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出乎意料的,李勤给了他一个确定答案。
他轻轻笑了一声,“怎么说?”
言语间,那颗压着他呼吸不畅的铅球慢慢消失了,只要李勤还理解,其他人的想法他都可以不在乎。
“这件事,我不想在乎太多伦理、孝顺、责任等大道理,赵客,我只想你任性。”
“……这是老古板该说的话?”他调侃,那股抑郁沉闷之色已然消失。
“其实……我有更想说的话。”
“哦?”赵客来了兴趣。
在他兴致昂扬的专注眼神里,李勤退缩了,脸颊又开始发热,一句我吃醋了,到嘴边又变成了,“就、就……我想听听那晚的录音。”
“……”
第76章 酸青葡萄(4)
76.
赵客视线往左飘了下,又落回李勤直直看她的目光,不太自然地轻笑了声。
“怎、怎么想起来听这个了?”他还记得上次她听见酒后录音有多抗拒,而那夜谈话的内容,赵客也不想她听到后有压力或愧疚,只好笑着说:“那晚录音嘈杂模糊的,我也喝醉了,胡言乱语没什么可听的。”
说着,他往客厅那边走,动作看似自然地倒水,“外面太冷了,嗓子都干。”
李勤沉默看他抗拒身影,心口轻轻飘摇的气球飞走了。
她垂睫走上前,没有再执那个问题,轻轻拍掉他大衣衣摆蹭着的灰尘,“收拾出差的行李时注意看下云城天气,别到那边了又像今晚一样冻得手冰凉。”
“嗯。”赵客也递了杯热水给她,“这趟出差估计我在云城要待一个月。”
再有两天就是元旦了,赵客原本还计划着和李勤一起跨年。
闻言,她也顿了两三秒,“……我有个朋友回国了,还想让你们见见来着。”
“不妨事,以后的机会还多着呢。”
“嗯。”李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偌大客厅又没了声音,窗外月影更浓了,白色纱帘摇曳,两人不足一步的距离站着,手中热水浮着袅袅白雾,对视的眼神流转着微妙的沉默,极浅极深的某些情绪暗流涌动,赵客好似不察,李勤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我先上楼洗澡了?”几个安静的节拍后,赵客先道,他依旧笑得温柔,“还得收拾收拾出差的行李。”
“好。”李勤把他放回茶几的杯子又倒了热水后给他,“拿上去吧,再喝点水,你的嗓子有点哑。”
让她原本想再执录音的心,也忍不住软下来。
坐回鱼缸边的木藤椅上,听着楼梯间的步伐渐渐飘向二楼,随着关门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勤垂眸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舌尖又泛起熟悉的青葡萄酸涩。
寂静无人的夜,她聆听自己吃醋的心跳声。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
单是想到他不愿意说,心脏就闷闷的,哪还有往日提到喜欢就坐立难安的恐惧。
楼上,蒸腾的淋浴热水兜头浇下,封闭安静的浴室回荡着哗啦啦的水声,一时间耳边只剩下水流冲刷过头顶、肩膀、后颈的声音,细密的水流带着一丝丝刺痛的感觉沿着脊背往下流。
赵客手臂撑着墙,视线模糊而迷离。
氤氲的蒸汽在眼前盘旋、升腾,将狭小的空间变成一片缭绕白雾。
他的耳边,不断闪过生日那晚李勤的“我不喜欢你”,反反复复,揉乱他的情绪,毛孔贪婪的吸收着温热的水温,骨头间的寒冷渐渐消失,却又被失落和疲惫一点点填满。
渴望、希冀,想要索取,又小心隐忍。
怕再给她压力,赵客胸口闷到爆炸,也只是任由灼热水流冲刷着他的脑袋,试图抚平那点急躁,她温热亲昵的拥抱过后,是他更猛烈与贪婪的渴求,而身前长久留下的,却只有一片热腾腾的水流。
湿淋淋的头发凌乱在额前,呼吸渐渐滚烫,李勤的声音又变成了寂寥寒冷的公园里,那声远远而来的“赵客”。
满园萧瑟冷冬中,他夹着烟回头,女人站在阳台温柔安静地望着他。
那双心疼静默的眼,写满了“回家”。
赵客眼神愈发得滚烫,水汽氤氲,蒸腾的白雾模糊了浴室玻璃,将
世界隔绝在外,只余这一片小小的私密空间。
灼热水流倾泻而下,他闭着眼,仰着头任由水流覆盖他的脸,水珠沿着紧绷的颌线、滚动的喉结蜿蜒而下……
他呼吸滚烫的渐要压过哗啦的水流声,喑哑声线动情的从唇齿间流出,隔着寂寥寒冬,她的身影在热水的冲刷和升腾的雾气中让他的大脑彻底放空。
他的手臂肌肉绷紧,指节发白,水流触碰到皮肤的每一寸战栗,胸腔里心跳愈发剧烈,随着一声呢喃闷哼的“一一”终于结束。
……
热气氤氲的浴室逐渐安静,水流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他紧绷的脊背,赵客微弓着腰按着墙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宁静放空。
在阳台看不进书的李勤终于上楼睡觉,只是躺在床上很久,没有半点睡意来袭,索性起来备明天的早餐,刚把红薯汤煮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赵客也意外地看她,先掠了眼表,11点多了都。
“饿了?”他问。
李勤摇头,解释道:“明天早八,煮汤有点费时间,就现在先做了。”
“哦。”他点点头,对上她疑惑瞧他的视线,摸了摸鼻子,咳了声一本正经道:“我刚收拾完行李。”
李勤:“明天几点的飞机?”
“十点半的,到了我给你发消息。”
“好。”
报备是惯例,他专门说出来,倒是让大晚上不睡觉的俩人越发显得没话找话。
李勤关了火,从他身边走过要上楼,一只脚刚踩上台阶,转身正对上赵客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你还不困?”
“嗯……”他不太在意地笑笑,“没事,你先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李勤收回脚朝他走过去,“还是因为去云城的事?”
