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田舒兰和李勤激动寒暄着,高嗓门很快引来了大槐树下不少老师的注意。
不一会,整个院里都知道那位安静本分却有点孤僻的李老师结婚了,对象还是个嘴甜、人帅、很会来事的律师。
这种反差在院里引起了不小讨论,很长时间都津津乐道着这趣事,纳罕那位不善言辞、稍显木讷的李老师是怎么找了个跟她性子截然相反的男人,不过这已经不关李勤和她爱人的事了。
李勤望着众人的惊讶表情,各种各样的言语、情感,心却愈发的平静。
原来,向身边人介绍赵客,跟他人说自己结婚了,根本不需要一个刻意的时间节点,也不必一直想着要积蓄勇气再铺垫铺垫。
只是一个偶然,或是心疼,就够了。
又或者是旁边站着的游刃有余、松弛自然的赵客感染了她,迎上李勤的目光,赵客挑了挑眉,遮不住眼底那点得意,嘴上却还要无辜可怜、装傻担心:“怎么了?一一是后悔了吗?这么突然给大家说结婚的事,是不是会给你引起麻烦?”
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上,只时刻关注着她的情绪,好像她一个后悔二字,他就能转身厚着脸皮跟大家说刚才只是一个乌龙,那都是他的问题。
李勤看着他漆黑眼眸里只倒映着她的身影,再无法多想,不管之后可能会引起什么议论,此时此刻,她确信她想冲动一下。
暴露一个木讷、保守、无趣之人的激进,向周围的人说:身边站着的他,是我爱人。
赵客足够优秀,不该被她的怯懦遮掩。
优秀且足够厚脸皮的赵客哼了一路的小曲,到达超市时,两人都有点尴尬。
李勤:“买点茄子?”
“冰箱里还有很多菜,不能再买了,中午炒的菜也没吃完。”
“买点面食?”
“昨天剩的米都还没吃完。”
“洗衣液之类的还有吗?买点生活用品吧。”她提议。
“那就更不需要了。”赵客朝她使了个眉飞色舞地笑,“前天我用外卖囤了很多物品。”
“……”发现家里什么也不缺的李勤脸又热腾腾的。
半小时后,超市逛了一圈的两人,各自提溜着一瓶能放的醋和一包盐回去了。
晚上吃完饭后,李勤在客厅看书,赵客在阳台玩小金鱼。
“赵客……”李勤喊他。
“嗯?”他的目光还落在小鱼缸里两条金鱼身上,手指点着鱼缸壁逗弄,漆黑静谧的夜色里,两条鱼都变得静悄悄的。
“明天……我们出去玩吧。”李勤知道,赵客一定不像表面上那样满不在乎,她想让他出去放松放松。
“你想去哪?”闻言,赵客来了点精神,这可是李勤少见的邀约。
他的眸子穿过晃动的水影,朦胧的光线,落在沙发那道纤细的背影上。
“算约会吗?”他调侃道。
李勤愣了下,“算吧……”
“行啊。”本来没什么兴致出门,只觉日日和李勤懒洋洋地待在一处挺好的赵客立马起身,丢掉鱼粮,擦着手坐到她对面,隔着一本书的距离,热切又眼巴巴地看她:“你想带我去哪里玩啊?”
李勤不好意思,她对安排这些很不擅长。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她不耻下问。
“那我怎么知道。”赵客耍起无赖,“一一,是你主动说想和我出去约会的,那肯定得你来安排了。”
李勤总觉得赵客的约会和她的可能有点出入。
“那……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点吗?”
“嗯……我喜欢的啊……”赵客摸着下颌,老神在在地瞧着李勤,仿佛很认真在思考,实则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准备Call小康连夜买几件帅气衣服送过来。
“安静点的吧。”最好是像私人影院、封闭摩天轮、滚烫桑拿房这种的,把他和李勤长长久久地关到一处。
“哦。”李勤若有所思地点头,“还有吗?”
“能让人心情愉悦的吧。”
私人影院的光影缭乱中,荧幕上的人在热吻,而一一羞涩躲进他怀里。
摩天轮的最顶端,俯瞰大地的浪漫中,一一目光灼热而真挚地牢牢望他。
桑拿房的热汗淋漓里,氤氲的灼热彻底逼出了她心底的躁动羞赧,一一脸色潮红,嘴唇湿热,额边湿发凌乱,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只是这么潦草地畅想一下,赵客已经心情愉悦到不想睡觉干脆直接出门得了。
“好。”李勤认真地点点头,这一点很重要。
“还有吗?”
“还有啊……”赵客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双幽深漆黑的眸子荡出很温柔的一抹笑,“最最重要的一点,明天的约会是你在我身边,就足够完美了。”
在他炽热的眼神里,李勤心跳漏了一拍,不知为何,总觉得赵客最近变得不太一样。
她发躁地躲开,心里想他对自己太宽容了。
那句话的意思不就是说,无论她怎么安排,明天的约会都会很完美?
李勤颇感羞赧和压力。
第二天,盛装出席和李勤约会的赵客,维持了一路的灿烂笑容在目的地崩掉了。
他惊愕地瞪大眼,再爱演会演的人也要惊掉下巴,变得结结巴巴:“这、这,李一一,这就是你说的约会地点?!”
李勤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不喜欢吗?”
“哈哈……”赵客干笑,头顶乌鸦从树林间飞过,回头死死瞪着跟前的“刘菡梅之墓”五个大字,半晌才咬牙切齿的从嘴缝里泄出一句:“喜欢!”
李勤已经察觉到了这次安排的不妥,垂睫抱歉道:“对不起,我以为这里能安慰你……”
曾经很多次,她不开心想要逃离的时候,都会拿上一本书,来这里坐上几个小时。
一排排坟墓整整齐齐,后山清风透着一股阴冷,很少见到人影。
她静静坐着,却不会觉得恐惧。
再浮躁喧嚣的心,在一片承载着死亡的墓园里,也会慢慢沉寂。
她偷偷瞧赵客,头发又是打理得很精神帅气,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变出的发胶,一身黑色西装踩着锃亮的皮鞋,打扮得格外精致出挑。
来这种地方,大家一般也会穿的正式点,只是对方的西装一看便知是参加肃穆葬礼,而赵客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夺目,更像是去参加隆重盛大的婚礼的。
李勤犹豫着问:“赵客,你……是不是误会成了情侣之间的那种约会啊?”
第57章 一根银针(1)
57.
“哈哈!”赵客干笑,朗声道:“误会?我没误会啊,你怎么这么问,我能误会什么?情侣?”
“咱俩哪里像情侣了。”他扫了眼自己的穿着,“就因为我穿得太正式?”
他拍拍她,一副你怎么还没习
惯的无奈,“这不过是我……”
“衣帽间里最平平无奇的一件衣服。”李勤接了他的后半句,“可是你的衣帽间不是没搬过来吗?”
“那我这见丈母娘不得准备准备啊,你说是吧,妈。”赵客笑得热情地看向刘菡梅墓碑,亲切自然地说。
李勤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只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幸好,是她多想了。
她拿出两本书,点了点上边的台阶,“那我们去坐上面?”
“……”赵客看着她准备充分的书,嘴角抽了抽,“哈……行,行,我就爱没事看点书。”
坐下时,他心里的眼泪已经流成了汪洋大海。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要跟她去游乐场甜蜜!去河边兜风蹬自行车也好啊!而不是坐在丈母娘旁边,挨着不知道哪位大爷的墓碑,跟李勤在火葬场的一片死亡凝视中看《摹仿论》!
他恨奥尔巴赫!
