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温暖拥抱(2)
71.
赵客的心一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在这个安静的冬日,他忽然希望自己是一团甜软的棉花糖,驱走李勤胸前的冷风,将自己严丝合缝的填入她的怀中。
他上前一步,接过骨灰盒和牌位,将他们郑重放在车上。
转身的瞬间,李勤抬步迈了过来,将他牢牢地抱住。
赵客轻笑,低头轻轻蹭过她乌黑细软的头发,只觉自己那一路随她走来空荡荡的心口被她先填充了。在破败小屋前,阒静街道上,他想和怀里的人就这样长长久久抱下去,只是,她不哭就好了……
喑哑的哽咽声很低,随着他的手心轻轻拍在她的后背,哭声越来越大,在寂寥萧瑟的冬日里发泄那些年的不甘和痛苦。
远处枯黄的树叶中立着一棵黄杨,绿中透着一丝姜黄,在灰蒙蒙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安静和隐忍,树叶轻轻摇曳,在寂静中飘来沙沙声。
一路驶出山村的车,把连绵的村落甩在了身后。
窗户后,眼角还染着红意的李勤静静地看着远山白云,很多年前,她和刘菡梅坐了很久的火车才离开,这是她第一次行驶在山中的公路上,看身边多年不变的风景从她眼前消失。
心绪渐平,一丝羞恼逐渐染上心头,想到她刚才的举动,绯红慢慢爬上脖颈,眼边的湿红刚褪,耳朵的粉红又染上。
“一一,脖子酸不酸?”赵客调侃的声音从背后慢悠悠传来,“你保持这个姿势一个多小时了?”
李勤尴尬地转身,脖子僵得发酸,嘴硬道:“我就是再看眼下怡县的风景。”
“哦。”他老神在在地掠了她一眼,我可太信你说的话了。
李勤羞恼,脸更热了。
赵客见好就收,说道:“咱们就直接开回去了,一路上你想休息我们就在服务区停会,晚上九点多到家。”
大雾已散,高速能正常通行,六百公里就也不算什么了。
李勤摇头:“你多休息休息,别我说了才停。”
他来了后,这两天跟着她也忙得累不行。
赵客勾唇笑了笑,又瞥了她一眼。
“?”李勤摸摸鼻头,“你刚那是什么眼神。”
“喜欢的人心疼我,开心就又想看她一眼的眼神喽。”
李勤:“……”
赵客越来越爱把喜欢她挂在嘴边了,好像给她做脱敏治疗,她渐渐地也从之前的防备、恐惧,到现在的无奈、好笑,由他嘴上快乐。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后,李勤就有些困了。
赵客见状:“你睡会儿,我开车就行,你不用撑着精神陪我。”
李勤不同意:“还有35公里到下一个服务区,我们一起休息。”
“那行,你把靠背往后再放放,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聊聊天,我能一路开回安城去。”
李勤想说他贫嘴,但也看出他是真开心,笑了笑最后只纵容道:“好啊,聊什么?”
“你想陪伴司机,还得司机主动找话头?”
李勤沉吟一会,“要不就聊聊你之前的恋爱史?不是说了约会要讲给我听的吗?现在也没什么事情,讲这个正合适。”
赵客脸一苦,人麻了,“要不您老还是睡觉吧。”
李勤扑哧一声笑了。
“啧,又逗我呢?李一一,你现在是越来越贫了,怎么我身上好的优点没学,嘴贫倒是学了七成。”
“你也知道你贫?”她笑。
“嘿?”
“哈哈……”
两人一路聊着,路程倒也不觉得漫长,赶在九点前到了安城。
想到后座的骨灰盒和牌位,李勤犹豫着,“赵客,要不先去趟我小区吧。”把东西放在她那里。
她没解释,赵客就明白她什么意思,“不用,后座都岳父岳母,跟我们一起回家正合适。”
“可是……”毕竟是骨灰盒,有些人是忌讳放在家里的。
“一一,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他们是你的家人,那就是我的家人。你觉得我忌讳,怎么不想想,我或许还羡慕呢。”
李勤心抖了下,借着窗外昏暗的路灯看着他清冷侧脸,他面色平静,好似随口说起。
她沉默,赵客从未主动提起过父母,即便他的三个姨,也没说起过。
“你……”
“不想。”猜出她要问什么,赵客答得毫不犹豫:“一点不想,也希望他们不要出现打破我的生活。”
李勤点点头,不知说什么。
他倒是笑了声,挑眉
问:“直接回家?”
“好。”他都这么说了,李勤哪还有不愿意。
推门进入家里,看着满屋子熟悉的陈设,李勤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分明她也只是离开了三天,重新站在这里,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安心。
沙发边的小鱼缸里,亮着一盏小台灯的昏幽光影里,大金小余正在水中静静游弋,从前孤傲躲在角落的小余,此时摇动着黑色的漂亮鱼尾游着,水波荡漾,漆黑安静的夜都柔软晃动。
“你不用喂鱼粮,邵阳煦这几天过来喂了。”赵客见她弯腰站在鱼缸前久久不动,说道。
“嗯,看出来了,肚子鼓鼓的。”
“啊?那家伙不会趁机打击报复想撑死我的小鱼吧。”赵客立马走过来,李勤起身,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撤身,“晚安,赵客。”
赵客愣愣,“好,晚安。”
他机械地回复,好似还没回过味来,李勤已经飞快上楼了,独留阳台边的人面红耳赤,跟个青涩少年一般傻乎乎笑了半天。
翌日,李勤和赵客来到刘菡梅的墓前,拜了三拜后,更换了双人墓,将李恒和刘菡梅合葬到一起。
清风拂过山岗,李勤在墓前站了一会,笑着离开。
回到学校,李勤要补课愈发忙碌,进入12月份后天气寒冷,路上结冰,清晨走在校园里草坪上都落着厚厚白霜。
在她回去的这段时间,黄筱雨给她发了很多的消息,解释,道歉,牵挂。
这天开完论文组会,在人都走了后,她又倒退回来,站在门口小心地往里面探看她。
李勤轻笑,拿起外套出门,俩人去了一家咖啡厅。
黄筱雨坐立不安地捧着奶茶坐在她对面,“李老师,你还是怪我的对不对。”
李勤挑眉:“我要是怪你,就不会专门来这家你们年轻人喜欢的店了。”
店里人不少,嘈杂吵闹的并不适合说话。
黄筱雨感动地扁扁嘴,立马要哭的样子,“李老师……”
她哭笑不得地递纸巾过去,“不许哭啊,你可见识过的,我不会哄人。”
李勤想起第一次对黄筱雨这个学生有印象,不是她上课总坐在第一排,专心致志,而是一个晚上偶然撞见,她接了个家里的电话后坐在楼道里哭。
那晚李勤在办公室忙课题,一直到九点才离开,走楼梯下了一层,发现有学生在楼道里打电话,根据黄筱雨委屈朝那边发泄的话语,不难判断,这个女学生家里重男轻女,正责怪她买了新手机,故意发朋友圈在弟弟面前炫耀,勒令她把手机寄回去和弟弟换换。
“我自己打暑假工买的,凭什么要跟他换!”
