力了那么久,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五十多的男人回忆起来,依旧会声嘶力竭,语带哽咽。
那是他此生的遗憾。
赵客是他这辈子教过的最有可能游的最远站的最高的学生,他怎么甘心他就这么葬送在一个怯懦的男人手里。
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赵客早就没当初那样愤懑、痛苦了,但是看到关洪福气愤到青筋涨起的脸时,心里还是会闪过痛意。
“师父……都过去了。”他好似全然放下劝起了别人。
“怎么过去!赵客,你要是当时给我说,你看师父不把那个人给打残了!”
“好了好了,别说气话,小赵现在不也过得挺好,那些不痛快的事不要再提了。”黄玉兰见饭桌氛围变得消沉紧张,赶紧出来转圜笑着打圆场,可是悲惨失意的往事摆在那里,直到用餐结束,其他人的表情也没能好多少。
赵客和关洪福喝了不少酒,分开时关洪福已经在摇摇晃晃,走路跌跌撞撞,好在赵客虽然醉但还能走路,点的酒没喝完,只剩两瓶也不值当退,黄玉兰要扶关洪福不方便拿,赵客便把拿走了。
上车后,李勤给司机报回家地址。
“师傅,去市中心体育馆。”赵客忽然道。
“现在去游泳?”李勤愣了下,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看赵客是不是醉了说胡话,恰好对上他黑漆漆的视线,在昏暗狭窄的光线里格外清晰。“……现在过去场馆都关门了。”
“一一,陪我去趟游泳馆吧。”
赵客的目光忽然重得李勤不敢对视,慌张地移开视线。
“走不走啊,去哪?”司机问。
李勤犹豫,“就去体育馆吧。”
体育馆附近还很热闹,散步的跳舞的,霓虹闪烁,人声鼎沸。
两人往游泳馆方向走,小道逐渐变得静悄悄,身后的繁华喧嚣模糊,两边高大的悬铃木交错着两人拉长的影子。
场馆果然关门,李勤看他,赵客摸出电子卡,笑了下:“这个门锁也能开。”
下一秒果然电子锁发出响动,门噔一下开了。
李勤迟疑:“我没有带泳衣。”
“没事,不下水。”
赵客领着她一路走到了泳池边,褪去了白日的热闹喧嚣,泳池的水面已经彻底恢复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走近人的落寞。头顶玻璃穹顶漏下几缕皎洁月光,荧光闪烁,在幽蓝色的水底摇晃。偌大的泳池空旷而安静,回荡着二人踩在瓷砖的清冷脚步声。
赵客放下酒瓶,脱了鞋沿着泳池岸边坐下,小腿没进水里,抬头看她:“要来感受一下吗?初高中的时候,很多个夜晚,我都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李勤低头,看着脸上带着薄薄潮红的男人,他醉了,她应该带他回去,而不是陪他在这里胡闹。
她这样想着,脱鞋整整齐齐放到他的旁边,跟他在岸边坐下。
没有开灯,场馆两侧是巨大的落地玻璃,顶上月光幽幽,没有水流声的泳池陷在静谧的蓝调光影中。
赵客偏着头,用安静幽深的目光看着她。
“你……怎么了?”
“你怎么不问我,陈栓为什么会把我推下楼。”关洪福点到为止不再继续追问,是知道那必然会牵扯他家里的矛盾。
那个男人很聪明,知道他寄人篱下的生存处境,从来都不过多干涉他家里的事。
李勤垂睫:“你已经很伤心了。”
赵客之前那么多次吃饭,从没把自己喝醉过,今晚,他确实喝了很多。即便他的眼神依旧清明,没有胡言乱语,没有走路跌倒,但是他也不再玩世不恭,不再脸上挂笑。
他的眼神很冷,语调很平,嘴角紧绷,像一头露出獠牙的危险狮子。
李勤想,原来赵客醉酒后是这个样子,冷厉、尖锐、直白。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赵客,那个随意轻松,嬉皮笑脸,好似事事都能放过的男人只不过是他戴的一副面具。
第48章 幽蓝夏梦(2)
48.
“伤心?”赵客自嘲地咀嚼着李勤的形容,冷笑了一声,“这不是一个聪明的答案。”
伤心是一种愚蠢剖白,他不该露出脆弱面孔。
顿了顿,他还是说:“一一,离开泳池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喜欢下雨天,被雨水包裹的时候,浑身湿透的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游出来。李勤,我很懦弱,我想要回去,但是不敢……”
“十三年,我躲了整整十三年。”
他的语气透出一种从灵魂里散发出来的支离破碎的悲伤。
“赵客……”笨拙的李勤不知如何安抚他的难过,只能小心翼翼地按住了他死死抠在瓷砖上的手指,在他指甲出血前,拉回到她的手中轻轻握住。
温热掌心相贴,皮肤触碰皮肤,那是她大胆的温柔。
“家里那两条小金鱼你还记得吗?”她问。
“嗯?”