“赵客,你有没有心情好一些?”李勤偏头问他。
“有……”赵客咬牙道,“在死亡面前,我那点事算什么。”
“不是这样说的。”她望着一层层台阶下的排排墓碑,纵目远去,火化区的烟囱有袅袅白雾正飘向蓝天,不知是谁的尸体在被焚烧,又有多少家属在经历死别的痛苦。“死亡纵然可怕,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正在经历的痛苦也是实实在在的。”
“李恒火化那天,村里人说因为刘菡梅一直不去领他的尸体,导致他都开始发臭了。那个时候,她一心想要找出害死爸爸的人,又决绝地想跟着他去死,村里人议论纷纷,终于,我们一家被一辆灰色的车拉去了火葬场,我站在火葬场大门口不敢进去。”
“……那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李勤的目光虚空地落在某个地方,久远的记忆没有随着时间而褪色。
“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个地方非常可怕,里面放着一个巨大的火炉,会把爸爸先烧死,再把妈妈烧死,最后……把我烧死。”
“一一……”
赵客心一刺,目光落在她身后刘菡梅的墓上,那墓碑上的字那么简单,他无法想象当初李勤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给她下葬的,视线移开落在她清冷侧脸,那双漆黑的眸淡淡的,她总是这样,看不出浓烈的悲伤,似乎永远只是在平静叙述一件童年很小的事情。
“我拽着火葬场的大铁门,等啊等,来往殡仪车拉着水晶棺来来去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刘菡梅抱着一个骨灰盒出来了。她没有看见我,失魂落魄地搂着爸爸从我身边走开了。”
“我跟在她身后,喊她、追她、叫她,鞋都跑掉了,她没有回过头。”李勤不合时宜地笑了声,“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叫李勤的小女孩已经被丢在了火葬场里,又或者,她们一家三口都留在了那里。”
“我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刘菡梅想要去死的每个时刻,我最害怕的竟然是,我没办法一个人送她来这里,再抱着她的骨灰盒离开,那太恐怖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身边的墓碑上,“直到一年前,她真的去世了……”
“刘菡梅在我的生命里扮演着太重要的角色,责怪她也好、想念她也好,她离世的这一年多里,我常常不知道该去哪里,上班、下班,生活顺遂,却又像一个没了灯塔的小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茫茫漂泊着。”
“后来,我就常常来这里看她,来得多了,竟然也会觉得这里亲切,因为有在意的人在这里,倒像是另一个家在这了。”
“我忽然就能理解,为什么她从不害怕一个人夜晚穿过村子坟头,睡在李恒的墓边。”
“对她来说,那也是她的另一个家。”
她看得出赵客的失望,所以说:“我的小家怪异、无趣,甚至可怖,但你是我的家人,我就也想把你带过来,坐一坐,发发呆,希望正处在人生低谷的你,因为有我们在你身边陪伴着,便不觉得被人欺负的这段时间难熬、委屈。”
赵客一瞬间五味杂陈,在她真诚的眸光里,所有的话语都失去了份量,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表述他此刻的心情,舌尖发苦,鼻头酸涩。
“一一,这个地方很好。”他嗓子有些干哑,“你的小家,一点也不怪。”
他看得出来,她很笨拙、用心地想要找个她觉得眷恋的地方,让他舒心。
李勤羞赧地笑了笑,“带你来墓地约会,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就行。”
她不好意思地低头,“刘菡梅病了好多年,我忙着学习和挣钱,性子孤僻不讨喜,社交圈子很小很小,所以,我不太知道能带你去哪里,下次有时间,你可以说,我陪你……”
赵客摇头,他只看到了一个曾经没被好好的、认真疼爱过的人,如何稚嫩地想要去心疼另一个人。
“一一……”他喊住她。
“嗯?”她的手轻轻划拉着石阶,局促不自然。
他拉住她的手,放到他的掌心轻轻划拉。
“湿吗?”
“嗯……”指腹擦过他掌心湿热的汗液,她抬睫看他,“你出了好多汗。”
“知道我有多开心了?”赵客温柔含笑,“因为你把我带到了这里,你的小家。”
李勤脸热热的,指腹轻捻,不自然收回:“你、你快看书吧。”
赵客笑:“好。”
“我带了些水果、饮料,你要渴了问我要。”
“一一好贴心。”
她无奈地看他,“赵客。”
拉长了声音喊他名字,他也懒洋洋地拉长了腔调应,“怎么了,贴心的一一?”
“你好好说话。”
“我实话实说不带一点虚假成分。”
李勤瞥了眼旁边墓碑,“刘菡梅还在这。”
“我没说什么她不能听的话啊。”他又跟刘菡梅聊天:“你说是不是啊妈。”
李勤:“……你叫她名字就行。”
“那可不行,女婿这么没礼貌,妈晚上来找我怎么办。”
“妈,今天疏忽了,我下次给你带三个亿过来,你看够花吗?不过,我瞧你们天地银行的钱贬值太快,估计得烧100亿。”
他很认真地商量着,往日总是寂静的墓碑前,絮絮叨叨地飘着聊天声,羡煞了其他邻居。
“你要别墅吗?给你烧5套?”
“一一不爱财,我看她肯定想不起来烧点跑车,下次给你再带点护肤品吧,美容仪要不要?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做热玛吉的纸扎……”
“赵客。”李勤哭笑不得打断他。
“别打扰我跟丈母娘聊天。”
“……”
李勤定定地望着他信马由缰地跟墓碑聊天,视线过了许久,落回了那块灰色墓碑。
刘菡梅,我没有找个你说的像爸爸那样救死扶伤的好医生。
但是赵客也很好,是帮助了很多很多女人的律师。
你和爸爸要保佑保佑他,不再遭受苦痛、嫉恨。
赵客和李勤,像春游一般在墓地看了一上午的书,吃了许多瓜果零食,天色越来越不好,乌云遍布像是要下雨,两人收拾垃圾终于离开。
回去的路上,车行驶二十多分钟后,渐渐下起了小雨。
窗玻璃上落着小水滴,安静的郊区马路上秋风的吹拂,卷起地上的银杏叶打着旋地飘起又落下。
李勤打开窗户,手探出去一点,感受雨水落在掌心的清凉。
“你要不要把窗户降下?”李勤问他,“你不是喜欢雨水包裹好似回到游泳池的感觉吗?”
赵客看了她一眼,随即降下左手边的车窗,“你还记得呢。”
他笑道:“现在敢下水池,倒不用非得淋雨了。”
“雨水不大,吹一会吧,挺舒服的。”
她靠着车窗,享受着沁凉的秋风和湿润的雨水轻轻落在脸颊的柔软,“赵客,我们有段时间没游泳了。”
赵客握着方向盘的
手紧了下,脑海瞬间涌入夏夜幽蓝水池中的那个亲吻,喉结上下滚了滚,心口发热嘴上道:“秋天有点凉了,你要想游,我们找个好天气再去。”
“嗯,我的换气都还没学会。”
赵客笑:“不着急,教练都成你老公了,还能学不会游泳?”
李勤掠了他一眼,想反驳点什么,嘴动了动,又无话可说。
“怎么,想说什么啊?”赵客调侃着,随意的目光瞥过后视镜,脸上慵懒的笑逐渐消失。
“一一,你看一下后座有伞吗?”他的声音藏着紧绷。
“怎么了?”李勤不解其意,往后看了下,“在。”
伞和一些吃的东西刚才都放在后排。
赵客降速把车停在路边,“我忽然想起来,有东西掉在墓地了,得拐回去一趟,雨下大了你先打辆车回去吧。”
他语速很快,李勤措手不及,“啊?什么东西落了?”
走的时候她检查过,“这里不好打车,我陪你回去一起拿啊。”
“不行,一会雨太大了不好开车,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家,你陪我折腾一趟不如先回去。”他已经去够后排的伞,递给她,“先下车,我赶紧回去拿。”
“赵客!”李勤拧眉,已经发觉了不对劲,往后看见远处有辆车正开过来,心里悚然一惊,“是来找你麻烦的吗?!”
赵客见状,知她不会再下车,只得立马发动车,油门踩到底,车一瞬间在轰鸣中疾驰,刚才还细腻柔软的雨滴变得尖锐,噼里啪啦打在升起的窗玻璃上,有雨水落在脸上凉得刺骨,两边庄稼地的玉米秆在风雨中飘摇。
强烈的推背感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将人按进座椅,脊椎被压得咯吱作响,五脏六腑在惯性中错位,眩晕伴着反胃感从喉头直冲。
她紧紧抓着安全带什么也没说,只关心问:“是那个跳河男人的家属吗?他们来寻仇?”