“不听话,我就是不听话,在你们眼中,黄佳杰永远是最听话的!你们就惯他吧!”
女孩愤怒地挂了电话,自己却坐在楼梯上大哭起来。
这个点,晚上校公选的课已经结束半小时,李勤猜测,她估计是接了电话一直打到了现在,却只打得自己满腹委屈。
黑暗的楼道里,女孩一个人趴在膝盖上伤心大哭。
李勤是个嘴笨的人,却在楼梯口站了很久后,忍不住走下去,拍拍她的肩膀,在女孩泪流满面抬头时,把手中的纸巾递给她。
“不是所有人都清楚,自己的话语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伤害。”
黄筱雨默默接过,“老师谢谢你。”
那时,李勤并未认出这是她的学生,直到黄筱雨时不时跑来她面前问个问题,送个小饼干,加上微信冒出几个表情包,她活泼又热情,即便李勤也招架不住,跟她熟络起来。
所以猜出那封信是黄筱雨写的后,她大概也明白,她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刺激刺激她改变。
“李老师,有的同学根本不了解你,他们觉得你古板、无趣,更重要的是,你曾公开在课上说你想步入婚姻,他们觉得你明明可以成为很优秀的女性,却非要被老套的规矩束缚,我听见后,就很生气。”
黄筱雨气得写了长长的一封信,感人肺腑地劝她喜欢的李老师要学从聪明点,要会迎合一些现在新潮的观点,不要死气沉沉,要看起来很会跟人社交讨人喜欢,结果……
“我室友看了后,觉得你可能不会在意,我就觉得……那是不是把话说得难听点更能刺激你……”
李勤想了想,看着黄筱雨心虚惭愧不敢低头的样子,笑了声:“如果说你的刺激是有效果的呢?”
“真的?!”黄筱雨激动,“李老师,我们聊天的时候,我能感觉出来你是个情感世界很丰富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封闭自己!”
面无表情的,好像无欲无求。
她知道,李老师这样别人都觉得古板无趣的老学究,也会有自己的喜爱、欲望、期待。
“我封闭了吗?”李勤挑眉。
“嗯嗯。”她像敲鼓一样连连点头。
“嗯……”李勤表情奇怪,“怎么样才算是不封闭?”
至少,她觉得自己已经改变了很多。
“要不……李老师你谈个恋爱?”李勤太爱一个人消化情绪了,对黄筱雨来说,她能向另一半敞开自己的心房,就是很大的转变。
李勤莞尔:“那我倒是要先问你,这么久不跟老师联系,有没有让自己也谈个恋爱啊。”
黄筱雨唰的一下脸红,声若蚊蝇的羞涩道:“谈,谈了一个。”
“哦?”李勤意外,以前和黄筱雨聊天,这姑娘满脑子都是我要挣大钱,再回家给那个弟弟一巴掌,让他羡慕死。
黄筱雨倒是不藏着掖着,手舞足蹈地跟她聊起自己的恋爱经历。
晚上到家,李勤嗡嗡的脑壳里都还是黄筱雨幸福的声音,“谈恋爱还挺好的,就,就,家里带给我的怨气都少了很多。”
李勤不免想起赵客,最近他变得很黏人,可能是她在家的时间变少了,动不动就说抱一下。
“今天太冷了,一一,抱一会,给我暖暖。”他搓着手,刚进到家门,看见她丢下公文包撑着手臂过来就把她抱了满怀。
“睡觉睡觉。”看完电影的俩人在走廊上分开,他也要再抱。
还有今天早上,他睡眼惺忪地推开门出来,看到她刚好推门出来,揉着眼睛没睡醒的状态就贴了过来,将毫无预料的李勤搂住。
她已经不再问他这下又为什么抱,因为他总有千奇百怪的理由。
李勤有时候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恋爱就是两个人在冬日依偎,夏夜散步,需要取暖的时候拥抱,想要陪伴的时候肩并肩。
春天会觉得风暖阳光好,秋天看枯叶飘旋绿灯行。
那……
谈个恋爱,是不是也可以?
第72章 温暖拥抱(3)
72.
进入12月,赵客的律所进入了最繁忙的阶段,所有人都在为年终的“Deadline”做最后冲刺,加班加点是常态。
赵客黏人没几天,就彻底消失了身影,他要同时准备多个庭审,奔波于不同法院之间,还要做年终总结与计划,早出晚归,李勤基本在家看不到他。
可是12月20号越来越近,李勤逐渐感到焦灼,呆呆地看着结婚证上他身份证显示的日期,赵客的生日就在明天了……
犹豫来犹豫去,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总算听见楼下有很轻的动作传来。
她搭上外套开门,正好看见赵客往外拽着领带,踮着脚尖小心翼翼上楼的动作,看到她赵客意外地问:“我把你吵醒了?”
“不是。”李勤摇头。
“嗯?怎么还没睡?”他看了眼手表,已经一点多了,收回蹑手蹑脚的动作,快步拾阶上楼走到她跟前,“我看你课表明天不是有早八?”
她的课表他烂熟于心。
李勤没有回答,眼下染着一点青黑,目光静静落在赵客身上。
他出门时总精致打理过的头发此时蔫蔫的趴着,衬衫领口松垮的解着一颗扣子,双袖懒洋洋挽起,上
面哪还有他喜欢佩戴的昂贵袖口,只看得到他眉眼间的疲倦和熬夜的辛苦。
赵客已经站到了同行业的顶部,可他看似光鲜亮丽的背后,依旧是咖啡当水喝,像拉磨的驴一样辗转各个法院,她无法想象,曾经的他为了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又付出了怎样的艰辛。
原本的邀约卡在嘴边,他现下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赵客看出她的迟疑,轻笑着带着沉沉疲倦上前将她抱住拢在了怀里,脑袋贴上她的肩膀,“都等我到这个点了,想说又不说,那我今晚非得失眠不可。”
“我就是想邀你明天晚上吃饭,你……能不能早点下班?”
“嗯,怎么想起来喊我吃饭了?”赵客抬起脑袋,近在咫尺的距离看她,黑润的眸子似乎要抓住她所有的情绪,“是吃饭还是约会啊?”
他灼热的呼吸落在她唇畔,李勤的脸痒痒的,想往后退又被他靠着。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明晚……有时间吗?”
“在家里吃?”
“嗯。”给他过完生日,刚好让他早点休息。
“有,我明天正好没什么安排,打算歇一歇呢。”他利落回答。
“小康,今天六点后我都有什么安排吗?”办公室里,赵客拧着眉看他递上来的资料,一边问道。
以为自己的案件材料整理又被老大嫌弃,准备下了班痛批他,连忙道:“老大,你晚上安排了和孙小姐见面,要梳理她这一年来的家庭资产、负债变动情况,结束后还得准备明天那两个案子的庭审提纲,跟着起草一份调查取证申请书……”
“安排一下,往后推。”赵客没让他再说,直接打断,“我今晚不加班。”
小康吓一跳:“啊?”