“以前刘菡梅活不下去的时候,我常常会想,不行就让妈妈死掉吧,她会很轻松。可是我又很怕,很怕只剩下我一个人的世界。那个时候我会幻想,李勤李勤,你是一条小金鱼,妈妈死了,你也还会有你自己的小鱼缸,你会有自己的水、自己的空气,就连吐的泡泡都是你的,你不会睡不着觉,活不下去。”
“我就那样一遍遍哄着自己入睡,醒来的时候,又会开心地发现刘菡梅没死。”
“她拿刀划过自己的手腕,隔着一面墙,我浑身颤抖地缩在被窝里,等待她的死亡,想象紧裹的被子就是我一个人的小鱼缸了。”
“她也偷偷上吊过,我放学回来的时候她刚挂上房梁,我先是跪在地上求她不要死,后来又看她满脸含泪却幸福地笑着念爸爸的名字,便起身假装没看到她,躲进厨房的水缸边发呆,那时候,我想象那缸水就是我游弋的地方,妈妈不在,我也会有我的整个世界。”
“再后来,她常常晚上一个人跑去睡在爸爸的坟边,我不知道她还打不打算回来,小土屋又黑又大,漫长的黑夜里好像藏着无数个鬼影在跟我招手。我就告诉自己,李勤李勤,你只是一条小金鱼,不要怕。”
“未来,你一定会拥有无数个可以好好入睡的夜晚。”
“赵客,你也是。”她很平静地看回他,“不要难过,想象自己是一条金鱼,现在的你已经有了自己的鱼缸、空气、水,这会不会让你感觉到满足?”
听完这番话,沉默的赵客用黑洞洞的目光看了她很久很久,李勤不知该作何反应,局促地想要干笑一下,如果他觉得她小时候的哄人方法幼稚,她会再想一想其他的方法安慰他。
赵客对她挤出了一个极其苦涩,她根本看不明白的笑容,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手臂往后伸,拿来了侧边那两瓶酒。
“一一,要不要喝点酒?”
靛蓝色的月光里,李勤直直地回视他,“你是想灌醉我吗?”
“嗯。”赵客点了下头,坦荡地说:“是。”
“为什么?”她不解地疑问,表情奇怪地看他,醉酒后的自己言语冲撞而大胆,那是个她都觉得陌生的自己。
“答案我一会告诉
你。”
“可是我喝醉了会忘记。”李勤这么说着,还是拿过了他打开的酒瓶,抓着瓶身又看他,“我喝醉了,你的伤心会减少一些吗?”
“会。”赵客浅笑,应的毫不犹豫,喑哑的嗓音飘在阒静的蓝色水面,“但不是因为你喝醉。”
“好,赵客,我想看到你开心。”她没有再继续问他那又是因为什么,仰头便开始了喝酒。
“慢点。”赵客抬手擦去她唇边漏下的酒液,“不用喝那么快,不想喝也行,不必为难自己。”
他连说了三个不,李勤躲了下,嘴角他指腹残留的温热还没散,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没事,其实我挺喜欢喝酒的,偶尔遗忘一些不重要的东西,过一个松弛自然的夜晚也很好,只是刘菡梅不喜欢。”
“你为什么又叫她名字,又叫她妈妈。”
“叫她名字,是我想起她了。”
“叫她妈妈,是我想她了。”
“喝醉了吗?问什么答什么。”赵客很浅地笑了下。
“没有。”
“哦。”
两人像个又重回过去的幼稚小朋友,没头没尾地聊着天,混乱又零碎,却总是断不了空,刚结束就很快又被另一个人续上。
空荡荡的安静泳池边,调皮的脚尖轻点水面,幽蓝的波纹一圈圈漾开,池底的月光揉碎成飘摇斑驳的光点。
一池星河,今夜是一场私密欢愉的梦。
渐渐地,李勤的话音越来越低,慢慢垂下了脑袋。
赵客点了点她的肩膀,“醉了吗?”
李勤抬头,睁大眼睛,“没醉。”
那双黑眸又变得坦荡、直白,少了眸底总浅浅带着的悲伤。
赵客笑:“你醉了。”
“坏男人,为什么你要故意灌醉我,为什么有些话不能直接跟我说,我那么认真地安慰你,甚至,甚至,还把小时候最难过的事也跟你讲。”李勤手指点他,气愤又委屈。
而赵客早已熟练地点开了手机录音,在她说完那句话后才抓到机会问,“今夜的录音不会放给明日的一一,仅记录,仅回忆,仅放给赵客一个人听。请问当事人李一一,是否同意我录音。”
“反正我也不会记得,为什么每次你都要问。”
“因为不管李一一醉酒还是清醒,她的感受对原本做律师很卑鄙,却唯独想在她这里光明磊落的赵客而言,都很重要。他的手段……”赵客看了她几秒,还是回视着女人漆黑的眸子说完了后半句话:“不使在自己喜欢的女人身上。”
“一一,我喜欢你,怎么办?”
李勤定住,那双喝醉了酒反而像更清醒的眼猛地睁大,为什么喜欢她反而要来问她怎么办?
黑长的睫毛眨了眨,在眼边落下一层慌张情绪,无措混乱的思绪让她不知如何是好,迷迷糊糊,她觉得自己此刻才是醉了。
“你……喜欢我?”她吸了口气,非常的不可思议,一切问题都没有这个更加深刻,那颗心脏也没来由的怦怦怦乱跳,“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她这样的女人?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
赵客叹了口气。
“一一,你总说你是‘这样的女人’,好似在你嘴里,你始终是我初见时,鄙薄、嫌恶的那种刻板、保守、封建落后的女人,但是……你是什么样的女人,你真的了解吗?”
“我、我怎么可能不了解我自己……”
“你不了解,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坚毅,我不知道刘菡梅曾经在你身上加诸过怎样的痛苦,但你还是让自己活下来了。这很棒,是不是?”