看来,李春兰的事哪有说不在乎就不在乎的。
“……”赵客幽深视线落在她关心的脸上,唇动了动,“算是吧。”
“那我们在楼下都坐会吧。”李勤老实道:“我也失眠了。”
“嗯?怎么了睡不着?”
赵客随她在沙发旁坐下,整个漆黑的一楼,只亮了沙发旁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朦胧温暖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包裹在一处,赵客手边,小鱼缸里的大金小余还在静静游弋着,寂寞的夜,失眠的人都有陪伴,就是不知小金鱼们会不会失眠。
李勤意味深长地掠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也看向鱼缸。
赵客:“?”
李勤没有解释,只是趴在了沙发的扶手上,双臂垫着下颌,此刻,夜色里浅橘光影让她素净白皙的脸看起来格外乖巧动人。
她不算怯懦胆小的人,却也会在这个温柔的夜晚变得瞻前顾后。
她想委屈质问为什么录音不给她听,也想真挚坦诚自己就是吃自己的醋了,更想直接跟他大声嚷嚷你喜欢我还算不算数,为什么这段时间都不说了。
想到他还在为李春兰的事烦忧,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原来喜欢了,表露也会忍不住找个合适的时间,好让自己的真心在很久以后回想起来,都不是仓促而又混乱的。
赵客见她沉默不语,手忍不住落在她的脸侧,勾走她嘴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温热的耳廓又很快离开。
“一一,难不成你是为我失眠?”他故作轻松地调侃,心里偷偷紧张,“总不会是我出差太久,你怕太想我?”
“那你呢,又是因为什么失眠?”问完,她又觉得白问,他失眠可不就是因为李春兰。
赵客愣了下,耳边再次闪过那夜醉醺醺的她毫不犹豫说的“赵客,我不喜欢你”,原来过去这么久,这句话还是会像黑金鱼尾摇过淡蓝水面般,荡起层层涟漪。
对上她单纯直白又无辜的眼神,赵客酸涩的心口又发软。
咳了咳,玩笑道:“出差太久,想你想的吧。”
李勤定定看他,长长哦了一声。
“赵客,你要是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
他一回来,她就要坦白,哪管他心情糟糕不糟糕,是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
赵客挑眉,宠笑道:“好,到了我就疯狂工作,忙完就撤。”
李勤眨眨眼,像是满意了,没再说话,下巴又顶着手臂移向了眼前的小鱼缸,赵客也随她望向两条小金鱼。
曾经安静沉默待在角落的小余,早已跟大金熟稔,一黑一红两条金鱼在泛着柔软光影的水中静静游来游去。
四目呆望着金鱼,淡蓝色水中鱼影游弋在渺茫的眼底。
李勤:“它们会睡觉吗?”
赵客笑了笑,目光忍不住从鱼又落向她,“可能忘记去睡了?”
李勤歪着脑袋,意味深长地对他说:“赵客,想象自己是一条金鱼,想要睡觉的时候水、空气、鱼缸都是你的。”
他沉默,再次想起了那个幽蓝滚烫的夏夜,游泳池的水波荡漾中,她就是这样安慰他的。
赵客知道,她误会了自己失眠的原因。
“一一……”
“哦。”她又补充,“吐的泡泡也是。”
赵客的心脏轻轻漏了一拍,在这个寂寥寒冷的冬夜里,他再一次沦陷在李勤平静柔软的目光里,她说话时总是这样沉静、清冷,却总能不轻不重的在他心口抓了又抓。
他手指忍不住指向那条原本孤僻、安静、喜欢自己待着的小余,此刻它正悠闲地和傲娇、恣意的大金一起游着,偶尔扑腾,活跃的甚至想往外跳。
“一一,你说小余为什么不再自己待着了?”
“嗯?”李勤愣了下。
赵客长久地看着李勤,“为什么某天就想跳出去了?”
李勤眨眨眼,笑着没回答,反而调皮道:“等你回来我才告诉你。”
赵客:“这下我根本不想出差了。”
李勤好笑地觑他一眼,漆黑的客厅传来哒哒的清脆钟声,在两人对视的笑声里回荡着。
安静漫长的夜色里,淡蓝色的鱼缸后他们依偎沉默。
偶尔对视,眼里有浅浅暖光。
直到李勤终于起身,活动着她酸软的两条胳膊,“不早了赵客,我真的该睡觉了。”
或许是赵客陪在身边,温暖柔软的灯光落在身上像披着绵软的被子,呆呆看着静静游弋的两条小金鱼,放松舒适的环境里,松软的困倦终于袭上了心头。
“是,一一,出差回来见。”
“我……也有话跟你说。”
隔着一个月的距离,他不想有些认真真挚的话说完就消失,空落落的家里只留她一个人,独自咀嚼那些言语。
“好。”她笑得两只清冷的眼睛此刻圆溜溜的,两颊染着温热灯影落下的粉红,像可爱粉嫩的小桃子,“晚安,好眠,赵客。”
“嗯,一一,好眠。”
第77章 交错告白(1)
77.