赵客是律所当之无愧的工作狂魔,从他口里听见不加班无异于天方夜谭。
赵客抬头,眼尾扫了他一眼,“还不快去安排。”
“哦哦。”小康讪讪,连忙离开。
赵客继续工作,结果又一个电话打断了他,看到来电显示,他的眉几不可见地蹙了下。
“大姨。”犹豫两三秒后,他接起来。
“小可,那个事……你二姨她们都跟你说了吧。”那边小心地问。
赵客垂下眼,落在文件的漆黑目光看不出神情,“嗯。”
“大姨打电话来,是想劝你再考虑考虑,这么多年都没音讯,好不容易有点消息,我……”
“大姨,年底真的很忙。”赵客无奈道。
李春凤知他这不过是一种推辞,“可是,她毕竟是你……”
“大姨,我这边有电话打进来,有时间再和您聊。”
他快速寒暄完挂掉电话。
偌大的办公室格外安静,跟外面的兵荒马乱,忙得脚不沾地截然两个世界,赵客揉了揉眉心,很轻地吐了口气后继续工作。
下午下班点一到,赵客第一个拎着公文包,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走出了律所,他勾唇笑着,路上寒风凛冽冷得路人直哆嗦,他一路往停车场走,满面春风哪还有昨日下班的沧桑。
坐上车,丢了个薄荷糖进嘴里,跟着车里舒缓流淌的音乐哼了起来,朝后视镜自恋地扒拉了两下他的头发,踩上油门轰鸣离开。
今天实在算不上特殊日子,赵客却在李勤邀约时立马想到,她也误会了他身份证上的生日。
亲生母亲生完他丢下人就走了,一个无人管的小婴儿,怎么可能还有人记得他正确生日时间,外婆回过神来去给他登记,只是粗略报了个时间,后来是二姨说她还记得准确时间,但也没有机会再修正,毕竟手续麻烦,这小孩在哪活都是个问题,其他不必要在意的细节就更不重要了。
不过他可没打算纠正李勤,并充满期待地回家,准备迎接李一一老师给他的惊喜。
只是开门的一瞬间,在漆黑的房间里看见捧着蛋糕站在玄关的李勤后,他发现自己的准备做得还是太少太少了。
她可能在门后等了许久,就为他开门的这一瞬间。
赵客的身上还挟着冬日的干冷北风,夜晚的寒冷细密包裹着他的手指,呼吸时嘴边哈出袅袅白气,干涩的眼眶却在看着她时发酸。
门后静谧的房间实在过于温暖,空气中浮着酸甜清爽的青提味,乳酪奶油蛋糕上点着三支小蜡烛,火光划破黑暗,温软跳动的光晕落在她的眼底,照亮着她安静润泽的眸子,无声又专注地望着他。
赵客幽黑湿润的眸子也映着小小火焰,一瞬不瞬地望着被蜡烛照亮的李勤。
寂静之中,烛火极轻地噼啪了一声。
赵客站在门口,仿佛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眼看着李勤捧着蛋糕慢慢向他走近,驱走了他身后一整个冬季的寒风。
“赵客,先吹蜡烛。”
“好。”
他关上门,整个房间都陷入了安静漆黑,只有玄关处亮着浅浅的火光,呼吸都清晰可闻,他们好像躲在了封闭狭窄的衣柜里,周围世界模糊遥远,身前从来就只有对方,真实,又代表着一切。
他郑重地闭上眼,“我要先许愿。”
李勤笑了笑,她从没见过像赵客这样的男人,都过32岁生日了还一本正经的像个小朋友似的要许愿。
“好。”她纵容地说道。
“我许愿,希望我喜欢的女人也早点喜欢我,和我做真正的夫妻。”
她无奈地听他大声说出愿望,“赵客,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有法律关系和性。生活都算不上夫妻。”他俯身,眉眼温柔,笑着看眼前的烛光,轻轻吹灭,“你也喜欢我才算真正地做夫妻。”
玄关也陷入黑暗,一片漆黑中,赵客说:“李勤,敢不敢试着喜欢我?”
极其的安静中,厨房未拧紧的水龙头在滴水,水珠打在池中,嗒嗒嗒清晰可闻,而李勤心绪混乱,只察觉到他靠得极近,毛茸茸的呼吸落在她的耳朵上,性感低沉的嗓音像一把小鼓槌,不轻不重地砸在她心口,鼓面荡出幽幽余韵。
她慌不择路地把蛋糕塞进他手里,“我、我去关下水龙头。”
黑暗掩藏了她落荒而逃的身影,赵客笑悠悠地哼了声,低头用手指撇了点蛋糕尝了尝,朝那边喊道:“一一,你选的蛋糕很甜。”
灯光打开,她站在厨房,稍远的距离掩住了她发红的脸,“啊?我选的是不甜的口味啊。”
知道赵客不爱吃甜,她可是交代了老板很多次,千万不要做得甜腻了。
“是吗?”赵客乐滋滋地走过去,模棱两可道:“那应该不是蛋糕的甜。”
他的眼神太有进攻力,李勤招架不了,手指下意识绞着衣角转身,说话有点结巴,打开电饭煲,“别,别说那么多了,快点来盛饭。”
赵客挑挑眉,似笑非笑地过去。
今晚李勤难得的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和刚结婚时为了完成妻子的某个必要任务而做饭不同,备菜的过程充满了期待,她更加享受由自己带给赵客的体验,而不是把自己又投放在了服从者的角度。
况且吃了赵客那么多次亲手做的饭,她偶尔露一手,倒也不错。
赵客看她还拿出了烛台和法式雕花的白色蜡烛,惊喜道:“原来还是我和一一的烛光晚餐啊。”
李勤腼腆地乜了他一眼,“谁让某只花孔雀就爱装腔作势的瞎讲究。”
“嗯哼。”赵客耸耸肩,颇自得地说:“这不过是我极高审美品位的一种体现。”
李勤是越来越习惯他的厚脸皮了。
随着一声轻柔的“啵” ,赵客拿着开瓶器优雅地旋出软木塞,起身给李勤的高脚杯倒酒,深邃的宝石红色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滑落,馥郁芳香的味道萦绕鼻翼,空气中交织着黑加仑的果味、雪松的木香,让冬日亮着烛火的温暖餐桌边变得更加舒适。
李勤笑着,抬臂和他碰杯,清脆的玻璃杯身碰撞中,她说:“赵客,我祝你早日实现心愿。”
他勾唇,眼神里透出意味深长又难以捉摸的笑意,“一一,我们上次说过约会要讲的东西,你还想听吗?”