“那、那是……”
“你还很优秀,你的生活处境糟糕破碎到了极点,充满各种各样的负担,但是这都没有让你停下往前走的步伐,围困在过去的泥沼里。这一点,你比我强。”
“还有……”赵客笑得很温暖,目光完全追随着她,那是一种完全放逐自我的态度,不再遮掩,把真实的自己彻底剖白,这对骄矜傲慢的赵客来说美好而又残忍,因为这会让他的爱暴露无遗。
而对方,并没有心动。
他会产生一种居于人下拿捏于他人之手的失败感,好胜激进的赵客从不认输,但大概是今夜幽蓝寂静的池边太美,望着李勤干净的眸子,他坦白了。
“一一,最重要的一点,我喜欢你不自知的勇气。我无法想象你曾经的生活是怎么羁绊你的,但是你有哪怕再次毁灭也要重塑自己的勇气,你真的没发现吗?”
“如果你真的保守封闭,就不会敢于在网上起名一女三吃尖锐嘲讽。如果你故步自封,就不可能在每次要改变,有巨大的伤痛、难堪、耻辱感等痛苦覆在心头时,仍抽筋剥骨的要突破自我。”
“我、我……”李勤慌乱,“我根本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一一,你远比我说得好。”
他按住她的肩膀,极其郑重认真地说。
李勤愕然,颤动的灵魂似乎都定在他一瞬不瞬的漆黑目光里。
“赵客,你,不,这,这不对……”她语无伦次,今晚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步,她一定是醉了,李勤仓皇地站起想要逃离。
忽然,外面传来低低交谈声。
“奇怪,我怎么好像听见游泳馆里有人说话。”
“胡说什么,门都锁了,刚下班我就检查过了。”另一个搭档的保安虽然说着,还是陪着人往里走了。
李勤一慌,纠结怎么跟保安解释两个醉鬼为什么灯也不开的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她忽然被身后的赵客拦腰抱起,跟着就进入了水里。
他动作熟练,动静极小。
晃动的幽蓝水中,李勤不可思议地看着赵客,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她慌不择路地想要挣扎出水面,跟着被他拉进了怀中,胸膛的水被挤走,冰凉的水里她紧紧挨着赵客,男人的体温如此清晰滚烫。
她的脸也跟着热腾腾,分明在夏夜的冷水中,她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发烫,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湿漉漉的唇边发丝被他划走,下颌被赵客指尖轻轻地顶起。
四目交织,海蓝色水光里,他的目光那么近那么黑,似乎想要将她吞噬。
下一秒,赵客低头,轻轻地吻在了她的唇上。
湿润的薄唇挤走了水流,温热地含住了李勤轻抿的唇,他用唇畔小心、轻轻地摩挲过她的唇,是试探、是玩耍、是亲昵触摸,又似乎只是他太贪婪,想要撬开她吝啬的呼吸,进行一个真正的吻。
李勤紧紧地抓住他的袖子,唇上陌生的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男人的气息那么强烈、直接地透过唇上的感官传递到她的心脏,染着池水的清凉。
那一瞬间,他们是海水里两条寂静接吻的小金鱼。
李勤慌了神地想逃,却在下一秒被赵客撬开唇更深地吻住,混合着淡淡的咸与呼吸的灼热,唇瓣完全相吻。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也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唇瓣相触的瞬间,池底摇晃的月光碎成了玻璃穹顶的上空那千万颗闪烁的星辰。
赵客动作很小心、认真,李勤稚嫩、笨拙,要逃又被吻。
水波晃动的涟漪是被他们很轻,很浅的吻带起的。
蔚蓝水中,唇齿厮磨,滚烫。
生涩,心动。
第49章 幽蓝夏梦(3)
49.
手电筒微弱昏黄的光线照射进幽蓝安静的泳池,两个保安持着手电筒走了进来。
水面上脚步声越来越近,水中的亲吻愈发细腻温热。
赵客捧着李勤的脸,贪婪地想要加深这个吻,李勤紧抓他的手腕想要拉开,呼吸却沦陷在了他温柔的掌控里。月光幽幽地落进水底,他用唇畔描摹着她唇上的纹路,虔诚而又温柔。幽蓝水中他们悄悄交换着彼此潮湿的吐息,湿热战栗。
头顶步步紧逼的危险让李勤心跳越来越快,下一秒就可能蹦出胸膛。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在泳池里,在危机随时要靠近时还在跟人亲吻。
灼热滚烫,唇齿纠缠。
两道光束划破浓稠的黑暗,如烛火般并不足够明亮的光线掠过宽大的游泳池,那几不可见的涟漪消失在了蔚蓝的平静水面,并没发现什么特殊状况。
白色瓷砖上保安的脚步迭踏着回声,搭档好笑地瞧旁边的人,“走吧,啥也没有,估计就是那边窗户关不严泄进来的风声。” ”
哦。“保安又拿着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心想也是,黑灯瞎火地来这里面干啥,摆摆手道:“走吧走吧。”
四处乱照的微弱光线扫过泳池长凳后边,藏着的鞋子酒瓶一闪而过,和旁边人说话的保安没注意到,打了个哈欠:“不早了,我得赶紧去睡觉,下午没午休现在眼都有点睁不开。”
“谁不是,我也困,上了年纪夏天要是不午休一天都没精神……”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空阔、偌大的游泳池重归安静。
几秒后,泳池边响起极小水声,水花溅到砖面,纤细粉白的手指按上泳池边缘,两个脑袋钻了出来。
浑身湿透,脸色潮红,呼吸混乱。
李勤动作笨拙地攀着池子往上爬,赵客在身后挟着她腰扶她上岸,她只稍稍偏头,躲了下身体想要避开他的触碰。
“别动,先上去。”
她点点头,心底慌张羞恼的很混乱,又顾不上想太多,情绪已经紧张到麻木地重回了岸上。
赵客利索许多,按着池边就跳了上来,笑着偏头看向她。
水淋湿了地面一圈瓷砖,李勤没抬头,动作不自然地躲着他的探看,唇上她带来的温热触感还没消失,嫩滑柔软的舌与火热口腔温度还在让他心跳怦怦失序。