“嗯,大概率是。”赵客下颌线紧绷,声音恼怒,“看样子是跟了一段时间了。”
李勤抿唇,飞快拿出手机报警,在风驰电掣的快速中强自镇定,冷静地跟对面说俩人的方位和遇到的危险。
果不其然,那辆车也提速开始追赶,进入乡道后路面石子多,车身不断抖动,限速30的小道车飙到了140多码,指甲大的石头都可能让车侧翻。
雨水拍打着车窗,前路雾气朦胧、模糊,后视镜里那对刺眼的车灯如猛兽瞳孔般忽远忽近,赵客顾忌着李勤,不敢跟人飙车,后面那辆车却像是不要命了,很快超过两人的车,跟着猛地调转方向拦在了两人车前。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茫茫雨幕,轮胎在湿滑泥泞的路面拖出两道长长的焦黑印记。
车停下的刹那,世界仿佛被抽干了声音,只剩她剧烈的心跳声在胸膛猛烈跳动,呼吸声震得耳膜发疼,李勤几乎以为她要跟着赵客一起撞上去迎接死亡了。
远处,一只灰鸟从杨树惊飞,翅膀拍打的扑簌声在凝固的空气中清晰刺耳。
跟着,眼前面包车门拉开,很快下来5个人。
李勤顾不上害怕刚才的危险,抓住赵客的手,“别……”
“别下车。”他快速交代,手上弹开安全带,锁门出去迎上了那些人。
雨势越发的大,翻滚的乌云被撕开一道裂口,雷电闪过,照清那五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神情阴冷、愤恨,她只看得到赵客的背影,在茫茫大雨中挡在车前,不知和那些人说了什么,下一秒,对方拎着手里的棍朝他冲了过来。
李勤再次抓过手机报警,又叫了救护车。
“快点,快点,求你们快点。”
她的声音哽咽慌乱,那边的安抚在她眼睁睁地看着赵客单打独斗,逐渐显出劣势后不再起到作用。
手机从掌心掉落,她抓着把手,车门丝毫没有反映。
赵客把她锁在了车里。
“赵客!!!”她害怕慌张,只能一遍遍拍打车窗,封闭压抑的车厢里,她的嗓音愤怒压抑却又那么无力。
车窗外的雨雾像融化的毛玻璃,将打斗的身影扭曲成断续的剪影,雾气蒸腾,两边树影在乌云底下摇曳着不安、危险的氛围,
李勤紧攥着门把手的指节发白,车厢却像是一口紧闭的棺材,把她牢牢困在其中。
忽然,一个高大男人朝赵客肩膀狠狠砸了下去,他的身影晃了晃,在雨雾中再无法支撑地倒地。
“赵客!”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指甲掐进了掌心,嘴里泛起浓烈铁锈味。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咬破了嘴唇,太阳穴突突地跳,仿佛下一秒血管就会爆开,心尖像被一把钝刀缓慢地旋拧,疼得发不出声,只剩胸腔里那团皱缩的窒息感。
“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她愤怒的吼声被大雨淹没。
她眼看着那些人一次次重重砸在赵客的肩膀上,她只能捶打着车窗,愤怒、懊恼、后悔,她发现自己如此的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赵客打倒在地。
“不要再打了!”
李勤痛苦哽咽地喊。
“砰!”
一个男人忽然拎着棍子走来,狠狠朝前挡风玻璃砸了过去,玻璃碎裂飞溅,锋利边缘划过李勤的脸留下一道血痕,男人阴冷地笑着瞧她:“呦,这种没人性的律师还有人为他哭呢,你是不是被他骗了啊。”
李勤感觉不到任何的疼意,透过蜘蛛网一般密密麻麻碎裂的玻璃,隔着雨雾和那些寻仇的男人对视,愤怒在她眼里熊熊燃烧,紧绷的脸上看不见丝毫的惧意。
“你们打错人了,他是个好律师!”她眼眶发红,嘴里腥苦,愤怒地喊。
“好律师?”砸玻璃的男人嘲讽地笑了声,“害我大哥离婚跳河,装腔作势地拿法律武器给自己谋财,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这种草菅人命的律师身边能有什么好女人,估计也就是看他钱多才跟他在一起。”另外过来一个男人,不屑地说道,“走吧,跟这种贱女人废什么话,警察估计一会儿就来了。”
一伙人飞速上车。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整个世界又恢复一片安静,好像伤害、痛苦、无望从未来过。
李勤木木地探身,往车前面爬,玻璃碎渣划烂膝盖一无所觉,赤手扒拉开前挡风玻璃,从车盖跳下,目光落在地上躺着的男人,腿脚忽然软的无法走动。
大雨滂沱中,赵客肩膀染满了鲜血,冰冷刺骨的雨水冲刷,那些血液混着泥土流了满地。
李勤灵魂似乎被钉在了十字架,她的肩膀也有看不见的钉子,穿透她的**留下深深的伤口。
目光落在赵客没有起伏的胸膛,她也快没了呼吸。
“一一……”
很浅的声音,喑哑破碎,伴随着不断地咳嗽,赵客睁开青肿的眼,肿胀的眼皮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细密的雨水打在眼上,模模糊糊看到李勤面无血色,脸颊一道长长的红色血痕,她一无所觉,愣愣地看着他,像是也快要死了。
他强挤出笑,肺部如同灌进了滚烫砂砾,每一次呼吸都在撕裂胸腔,疼得他连牙关都在打颤。
“我、咳咳咳……”他的指尖摇摇欲坠地朝她招手,“过、过来,没,我没事……”
“赵客!”
滂沱雨雾里,征住的人忽然发出了刺耳的痛哭声,仓皇、无助,害怕。
赵客一想到他从未见李勤这样哭过,四肢百骸就疼得更厉害了。
那疼是横亘在胸口的一根银针,在伤好后的很多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都还会隐隐作痛。
李勤飞快地跪倒他身边,慌张地看他又不敢乱动他,“赵客,你、你哪里疼,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赵客勉强说话:“别、别怕,就是看着吓人……”
每出一口气,肺都火烧火燎地疼。
李勤迅速去车里拿来了伞,撑开打在他身上挡住细密雨水,“我、我扶你去车里好吗?你能动吗?”
“可、可以,
我就是浑身疼,胳膊最疼,应该是又骨折了,不躺地上装死,那些人没完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看她脸上毫无血色,还要笑着宽慰,“做我这行的,得罪人了后不是左胳膊骨折,就是右胳膊骨折,我都习惯了。”
“你别说话!”李勤飞快脱掉外套,顾不上里面只穿了吊带,用衬衣擦他脸上的血水,知道他能动说:“我先扶你起来,我们去车里。”
“嗯,一一,你别哭。”她哭得他不知道身体哪里痛了。
李勤用尽力气撑他起来,几乎是背着他步履蹒跚的将他放在了后排,靠坐在车上,李勤站在门外拧着外套,看他垂落的左臂,“我先帮你应急固定,这样一直垂着可能会伤的更重,但会很疼,你忍一忍。”
赵客看着门边站着,浑身湿透的她,忍痛道:“一一,你先上车,上来包。”
李勤却根本顾不上,回忆以前看过的救援操作,小心翼翼地用衣服穿过他的肘部,瞧着他憔悴的神色,湿红着眼眶说:“赵客,小的时候,我和刘菡梅也常常被人追着打。”
“她觉得爸爸是被那些小混混推下水的,就总是去找那些人的麻烦,可是她一个女人能干什么,好几次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还有一次我和她被堵在路上,那些人打他,她就把我按在地上,压在我身上,等那些人打完后才把我放出去。”
赵客脸色发白,望着垂睫很认真小心帮他包扎,嘴上还在说话的李勤,知道她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只是听着那些话,他的疼痛感好似并没有缓解。
“赵客,我好像过了这么多年都没长进,总是被保护,总是什么也做不了。”她抬头,结束包扎的她失魂落魄地看着他,雨水无法冲刷掉她脸上的泪水。
自责、愧疚、后悔,痛苦的自厌几乎把她吞噬。
赵客想要去擦她脸上的泪,肩膀疼得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一,长进不是你那样定义的。”他温柔地笑了笑,垂睫望向脖子上吊着的血染过的衣服,另一端很好地挂起了他骨折的胳膊,“你的包扎技术这么好,肯定是刻意学过,为什么?”
“帮助刘菡梅?”他疑问,言语里早有答案。
李勤沉默,身后雨水冲刷着她的后背,陷在漫天大雨中她无法自救。
“一一,长进不是你冲上去,一打五把我救下来,这不现实。在你能力范围内,你已经在让自己做得很好了,这还不算有长进吗?”
“而且,一一……”他笑了,脸上的伤让他看起来那么狼狈,这个笑容却在李勤发涩的心口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以前有刘菡梅愿意把你保护在身下,现在有我愿意挡在你身前,不同的时间段,总有人愿意保护你……”
“这就说明,我们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看到你受伤害。”
“一一,如果我们爱你都胜过了我们自己。”
“你怎么能还觉得自己没有长进呢。”
“你明明,那么让人喜欢。”
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捧起她的脸,吻掉那些泪。
第58章 一根银针(2)
58.