冬日天光未亮,李勤热了粥,用完早餐,踏着晨光熹微的寒风去上课。
再回到家,两层楼果然变得空荡荡,暖气氤氲的房间里,她脱下外套摘掉冬日萧瑟,依旧不太习惯房间里的安静,下午就去了新房那里。
装修已经结束,她常过来开窗透风散甲醛,晚上又跟关清怡约着吃饭。
她挤眉弄眼,笑着问她:“什么进展啊,说来听听。”
李勤好笑,一五一十地讲了昨天晚上的事。
“啊。”关清怡扬声又落声,抑扬顿挫的表达出自己的遗憾,瞧李勤风轻云淡的好像没什么,又笑着找补,“也是,他心情不好,确实合适换个时间聊。”
李勤耸耸肩。
关清怡狐疑地打量她,“一一,你真沉得住气啊。”
醋都吃了好一阵了,这能忍住不说。
“能,还挺新奇的。”她细细地咀嚼着近日来的滋味,酸涩滋味过后,渐有一种松软的满足和愉悦袭上心头。
关清怡“……”
“你还挺开心?”她哭笑不得。
“……大概?”李勤咂摸着,“清怡,对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我真的没
以前那么恐惧了,也有可能……是回了趟老家的缘故。”
她转着手里水杯,犹豫过后,跟她说起迁坟的事。
她和刘菡梅的关系,关清怡在她们大学毕业后没多久就知道了。
许久过后,热闹的饭店角落,关清怡红着眼眶斜她,抽走她递过来的纸巾,吸了吸鼻子,“发生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现在才跟我说。”
李勤无奈,“就是怕你听了是现在这个样子。”
闻言,关清怡鼻子一酸,又要哭出来。
她亲眼见过刘菡梅死后一个月李勤的状态,行尸走肉,麻木呆滞地对她说:“清怡,我好像解脱了。”
关清怡旅游回来,看着整整瘦了一大圈的人,背包惊得丢在地上,想要上前抱她都害怕把她揉碎了。
李勤满眼痛苦,发白的脸上关清怡看不见任何喜悦。
她常常自嘲她和刘菡梅是冤家,但关清怡也知道,她的爱一点不少于自己的怨怼。而这个症结,她原以为随着刘菡梅的病逝,永远也不会解开。
“勤勤,你的决定是对的。”
“阿姨肯定还是想在你爸爸身边的。”
李勤笑了笑,那双眼里有酸涩,也有世事尘埃落定的喜悦,“是……即便常有恐惧,难减心中喜欢。”
“清怡,说到这个……”她移开视线又移回,不太自然地说:“我也要谢谢你,是你……推了我一把。”
“嗯?”关清怡一愣,她消失这大半年,可是错过了太多李勤的重要时刻。
“我好像还没跟你说……我是怎么和赵客认识的。”
那天接机她避重就轻,只挑拣她和赵客之间的重要事说了说。
“嗯?你俩认识还和我有关系?”关清怡意外。
“赵客……是我在你下的那款软件上认识的。”
“哈?你俩那么早就认识了?”
“……我和他见第一次面前,还给他发了你拍的那张长腿照片。”
“什么?!”关清怡拍桌,“社交软件果然没好人,这个流氓!绝对的见色起意!”
李勤轻笑,耳朵忍不住又发热,“清怡,这么说……我也不是好人。”
“我对他,说不定也是见色起意呢?”
“……?”
*
赵客出差的第三天,也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安城的温度降到了最低点,凛冽寒风如尖刀刮面,李勤下课后裹着厚厚羽绒服围着围巾走在校园里,脸依旧被冻得僵硬。
天气预报强冷空气携大雪强势来袭,气温骤降,严寒已至。
道路两面都结了冰,公交车极难行驶,车都开得慢吞吞,老练的司机都生怕一个不注意车身打滑侧翻了。
李勤到家先快速煮了热茶,捧在手心吹了会暖气才终于缓过来。
冷飕飕的天气睡觉再合适不过,一觉醒来,窗外已经暮色沉沉,远处云层很厚,沉甸甸的阴冷色,她盖着松软温暖的被子,透过窗帘的细小缝隙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静悄悄的房间里,安静的有些寂寥。
赵客话多又爱开玩笑,他在家时房间里总热热闹闹的像是有一群人。
连着几日,在空闲时间里她总会想起赵客,李勤也已习惯了,偶尔发散性思维的抽离自己,站在角落审视那个床上含笑握着被子呆呆思念的女人。
看,这就是李勤喜欢人的样子啊。
奇怪、新奇、有趣。
她这样木讷、无趣的女人,脸上也会出现那样生动的表情。
刘菡梅,你看见了吗?
靛蓝夜幕渐染上房间的每个角落,李勤终于掀开被子下床,啪地按开走廊昏黄的灯,徐徐往楼下走去做饭,棉拖踩在木地板的声音缓缓回荡。
刚进到厨房,忽然听到门铃声。
她心猛地一跳,喜悦回头,赵客回来了?
下一秒,她又很快在心里否认,中午的时候他还发来消息,抱怨工作没忙完,可惜不能陪她跨年,遗憾她们不能一起过元旦。
她疑惑走过去,可视门铃里是许久未见的小康,晃着身子,正对冻得通红的手哈气。
她开门,他眼前一亮,跺来跺去暖脚的动作一收,“嫂子!好久不见啊!”
李勤也被他年轻活力的劲感染,笑着邀他进去:“别这么客气,先进来暖暖。”
“好好。”
小康在外面地垫蹭了蹭脚上的灰才进来,“嫂子,老大有份资料需要用,让我去书房给他找一找,趁快递还没下班赶紧给他邮寄过去。”
似是怕自己的行为冒犯,还掏出了他和赵客聊天记录,“老大在忙,估计还没来得及先跟你说,你看看。”
“没事,什么样的资料,我帮你一起找。”
“嫂子你不用忙活,老大书房我去过好几次,我知道在哪。”
“行,那你先上去找。”
李勤看他冷呵呵的样子,接了杯热水端上楼,在这个空隙里收到赵客发来的消息。
“小康去了吗?我让他去拿份资料。”
“来了,急着用?”
“对,明天下午开庭需要,别担心,赶得及。”
小康动作迅速,已经拿上资料,风风火火地就要出门,李勤赶忙拉上他,“再急也不差喝口水的时间,你看你手冻得通红,喝点水暖暖。”
小康笑呵呵,也不推拒,接过水一大口下肚总算缓了一股劲,“没办法,到年底了,这几天天天在外面跑,偏偏安城这几天冷死个人。”
他活跃又嘴甜,即便李勤话不多,他也聊得乐呵呵的。
说了几句,他就憋不住八卦本性,趁赵客不在,乐滋滋地问:“嫂子,上次和老大在LeCiel吃得怎么样啊?是不是超浪漫!那烟花可是我提议放的!”