“一一……”他温柔地喊她。
“赵客。”她打断他的话,仓皇道:“我们快出去吧,不然一会真要被抓到了。”
他愣了下,垂在裤边的手抓了又松,只道:“那先去冲个澡吧,就这么湿淋淋的出去你明天得感冒,男浴室有个柜子是我私人的,里面有可以换的衣服。”
“不用了。”李勤飞快去凳子后面拿她的鞋穿,说话间和他没有眼神交流,抗拒的意思很明显。
赵客眉心蹙起,嘴角的笑变浅,唇上的火焰似乎出了水面就冷却,漆黑的视线落在她手抖穿鞋的动作上,心脏也不自觉抖了下。
他沉默地走到她跟前站定,身上的水顺着贴后背的湿衣服往下流,刚还滚烫的体温已经变得发冷,夏夜冷风吹过,激起双臂的鸡皮疙瘩,他垂睫望着戒备的女人。
“一一。”他轻道,“我有话跟你说。”
阒静的泳池边,他的嗓音透着某种脆弱。
李勤看似忙碌的动作定住,几秒后,终于抬起头看他。
寂静幽蓝的月光里,女人总是平静清冷的眸子里藏着一丝防备和犹豫,那是不想他继续往下说的眼神。
赵客心里哂笑。
原来,就连喝醉后变得大胆的李勤都会害怕他的吻。
心轻轻地抽了下,他摇了摇头,颇无奈地对她叹了口气,好笑地说她:“李一一,你干嘛,刚那是什么眼神?”
他随意轻松的语气,好像她的警觉只是一种小题大做。
“赵客,这就是你为什么想让我喝醉吗?”
他笑:“你怎么这么聪明。”
李勤仰着脑袋,默默地看着眼前挂着不羁笑容的男人,他插着口袋,浑身湿淋淋往地上滴水,脸色微白,身后玻璃穹顶的浩瀚夜空在他的肩头落下暗影,让她无法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你的伤心少一些了吗?”她问。
赵客愣住,定定地看着她,嘴角的笑再难维持,他以为她会不满,灌醉亲吻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又猜想她可能会训斥他,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她还在记挂他的情绪。
“当然。”他笑。
不,他心里回道。
“好。”她像是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那就行,不是要洗澡吗,去浴室那边吧。”
“一一。”他打断她自然随意,若无其事的话语,俯身按着膝盖与她平视,没想到她下意识往后撤身,突兀地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两人之间的呼吸纠缠着泳池冰冷腥咸的空气。
赵客按在她肩头的手抖了下。
李勤干笑:“赵客,你还想说什么?明天睡醒再说吧,我想回去了。”
靛蓝月影里,她的下颌微微紧绷,嘴角的笑很不自然。
赵客想,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垂睫掩去眼底的阴翳,他点点头,“我先穿鞋,钥匙给你,柜号035,你就在男澡堂这边洗吧,不用担心,我一会在门口守着。”
“好。”
“柜里放有我还没开封的新内裤,你凑合着穿吧,身上的湿内衣就别穿了,先披着我的外套回去。”
“知道了。”
她没有说太多,也可能是想赶紧离开这个明明很空旷却压得她呼吸不畅的地方,拿了钥匙利索走了。
赵客望着她径直远去的背影,耳边清浅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宽敞的游泳馆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砰!
平静的水面被打破,一道矫健的身影跃入水面,在幽蓝的月光下划出一道漂亮孤单的弧线。
……
李勤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赵客果然靠在门口。
手电筒昏暗的光落在他身侧,他倚墙低着头,很安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以至于她走近手电筒的光彻底照在他的侧脸,他才回神怔怔地看向她,那张清俊的脸发白。
李勤默默移开手机,寂静黑暗中他的头发湿溻溻的,总是精致抓过的造型此时贴在头皮上,额前碎发往脸上淌水。他浑身上下好像比刚才湿得还厉害,冰冷气息朝她涌来,水嘀嗒落在地面,在极其安静的门口寂寥落下。
“衣柜门我没关,你快去洗吧。”李勤说。
“好,我动作很快,你先在这等着。”
“嗯。”
李勤并不介意多等,更想让他多冲会热水澡,夜晚泳池的水实在太凉了。
她这么说了后,他只是浅笑道:“没事,我进去了。”
李勤点头,她怕手机亮光又引来保安注意,便熄灭了灯站在一片黑暗里等待。
更衣室并不大,往里走掀开帘子就是浴室。
在黑夜格外的安静里,她能听见隔着两堵墙传来的细微的哗哗水流声,李勤心不在焉地想,赵客刚才站在这里,也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吗?那时……他在想什么?
她心猿意马的思绪还没有结果,水流声就停了,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穿过浴室走进更衣室,隔着帘子,她能听见他擦拭身体、扒拉头发、穿衣服的窸窸窣窣声。
那些声响放大数倍般落在她耳边,心口莫名地发紧,好似无数草籽飘落胸口。
“一一。”赵客还浸润着泳池寒冷的喑哑嗓音突兀响起,李勤第一个反应是,明天会感冒的人是他。
“钥匙是不是还挂在你手上?你进来吧,我锁下柜门。”
李勤愣了下,看向手腕上果然还挂着的柜门钥匙,刚才开完门后她习惯性地先拔掉挂回去,以防自己落掉钥匙,出去时看到情绪低沉的赵客,便忘了给他。
她掀开更衣室帘子进去,中间的更衣凳上反放着他的手机,微弱的手电筒光线落在房间里,四角还都陷在朦胧黑暗里,衣柜旁赵客的脸上落着虚虚光影,朝她看过来,“把你手电筒打开吧,别磕到凳子了。”
“没事。”她这么说着还是点亮了手机,一边照着路,一边想去看赵客的表情。
他接过钥匙没急着锁柜,找到一个干净的袋子,打算把换掉的衣服整理了都带走。
旁边,李勤静静地看着他,幽暗中她的注视始终未移开。
赵客动作顿了下,偏头看她,“怎么了?”