“你的恋爱史?”他不总是躲闪着不愿提起吗,李勤奇怪,“怎么现在想起这个了?”
“因为……”赵客慢悠悠地晃着高脚杯,红色液体在他指尖晃动,好像也在摇动着李勤的心跳,“喜欢一个人就会吃醋。”
“我想看你为我吃醋。”
第73章 酸青葡萄(1)
73.
“吃醋?”
李勤不置可否地笑了声,她只见过刘菡梅为爱情歇斯底里,全然不知吃醋该是一种什么体验,又或者说,她并没有把赵客的感情史放在眼里,尽管在他讲完之后,自己更加不在意了。
她无奈地看着赵客:“你确定……这是谈恋爱?”
“嗯哼。”赵客表面自然,心底发虚,他确实没怎么正经谈过恋爱,但好歹也算跟各种女人发生过一些事,他换位想了想,要是李勤被别人那么追过,他的占有欲一定会让他气得炸肺。
他仔细觑着李勤的表情,见她游刃有余的,丝毫没有拈酸吃醋的模样,心里不痛快起来,“一一,可是有人追我都追到船上去了。”
“然后你就跳湖了?”李勤好笑地说。
刚赵客讲起他大学的恋爱经历,化学院有个女孩纯就喜欢他的脸,发动了整个法学院都知道的追人戏码。
有一次,班里组织外出游玩,一行人去公园游湖。
前脚刚坐上船,后脚那女孩就坐到了他身边。
“赵客!”封思莹羞涩喜悦地看着他,“我们坐一排划船好吗?”
“……”赵客嘴抽了抽,扭头就想下船,封思莹可怜兮兮的慢吞吞起身,“那我去后排坐着好了。”
结果她刚起身,后面过来一个大吨位的室友,俩人交换位置时船身晃动,赵客眼疾手快去扶人,下一秒被室友不小心推下了船。
赵客掉入湖面的一瞬间人傻了,其他船的同学也纷纷朝他这里看过来。
“赵客落水了!”
一时间纷繁吵闹,湖上所有游船的都往他这来,想他英明一世,何时这么丢人过,赵客脱下救生衣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岸边游去,湿淋淋溜了。
第二天,封思莹追法学院校草,气得对方当场跳湖的消息不胫而走。
室友朝赵客挤眉弄眼,“莹莹多好看啊,不行你就从了吧。”
就连邵阳煦都来凑热闹,“人女孩你好歹给点面子啊,怎么能众目睽睽之下跳湖就跑了呢。”
赵客气得脸黑,已经懒得解释,当晚封思莹哭着来找他道歉。
赵客尖锐嘲讽:“封思莹,你了解我吗?你到底喜欢我哪里?就脸吗,化学院的都这么肤浅?”
封思莹眼泪汪汪道:“只是我肤浅,我不能代表化学院的。”
“……”赵客冷笑。
“赵客,你长得也不算无与伦比的帅,但真的就完全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满足了我对法学院校草的所有幻想。”
“我不算无与伦比的帅?!”赵客重心完全偏离,挑起刺来,好一顿嘲讽。
封思莹依旧坚定:“所以你能不能和我谈恋爱?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得那么尖酸刻薄,你刚才说话那么伤人,一定是因为自己没有被好好爱过。”
“好好爱过?”赵客咬着后槽牙,“想谈,可以。”
封思莹简直怀疑自己听错,“赵客!你说什么!”
赵客走上前,“封思莹,虽然我很讨厌你这样自以为是的蠢人,但谈一个也不是不行,我倒是想看看,你是怎么拯救我的。”
封思莹一愣,“赵客,你怎么又骂我。”
“你不是说我的伤人都是有理由的吗?”
封思莹抿唇委屈,看在他脸的份上原谅了他的无礼。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一周后自己先提出了分手,临走前还给了赵客一巴掌,“像你说话这么难听又嘴贱的人,再帅都没女朋友!”
李勤客观地评价,“如果你好好对她,未必不是一场甜美的校园恋爱。”
“呵呵。”赵客嫌弃地说:“不要。”
他自恋自己的脸,但又霸道的不允许别人只因为他的脸才喜欢他。
李勤啼笑皆非,又听他说第二段,是法学院的一个女卷王,两人因为互相卷认识,一个月后因为对方太能卷分手,这一个月,赵客天天泡在图书馆,感觉自己再学下去就要猝死了。
赵客头疼地说:“这疯子现在看到我,第一句话都是你今年接了多少案子。”
“听起来是一个很优秀能干的女人。”
赵客又喜笑颜开,“怎么,吃味了?”
李勤:“这难道不是一句客观评价?”
“我要你客观吗?”赵客食指点了点桌子,“李一一,摆正你的位置,你好歹是我老婆。”
“还有吗?”
“当然有,接下来这位可是个富婆。”
他讲得口若悬河,李勤听完总结,“也就是说她是你工作上认识的女客户,家里资产不菲,纯靠金钱力量打动了你,你两人在花钱方面很有共同话题?”
“不是对钱有共同话题,是对生活品质有卓越追求。”赵客把话说清楚。
李勤发笑:“这位有卓越追求的女客户,不光有你一个男朋友,同时期还养了四五个小奶狗?”
“她可说了愿意把其他男的都踢了,是我没干。”赵客丝毫不觉得头顶有点绿,愉悦道:“之后她有位男朋友想上位被其他男人打,我还给她介绍了个律师。”
他勾唇嘚瑟,“轻轻松松就是一大笔介绍费。”
“嗯,那你还挺宽宏大量的。”李勤老神在在点评。
赵客一哽,他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三段虽然死得很快,但也勉强算点感情史的给她讲,谁料她听完真就反应平平,没有一点要吃醋的迹象。
赵客闷闷喝酒。
李勤透过幽幽烛光,看他一个劲摇着红酒杯,“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赵客懒懒地掠起眼皮瞧了她一眼,一副你自己悟的神情。
“嗯……”这次李勤反应倒快,“不会是因为我没吃醋吧?”
她笑问:“你不是说了吗?喜欢一个人才会吃醋。”
看来她还没喜欢赵客。
意识到这个答案,李勤心底像是松了一口气,又觉得飘乎乎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一一,我不信你一点也不在意,你……要不喝点酒?”
喝醉酒的李勤会更直白、大胆、毫无隐瞒,有没有吃醋一定会看出来,赵客不信,李勤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
闻言,懒怠笑着,正要去端酒杯的李勤愣了下,手从高脚杯离开,指头蜷了蜷。
“你又想我喝醉?”