“LeCiel?”李勤愣了下,疑惑道:“什么烟花?”
小康也顿住,“就,就老大上次生日啊,他说你不知道,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他回忆了一下时间,说完又补充:“那天老大还被人砸了手机弄脏了衣服,让我特意买了套帅气彰显他魅力的衣服又送过去的。”
“嫂子,没看出来吧,我们老大可闷骚了,不,是明骚。”
不过说到这,小康瞧着李勤愈发不对劲的脸色,也慢慢尴尬起来,他去的时候……好像李勤都还没来,总不能后面也没来,就那么爽了老大的约吧?!
想到这,他挠挠脸,赶紧说:“咳咳,这不早了,嫂子,我,我我先去寄快递了。”
“小康,赵客那天去了餐厅?还等了很久吗?”身后,李勤执着的话让他顿住脚步。
小康苦着脸扭头,看向目光深深的李勤,心里已经狠狠拧了自己的嘴,得,下次真该改改自己的八卦本性了。
“……应该吧,我绕了一圈买东西过去,也,也不少时间呢……”
“嗯……”
李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康飞也似的溜了,再不觉得外面冷了。
重归安静的房间里,李勤心慌意乱的怔怔坐到沙发上,无措的手指紧紧抓着垫子,回忆渐渐拉到那个仓促离开回到老家的夜晚。
——“赵客,你看到门上贴的纸条了吗?没再去饭店吧。”她不放心地问。
——“放心,看到了,没去。”他发了个拍拍的表情包,“别担心,快睡吧。”
赵客那么说了,她真就以为,他真的没去……
在接收不到她的消息,精心准备
又孤单坐在餐厅里等她的那段时间,他在想什么……
回到家发现人已经离开,在自己真正生日的夜晚,还要安慰她,又接着从床上爬起来,独自驾车六百多公里穿过漆黑,行驶在茫茫大雾里来到自己从未去过的荒僻乡村,他又在想什么……
李勤的心脏被重重抓住,前所未有的酸涩像是把她浸泡在了柠檬水里,酸意让她心口涨得慌,但和吃醋后的涩然不同,是惶惑,是惊喜,是愕然到不知所措的愉悦,是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心跳怦怦怦加速,眼泪就快要忍不住。
她原以为自己这样无趣、古板,几乎要腐朽掉的灵魂,永远不可能再有这样鲜活、激荡的情绪。
赵客,赵客,赵客……
一瞬间,她满脑子都是他的名字,直到手机提示音的“叮”打断她慌乱的心跳,眼眶发红地看向赵客发给她的消息。
“什么情况,就让牛小康那家伙拿份资料,他干什么了?”
“好好的给我发‘老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放过我,回来我任你打骂。’”
“他在你面前瞎说什么了?”
消息叮叮叮冒出,直到李勤回复:“他说,你生日那天,在餐厅等了我很久。”
“赵客,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为什么跟我说你没去饭店。”
那边不断显示输入中,直到他终于措好辞:“一一,你不要多想,没多大点事。”
“真的真的。”
“我也是怕你知道了多想。”
“该死的牛小康!我看他是真皮痒痒了!”
他顾左右而言他,消息明显看出慌张,被她问到措手不及只能说:“这家伙又打电话过来了,我去骂死他!”
李勤定定地看着手机,安静的房间里,她的心柔软到了极点,好似怦怦软软的棉花糖修建的城堡在她的心口塌陷了,融化为一片绵延甜意。
她仰着脑袋,安静黑暗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心乱得一塌糊涂,眼角微微发湿。
“赵客,你还喜欢我吗?”
她慢慢打下这行字,看着屏幕很久,点击发送。
紧张几乎完全掠夺了她的呼吸,手抖得让她无法好好坐着,无意识地去端茶几上的水想要喝几口来镇定,却不小心把杯子碰倒在地,好在地板虽然湿了,没有弄脏旁边的唱片机。
她收拾完又坐回沙发,手机那头,还是静悄悄。
她忍不住红着眼眶笑了笑,这家伙,嘴皮子总那么快,现在竟然也会躲起来了。
心脏一瞬间挤满了东西,压得她仰靠沙发长出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了,只确定心脏里有激动的情绪四处撞来撞去,让她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想要问,想要他的回答,想要这无处释放的情绪有个泄洪的闸口。
房间里安静极了,就像她被塞满的心脏,静静等待着赵客的回答,目光跟着落在了旁边他很喜欢听的黑胶唱片上。
她忽然兴起,想要在等待的间歇听他喜欢的音乐,看着一个个封面,忽然被最底下压着的那张水蓝色唱片吸引了目光。
在一叠黑色唱片中,透明的水蓝色唱片显得格外不同,封面也没有字,只有一片蔚蓝水纹,让人想到幽幽夏夜的泳池里那寂静澄澈,波光粼粼的蓝色水面。
她拿起这个,不太熟练地放到唱片机上。
往日总是看赵客操作,也勉强知道该怎么做,水蓝色唱片缓缓旋转,唱针安静走过密纹的沟壑,她低头看回手机,在他喜欢的音乐里等待他的消息。
结果,手机那头还是静悄悄,身旁的唱片机也静悄悄。
李勤顿了下,奇怪地看过去,是她操作错了?
抬手正要去关掉,忽然嘈杂混乱的声音响起,夹杂着低低的风声,并不是往日她听的清晰有质感的音乐前奏,带着录音时会有的“沙沙”白噪音发出与这台昂贵的唱片机格格不入的声音。
——“好了,你想跟我说什么?”
含笑的女声带着一丝调侃,夹杂着徐徐的晚风,从复古漂亮的唱片机里传出。
李勤猛不妨从这盘唱片里听见她的声音,惊愕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向那水蓝色的彩胶唱片。
这个水蓝色的唱片里,竟然是她醉酒后的录音!