“赵客,你为什么看上去更伤心了?”李勤问。
“有吗?”他问。
“有。”
下一秒,赵客忽然拉过她的手臂将人按在了衣柜前,手臂按着柜门,将她堵在了他的身前。
围困于狭窄之地,李勤身前,铺天盖地涌来赵客强势而凛冽的气息,她错愕地看着他,逆着朦胧昏沉的光线,柜门后赵客的视线幽深而绵长,如数条无形丝线,将她紧紧缠绕在他的呼吸里。
空旷安静的更衣室一瞬间变得狭窄逼仄,不远处淋浴头残留的水发出滴滴
答答的动静。
黑暗寂静里,赵客问她:“李一一,你还没回答我。”
他并没有说是什么,李勤的睫毛却颤了下。
赵客的心也就跟着被拽了下,这是一种很陌生的体验,愤怒他可以发泄,难过他可以游泳,唯独此时此刻,他望着眼前的女人不知如何将现在的情绪安置。
那是一种很难单纯概括为失落或伤心的情绪,每一个形容词都因为太过具体和标准而简化了他的沉郁惶惑。
“我还是想听你说你是不是在拒绝,李勤,我喜欢……”
“不要。”她大声打断了他的话,不急不躁的女人也会高声严肃道:“赵客,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他不免落于俗套执着答案。
李勤拧着眉看他:“赵客,你知道‘喜欢’这种情感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恶心?恐惧?支配?所有消极负面令人胆寒而夜夜难眠的指责都抵不上一个所谓的‘喜欢’。”
于李勤而言,喜欢是彻底毁灭了刘菡梅的原罪。
曾经这个女人张扬恣意、靓丽青春、无所顾忌,一切都在她喜欢上李恒那天彻底改变了。
她变得自厌而怯懦,压抑自我,常常谨小慎微,卑微地讨好着周围人,试图让自己看上去配得上李恒。
直到李恒突然离世,把这个女人变得愈发疯魔可怖。
她眼看着这个女人被自己的喜欢折磨到形销骨立,早早离世。
李勤对‘喜欢’这种情感最深刻的体验,是刘菡梅直到临死前都在交代自己,“勤勤,别把我带回老家,我不要跟你爸爸埋在一起,别再让我耽误他了。下辈子,下辈子……我想他喜欢个好女人。”
李勤看着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如坠冰窟,来自内心的巨大寒冷让她忍不住颤抖。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刘菡梅有多想念李恒,她万万想不到,纠缠她的夙愿竟然是死后不要埋在李恒身边。
那个时候,李勤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回家安葬的事宜,然而刘菡梅苦苦拉着她交代:“不回去,李勤,我不回去。”
直到死亡将她吞噬,刘菡梅都是自厌、痛苦、求而不得的。
喜欢?
喜欢可怖而又残忍。
她不懂为什么非要喜欢上一个人。
“赵客,我不要你喜欢我,我也不可能喜欢你。”她干脆而决绝,拉住他紧攥着柜门的手,“我们只是做家人,长长久久地陪伴,这样不好吗?”
“不好。”赵客干脆利落地拒绝。
“为什么……”李勤慌乱,“我,我真的……”
“我想吻你,从刚才开始就不想结束了,想吻你的唇摸你的胸紧紧搂住你的腰,想和你做|爱,刚才你洗澡我就该闯进来而不是站在外面傻等,想跟你每晚睡在一张床上白天一起抱着醒来而不是只在有欲望时才会上。床的炮。友,李一一你说,这样我怎么跟你做家人?”他的话将她彻底定在那里。
“赵、赵客……”
“真的不能喜欢我?”他问。
“不能。”再慌张羞恼想要逃离,这句话她回答得响亮毫不犹豫。
“好。”他捏住她的下巴,“李一一,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接吻了吗?”
“不……唔……”
下一秒,赵客狠狠地吮咬了上来,李勤立刻想要推开他,被按住了手臂扣在头顶衣柜上,李勤还想躲,却忽然察觉到他脸上的湿热,一瞬间僵住,任他唇齿厮磨。赵客唇上的力道也逐渐放缓,温柔,好似再次回到了泳池里一般细腻、轻柔,最后温热的呼吸吐在她的唇边。
柜门口,黑暗狭窄里,他与她额头贴着额头。
“一一。”
“赵客,你哭了吗?”
“没有。”
“你哭了。”她确定道,“……为什么?”
“因为……你会觉得喜欢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他心疼死了,心口一阵阵地扭痛,甚至责怪起刘菡梅,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女儿变成一个对喜欢都会怯懦恐惧的人。
“不要喜欢不就好了。”
“不行。”他捧起她的脸,鼻翼轻轻摩挲过她,像温暖的绒毛轻轻划过她心尖,落下浅浅瘙痒。
“一一,你的喜欢是恐惧,那就慢慢学着丢掉,我的喜欢会在未来告诉你,喜欢一个人,会是一件晚上睡觉盖上被子想要偷笑的幸福。”
“你……那样过吗?”