在夏夜幽蓝的游泳馆里,他伤心、脆弱,需要人陪时,他也说想让她喝醉,让喝醉酒后那个不记得事,变得荒唐大胆无理的自己来陪他。
此刻烛火莹莹,窗外冬季寒风萧瑟,屋内温暖融融,半年辗转,他又在这一刻想起了醉酒的她。
李勤的心脏不轻不重的被捏了下,然后上面像是落下了一个小石头,压得她不太舒服。
“为什么?”黑夜里,赵客没有发现她的抗拒和极微妙的进攻,他哪敢说灌醉她才会撬出实话,只模棱两可委屈道:“你又不吃我的醋,罚你喝酒。”
“喝酒之后,后面的事我就会忘记。”
她知道赵客清楚,但她还是想重复,长夜漫漫,他的十二点生日还没到,她原以为他会想自己陪着他到那一刻。
口中无端发酸,像含了一颗酸涩的青葡萄,涩然的滋味一路漫延,让她眼角都染上了怏怏不乐。
赵客耸肩:“没事,反正在家里,况且还有我陪着你,出不了什么事。”
李勤沉默,垂首看着柔软光影里的红色液体。
“赵客,我在你面前醉过三次,是不是?”
“嗯。”赵客不用回忆就能回答。
车厢里、天台上、泳池边。
除了第一次录音引起她糟糕反应删掉后,后面两段录音,他反反复复听过很多遍。
他
回得这么快,让李勤唇绷得更紧了。
“……后面两次,你和我都说了什么?”
赵客和一个忘记的她发生过很多事,意识到这一点,李勤心口那块石头压得更厉害了,她甚至想,赵客喜欢她,是否和那样的时刻有很大关系,他更喜欢的,是醉酒后的她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总会在关键时刻想起她?
嘴里的青葡萄愈发酸了。
李勤语气发沉,眉心拧起来,赵客还在因她的提问而心里发虚,见她恼怒以为她猜出点什么,神情不大自然地笑:“你都喝醉了我们能说什么,最多就是趁你不记事,我发点小牢骚,吐槽你两句罢了。”
他干笑着,打断谈话,想要转移话题,“是不是太安静了?我们听会音乐?”
他起身去沙发边,挑了张黑胶唱片,“你想点听什么?”
李勤转身,穿过昏黑的客厅目光落在他脸上,他视线游移不敢与她对视,“一一?”
“……我都行。”
赵客笑了声,“那还是听舒缓一些的吧。”
他放下唱片,朝她缓步走来,柔软音乐在他身后慢慢流淌,干净美好的音色让人想到绒绒羽毛拂过皮肤的触感,唱针划过细密纹路,唱片合着心跳的律动旋转,迷离朦胧的夜色在赵客俊逸的脸上落下淡淡黑影。
窗外的世界悄然退远,柔软音乐抚平白日的褶皱,温柔地将他们包裹进一个只属于此刻的、与世隔绝的静谧冬夜里。
她起身,挡在了他身前。
窗外月光昏昏,楼道寂寥安静。
第二次喝醉的记忆,就戛然而止在楼道里,在这样的漆黑静谧里,他们像再次回到过去,“在楼道里,我们聊了什么?”
赵客低头看着忽然执着起醉酒事情的李勤,无奈道:“我们没在楼道里聊,你转身就上了天台,我追过去,看你在天台偷摘别人的酸葡萄,就只能跟在你旁边帮你打掩护。”
李勤不可思议,“只是这样?我、我还偷了别人的葡萄?”
“放心,你也给人留了20块钱。”
“……”李勤哽了下,“那泳池边呢?”
她再往前走,脚尖已经顶上他的鞋,借着身后白蜡燃烧出的橘红火焰打量他的表情,“赵客,你那时说,灌醉我后会给我一个答案?”
“你说了吗?说了什么?”
赵客低头静静地望着她,漆黑的眸子如海一般幽深。
“我说了。”
我说:一一,我喜欢你。
我说:一一,我喜欢你不自知的勇气。
我说……
不,他没再说,他第一次,破釜沉舟地吻了她。
因为还记得她曾听了录音后,多么抗拒醉酒后不一样的自己,赵客只道:“我说……再次进入泳池是你给我的力量,李勤,谢谢你。”
“……只是这样?”他的回答没有什么破绽,非常符合那晚的心境,可李勤心却没着没落的,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如果只是如此,为什么非要她醉酒了才能说,又为什么今夜还想让她喝醉。
李勤无言,不知说什么地望着赵客。
他也不知为何陷入沉默,不发一言又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昏暗的餐桌边陷入安静,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蜂蜡的甜香,在两人只有温热的气息交换时,烛芯极轻地“噼啪”一声,李勤睫毛轻颤了一下,眼底黑影晃动。
“……赵客。”
“嗯?”
她又抿唇,话在嘴边嗫嚅。
“你想说什么?”他问,静静的等待,极有耐心又温柔。
李勤在听见他想让自己喝醉后莫名冒出的尖锐、进攻、不耐渐渐消失。
烛火迷离的光晕温暖摇曳,她的心也在他柔软的视线里发软,他们周围一切都陷落在温暖的橘红火焰里,桌子锐利的线条消失,酒杯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流动的光,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块巨大的、温暖的蜡芯里。
她的心也发热,转身坐下又拿起了酒杯,“你不是想我喝醉,过来陪我喝酒吧。”
赵客俯身按住她的酒杯,“你不想喝就算了,还有一会儿就12点了。”
李勤心跳漏了一拍,“你怕我错过你的生日?”
赵客好笑地摇头,手指轻勾了下她的鼻梁,“在我回家,看到你捧着蛋糕站在门口的那一刻,我的生日就开始了。”
赵客目光灼灼,比桌上蜡烛燃烧的火焰还要烫人,让李勤慌张转身,随手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嘶……”赵客要拦没拦住。
李勤推他去桌那边,“还有点时间呢,这酒不错,我们慢慢喝,喝醉就喝醉了,没喝醉……我在12点依旧能祝你生日快乐。”
赵客一瞬不瞬望她。
李勤笑了笑,有一搭没一搭喝酒。
她知道,自己的酒量是撑不到12点的钟声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如果赵客希望她喝醉,那就让醉酒的那个她来陪他过生日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底有点不舒服,她只是在意识到自己快要喝醉时,提前朝赵客高举酒杯:“小可,很幸运做你的家人。”
“未来的每一年都会是我在你身边。”
“32岁,还不算晚,生日快乐。”
第74章 酸青葡萄(2)
74.
“一一,别再喝了。”赵客忽然俯身,手臂伸过长桌按住她的酒杯,心底有些慌张,好像在幽幽烛火里看见了她眼底的伤心。
伤心?为什么?
“怎么办?”李勤目露无奈,昏暗掩盖了她脸颊的酒红,“我好像已经醉了。”
赵客掌心覆着她的手背不舍得离开。
“我、我只是想让你喝醉后,看你吃没吃醋……”
“哦,这样啊。”李勤没什么反应地想了想,淡淡道:“你那点过往都算不上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吃醋的。”
赵客憋闷,松开手坐回凳子上,羞恼地掠了她一眼又耷拉下眼皮。
“我只要一想你想跟别人交往过,我就气得牙痒痒!”赵客向来很了解自己,霸道、占有欲强,可在李勤出现前,他也只对钱有这么旺盛的占有欲,但凡谁对他的钱有点不轨想法,他能立马灭了对方。
他完全没料到,李勤的出现让他变本加厉的霸道,只是想到她对王拯那种人渣都抱有过好意,就气得想踹对方几脚。
“真的一点都不吃醋?”赵客小心翼翼试探,“有没有在听了那些事情后心底不舒服?”