她听着时不时夹杂着“刺啦”声的录音,回忆如同一帧帧电影画面在眼前闪过,那被遗忘许久的天台夏夜随着两人的交谈终于变得清晰。
她听见赵客很早就提出一起去海边玩,听见他龇牙咧嘴地吃下那颗酸葡萄后的无奈好笑,整个人都定在了唱片机旁,她怎么也没想到,她那么想听的录音,就摆在随手可见的沙发旁。
赵客在她不在家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听过。
她听见自己醉醺醺的声音,染着浓浓的睡意,在对他说:“录音好长,赵客,只能听一遍。”
“放心,我可能听两句就嫌无聊关了。”
骗子。
李勤鼻子酸软得好像被人捏了把,眼眶瞬间就热了。她赶紧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试图把那股不听话的热流逼回去,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温热的棉花。
又说谎骗她。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手飞快在脸边扇风去压眼底湿漉漉的热意,录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布,模糊而遥远,她在落针可闻的安静沙发边,屏息凝神地听着两人说话。
“叮”的一声,手机消息提醒两三秒过后,她才怔怔反应过来,飞快又手抖地拿起手机。
屏幕上,嗫嚅退缩很久的赵客终于回复:
【喜欢。】
【一一,我当然还喜欢你。】
消息弹出的那一瞬间,耳边同时响起录音里赵客喑哑柔软的声线,空旷而模糊的带着寂寥的回声。
——“一一,我喜欢你,怎么办?”
【怕给你压力,我或许不该回答,或许该站在你面前再回答,可是……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用还这个字?】
——“一一,你总说你是‘这样的女人’,好似在你嘴里,你始终是我初见时,鄙薄、嫌恶的那种刻板、保守、封建落后的女人,但是……你是什么样的女人,你真的了解吗?”
【说谎是因为喜欢你,和醉酒的你聊天是因为你的遗忘会给我的喜欢可乘之机,这段时间不再絮叨自己的喜欢也是因为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李勤,可不可以让我继续喜欢你,即便,你可能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变复杂。】
——“你不了解,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坚毅。”
【你想只和我做家人,一一,我可以答应你。】
【喜欢你这件事,我会藏好。】
——“一一,最重要的一点,我喜欢你不自知的勇气。”
李勤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屏幕上那长长的短信不再弹出,身旁水蓝色的唱片还在缓缓旋转,赵客温柔真挚,含着一丝哽咽的话语落在漆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冬日的寒冷彻底被他真诚的声音驱赶。
——“一一,你远比我说得好。”
她震颤的视线盯着屏幕上的字,【喜欢你这件事,我会藏好。】
所有的思绪都被赵客的消息和录音里他的声音炸得粉碎,冬日的寂寞萧冷骤然远去,只剩下他的字和声音变成鼓点,在李勤的胸腔里一下下触底反弹,疯狂蹦跳,心脏根本失去了对它的控制。
她张了张嘴,颤抖的手指想打出什么字来,却抖得根本无法好好在键盘落下,整个人被一种极致的、激荡的震惊、动容、心动牢牢攫住。
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灼热的不真实感,让她反反复复看着赵客的消息,耳边唱片机里水声荡起,她发红的眼睛再次看向唱片。
录音里,她和赵客跳进了泳池里,一瞬间所有遗忘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幽蓝的泳池水将她和赵客紧紧包裹,四目交织,赵客落在腰腹的手掌触感那么清晰灼热,赶走了夏夜池水的冰凉,目光漆黑而深邃,几乎要将她吞噬。
跟着,他往前一步,挤走了池水,低头吻上了她。
生涩,动情。
温热湿润的触感那么清晰,她茫茫地抚摸上唇瓣,似乎有水流和含吮的柔软再次碾过。
——“李一一,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接吻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酸涩悲伤,昏暗、灼热,蒸腾着水汽的浴室柜后,李勤再次看见低头站在她跟前的赵客。
极近的距离,他低头穿过黑暗看她的眸子染着失意和脆弱。
她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发出微弱光茫,许久没有动静的手机再次弹出消息。
【一一,你不必为了我的喜欢困扰。】
【我只愿你每夜都好眠。】
唱片机里还在传来模糊荡漾的水声,寂寥安静的客厅似乎被涌动的水流全部填满,录音嘈杂的噪点也将她的心彻底填满。
——“一一,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不止一次让我幸福。”
李勤瞳孔猛地一缩,眼眶含满了泪水,她猛地起身,拿走水蓝色唱片冲上了楼。
……
另一边,赵客发了一连串消息将近四个小时后,都没有收到李勤的回复,明早七点还要赶去见客户,已经快要十二点,他还全无睡意。
手机拿起来看了又看,那边始终沉默,房间鸦雀无声,他心烦意乱的心跳声似乎都清晰刺耳起来,窗外不断有跨年的烟花声响起,房间陷落在忽明忽暗之中,他的心也飘
摇的好似落在一叶小船上,颠簸着没有岸口。
他哼了声,颇有点酸地想:冻死人的天气还在外面放烟花,一会真下大雪了看你们回去都麻烦。
结果,下一秒烟花放得更响亮了,即便窗帘拉着,依旧能透过底下的空隙,让房间的天花板和墙壁都倒映出漂亮火焰。
赵客垂睫,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再一次放在键盘上。
“一一,不要多想,新的一年快乐,不知你睡了没,还是那句话,不要因我的坦白为难,今夜希望你依旧好眠。”
他看着这行字,又很快删掉。
删减为“一一,新年快乐”,结果又顿在了发送上。
忽然,门铃响起,跟着远处烟花砰的一声爆炸,房间在烟火的明亮中持续三秒又暗下来,他侧耳听门口没有动静,以为自己听错了。
跟着,门铃又响。
他蹙眉起身,这么晚,客房服务没有通知不会来打扰他。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什么也没有。
啧。
心情本就不顺的赵客烦躁转身,下一秒门铃又响起。
“操!”