他沉默好久,在她以为他不好意思回答时说:“很多次。”
“看你戴上手表那晚,天台葡萄架下那晚,果园捧着金鱼回去那晚……很多很多。”他认真地看她:“一一,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不止一次让我幸福。”
她沉默地看着他,失语而眼眶发红,她不知如何回答。
他笑,不自然地擦了下眼尾,“怎么了?”
“你惨了。”
“嗯?”
“你喜欢我喜欢惨了。”
赵客给她脑门弹了一下,笑了,“李一一,你别太自恋了,也没到那份上。”
“那你快改一改,别喜欢我了。”
“……休想。”
“哦……”李勤失落地垂下脑袋,“好吧。”
赵客:“……”
打了出租回去的路上,李勤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脑袋歪来歪去,赵客哭笑不得地肩头靠过去让她枕过来。
“赵客……”迷迷糊糊又睡着的人,浅睁了一只眼,“明天醒来我要是忘记了今晚的事,你会伤心吗?”
“我是什么脆弱可怜的男人吗?动不动就伤心。”
“好。”她上下点了点头,好似终于放心,沉沉闭上眼睛睡着了。
赵客垂睫,借着窗外昏暗的月光看了她许久,片刻叹了口气。
到家后他将人背上楼,换下鞋又简单给她擦洗了一下后,关门离开,还没什么睡意的他手磨了一杯咖啡,坐回阳台的长椅,看着窗外漆黑闪烁的繁星,慢慢喝着微苦清香的咖啡,似乎想要让绵长柔软的夜变得更加幽长。
第二日,李勤察觉到身上衣服的不对劲,飞快下楼想要等赵客醒来,问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结果刚出门就看到了客厅坐着的赵客。
她没注意到精致男人过了一夜还未换的衣服,只奇怪道:“赵客,我怎么穿着你的衣服?”甚至没穿内衣,却穿着宽大内裤。
赵客看着她,“你昨天发酒疯,胡乱跑来跑去掉泳池了。”
“……”李勤不相信自己会干出这种事,又觉得赵客没理由骗自己,脸有点红,尴尬地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赵客握着杂志的手指紧紧攥着,“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勤:“抱歉,我下次还是不喝酒了。”
不知道她这情况算不算酒精过敏了,每次醉酒醒来都断片的很严重。
赵客沉默许久,才摇了摇头,“没事。”
他垂睫看回书,语气自然轻松般,“先上去换衣服吧,我做了早餐,换完下来吃吧。”
“好,你今天起得这么早又要出庭?”多数情况下,他都比要早起看书的她起得晚。
“不是,自然就醒了。”
“哦。”李勤没太在意,转身上楼。
“……一一。”赵客犹豫着喊住了她。
“嗯?”踩上两节台阶的李勤扭头,居高临下看向沙发边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面色有些憔悴,那总是挺立的衬衣领都褶皱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件事情你忘记了,但也可能不太想记起来,这时候你会想别人提醒你吗?”
“赵客,昨晚我喝醉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直直看他,微蹙起眉,赵客没遗落她眼底闪烁的担忧和怯懦。
几个呼吸间,赵客很轻很浅地笑了下。
昨夜水中吻她一般,温柔地回道:“没什么事,一一,再下来记得穿长袖,降温了。”
他指了指窗外,“初秋的雨好像来了。”
第50章 潇潇秋雨(1)
50.
虽然李勤没感觉到什么冷意,但还是听取赵客的建议换了长袖。她心情古怪地换完衣服,看着床上摆的衣服和内裤,表情纠结。
衣服倒还好,洗完还给他就行,但是这条新内裤……
想到醒来时她感觉下身松松垮的不对劲,伸手去摸,结果越摸越不对劲,掀开被子拉下裤腰,深蓝色平角内裤看
得她噌的一下脸就红了。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和她醉酒脱不了关系,再看自己身上换过的衣服,耳垂也变得热腾腾的。
呆了几秒劝说自己,她和赵客都是夫妻了,这也没什么,但心底总有点燥燥的。再看回床上摆着的内裤,绵软的质地还挺好,扔了也可惜,但是再还回去那也太……
她打住思绪,一把抓起跑去丢进了浴室水盆,打算先洗了晒阳台,要是赵客一直没收,她再偷偷拽走处理掉。
揣测自己昨夜可能干了点很荒唐的事,赵客都不好意思跟她说,李勤心不在焉下楼,脚步都没刚才那么轻快了。
沙发边坐了一夜的男人终于挪坐餐厅,见她过来,似是刚好想起来:“对了,衣服一会儿拿给我洗就行,内裤不用还了,我还有很多条。”
“我看那条内裤好像是个大牌子。”
“没事,不差那点钱。”
“哦。”李勤就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点点头坐回他对面用餐。
素馅小笼包、米粥、两碟小菜。
“粥是我煮的,其他刚买的,还热乎着。”他说。
“嗯。”作为早餐刚刚好,暖胃又舒服,李勤却见他吃得很慢,拿筷的手臂上汗毛立着。
她看了眼右边窗户,只透着一点小风,“你很冷吗?”
“嗯?”赵客随她视线落回自己手臂,“风刮的吧,我去把窗户关严实了。”
他起身过去,窗外梧桐树落了一地,淡淡的秋意随着凉风渗入房间,有细小的雨滴斜落在他手背。
“入秋,下雨了。”
他回身,李勤偏着脑袋正看着他,然后放下筷子大步走了过来,抬臂举到他额头,又碰了碰自己眉心,“赵客,你感冒了。”
他情绪淡淡的,“应该是,我一会吃点药。”
他迈步要走,李勤错开一步挡住。
她蹙眉问:“赵客,你的脸色好难看,今天还要去上班吗?”