“没有。”李勤毫不犹豫摇头。
赵客:“……”
靠!
气得想扔酒杯了。
李勤……真的没喜欢他……
李勤的注意力好像不在吃醋这件事上,下巴点了点他的手机,“你不录音了吗?”
“有什么好录的。”赵客烦闷地说,但还是听话地拿起了手机,微弱的光照亮他的下颌,李勤静静看他操作,问她今夜的录音只会赵客一个人听,当事人是否同意。
她点头说好。
“嗯。”赵客随意地把手机丢回桌子,抬头看她:“真的醉了?怎么不说话了?”
今夜醉酒的她好像变得格外安静。
“不想说。”她果然变得诚恳直白,“我不太开心。”
赵客一激灵,喜色浮上眼
底:“因为我的感情史?”
“不是。”她毫不犹豫地答。
“……”赵客脸黑下来,没滋没味,情绪不高地看她。
烛身矮去了大半,火焰不再挺括明亮,蜷缩拢成了一粒微弱火苗,静静燃烧,餐桌边也安静了下来,氛围与刚才已经大不同。
两人无言对坐,心情都变得沉闷。
“那是因为什么不开心?”赵客起身走过来,双臂按住椅子将人拢在身前,看了眼远处的钟表,“一一,还有三分钟就12点了,别把烦恼带到明天。”
“我不知道。”喝醉的李勤不会撒谎,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低沉,舌头上那一颗看不见的青葡萄愈发酸涩了,“你呢?趁我喝醉了,有什么牢骚想跟我发的吗?”
“小记仇的。”赵客轻戳她眉心,哭笑不得道:“骗你的啊,我哪次趁你喝酒抱怨你了,还不是巴巴的跟你说真心话。”
“哦。”
她只应了一声,就又低下脑袋了。
赵客见她又不说话,也开始无措慌张,他从来没见过喝醉的李勤这样。
“……是因为我说了让你喝酒的缘故吗?”他小心问,心里也后悔,明知李勤不爱喝酒,刚才为了自己那点私心,把好好的生日都给毁了。
话音落,李勤猛地抬头看他,一瞬不瞬的,目光深刻而漆黑。
“……是吗?”
忽然,远处的钟表在寂静的黑夜里发出沉郁声音,带着铜芯特有的清冷与穿透力,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无形的涟漪,也重重落在两人心口。
李勤说:“12点了,赵客,生日快乐。”
他笑:“我就知道,喝醉酒了你也不会忘记祝福我的。”
她摇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又不是我在陪着你。”李勤慢吞吞地说,眼神缥缈迷离。
赵客好笑,俯身贴过去摸了摸她温热的脸蛋,“真的醉了,这次醉得好像还很厉害啊。”
他调侃笑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他可以清晰看见她眼底的萎靡与不快,不知是否与他有关,心跳乱了,呼吸都顿住,忍不住又问:“一一,你想喜欢我吗?我教你好不好?”
李勤摇头:“我不喜欢你。”
她都没有吃醋。
赵客愣了下,嘴角的笑慢慢困在脸上。
李勤呆呆低下头,烦躁无力地说:“赵客,我的心里闷闷的……”
让她不快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强笑:“……是我让你困扰了吗?”
李勤迷惘道:“什么?”
赵客不自然地起身往后站,拉开和她的亲密距离,垂眸眼底有涩然苦意,“一一,是我喜欢你,一直这么肆无忌惮的自私表露感情,让你困扰不舒服了吗?”
“……如果是的话,对不起,我,我只是以为,你……可能是喜欢我的,只是你不知道。”
他移眸看向桌面,最后一点小火苗在摇晃着火影,房间陷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好像船桨摇动,流星坠落。
一声轻“啵”,最后一缕烛火熄灭,房间陷入阒静的漆黑时,赵客干巴巴地说:“对不起。”
李勤只能在黑暗里寂寞地回:“没关系。”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
“好……”
*
翌日,李勤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已经发了十分钟的呆。
昨夜的事,她只记得自己昏头昏脑地提醒赵客要录音,记下两人说的话,后面他们又聊了什么,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她消失的那段记忆里,赵客会如何与她相处,和她说了什么?还是那么温柔?也在笑着跟她说想和她做真正的夫妻吗?
今早的西北风格外凛冽,窗户即便关着,门板都会响动,门锁的舌簧与扣板剧烈摩擦,哐当哐当,令她本就心慌意乱,无端酸涩的心情更加糟糕。
她坐起,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底电源没关还保持着温热。
他只要想,做事总是那么周到体贴。
李勤掀开被子却没动,瞪着木纹桌上的水杯许久,终于探手端过来,猛地喝了一口。
温暖的水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她心头那点毫无来由的火苗。她探不清那火苗为什么燃烧,只是阴阴地、执拗地煨着,烤得她五脏六腑都微微发皱,泛出一种酸酸的疲倦。
赵客自那夜生日过后,又回到了之前的忙碌工作状态中,起初,李勤并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两人见面机会很少,一周话都说不上几句,直到这周日晚上,他难得下班回来早了些。
两人一起吃完晚饭后,李勤以为他又要拉着自己去看爱情电影,却没想到他收拾完餐桌说:“一一,我还有点文件没看,先去书房了。”
李勤愣了下,“哦哦,好。”
她没说什么,只是心里奇怪,赵客之前为了跟她看电影什么工作都能推了,现在怎么像在躲她。
不过李勤没多想,毕竟她见到赵客会没来由的烦闷,少见也挺好。
没料到,两人鲜少交流的状态会一直持续到了月底,而她也终于确定,赵客在躲她。
她一筹莫展,搞不清楚生日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问赵客,他就只是笑笑,宠溺地说:“能发生什么事,你别多想。”
摸摸她的手,发现有点凉后,他拿来手套交代“出门别忘了戴”,就关门去上班了。
李勤情绪低沉,这个状态持续到关清怡打电话,说她回国了。
她一扫近日来的萎靡不振,早早出发去机场接她,两人在机场外相拥,恍如隔世。
李勤往后看,“……就你一个人?”
关清怡大笑,不在意地摆摆手,“陈铮他回家办点事,过两天就回来。”
“好。”李勤彻底松了口气,激动得眼眶发湿,“没事了?”
“嗯!”关清怡重重点头,“他外派快10年,终于要回去了。”
想起国外的时光,关清怡眼眶发红,又将李勤紧紧抱住,“勤勤,在巴基斯坦我最想的人就是你了……”
闻言,李勤忍不住砸她肩膀,“关清怡,以后那么疯狂冒险的事,我绝不允许你去干了!”