不管谁大晚上恶作剧,逮到人他都要他今夜跨不好这个年。
赵客气势汹汹地打开门,刚要跨步出门瞪向走廊,下一秒,头顶落着细碎、莹白雪花的李勤站在了他身前。
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她,细长脖颈围着杏红色围巾,白皙双颊此刻冻得通红,满眼含笑,目光亮晶晶地看着他。
一瞬间,赵客几乎以为自己早已睡着,做了个还不错的跨年美梦。
“赵客……”
下一秒,李勤还挟着冬日冷意的声音柔软的落在他的耳廓里,悠长温热的走廊,她的身影将他彻底从好眠中拉出,告诉他今年还未结束,还不到做梦的时候。
“李勤!”他左右看了看,不可思议地瞪她:“你!你一个人来的?你怎么来这了?!”
他快速把冷得发抖,说话哈着白雾的李勤拉进门内,掌心传来的冰冷触感彻底让他一激灵清醒,玄关昏黄灯影下他震惊地喊:“李勤!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他着急地快速打量她。
“你不是急用资料吗?”她笑悠悠地甩甩手上的文件袋,“我来给你送啊。”
“你开什么玩笑?!这么冷的天你……”
“刚好赶上最近一班飞机,运气还算不错。”她看了眼手机,还有三分钟就要十二点跨年了,“赵客,我也想和你跨年,想和你过元旦,幸好赶上了。”
等了半天消息的赵客怎么也不敢相信,朝思暮想的李勤真的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眼前!
“一一,你……”
“好吧,我实话实说,赵客,我是来找你算账的,谁让你跟我撒谎的,骗子,你说喜欢我这件事要藏起来,拜托,你藏得一点都不好好吗?”
赵客哪顾得上这些,看她肩膀,头顶落着雪花,慌忙帮她拍掉,“冷不冷,李一一,外面都下雪了你跑过来……”
“我等不了!一分一秒都等不了!赵客,我冒着大雪赶来,就是想告诉你……”
“我吃醋了。”
“早就吃醋了!”
第78章 交错告白(2)
78.
温暖的门后,赵客凝视着李勤,头顶橙黄灯光擦过他的细长睫毛,在眼下落着轻颤影子。
“一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有些飘,听起来像是从远山跋山涉水而归的疲倦旅人,不可思议自己听到的话。
李勤眼含笑意:“赵客,吃醋是什么意思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她拿出那碟水蓝色的唱片,“我吃录音里她的醋了,为什么有些话你跟她说不跟我说。”
她像是迎着寒风踏雪赶来,吹得脸发红手干冷,真就只为了找他算账,“赵客,为什么最先跟她说一起去游泳?为什么最先对她说喜欢?为什么最先去吻了她?为什么……唔……”
赵客忽然上前,捧起她的下巴用力吻了上去,温热手指暖着她冰凉皮肤,动情的吻夺走了她的质问和诘责,只用最本能真诚的反应给她问题的答案,单凭一只手快速扯掉她的红色围巾,一把抱起她顶在门板,迫切的如野狼一般咬上他渴望许久的唇。
他凶猛的动作带着进攻性的侵略,蛮力将她按在了门背,李勤被动的被他亲吻,后背靠在门上时唱片不小心从手中滑落。
“唔……”她躲开亲吻伸手要去勾,被他更紧地抱住,顶起下颌索吻。
李勤居高临下,直接丢掉手里东西捧起他的脸,修长十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俯下身更深的回吻了上去,动作野性猛烈,再没了从前的清冷淡然,滚烫的唇舌带着某种近乎献祭的妥协和放纵,彻底屈从她的思念和欲望。
她的回应就是往一垛干草上丢了束火苗,赵客灵魂深处的原始野性再也无法压抑,他啃咬着她的下唇,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干燥温热的空气似乎也被点燃,狭窄玄关的温度不断上升,空气似乎被完全抽走,灼热纠缠的亲吻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两人身体紧紧相拥,心跳如狂野的鼓点,昏黄迷离的光影里所有的感官都模糊遥远,只有紧密拥抱的触感和唇齿间的温度如此真实,他们急促、潮湿、动情的亲吻……
忽然之间,窗外烟花接二连三响起,黏腻喘息的房间一瞬间被跨年的欢呼声填满,昏暗的墙壁倒映出烟花的薄薄亮光。
“赵客……”
李勤在缺氧前撤离,嗓音嘶哑干涸,湿热的额头贴上赵客额前碎发,绵密、灼热的气流轻吐在两人之间,在温热皮肤落下麻酥酥的触感,撩拨心脏依旧失序跳动。
“新的一年,我们在一起。”
“一一,是以后我们都会在一起。”赵客抬头专注认真地说,那温柔的眼神如冬日炉火,温暖地将她包裹。
李勤耳根发烫,脸颊绯红一片,嘴唇湿润微肿,呐呐道:“……我的账还没算完呢。”
他笑着抬头,又吻了下极近的唇,“不着急,这一年都能让你慢慢算。”
他转身,抱着她往房里走,径直跨过了地上的资料和唱片。
“……还没捡。”李勤动了下,被赵客带着齐齐倒在了床上,铺天盖地是他的气息,后背贴上柔软的大床,眼前赵客目光直勾勾望着她,“丢着吧。”
他不在意地说,漆黑的眼睛像是彻底黏在了她脸上,李勤顶不住他这样火热的目光,微偏头脸颊蹭上松软被子,“你都专门给录音做了黑胶唱片,现在又不在乎了?”