九月底的秋雨来得又凶又猛,医院小花园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鹅卵石小道上坑坑洼洼蓄满了水,绿草莹润,细雨渐小。
私人病房内,已经重新包扎救治的赵客睡着了,好在外伤多,身体没出什么问题,斜侧的小沙发边,刚跟警察沟通完的李勤望着窗户外的银杏树发呆。
静谧的病房里,突兀的手机铃响起。
刚才怔怔着好似游魂的人,此时反应很快,看了眼还在睡的赵客,拿起他吵闹的手机出门。
来电显示“风流鬼”。
对方打了好几通电话,怕有急事,李勤接起。
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边愤怒大骂:“赵客你他妈还拿不拿我当兄弟,出了那么大的事都不吱一声,你最近是怎么了,不见面电话都懒得接了是吧。”
“……你好。”李勤解释,“赵客正在休息,请问有什么事?”
“啊?”那边戛然而止,“你谁?”
邵阳煦看了眼手机,没错,打的是赵客电话啊,这家伙的私人手机怎么会让别人接?
李勤抿唇,额边还有雨水顺着发丝往脖颈流,“我是他……爱人。”
话音落,只听那边长吸了口气,“什么?!”
邵阳煦稳了稳心神,“赵客是不是在你旁边?你俩合起伙来骗我呢?这赌金早都给了啊他图什么啊?”
那边又喋喋不休,李勤只好道:“我们现在在医院,如果你有什么紧急的事,可以等他过来当面说。”
“医院?那家伙又进医院了?”
李勤:“……”
病房外的长廊,李勤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那人来,怕他急冲冲进去吵醒赵客。
衣服还没来得及回去换,啪嗒啪嗒往地上落水,脸上的伤刚才被护士拽着处理了一下,好在不深,贴了块无菌纱布。
李勤靠着墙望着头顶白灯,脑袋眩晕昏沉,迷迷糊糊的总想起大雨中赵客说的话,“你明明,那么让人喜欢。”
他的眼皮青肿,漆黑的眸润着水珠,雨雾朦胧,他喑哑的声音低沉又浅,她却听得那么清楚。
喜欢……
喜欢可以有很多种,喜欢大金小余的那种喜欢,喜欢挣钱的那种喜欢……
他的喜欢是哪种……
雨水包裹,她浑身湿透,冰冰凉的感觉好似把她拉入了幽蓝的泳池中,光影晦暗,她站在水池里,隔着一指的距离,借着昏沉的月光,她隐约看见赵客站在她的面前,按着她的腰挤走了身后的水,携着水压朝她靠近……
下一段记忆模糊不清,她努力回想,只觉出身上湿漉凉意。
那应该是她喝醉酒后的事,她望着赵客发白憔悴的脸,想再回忆回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连绵雨雾,他疼得连连抽气。
她坐在他旁边,将他小心翼翼靠到她肩头,封闭昏暗的后排,两人身上都落着雨水,混着浓烈泥土的气味。
他耷拉着眼,还要笑着跟她聊天,“像不像回到了刚认识那个天桥下,外面也是大雨倾城,冰雹噼里啪啦砸我的车,给我心疼坏了。”
她抽了纸巾小心擦他脸边的血,“赵客,疼就不要说话了。”
“一一,我想起来你为什么送我劳丹脂的香水了。”
她顿了下,垂睫看着揉皱在掌心的血纸,“为什么……”
“天桥后座,我跳过来吻你锁骨时,那天用的有那个香水味,对不对?”他缓了缓,又强笑着说:“要不是刚才擦过你湿润的肩膀,似曾相识的感觉闪过,我可能还要被你骗好一阵呢。”
她以为她被拆穿后会羞赧,因为那荒唐、潦草的后座纠缠,就记住了他的气味。
望着赵客怕她孤单、害怕,一直不睡,絮叨的要同她说话的苍白笑容,李勤心口隐隐作痛,很浅,又无法忽略。
窗外的斜风细雨似乎都落进了心底,直到她已经坐在走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那细密的疼痛还粘连着心脏。
远处仓皇混乱的步伐打断她的回忆,李勤回头,只见一高大,长相斯文的男人走了过来。
停到她跟前,还一脸不可思议,“你、你就是赵客他爱人?!赵客呢?我真得跟他好好聊聊!这才多久没见面爱人都有了!”
李勤觉得“斯文”二字有些误判,来人的相貌和他的言谈画风有些偏差。
她站起来,“你好,我叫李勤,和赵客才结婚三个月,他没来得及告诉你可能是想……”
“结婚?三个月!!!”
邵阳煦惊讶到尖叫,下一秒被人拉去了一边。
李勤厉目:“赵客还在休息,他受了很多伤,希望你不要吵醒他。”
“你和他都结婚三个月了?怎么结的?为什么结婚?怎么认识的?难不成是真爱?不可能不可能,你们俩搞什么鬼……不不不,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邵阳煦来不及纠结赵客结婚的事,往病房那看了眼,“怎么回事?他又被寻仇了?是不是打官司有人跳河自杀那事?操!真是没拿我当兄弟,这种事都不说……”
李勤无奈地看着他,心里却有一丝感动。
看得出来,对方是真正担心赵客。
赵客从沉沉睡意中醒来,口干舌燥的,肩膀疼得厉害,温热安逸的房间漆黑,窗外高大的银杏叶摇晃,月光高照,时间看来是不早了。
没想到他睡了这么久。
视线从窗边离开,落到了小沙发上坐着的人,漆黑中他只看得到那道身影定着一动不动,眼神落在地面,不知是睡着还是清醒。
他微抬了下手,下一秒那人猛地抬头,灼热的视线穿过黑暗落在他脸上,“赵客?”
“人醒了?”房间另一处响起激动的声音,“我开下灯。”
“别……”李勤顾不上拦,只见邵阳煦已经按上开关,下意识快速起身,掌心压在赵客的眼睛上。
湿润冰凉的掌心贴着温热眼皮,李勤后背像窜过一道电流,猛地起身眼前一黑的眩晕感尚未缓过来,手掌被拉开,赵客迎着刺目灯光看向床边衣服褶皱凌乱,穿着吊带,外面披着一个宽大外套,神情憔悴的李勤,严斥道:“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冻一天肯定得感冒了!”
李勤愣了下,低头扫了眼自己,湿透的裤子已经被暖干,整个人很狼狈。
“我、我想着等你醒了再回去换……”
邵阳煦晃悠着走过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瞧着鼻青脸肿的兄弟坏笑:“我可跟弟妹说了好几次,让她先回去换衣服,我在这照看着你,人家非得等你醒来不可。”
李勤脸微红,“邵先生,我是担心你不知道怎么照顾赵客才想着留一会。”
“听听,我做医生的待着弟妹都不放心。”邵阳煦挤眉弄眼调侃。
赵客根本没心情管邵阳煦怎么在这,握住她刚才挡光的手,冰冰凉的,雨气都还没从她身体里散出,“一一,你赶紧回去换衣服,吃饭了没?邵阳煦,你快现在下楼去买饭。”
“这还用你交代,饭我早买过了,你睡着,我也得把弟妹照顾好了啊。”
他说一句话带一句弟妹,阴阳怪气的,李勤听得燥热,赵客白他一眼,没工夫跟他算账,“一一,我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晚点再来就行。”
李勤看着床上的他,虽然面色依旧憔悴,但精神状态已经比白日好了许多。
“好,那我先回去了,邵先生在这我晚上就不来了,明天再来看你吧。”
赵客愣了下,“好,你明天来也行……回去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脸上的伤重不重,靠过来我看一下。”
李勤捏了捏手指,“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靠近我看看。”
李勤心紧了下,低下身子让他看,灼灼目光落在侧脸,还有一个人抱臂目光明晃晃地落在他俩身上,心口发热地不敢抬头。
赵客看着近在眼前的李勤,想要抱住她将她拉进怀里,却在她目光躲闪,始终不与他对视时笑了笑,好似松了口气,“嗯,看起来伤口不深,明天来了再让护士看看。”
“嗯,我知道。”
不知是第三人在的缘故或是其他,两人说话客气礼貌起来,简单寒暄完,李勤朝邵阳煦点点头:“邵先生,你的外套我明天捎给你。”
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先丢家里别管了,改天赵客捎给我就行。”
“好,谢谢。”
她简单说完,又交代了一些事情就离开了。
病房回归安静,邵阳煦和风细雨的笑立马没了,指着赵客骂起来,“操!你他妈婚都结三个月了不跟我说就算了,工作上出那么大事也不说?要不是我听别人说起你律所的新闻,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啊?还拿不拿我当兄弟?!”