“嗯,还有一个案子没……”
她打断,“非去不可吗?”
“……也不是,怎么了?”
“那请个假吧,行不行?”李勤商量,“我觉得你真需要好好休息。”
他总魂不守舍的。
赵客看着她关心的眼眸,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紧绷着脸的严肃的表情却让他又想到了昨夜,她谈起对喜欢的观感时也是这样的认真,一夜没睡,浑浑噩噩的脑袋在她漆黑的视线里清明,笑道:“好,吃完饭我请个假。”
“嗯。”李勤松了口气,但也没完全放松,盯着他请了假后,又看着他吃了药上去休息。弄完后坐回早晨他坐的位置,捧了本书,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斜侧方他门的一角,有什么响动也可以随时过去。
上午的时候,那扇门都静悄悄的,李勤感慨原来他生病后会变得嗜睡,动作很轻地做了点感冒后适合吃的饭,去他门边,脑袋趴上去听了几秒,什么动静都没有,连窗外淅淅沥沥下起的秋雨声都在这个角落消失。
李勤踮着脚又下楼,一个人用完饭,再次坐回那个位置。
手里的书四个小时没看多少页,目光落在文字上,几秒后瞳孔总会慢慢不聚焦,以前对她来说那么有魅力的文字,也会在这一刻勾不起她的注意。
她坐着他坐的位置,看侧柜上那个他忘记收拾的咖啡杯,想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午夜回来还要冲泡一杯咖啡。
呆呆的视线又落回那两条金鱼,红色大金依旧活跃地游来游去,忽降的秋日温度丝毫没影响他游弋的兴致,旁边黑色小余还是很静默,鱼缸边袋子敞开着,是被人喂过的痕迹。
她撑着下巴看金鱼、窗外的梧桐树、远处阴沉的天,昏昏的秋风里摸不着头绪。
许久后,她才起身拿咖啡杯去洗,上楼也想要午睡会儿,听见了另一头开门的动静,赵客端着水杯出来正撞见她的目光。
“你醒了。”李勤笑着快步过去,接过他水杯,“我帮你接,你披上外套,先下楼吃点东西再回来睡。”
赵客补了一觉,脑袋已经没那么沉,只喉咙干得冒火。
他生病总是会嗓子疼,说话声变得沙哑低软,露出与他平日里自信顽劣截然不同的面孔,这也是赵客毫不犹豫请假的原因。
李勤却没见过他这样,听他喑哑地说谢谢,愣了一下飞快靠过去。
“怎么好像更严重了?”她着急地摸他额头。
赵客垂睫,浅笑着看她自然的动作,打破之前她会留着的一点点社交距离。
“没事,嗓疼说明问题不严重,我上火两三天就能好。”他抓住她的手腕,纤细温热的触感盈满手心,拉下来落在腿边,手指偷偷摩挲,只几秒就松开,“不想再睡了,一会陪我去电竞房看电影吧。”
“哦哦,好。”
李勤没察觉那点不对劲,在他吃饭时,一边捧着平板问,“你有什么想看的,我先找找去楼上准备一下。”
“爱情片吧。”
李勤猛地抬头:“啊?”
她有点不可置信,违和地看着他,她以为他会想看一些譬如《华尔街之狼》《大空头》之类挣了很多钱愁到花不完的电影。
赵客笑得意味深长:“怎么了,你不喜欢看?”
她飞快低下头躲开他视线,“没,没有,我都行。”
“好。”赵客轻笑,“看点吻戏比较多的爱情电影吧,干巴巴的没什么意思。”
李勤:“……知道了。”
赵客一个小小请求,难为的李勤后背都出汗了,在他吃完饭才勉强找到一部评价不错又符合他要求的电影。
走进黑暗的电竞房,坐在二人位的沙发上,她总觉得一瞬间,赵客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昏暗的光影落在二人脸上,她不自觉地抓着膝盖裙摆,死死盯着荧幕,却觉得有道黏稠炙热的目光总落在她脸上。
她忍不住看回去,又瞥见赵客像是刚扭过头,凑过来小声问她:“怎么了?”
他生病后呼吸更加灼热,密密落在她唇畔。
虽然房间黑暗,但荧幕也算有光,李勤不明白他为什么离得这么近,薄唇的纹路都快看得清了,那双黑眸在幽暗中如照相机一般摄着她,似要捕捉她脸上任何细微情绪。
投影幕布上,男女主人公正在轻轻吮吻。
李勤忽然觉得,他的眼神像是吻在了她的唇上。
这个想法像一个小火苗落进稻草,心口烫了下让她再绷不住往后撤身,下一秒被他揽住了腰拉回身前,无奈亲昵地语气:“一一,别掉下去了。”
李勤嘴抖了抖。
赵客,好像烧得更厉害了。
整部爱情电影,李勤如坐针毡,每次看回荧幕,她就会觉得一道炙热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这让她对爱情片的抗拒都减少了一些,攥着手指看完了一段又一段吻戏。
出了房间,赵客挑眉,“一一你害羞了?都算不上法式热吻怎么就把你亲得脸这么红了?”
李勤:“……”
结论是这么得出来的吗?
她摸了摸发烫的脸,咳了声,“赵客,是电竞房太闷,刚才应该开扇窗户的。”
赵客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哼了哼,绕开她往书房走了。
她打算回房处置那条内裤。
“去哪?”赵客喊住。
“嗯?”