“录音是因为你忘记了。”
“一一……”他轻轻压在她身上,手臂撑在她脑袋旁边,呼吸轻易纠缠的距离里,他的指腹慢慢摩挲她潮红的嘴唇,“和你在一起的每个瞬间我都想记住,如果你忘了,我就连你那一份也一起去记。”
“你吃遗忘记忆的醋,会让我想要更加倍地去爱你。”
爱……
李勤睫毛眨了眨,躲闪的目光又看回他,陷落在烟花里的房间光影明灭,他一瞬不瞬望着她,情欲褪去,只剩最原始的真诚,耐心、虔诚等待她的回应。
她的心跳又乱了节拍,笨拙地抬手拢住他的脖子,微起身想要吻上他的唇,在将要触碰时,赵客好笑地用食指轻弹了下她脑门,“不准再来了啊,否则
我可把控不住了。”
他说得直白,李勤唰的一下从脖子到脸都红了,慌不择路地起身从旁边跳下床,“脚、脚好凉,我想去洗个澡。”
说罢,她飞快溜进了浴室,快结束时发现换洗衣物都没拿。
隔着磨砂门,赵客在外面敲了敲,“一一,是洗完了吗?给你递下浴巾?”
“完了,你等下。”李勤飞快走出淋浴,伸长手臂勾着浴巾就往里快速走了,赵客听清动静闷笑,“放心,我不进去。”
李勤关了水擦身体,瞥了眼镜子里面红耳赤的她,笑得青涩羞赧。
分明什么都做过,反倒这时候微妙尴尬起来。
她磨叽了一会儿才出来,赵客已经重新躺回了床上,窗外总算消停安静下来,床头亮着一盏壁灯,照着他身旁的空位。
他侧着身脸朝这边,见她出来拍了拍身旁的被子。
李勤脚步顿了下,看似动作自然地走过去,赵客掀开被子,把坐在床边又开始擦拭的她一把拉进了被窝,冬日温热柔软的被子将还带着湿气的她裹住,浴巾被他随手丢到了床尾。
“欸,我还没擦完……”
“早干了,擦得我都快睡着了。”赵客打趣道,手臂自然地圈上她的腰把人搂进了怀里。
“这么晚过来累不累?”他问。
“还好,本来就没多远。”就是出发前绕去快递点拿差点就要寄走的资料费了点功夫。
赵客手心轻拍了拍她后背,“快睡吧。”
说着,他又往她身前贴了贴,强健紧实的腰腹与她严丝合缝的亲密接触,一股电流从后脊酥酥麻麻地窜上大脑,四肢百骸都麻了一下。
她不是没和赵客同床共枕过,只是那时他们保持着克制距离,又心意未通,而现在……
壁灯熄灭,李勤微微抬头,漆黑的房间里她看不清赵客的面容,只有落在脸侧的轻柔呼吸毛茸茸的掠起痒意,嘴唇就在她耳廓不远处。
“看什么呢?”低笑的声音在寂静房间响起。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一直在看你所以知道你在看我。”
“……看得清吗看。”她嗫嚅,低低的嗓音娇嗔羞恼,又渐渐变为意味深长的探寻,“赵客……”
“嗯?”他低下头,脑袋在她脖颈间蹭来蹭去,李勤从来不知道,他会黏人的像只小猫。
“……为什么不和我做?”
刚才她已经给了足够的回应。
黑暗里,赵客睁开眼睛,他同样看不清李勤的面孔,但却能感觉到落在身上的呼吸带着迟疑。
他坦诚道:“一一,我不想你大老远披着风霜赶过来告白,我回应你最热烈的是生理反应。”
直白又简单的理由,却像一个小石头投进了李勤的心脏,在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埋下脑袋,“谁跟你告白了,我只是跟你说个事实。”
“好好好。”他笑着捏她鼻子,“你说的这个事实,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今年才开始不到一个小时哦。”
“我有这个信心,你给的,就是最好的。”
“……赵客,你说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她局促的脸发热。
“是吗?”赵客挑眉,“以后不知道怎么回答,可以选择亲我一下。”
李勤沉默。
他笑了:“这是在想怎么回答,还是在想着来亲我。”
话音刚落,李勤吻了上来,笨拙地在他的唇上印了几下,然后慢慢离开:“……这样回答?”
赵客:“……”
他的呼吸紧了紧,手臂不自然地把怀里的人搂得更贴近他。
几个混乱呼吸调整之后,他终于说:“李一一,睡觉。”
李勤蔫坏又得意地笑了,从拿了唱片到现在奔波五个多小时,其实她也疲倦了,“好,赵客,晚安。”
“好眠。”
赵客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暖气无声流淌,被子烘烤得蓬松干燥,让人的情绪也变得像棉花糖一般柔软清甜。
李勤原以为她会很久都睡不着,赵客的男性气息和迥别的身体触感太过强烈了,她从未这样光。裸的贴近过一个人,四肢纠缠,身体的每个空隙都被他填满,房间静悄悄的,每分每秒都变得异常真实,她又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愉悦,以后的无数个漫漫长夜里,她都会和身边的男人在一起。
聊天或者做。爱,似乎都还算不错。
她松软的思绪逐渐漫无目的,飘茫的向远方扩散,身体愈发放松,睡意如潮水袭来。
后半夜,房间愈发的暖和,窗缝泄进来的冷气很快被温热包裹。
窗外云城的初雪越下越大,雪花在昏暗的路灯下打着旋地飘落,在光晕的描摹中像一团团松软的白棉花,路面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枯黄的树、斜滑的屋脊都披着昏暗寂静的白。
大地静默而美丽,冬夜蓬勃充盈。
翌日,房间还陷在昏昏黑暗里,赵客已经起床了,突然抽离的拥抱让他即便动作小心,李勤还是醒了,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声音还惺忪困倦,温热的指腹无意识地轻蹭着他的掌心。
“我放假三天,你结束了早点回来,我还在酒店。”
“好。”他亲了下她的手,放回暖和的被窝里,掖好被角,“外面太冷了,没什么事就多睡会儿。”
“赵客。”
“嗯?”
他蹑手蹑脚地穿衣服,借着手机的微弱亮度回身看她。
“我喜欢你。”
他轻轻笑了,温柔道:“好,我也爱你。”
第79章 交错告白(3)
79.