“好好好。”她连连附和,擦了眼角的泪,“我就黏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说到这个,李勤忽然心虚。
关清怡坐上车,熟练地报了教师公寓的地址,“勤勤,我可太想念我们的小床了。”
“清怡……我搬家了……”她先给司机报了个饭店的位置。
“嗯?”关清怡知道她买房的事,没太在意:“新房这么快就装修好了?甲醛散了多久啊。”
“……不是那里。”
“啊?”关清怡看过来,“那你住哪?”
李勤看了眼前面还有段距离的高架桥,又瞧了眼娴熟开车的司机师傅,确定关清怡的剧烈反应不会吓得师傅连人带车冲下去后,才心虚地望向她:“我、我住在……”
“到底哪里?”关清怡奇怪,搬个家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要保证,你会冷静。”
“哈哈……”关清怡笑,“除非你跟我说你中彩票一夜暴富搬进了金永公馆,不然我保证不惊讶。”
“呃……”
据她所知,赵客的房子位于黄金地段,寸土寸金,比金永公馆的房价还要高上一些。
“……勤勤,别告诉我,你真的暴富了?”关清怡狐疑地打量她,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抓她胳膊,“这还吃什么饭,先带我去你的大别墅看看啊!”
没什么比姐妹突然富裕带飞自己更爽的事了!
“别墅谈不上,况且……也不是我的房子。”
关清怡瞥了眼前面的司机,靠近她小心地用气音问:“一一,难不成你被包养了?”
“……”猜测过分大胆,李勤决定摊牌。
“清怡,我结婚了。”
“什么?!”关清怡的反应比她中彩票、被包养的反应还大,“你开什么玩笑?!”
李勤啊!她怎么会结婚?她会结婚她都想不到李勤能结婚!
“真的,结大半年了。”李勤一脸诚恳。
关清怡人彻底傻掉。
好半晌才终于喊出来:“李勤你疯了?!”
“是谁!是谁哄骗了你!!!”
“我要去撕烂他!”
第75章 酸青葡萄(3)
75.
“所以……他真的喜欢你?”听了两个多小时,饭菜已经凉掉的关清怡得出这个结论。
李勤有点不敢直视好朋友打趣的目光,耳朵微热。
“……是吧。”
“哈!哈哈!”关清怡瞧见李勤脸上那点羞涩不自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可是李勤啊!甭管谁都调动不起她情绪变化的人,现在竟然让她露出羞涩局促,为什么就结婚了,这还不是最好回答吗?!
她终于又拿起筷子,夹了青菜慢慢咀嚼,“那你……喜欢他吗?”
她觉得她这句话都是白问。
“不喜欢吧。”
“什么叫不喜欢……吧。”
李勤抬头看她,“嗯?”关清怡没明白她意味深长,犹犹豫豫的眼神什么意思。
“他说喜欢一个人就会吃醋。”
“这倒也没错。”关清怡哼了声,“陈铮异性缘好得
要命,开车去加个油,就有女人趴在车窗上眉飞色舞问他,要不要去加油站的厕所后面打个野炮,气得我为此还跟他干了一架,现在想起来也离谱,我竟然能吃醋到那个份上。”
以前出去玩,可都是一群男的为她争风吃醋,关清怡唏嘘不已,感慨道:“喜欢,确实会让一个人占有欲强得离谱。”
她奇怪看她,“赵客跟别的女人走近,你不会吃醋?”
李勤想起他的感情史,摇头:“没什么好吃醋的。”
“嗯……”关清怡也觉得棘手了。
李勤犹豫着问:“清怡,如果陈铮更喜欢你的美貌,你会感觉烦闷吗?”
“啊?这是什么奇怪问题。”关清怡拍桌子,“我长这么美,他要是不喜欢我的脸,我才要跟他算账。”
“……”李勤一言难尽地看她。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赵客,好像更喜欢喝酒的我。”
“你在他身边喝酒了?”关清怡讶异,接着抱怨自己的不满,“一一,你重色轻友,重男轻女,咱俩在一起,我让你喝酒你都不喝。”
“就只喝了四次,前两次是长辈我不方便拒绝,后面两次……”
后面……她是可以拒绝的。
“嗯?”关清怡眯眼,目光危险,威胁问:“后面又为什么喝。”
“……想他开心。”
“他好像和醉酒的我很有话说,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醉酒后的我,性格不像现在这样沉闷无趣,活泼、大胆、直白,还……有别的什么优点吧。”她垂睫,闷闷地说:“总之不像现在这样,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总是会先想到她。”
关清怡似笑非笑,靠着椅背嚼着花生米不说话了。
“……清怡,干什么这么看我。”
“勤勤,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吗?”
“什么?”
“吃醋。”
“嗯?”她瞳孔猛地一缩,“怎么可……”
“怎么不可能。”关清怡大笑,手伸过来拍她肩膀,“李勤,你动心了,你连你自己的醋都吃,没看出来啊,你占有欲这么强!”
“我,不,不是……”
“别否认,勤勤,你也喜欢赵客。”
“……真的吗?”
“是!”
“……”
关清怡在用餐间隙给自己订了酒店,无论李勤说什么,都是“我才不去你家当电灯泡,大别墅我也不住。”
李勤拿她没办法,和她又回酒店待了会,安置好她后坐公交离开。
年末坐公交车的人不多,可能是最近天气太差,路上结冰,站在公交站台下面也冷得苦哈哈的。
李勤魂不守舍,倒是没觉出冷,傍晚的黄昏染着凄厉的血红,阴沉沉的大地陷在朦胧橘红里。她随着前面的人机械上车,坐下,脑袋贴上窗玻璃,飘着暖气的车里窗户很快哈上水雾。
她抬头离开,目光透过湿气氤氲的窗户,看外面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来往的人行色匆匆,都很快离去,只有她的魂好似还落在饭店里,落在“勤勤,你也喜欢赵客”的呓语里。
寒冬的黄昏很短,到家已经一片漆黑。
她喂了大金小余后,拿了本书坐去阳台看,窗外枯萎的枝丫在灯影中攲斜摇晃,她许久未翻动的书页被风吹乱。
阳台的暖气都被吹散,察觉到凉意,李勤起身关窗,落地窗外,一道高挺的黑影站在不远处花园的鹅卵石小路上,昏黄路灯下,冷风萧瑟,卷起男人藏蓝色大衣翻飞,指间猩红火光微弱,很淡的烟雾从身前飘走。
李勤关窗的手顿住,看赵客静静抽完一根烟,静默许久,又要点燃第二根烟时,终于拉开窗户朝外大喊:“赵客!”