赵客没脸没皮地给自己盖好被子,“关灯,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刚才李勤在,这人精神抖擞,嘘寒问暖,他一发声怎么就困得眼都睁不开了。
“行。”邵阳煦知道他现在需要休息,也不跟他多说,啪地关灯,“明天再跟你算账。”
黑暗里,赵客不忘提醒,“是嫂子,不是弟妹。”
“?”邵阳煦蹭得又从沙发起来,“赵客,你要不要脸,我可比你大。”
“嗯,钱没我挣得多。”
“操……”
果然还是贱人赵,两人一向比能力,他这么算邵阳煦又无话可说了,心里倒是松了口气,看来工作的事虽然严重,但不至于打倒赵客。
他笑骂了一句,“滚蛋,睡你的觉吧。”
“你今天来……没看到她哭吧。”赵客没忍住问。
“谁?”邵阳煦说完,长哦了一声,“没啊,一个人坐走廊长凳上发呆呢。”
“哦。”
赵客松了口气,救护车来他很快晕睡过去了,没再哭就好。
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昏昏沉沉的又要坠入梦乡,却不知为何,一颗心却始终放不下来。
第二天,李勤上午没课来得很早,带着在家做的早餐。
“嫂子,还有我的份呢。”邵阳煦笑着,旁敲侧击八卦:“你说你这么优秀,咋跟赵客这种没脸没皮的人结婚了。”
赵客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一你别管他,咱俩吃饭。”
“嘿,赵客,你不是说今天给我交底呢。”
邵阳煦的八卦之魂已经熊熊燃烧了,赵客白他:“还不上班?回你的医院去。”
“还有没有良心,陪你一夜,老婆刚来就赶我走啊。”
李勤筷子顿了下,不好意思地看向叫惨的人,赵客瞧她脸红,眯眼给邵阳煦一危险眼神。
他乖乖转而问起他的工作。
吃完饭没多久,赵客的三个姨前后脚来了,还有他四五个表弟表妹,一瞬间狭小病房挤满了人。
“赵客!你出事怎么能不跟二姨说?”李春英满脸担忧心疼。
“二姨,就是个小伤,你也知道我这工作结仇很常见的。”
他说着,锐利的目光瞥向邵阳煦。
他无辜地耸耸肩,赵客住院这么大的事他可没胆子瞒着李春英。
相反,他先抱怨起了李春英,“二姨,赵客结婚这么大的事你都没跟我说,亏我当初还想着帮你保媒拉纤呢。”
邵阳煦跟赵客认识十多年了,跟李春英也混得熟,跟着赵客喊二姨。
说起这个,李春英不好意思:“这这,小可特意交代,说刚结婚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尤其不能跟你说我才……”
“赵客!”邵阳煦气恼地要找他算账。
一边,表妹陈馨雨还在愤愤鸣不平:“哥,你的事我和妈刷到本地新闻了,你凭什么被他们打,是那个男人自己创业失败跳河自杀的,跟离婚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把账算在你头上啊!”
“是啊小可。”李春凤也气愤:“他家人把你打成这样,我们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得找他要个说法。”
“对!”孙嘉瑞也喊,“哥,我们告他们,让他们也尝尝被污蔑的滋味。”
一时间,七嘴八舌都义愤填膺。
李勤站在人群后面,赵客被探看的亲戚围了一圈,她无意上前打扰,只听赵客说:“你们放心,这账我肯定会算的。”
之前,赵客因为有人因他自杀愧疚,所以即便对方来律所找他麻烦,往家里泼油漆,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算避避风头,就这么过去了。只是昨天,想到李勤的眼泪,那横亘在胸口的一根针又在隐隐作痛。
无论如何,他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床尾人影晃动,三姨也在生气地跟他说着什么,比手画脚,动作间他看见李勤垂下头,安静地往外走了。
他嘴唇微张,想要喊住她,又在想起她昨日躲闪的目光后顿住。
李勤走出热闹的房间,长廊静悄悄的,她也
没离开,坐在门口望着对面的白墙,似又在发呆。
过了会儿,二姨李春英出来跟她聊天。
疼爱地看着她脸上的伤,“勤勤,跟着赵客,让你也受苦了。”
“二姨,这都是意外,不是赵客的错。”
李春英慈祥地笑了笑:“小可这个人,嘴硬心软,别看他张牙舞爪的好像很心狠,有时候性子软起来吃了哑巴亏也不说。你常在他身边,他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也可以说说他,就像昨天的事,他要是早点反击,本可以不发生的。”
“二姨,不怪他,他也是没想到,我也不该……喊他去那么偏僻的地方。”被人围追堵截,跑也不好跑。
“傻孩子,怎么还怪起自己来了。刚才小可在房间也是交代我,千万不要觉得是你的错,昨天他受伤,你做了好多呢,要怪也是他考虑不周。”李春英眉眼里都是笑,拍拍她的手心,“看你俩这样子,我倒觉得,偶尔摔个跟头也挺好。”
李勤笑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连着好几天,都有人来医院探看赵客,李勤以感冒为由,很少往前靠。
小康来了后,赵客敛眉肃目,交代他去处理那一家的事。
小康听着他的雷霆手段,心里好一阵打鼓,看来老大这次是真生气了,但又忍不住喜悦,只要老大不再有愧疚感,解决那一家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小康喜气洋洋离开,没多久同事也都纷至沓来,热闹不已。
李勤没课的时候,大都在医院陪着赵客,那些人同他说话,她就去走廊看书。
半个多月,两人常在一块,话却没那么多了。
出院这天,赵客对李勤说:“那伙人现在已经被拘留了,后续还要走法律程序,时间可能久一些,但是你放心,我绝不会让那些欺负你的人有好果子吃。”
“嗯。”李勤点点头,没有特别意外。
赵客犹豫着:“……那我们搬回家住?已经不会再有人去找我麻烦了。”
李勤怔了下,他看她低头收拾行李的身影僵了好几秒,才缓缓转过身,幽深视线落在他脸上,“赵客,你……先搬回去住吧,我就不跟你回去了。”
“为什么?”他蹙眉道。
李勤解释:“之前不知道风波什么时候过去,我索性把公寓的房子续到了十月,要是现在就搬走,又把房子空下来,让别人知道不太好。”
赵客沉默,“那我先不回去,陪你住到十月底咱俩再一起回去。”
李勤摇头:“公寓毕竟太小了,两个人住着还是显得拥挤了,你要不先回家住吧。”
她分明商量的语气,赵客却听出了她的不容拒绝。
他不作声,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李勤低头忙手上的事,并不与他对视。
“好。”赵客叹了口气,“我先搬回去,十月底……我在家等你回来。”
“嗯。”她终于抬头,浅笑了一下,“好。”
赵客看着她,也笑了笑,只可惜笑意未入眼底,此时此刻,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望着忽然有些遥远的李勤,他无比确认:李勤,在躲他。
隔日,赵客约邵阳煦见面,来人依旧阴阳怪气。
“呦,今日刮得什么风,让赵大律师终于想起他那寒窑里的好兄弟了。”
赵客白了他一眼,“还能不能正常说话?”
邵阳煦举手投降,乖巧笑问:“您老有什么指示,请说请说。”
赵客没说话,桌上的热茶冒着一缕白色烟雾,润过他紧绷的下颌,浮在迟疑的眼前。
“说不说啊你。”邵阳煦等着急了。
“怎么办?李勤在躲我。”
“啊,为什么?你嘴贱说话不中听惹人生气了?”他没想到,他骄矜傲慢的好兄弟真是求救来了。
“不是。”
“那为什么?”邵阳煦问。
“她……”赵客的脸温热害羞,跟邵阳煦聊这个,真是让他耳朵都有点红了,“大概是看出来,我喜欢她。”
第59章 一根银针(3)
59.
赵客一向傲慢自恋,谁也瞧不上,总是调侃邵阳煦风流多情,狗都不谈的恋爱谈了一个又一个,事到如今,对方挥一挥衣袖没动过真感情,他倒是栽的彻底爬不起来,也不想爬。
厚脸皮如他也不免在邵阳煦这脸热,为了讨经验还得继续说。
“咳,你帮我,追追她。”赵客说。
“???”
邵阳煦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追她?你俩都结婚了,这算哪门子的追啊。她不喜欢你她跟你结什么婚?”
赵客咳了咳,“跟你这下半身动物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你就告诉我,咳,怎么追人就行。”
“什么?”邵阳煦故意笑着又问。
“追人,追人!”赵客脸红,“帮我追你嫂子。”
“……”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这对恋爱鄙夷不齿的好兄弟这么会玩呢?
邵阳煦狐疑地打量他,“赵客你可以啊,不是为爱结婚,难不成你俩是奉子成婚?不对,按着时间真怀了也该显怀了啊。”
“你瞎琢磨什么呢。”赵客朝他脸上砸了包纸巾,“把你那龌龊的脑袋给我空空。”
“我龌龊?”邵阳煦点着自己,施施然靠回身后沙发,坏笑起来,“有的人,不还得靠着我这龌龊的恋爱大师指点吗?”