“我眼睛有点疼,你过来帮我念下资料吧,还有点工作要忙。”
李勤没问刚才看电影不挺好的吗,“那些文件能看吗?”
“放心,给律所撰写普法文章,不涉及客户隐私。”
“哦。”李勤没理由拒绝,坐他旁边,接过他递来的一些普法文章,“我念,你听?”
“嗯。”他笑道:“麻烦一一老师
了。”
李勤本来从电影房出来,心里总有些古怪,看他这么客气立马摆手,“没事没事,你头疼闭着眼就行,我念你听听看,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帮你记。”
“好,一一好贴心。”他说,看着她的目光格外温柔,语气也亲昵。
李勤心一跳,赵客真是发烧得很严重,柔软的眼神像含着春水在朝人发电,她心里兀自摇了摇头,还是得晚上叮嘱他吃药。
安静封闭的书房里,响起她安静认真的读书声,另一边,赵客闭着眼,撑着下巴偏头认真倾听。没了如影随形的目光,李勤也松了口气,念得愈发自然流畅。
偶尔他喊停,起身记录。
李勤便帮他点着是哪行,重念那条法律条文。
他快速写着,笔速比她说的还快,显然对那些条文了如指掌、烂熟于心。
逼仄闷热终于远去,书房开着一扇小窗户,窗外秋雨还在绵绵下着,蓝色小树林笼在白雾朦胧的潮湿氤氲里,绿意浓烈而干净,点点清冷借着秋风落进屋中。
两人穿着长袖倒也不冷,清凉湿润的感觉像是又回到了泳池的蔚蓝水中。
“赵客?”他在写字,笔走龙蛇,张扬恣意,漂亮的字迹一如他本人,她不该打断又忍不住问:“法律条文难背吗?”
“还好。”他顿笔,看了眼她,勾唇笑道:“我记忆力非常好。”
他不客气地说着,李勤当他是客观评价。
以前总觉得他自恋,后来她又忍不住心疼地想:还好他是个自恋的人。
“……为什么后来去读了法律专业?”她问。
赵客转着笔,不言不语地看着她,李勤心里发紧,却也不再躲闪他目光。
他哼了声,带着不在意地笑,看回资料继续写,嘴上却说:“你猜,你又不笨。”
“和……你二姨有关?”
“嗯哼。”他是很吊儿郎当的语气,却没抬头看她,“不止二姨,在三姨家住的时候,我看不得孙良才外面养女人欺负三姨的行径,去大姨家住,看她谨小慎微讨好大男子主义王建,我更厌烦婚姻。她们三个,我哪个都想让离婚,但是……”
他终于看她,“我没资格说。”
“她们没生我但养了我,斥责她们婚姻不幸自以为清醒地让她们走出婚姻压迫,只是我居高临下的一意孤行。大姨两孩子,她没工作与生活脱节离了婚怎么办?二姨红斑狼疮随时会病情复发,陈栓再贱,但他会往家里拿钱,三姨两男孩常挂嘴边说自己得买两套房。”
“腿受伤后我失意了很长一段时间,突然读法律是个冲动的决定,当时我就想着拿到律师证那天我就催她们离婚。后来证拿到了,我发现,婚姻是你情我愿的镣铐,钥匙从来不在别人手上。”
李勤抿唇,看着资料上钢笔印刻很深的黑色印记,墨水已经在晕染泅湿,默默伸手握住他手腕,拿走钢笔去擦资料上的黑点。
“抱歉,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一一,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好了。”
她愣了下,抬头看他:“什么?”
“你为什么会答应跟我结婚?”
她手抖了下,钢笔放回桌面,“我、我以为你知道。”
“渴望世俗默认的秩序,成为一个普通人?”
“……算是吧。”
赵客知道一定不仅是这样,没再追问,只是又说:“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李勤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变得咄咄逼人。
“我可以不回答吗?”
“你的自由。”
“你说。”她顿了下道。
赵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一,你为什么从不问我,当初为什么会提出和你结婚?”
李勤猛地睫毛颤了下,抬头看他。
就在她以为他要说答案时,他忽然笑了下,房间凝滞紧绷的空气骤然流动,“算了,现在再问也没意义了,况且……”
他笑着拿起钢笔,在她擦完的印记后接着写,“我对婚姻的期许,已经又不一样了。”
他模棱两可的话像一个在她心口炸开的气球,以至于夜晚喂金鱼时,还有些魂不守舍。而赵客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吃完药靠回椅背,拍拍旁边位置,“一一,快过来啊。”
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放下鱼粮过去,窗外靛蓝雨幕里,梧桐树影摇晃。
潇潇秋雨下了一天,生病的赵客也变成了一只黏人的小狗。
在她坐下后按了遥控器,说一起看会新闻。
只是刚看没几分钟,旁边的脑袋晃来晃去,最后靠在了她的肩头,像窗外旋转飘着的落叶,很不起眼的一片,砸在地面,唤起了整个秋天。
李勤微偏头垂睫,看着他安静熟睡的面孔,憔悴发白的脸总算泛起生机的红。
她怕惊动他的睡眠,木木地看了许久的新闻,走马观花,心也跟着窗外的落叶悠悠晃晃。
发呆的女人没有注意,有人偷偷笑了下,朝她蹭了蹭挤得更紧,身体依偎紧贴,温热相传,比拥抱更令人心动。
她局促地想躲,又忍住没动。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细白的脖颈,似要烙红了寂寞的秋。
侧柜上,小鱼缸里大金晃着尾巴,骄矜地朝角落的小余缓缓游了过去。
摇头摆尾,尽展魅力。
窗外,靛蓝夜色里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