寂寥的夜色里响起她清晰的声音,男人动作一顿,很快转身,隔着茫茫夜色抬头直接望向了她眼里。
“你要想吸烟,回家里吸。”
他抬步很快走向楼边,烟已经被他弹进路旁的垃圾桶,抬头朝她喊:“不抽了,我这就回去。”
“嗯。”李勤关上窗,很快走到门口,一分钟后,电梯叮的响了一声,赵客走出来,看见穿着睡衣倚靠在门口的她,加快步伐搂着她带上门进屋。
“外面太凉了,别站在门口等。”
李勤拉下隔着衣服都冰得她腰一抖的手,板着脸斜他,“知道外面冷还不回来,你看看公园里面有人吗?”
赵客心情糟糕想在外面抽几根烟,倒是让她先发现了,无奈讨饶:“就呆了五分钟,你鼻子那么灵,我不想让你在家里闻到烟草味。”
“我也不想你把手都冻红了。”李勤拢着他的手来回搓。
赵客抽走,“太冰了,你别暖,一会就好。”
李勤不理他,拽回来又拉回手心,用温热的手指揉搓驱寒。
赵客的心一抖,垂眸看她执拗不语的样子,心软得无话可说,只心里想,下次再也不会站外面抽烟让她担心了。
“……赵客。”低头揉着他手的李勤忽然低低喊他,“你情绪不好,是因为生日那晚吗?”
赵客没有发现侧着脑袋躲他的女人脸上的羞红,闻言表情僵了下,立马否认道:“当然不是,你不要多想。”
“不是吗?”李勤抬头看他,心跳加快,想到自己要说什么,脸颊热得让她想要走开,局促又羞涩地说,“赵客,我,我可能吃……”
“一一,我说了没关系的,即便你没有吃醋,也不用感到愧疚。”赵客笑着安抚她,抽手往前一步,将她抱进了怀里,低头将脑袋埋在她的肩头,像柔软的小狗蹭来蹭去,“我心情糟糕,是因为……那个女人出现了。”
“嗯?”李勤努力忽略他瘙痒气息落在耳朵的触感,绒毛一般缓缓扫过,撩动她的心脏紧收,“哪个女人?”
“李春兰。”
李春……
李勤飞快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问:“你妈妈?”
赵客只冷笑了一声。
时隔二十多年,李春兰的出现又将李家搅了个天翻地覆,不,应该说只是李春兰的消息出现了。
李家有个老乡这些年在云城发展,半个月前托人带来消息,他在云城碰见了李春兰,还拍了张侧面的照片,只是一张侧脸,多年没见过亲妹妹的李国鸣立马就认了出来。
小妹那个鼻梁和脸型,和李家人太像了!
李家紧急召开了一个大会,兄弟姊妹七人都心绪复杂,这么多年了,他们怀疑李春兰可能被人骗了拐卖了,可能遭遇意外早就去世了,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就在距离他们400公里的另一个城市生活。
震惊欷歔过后,李国鸣抽着烟,吞云吐雾许久后,说:“这是赵客的妈,无论如何,得让他过去看一看,是不是出
了什么事,怎么不回家,这么些年了也得有个说法。”
李春凤姐妹三个都还陷在震惊里,李春英先说话,“这个……得先问问小可的意思。”
但赵客怎么想,李春英怎么可能不知道。
赵客来后,当她说完,看着一屋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脸平静的让李春英感到害怕,她拉住他的手,“小可,她是你的妈妈,现在既然发现了她的踪迹,我们不能不管……”
“踪迹?”赵客荒唐地看着李春英,“二姨,她住在哪里,家庭地址,这些你们知道吗?只是在云城滨江街遇见过她,就让我急匆匆过去找人,这不可笑吗?”
“小可,这总比这些年来什么消息都不知道的强吧。”旁边李春玲急忙插话。
“我倒宁愿什么消息都没有。”
“荒唐!”李国鸣气得拍桌子,“这是你妈,你不去看看,真想当一辈子孤儿?”
“哥!”李春英拧眉呵止,转头又无奈地看着赵客。
“……二姨,就连你也要跟着一起劝我吗?谁在我心里是我妈,你比他们都清楚。”
闻言,李春英眼眶立马发红,“小可……”
李春玲发愁,“小可,他不光是你妈妈,也是我们的亲妹妹,三姨拜托你帮忙去找找她。”
“是啊小可,人要是找到了,总归是多一个亲人,算是好事啊,你外婆还在时,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对你好,大老远跑回来把你生下来,一定也是爱你的啊。”大舅妈也劝说。
其他人跟着七嘴八舌,一瞬间,十几道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封闭的包厢里,着急的、苦口婆心的、生气的,各种各样的劝说念经一般,好似执意要把他这个冷血无情的人给唤醒了。
赵客靠上椅背,懒懒垂睫,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不说话。
“好了。”李春英喊住众人唠叨,“小可,这件事……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
赵客起身,冷冷道:“不用想,年终我很忙,实在没有多余经历去浪费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在座哪位要是思念亲人,不妨亲自去找。”
说完,他拉门直接离开。
“不孝子!”李国鸣气得脸色铁青,横眉竖眼地看李春英,又点点她旁边两个姐妹,“就是你们仨,这么多年惯着他,把他养得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李春玲才不乐意被他呛,“大哥光嫌我们教的不好,怎么没见你培养个高材生出来啊。”
“你!”
房间里的纷繁吵闹已经不关赵客的事了,只是接下来半个月电话一个接一个,劝说的、骂他的,凡是李家人的电话,他一律拒接。
直到今天收到通知,让他去云城出差。
好似逃不开既定命运,他就该朝着自己的轨道方向行驶,去完成所谓的应该,得到那似有若无的母爱,成为一个看起来完整的人。
办公室里,赵客靠着椅子闭眼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最后一丝残阳余晖消失在窗边,他给李春英打了个电话,接通便道:“我明天要去云城。”
李春英没那么快惊喜,她意外沉默了许久,“小可,二姨不想逼你。”
“二姨,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他说的没头没尾,李春英却是立马哽咽了,喑哑声线掩不住她的哭腔,“小可,我知道,我知道……”
曾经那么多次,同学欺负他打架受伤,三舅妈嫌弃他碍事赶出去,陈栓觊觎他忍着恶心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最后被推下楼梯彻底葬送了游泳梦想,有无数回,赵客都极其渴望那个人出现,只要她出现,甚至不需要那伟大的母爱,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丢下他不管,只是带他逃离那麻木的,死水一潭的寄生环境就可以。
他得到的,只有李春英一遍遍对他说:“小可,你妈妈很爱你,真的,她会回来的。”
后来,赵客再也不问,二姨再也不那么说。
赵客看着漆黑窗外亮着的一排排路灯,轻轻地叹了口气,“二姨,我只是去出差,人……我真的做不到帮你去找。”
他这么说,挂了电话却在没开灯的房间坐了很久,沉沉起身回家,又在进了地下车库后,拿了包烟去公园吹风,凄厉寒风吹不散他胸口憋闷的滞涩,堵着一根铅球,沉沉压着他的心脏。
“一一,你说,我要去找她吗?”
赵客往后站,黯淡寂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