赵客咬牙,上次小康不靠谱,这次只能来寻邵阳煦,李勤一直在躲他,他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
看在这家伙从小到大恋爱没少谈的份上,赵客暂且忍他。
“快说,举办婚礼的时候份子钱给你免了。”他说。
“诶呦。”邵阳煦受宠若惊地说:“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现在可是下血本了啊,赵客,看样子,你是真喜欢她啊。”
他回忆了一下李勤的样貌性格,“你的口味怎么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呢。”
“闭嘴!”赵客茶杯都端起来要往他身上泼了,“她怎么样,用不着你来点评。”
“错了错了。”邵阳煦笑着打自己的嘴,“赵客,烈女怕缠郎你知道吧,想追女人啊,我就勉为其难给你支三招吧。”
“三招?”
邵阳煦挑眉。
另一边,自赵客出院后,李勤就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平日里两人都要工作,联系不多,又或者说她避开了赵客的许多联系。
那日雨中的话还在脑海里反复闪过,困扰着她。
同事看她总发呆,都忍不住问她缘由,李勤在家吃着饭,呆呆地想,缘由,缘由是什么……
如果赵客真的喜欢她,缘由呢?
她,有什么好喜欢的。
关清怡报平安的电话打来,两人聊了一会,她忍不住问:“清怡,你……喜欢陈铮的理由是什么?”
那边笑了声,答得不是很困难,“一开始应该是吊桥效应,后来两个人经历了太多的事,就慢慢放不下他了。”
关清怡恋爱谈得多,但正儿八经的也就陈铮这一个,真要让她说出点什么也困难。
“勤勤,你怎么会好奇这个问题?你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她下意识否认。
“哦。”那边传来失落的声音,“勤勤,要是哪天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不要先觉得恐惧,可以考虑考虑,试着……接受?”
李勤模棱两可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挂了电话,她还是有些魂不守舍,秦钰戈约她出来吃饭,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勤勤,你想什么呢?”
李勤瞧着大马金刀坐着,吃饭飞快的秦钰戈,含笑道:“开了武馆后,你跟以前真是愈发的不一样了。”
“哼,那当然,以前都是装的,现在才是我自己。”她舒爽地喝了口酒,感慨道:“真恣意啊。”
“……钰戈,冒昧问你个问题。”
“咱俩啥关系啊,有话你直说就行。”
“你和……你前夫还有联系吗?”
“有啊。”秦钰戈表情自然,“我俩这都认识二十多年了,基本上整个过往人生都有对方的影子,做不了夫妻,也跟家人差不多了。”
“你……真的一点不喜欢他?”
“不喜欢。”她答得毫不犹豫,“喜不喜欢一个人,以前我稀里糊涂的,现在总算是看明白了,我对他,就没有那种动心的感觉。”
话题总算绕到李勤想问的地方,她小心翼翼看着秦钰戈:“……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喜欢你啊?”
秦钰戈咂摸出味来,打趣道:“你先给我说说,为什么好奇这个。”
李勤攥着身前的酒杯,灌了一口才说:“我想要知道,有个人是不是喜欢我。”
秦钰戈眯着眼瞧她,见她欲言又止的,也不再为难,“判断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倒也简单。”
“嗯?”
“我给你出三个招,你去判断判断。”
“好……”
李勤和秦钰戈分开,坐到公交车上时还有点迷迷糊糊,她只喝了一小杯酒倒也没醉,只是脑袋没往日那么清醒,夜风穿过窗户缝隙拂在脸上,清清凉的很舒服。
电话在这时响起,看到是赵客,她犹豫几秒后接通,总逃避也不是个办法。
“喂,赵客。”
她柔软的嗓音还含着一丝酒气,公交车上没几个人,安安静静的,那边的声音就变得也很清晰。
赵客嗓音沙哑,不知是何缘故,“一一,你在哪呢?”
“我?”她看了眼车站指示,“金茂商厦。”
“出去玩了?”
“嗯,和朋友吃饭。”
“哦。”他应了声,“我还没有吃饭。”
那边喑哑的声音透着可怜,让李勤心跳无端漏了一拍,“……刚下班吗?”
“不是,我正在你的公寓门口。”
闻言,李勤脑袋从倚靠的窗户离开,坐直道;“我还要十几站才到家。”
“那我去买些菜等你?”
“我吃过了,你去外面吃吧,吃完就回家,不早了。”
“一一。”他喊她,很轻的声音,李勤却听出了某种委屈,“我们好几天没见了。”
李勤垂睫,望着小腿上被风吹拂着摇摆的裙边。
“那你等我,还要很久。”
“没事,我不着急,等多久都可以。”
“……等你回来,行不行?”
李勤再无他话。
校门口下车,她一路快步往公寓回,看到楼道里乌漆嘛黑的只当人走了,松了口气的同时步伐也慢了下来,心不在焉地掏着门钥匙,楼道里响着寂寥的钥匙碰撞声。
“一一?”
忽然,楼上探出一个脑袋,跟着灯泡亮起昏黄的灯,赵客喜悦地打招呼:“你回来了。”
李勤一愣,“你没走?”
“你不回来我走什么。”他往下迎,理所应当的语气说着,李勤瞥了眼他,看到台阶旁放着两大袋子菜,“怎么买这么多?”
“我好一阵子没来,这不是怕你冰箱空了。”
门一打开,他自来熟地拎着东西进去,往冰箱里塞蔬菜,李勤拦住他,“你胳膊才好没几天,医生不说了,不要提重物。”
“这不重。”
“放下,你去沙发上坐着。”李勤把他推到一边。
“哦,好吧。”赵客乖乖地坐下,“一一,我还买了些快餐,稍微加热一下就行,你不用麻烦做饭了。”
李勤想问那还何必等她这么久,见他眼巴巴望着自己,忍住了嘴边的话,拿着东西进厨房了。
赵客看李勤不再那么抗拒自己过来,心里一喜,想着邵阳煦果然有用。
“赵客,这男人追女人啊,首先,你要学会示弱。”
“弱?”赵客一脸嫌弃,“什么意思。”
“现在的女人,可不喜欢男人一身爹味,行事大男子主义,相反,你看看那些小奶狗绿茶狗的,多受欢迎啊,所以……”
邵阳煦手指隔空点他:“你也要适当地露出自己柔软、脆弱、真诚的一面,激发她的怜爱之心。”
想到这,赵客起身跟进了厨房,“一一,我记得家里有菊花茶,放在哪了?”
“你上火了?”
“有点,这两天嗓子不太舒服。”
“我头顶这个橱柜,你等下,我一会给你拿。”李勤正在拆快餐袋子。
“没事,我来吧。”赵客走近,“是你左边这个柜子里吧。”
温热强势的气息贴过来,李勤猝不及防,愣了下想推开他,赵客低头笑着跟她说话,面色自然:“你下次别放这么高了,以后天气干燥常喝,拿着不方便。”
他说话间,两人只隔着一指的距离,属于赵客的呼吸浅浅落在她嘴唇。
厨房一瞬间变得狭窄逼仄。
对温度敏感的李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赵客温柔地笑了笑,也往后退了,“一一,抱歉,我有点感冒,可能是上火引起的,是不是不该来找你,刚才应该不会那么快传染你吧。”
他觑着她的脸色,不好意思地解释:“以前家里两层也不觉得空旷,现在一个人住总觉得不舒服了,下了班就想往你这里跑,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我来……我吃完饭就走,好不好?”
赵客小心又客气,把刚才极近的距离李勤激出的燥热敏感都压了下去。
“赵客,我没有不想你来,只是这里太小了。”她嘴硬地解释。
“嗯,我能理解你,只是想我住着舒服。”
看他如此谨小慎微,李勤再硬不起心肠,“好了,泡了茶就出去吧,厨房待着也闷。”
“好的。”赵客连连点头,泡了茶乖乖离开,脸上的笑却是压不下来。
他吃饭时,李勤在收拾家务。
“你别打扫了,一会我吃完帮你。”
“不用。”
赵客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一一,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出事之后,你好像都在避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如果我哪里做的,或是哪句话冒犯了你,你提出来,我可以改。”
“一一,逃避没用,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
李勤动作一僵,身后的人言语真诚直白,忽然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没有。”她躲闪着应,“你没做错什么。”
“那我今天能留下来吗?好晚了,身体还有点不太舒服,我不想再打车回去了。”
“这里没有你换洗的衣服。”
“放心,我来时带了一套。”
李勤:“……”
赵客可怜兮兮看着她,“一一,之前工作积压了好多,忙了一天真的有点累了,你就收留一下我吧……”
李勤放下抹布,无奈地转身,望着坐在餐桌边,仰着脑袋眼巴巴看她的赵客,脑海里回想起秦钰戈的话。
“判断男人喜不喜欢你,第一点,看他是否在你面前装腔。”
“装腔?”李勤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吧。”秦钰戈一副过来人的聪明,“男人喜欢女人,就像那开了屏的花孔雀,恨不得天天在你面前表现自己的聪明能干,展示自己的魅力四射。”
李勤瞧着直直望着她,眼含渴求,小心卑微的赵客,想他跟装腔真是一点关系也没有,有点放下心来,便也松了口,“行,那就住下吧。”
“好!一一,我吃完就去铺床。”
邵阳煦,你小子有点东西啊!
“我来吧。”
“我来我来。”赵客飞快吃完,帮着收拾家务,铺了床拿上洗漱用品就去洗澡了。
李勤听着浴室的水声,隔着磨砂玻璃,里面雾气缭绕,隐约看得见赵客身体的轮廓,脸颊微热。
怎么就让他留下了。
两人都躺下时已经十一点多了,李勤睡的板正,依旧是紧紧贴着床边。
“一一,我觉得这个床睡咱俩刚好,一点都不挤啊。”赵客打破黑夜里的安静。
“挤。”李勤道。
“真不挤,你摸摸我这边,还有好大空位。”赵客说着,拉过李勤的手就往里面的床缝摸,“你看是不是,我这人到墙至少还能睡下半个你,是不是。”
他说着忽然抱住李勤的腰,把人往身边拉了拉。
“赵客!”李勤声音紧绷。
“一一,我还没有好好看看你的伤口。”赵客忽然说道,把羞躁要发作的李勤思绪打乱,“什么……”
“你的脸?我能摸摸吗?”
“早、早好了。”李勤慌张,偏头脸压上床单,寂静的黑夜中响起很低
的窸窸窣窣声,他的手指摩挲着覆上她脸颊,李勤局促,耳朵发热:“赵客!”
“疼不疼?”他的指腹轻轻碰着她的脸。
“不疼。”
事实上,李勤压根没有注意到疼痛的问题。
那个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倒在雨水里的赵客,后来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又都是他的那句“你明明,那么让人喜欢”,早就忽略了脸上的伤,就连别人好奇地问起来,她也没什么反应地敷衍过去了。
漆黑封闭的卧室里,视觉感官的丧失带来的是触觉和听觉的极其敏感。
她闻得到轻捻她脸颊的指腹染着的清香,是她身上也沾着的淡淡沐浴露的味道。
她感觉得到他轻柔、小心的动作里,他的不忍、心疼。
心跳漏了一拍,想躲又被他按住了腰肢。
“一一……”
“赵客,睡觉吧。”她有些不敢面对此时此刻的赵客。
“让我抱抱你。”他很小心地把她拉到怀里,轻轻拢住,“睡吧。”
李勤想躲,想逃离,思绪混乱如煮沸的粥,扑腾腾的不知如何应对,迷迷糊糊的竟然睡着了。
她的心软,倒是让赵客抓住了时机,好不容易赶回去的男人,第二天又拎着东西来了。
李勤不开门,他就坐在台阶上等。
声控灯熄灭,幽寂的走廊陷入一片浓烈黑暗,他也不言语,只等着她心软。
李勤咬牙切齿,只恨以前怎么没发现赵客如此厚脸皮。
而拎着东西,开心地大摇大摆又进李勤家门的赵客,哪知她的腹诽,只心里乐道:邵阳煦说的第二招死缠烂打真是有用。
而李勤瞪着赵客的后背,脑海里是秦钰戈教的第二招。
“勤勤,他要是喜欢你,看到你绝对会害羞,再厚脸皮的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也会忍不住红了脸的。”
她打量着赵客,已经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误解了赵客的话。
眼前这男人,哪有半分羞涩!
第60章 今宜绿灯(1)
60.
从医院出来一个多星期,赵客终于又入住了他朝思暮想的小公寓。
李勤哪知请神容易送神难,赵客赖着不走,又可怜又真诚的,她竟也拿他没有办法,想到自己可能是误会了他,便也容许他接着住下去了,却不知怎的,生活和以前一样,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邵阳煦收到赵客大大的红包,发了一长排的问号。
赵客赏脸给了句“你还行。”
邵阳煦拨回电话要打趣八卦,赵客已经扔下手机,端着餐盘笑嘻嘻去厨房洗碗了。
李勤看着他背影,忽觉几日前格外安静的小屋又热闹起来,心里觉得微妙,低头喂大金小余,晃走了那些没头没脑的想法。
赵客赖着在公寓一直住到了十月中旬,“一一,房子确定是这个月底退吧。”
“嗯……”
“行。”赵客心里窃喜,脸上不显,“明天我得去出差,后天就回,你也没多久就回去了,我就不再来这里打搅你了。”
“嗯?”李勤愣了下,他硬是死皮赖脸在这住了快一个月,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要走。
“你不是一直嫌两人住着挤吗?”赵客无奈地笑道,“那就让你一个人在这再舒服几天吧。”
他说走就走,把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带过来的东西也都拿走了。
李勤去刷牙,浴室柜上赵客精致摆满的各种护肤品都没了,晚上睡觉,那张以前睡习惯的大床变得空荡荡,迷迷糊糊醒来,也不会总是有一张笑脸在瞧着她,窗外明媚的阳光落在他细长的黑睫上,男人漆黑眸光泛笑:“一一,早啊。”
赵客忽然离开,就像她在阅读一本书读的正投入时,忽然发现后面的书页都被人撕掉了。
不知是怅然还是迷惘,李勤没让自己在这样的情绪里沉浸很久。
想到秦钰戈的话,反倒是有些松了口气。
“勤勤,第三点,也是喜欢一个人最重要的一种表现,就是爱会让人变得黏人。”
“黏人?”李勤顿了下,赵客是个行事干脆利落的男人,她想象不出他黏人的画面。
“嗯。”秦钰戈老神在在点头:“不管什么样的男人,在喜欢的女人面前,一定会忍不住同她黏黏糊糊的。”
赵客能果断搬离,跟黏人是没半毛钱关系了。
至此,看来都是她误会了,赵客的喜欢,或许是欣赏、看好、觉得不错,但……
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李勤飘茫了许久的心定下来,像倦鸟归林,浮云归山,笨拙小心的蜗牛一点点缩回了她熟悉、安全的壳里。
出差回来的赵客,看着空了许久的家叹了口气。
“赵客,追人第三招,也是很重要的一招,就是绝对不要感情上头了就天天缠着不放,男女之间,拉扯很重要。”
“拉扯?”赵客白他,他倒是愿意跟李勤拉,也得她愿意跟他扯啊。
“对,当你觉得感情平缓的时候,就要适当的若即若离一下,你一走,她才能觉出你的重要,否则,你要天天赖在她脸前,她光看你都看倦了,自然不喜欢你。”
赵客哼哼,只觉这小子的话不太靠谱,但刚好要出差,便想着既然没多久李勤也会搬回去,那他不如提前离开,看能不能引起她一点点变化。
只是,好几天过去了,李勤连个电话都没有。
赵客心里毛毛的,李勤……
有没有想他啊。
赶着去看装修的李勤没时间想赵客,她一直忙碌到傍晚才出来。
十月底的秋吹落了满地的梧桐叶,通红的夕阳给枯黄的落叶镀了层金边,火红的太阳正温柔地从天际线沉没,灰色砖石地面平铺着灿烂金光。
今日的黄昏耀眼又忧郁,李勤放弃了打车,走在瘦落街道的梧桐树下,望着远处橙红色云彩,心绪缥缈地散步。
四野阒静,偶尔有人开车驶过,又很快重归安静。
她孑然独行在仿若末日的黄昏中,身后瘦长的影子迤逦在地面,被晚霞拖得很长很长。
偶尔有鸟飞过,翅膀震着孤独的声响朝太阳的方向飞远。
李勤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低头欣赏手机里大自然赠予的美好画面,忽然心思一震。
照片!
那张偷拍的浴室照还在书房!
李勤心思陡然混乱,赵客住院后她把照片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最近他在家住,有没有发现照片?!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勤瞬间慌了,再顾不上美景,很快打了辆车往家里去。
沙发上,赵客仰着脑袋看着头顶水晶吊灯,手机在大腿转了好几圈,“一一”的聊天框亮了又灭。
正放空着,门口突然传来电子锁的声音,他一激灵站起。
转身,李勤红着脸慌慌张张进来,两人对视,隔着玄关的距离都同时愣住。
赵客压住喜悦激动,“一一,你怎么回来了?”
李勤尴尬,想到既然已经确定赵客不喜欢自己,索性说:“房子就快到期了,我想着今天就搬回来住好了。”
巨大的喜悦简直冲昏了赵客的脑袋,他万万没想到,他才刚走几天,李勤真的会主动回来住!
这,这是不是意味着……李勤对自己也是有点意思的!
她……
喜欢他吗?
有吧,有一点的吧!不然不会明知道自己喜欢她还回来住!
邵阳煦!你真是有点用啊!
他快步上前,看她空着双手,只背
了一个薄薄的帆布包,“你、你没带行李过来?”
“嗯……今天时间仓促,周六你再帮我一起搬吧。”李勤心虚地解释,“我过来主要是有本书想看,在家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可能落这里了。我、我先上楼找找,你不用管我,你忙你的吧。”
说完,她快步就上楼了。
“一一……”
李勤已经顾不上他,飞快进了书房,锁上门,趴到地板往书柜下面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难不成是掉在前面?她又往前挪了挪。
“咚咚。”赵客在外面敲门,“一一,什么书啊,我也帮你找一找吧。”
李勤逡巡过书柜下面,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灰尘都没有。
她狼狈站起,瞪着门板脸颊发红,照片……已经被赵客捡走了?
她慢慢吞吞地走去开门,心思斗转几个回合,放缓呼气沉稳道:“没找到,可能还是在公寓。”
“书名是什么,我帮你留意下。”
“赵客……你最近有来书房吗?”
“有,基本每天都要进来处理一些工作,怎么了?”他问。
李勤瞧他面色自然,丝毫不像是捡到照片的样子,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家空着这段时间你是不是找人来打扫过。”
“嗯,刚出院的时候家里灰尘很多,找了个保洁阿姨,丢东西了吗?”
李勤摇头,要是保洁当垃圾扫走了也行,现在估计早就被碾碎埋土坑里了。
她嘀咕着这种可能性,不知是遗憾还是松口气,又瞧赵客一无所知的样子,一颗心不上不下的,只笑着说:“出去吧,我突然不想看书了。”
赵客顺从地说:“好啊,一一,我们好久没看电影了,一起去影音室看电影?”
李勤一想到那些爱情影片,昏暗的光影中男女接吻,她和赵客肩并肩坐着,灼热呼吸清晰可闻,立马心跳加快,摇头干笑道:“外、外面挺凉快,我想出去散散步,你还是留家里看电影吧。”
说完,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快速就下楼了。
“一一……”
赵客站在楼上喊人,李勤一溜烟关门走了。
房间重新安静,赵客勾唇笑了笑,已经不复之前的彷徨黯然。
李勤一路快走到公园附近,沿着一堵白色高墙往前走,傍晚时分的繁忙大地已经卸下了粉红黄昏,靛蓝静悄悄地晕染了天幕。
这条小路很窄,两边种着高大的银杏树,连着几天的秋风,地面铺满了枯黄的叶子,相较于刚才的梧桐叶,脚下干黄的银杏碎裂声更加清晰,在雾霭夜色里,染着一丝属于秋天的萧瑟。
她走着,脚下总回荡着沙沙声,和着她不那么平稳的心跳。
直到另一边,也响起了树叶破碎的声音,她偏头看过去,赵客走在对面的小路上,正笑着看她。
四目相对,昏幽月光下,他朝她招了招手。
李勤心紧了紧,张嘴想要喊他又顿住,脑海里回想起了刚进家门的那一幕。
赵客总是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又或者皮笑肉不笑,总之李勤见多了他笑着的样子,可偏偏刚才他惊讶着快走到门边,漆黑眸底那藏都藏不住的喜悦牢牢印在她了心底。
她回来……
他很开心,非常开心。
意识到这个答案,李勤又有些不安。
她怔怔走着,没有再看他,左侧小路飘过来的炙热视线却是形影相随,黑夜藏不住,月光描摹的很清晰。
她的心沉沉往下坠。
叮。
突然的消息声,是消失很久的独特铃声。
她迟疑着掏出手机,点开很久不看的社交软件,和秦钰戈面基后就没怎么用过,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没关掉它的消息提醒。
唯二的聊天框上,【面会菜】亮着红点。
她顿了下,手指点开。
【面会菜】:一一[微笑jpg]
【一女三吃】:嗯。
她迟疑着回复,飞快往对面看了眼。
幽深小路上,他的手机屏幕泛着微光,在黑暗中划出一小片柔亮,映出他清冷的轮廓,眉骨投下浅影,鼻梁线条如刃,下颌的弧度在昏暗中愈显俊逸。
像初次见到的照片里的他,正脸并不清晰,却从隐约的五官看得出帅气。
他低头,发消息的样子认真。
【面会菜】:我们好久没聊天了。
李勤沉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一女三吃】:有吗?
【面会菜】:有,很久,都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结婚了。
李勤:“……”
“赵客。”她忍不住朝那边喊,“你在干什么?”
小路那边,赵客笑着把目光从手机页面离开,“跟网友聊天。”
李勤:“……哦。”
她低头回复:“我也结婚了。”
【面会菜】:我和她结婚的原因,原本并不单纯。
【一女三吃】:是吗?
李勤并不是很在意赵客为什么跟她提出结婚,因为那个时候,婚姻对她来说也只是个工具,直到现在,她也很难说自己变了……
【面会菜】:我觉得她是个保守、本分、无趣的女人,和她结婚,既能满足家里的催婚,又不可能喜欢上她,而以她本人的性格,也绝对不会随便闹事,这段婚姻肯定顺顺利利的,被我一箭三雕利用的很完美。
【一女三吃】:这样啊。
她没有惊讶,相反,她和赵客是不谋而合,利用婚姻来雕刻自己那“异类”的棱角,好回归正常的社会规则。
她回应完,那边一直显示着“输入中……”
夜色越来越暗,小路静悄悄的,右侧高大的白墙落着她歪斜的影子,簌簌飘落的叶子被风卷起又落下。
两人沙沙的脚步声交互回荡着。
“叮”的一声,又把她拉回了还未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空旷寂寥的小道,他也该能听见这声音。
她低头看去,目光忽然愣在那里,微弱的光映着她傻掉的脸。
【面会菜】:一一,如果婚姻关系必须得维持一辈子,那让我继续下去的理由变得只有一个了,我喜欢和我结婚的女人,我为当初是和她走进的婚姻而感觉庆幸、幸福。我庸俗的变成了婚姻的拥趸,成为了我以前最鄙夷、不屑、觉得可笑的那种男人,但是我依旧在想到能和她共度余生时,脸上会露出傻子一般的笑容,就像现在,手机屏幕倒映着的一般。这所有的改变,只是因为我喜欢她。
【面会菜】:一一,我喜欢你。
【面会菜】:我想你看出来了。
【面会菜】:[害羞jpg.]
【面会菜】:[脸红jpg.]
【面会菜】:[期待jpg.]
……
叮叮叮,长久没有声响的手机在此时变成了一连串的音符,伴着她焦躁、滚烫跳动的心脏,每一下,都在十足安静的小道上挑起她更剧烈的心跳。
咚咚咚。
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膛。
她仓皇按灭手机,胳膊耷拉回了腿边,把自己溶于静默的黑暗里,不作声响,就连脚下动静都变得极轻、极浅……
赵客喜欢她?
赵客喜欢她!
他说她看出来了?
她没有啊。
他怎么会喜欢她,明明测试是……
“一一。”那边传来笑悠悠地喊声,“别往前走了,你那边红灯。”
怔怔的游魂般走着的人猛地抬头,不知何时她已经离开高墙,高大银杏树的遮挡被落在了身后,十字路口,前方红灯刺眼灼热,她清寂的身影彻底落在他眼底。
失神的视线慢慢移向左侧,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
刚经过一整个夏日暴晒,磨损的斑马线像老磁带上的音轨,断断续续,再也播不出清晰的节奏,只有赵客迈步朝她走来时的挺括身影,顽劣面庞此刻的认真,嘹亮说话时的温柔,关于他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
赵客站定在她身前,漆黑的目光有暗夜根本压不住的灼热,温柔的笑就像眼前落下的叶子,缓缓飘落,一下子就撞进了她的心底。
“一一,现在,我这边是绿灯。”
“就像我们之间的喜欢,也该是绿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