漫天飞雪的中午,落地窗外,道路两旁乌桕树的火红叶子被压着厚厚积雪,沉沉下垂,偶尔一阵风吹过,无数雪粒像飘落的蒲公英向哈着白气的行人脸上落去。
小孩子欢快用手接,大人则迅速躲闪。
温暖的室内,落地窗户氤氲着一层湿湿的热气,模糊了那些人的面孔,倒映出身后走过来的人。
赵客脱下外套在李勤对面坐下,急忙赶过来的他喘着粗气道:“应该让你先吃的。”
李勤摇头:“好久没有赖床到十一点才起来了,一点都不饿。”
倒是赵客,忙碌了一上午,打电话非要中午回来陪她吃饭,一个小时后还得赶回去工作。
瞧她懒倦眉眼,他轻笑:“看得出来,睡舒服了?”
“嗯,很爽。”刘菡梅望女成凤,耳濡目染下她对自己的约束称得上苛刻,在之前的她看来,睡觉是一种十足浪费生命的行为,可是现在,她常常觉得学会浪费生命才是她的人生课题。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雪下得太大了,你出门都不太方便。”赵客遗憾地看她,“元旦这天都不能好好陪你,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明后两天推了一些工作,你难得来趟云城,我们好好转转。”
李勤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他。
赵客:“?”
“你认为我是谈了恋爱就黏人的类型吗?”
“我们在谈恋爱?”他笑。
“回答我的问题。”李勤一本正经。
“难道看不出来是我想黏着你?说真的,早上离开酒店时我考虑过把你带走。”
“那为什么没这么做?”
赵客耸耸肩:“我更舍不得你大冬天早起出去吹寒风。”
李勤瞪他,几秒后忍不住笑了,偏头看窗外的茫茫雪花,“下次还想的时候,可以试试喊我。”
“你也想跟着去?”
“我也想尝尝黏人的滋味。”她自然道:“我们在谈恋爱不是吗?”
赵客深深看她,长吸了一口气,灌下热茶庆幸道:“一一,看来临时决定花50多分钟打车赶回来陪你吃饭,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李勤好笑地唔了声,“那一会你离开,我再送你上车目送你远去。”
“回头看你站在皑皑白雪里离我越来越远,我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一幕。”
“今天只过了12个小时,你已经说了
许多今年,这辈子之类的大话了。”
“有吗?”赵客轻笑,“或许吧,大话做到了还算说大话吗?”
李勤饮着热茶不语了,赵客闷笑,给她夹菜,两人一来一往地交谈,很快用餐结束赵客乘车离开。
他无奈,刚站到马路边肩头已经落满雪花,李勤执意要看他坐上车走远。
上了车立马降下窗户,回身看路边那道高挑身影融于一片白茫茫。
“嘶。”司机师傅哆嗦道:“小伙子你不冷吗?快把车窗关上。”
赵客那双漆黑眸里染着浓浓笑意,“好。”
师傅瞥了眼后视镜,不稀罕道:“刚谈恋爱?”
“结婚大半年了。”他带着点嘚瑟语气。
“呦,那还这么腻歪。”
赵客摸摸鼻子,厚脸皮如他也难得脸发热。
李勤坐上公交前往云城图书馆,这算是她的一个癖好,到个陌生城市就看看当地的图书馆。
云城交通方便,地铁线路有好几条,不过她更喜欢坐在公交车上,透过车窗看陌生城市银装素裹的美丽景色。
云城四处是山,道路起起伏伏,午后暖黄阳光斜斜落在远处落满大雪的山腰,她的视野如过山车落下又起来,一程有一程的新鲜体验。
她从不旅游,以前条件艰苦,即便工作后薪水还算不错,但刘菡梅生病花费不少,她省吃俭用很少考虑旅游的事,去其他城市都是因为学校安排的学术研讨,这是她第一次用三分钟不到的时间买张机票,为着喜欢的人,来到一个陌生地方。
恰逢假期,又没有太多事情,倒算是她第一次旅游了。
慵懒、惬意,一个人的时光也悠闲美好。
倒是赵客,总愧疚没能元旦陪她,空闲就会给她发消息。
李勤好笑,这种总被人记挂着的感觉新奇又有趣,反倒是自己总要在沉迷看书时,发现手机亮了后中止专注回复他。
倒也不觉得烦,他们都忙着彼此的事情,又交错着把对方拉入自己的生活。
就像在同一鱼缸的两条金鱼也会有不同的游弋轨迹,只不过偶尔它们短暂交汇,交换空气、水、泡泡。
一直到假期第二天,赵客终于有时间陪李勤。
云城旅游景点很多,本就漂亮的风景在落了大雪后更称得上绝色,两人偏老派的选了云城最大的自然公园,再多古朴、老旧的古城,都比不上雪后的自然风景。
新雪初霁,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雪也终于结束,云城道路清理做得不错,柏油马路两边清理的积雪有一人高,路却已经能行车。
赵客为了接下来两天方便,租了辆越野车,一路驶向秀山公园。
才到门口,两人已沉迷于山上美景。
群山静默,远天云雾缭绕,层层松柏落着白绒般很厚的雪,空气凛冽纯净,是独属于雪冬的味道。
大概是怕冷,山上公园人不多,更加清幽美丽,两人牵着手,偶尔有风吹过,飞扬的雪就落在了头发上。
聊天扭头打趣,才发现早已共白头。
李勤眨了眨眼,“赵客……”
“嗯?”他垂睫,温柔又认真地帮她清理头上的雪粒。
“我也想说大话了。”
她发间的手顿了下,调侃道:“说什么大话?”
“想永远的事,譬如我们就一直这么走下去,想未来的事,很多年后我们都头发花白了还像现在这样,想各种虚无缥缈又遥远的事……”
“怎么就是大话了,一一,说不定是我们的生活写实。”
“是吗?”她陌生地问,婚姻是她曾觉得不得不屈服的世俗规则,她不曾渴望里面有感情,现在有了,却又小心翼翼,陌生新鲜,像是不太熟练地捧着小时候格外想要拥有的水晶球,就怕自己给了太多的关照,反倒是哪天把水晶球碰坏了。
赵客俯身,将她的围巾拢到嘴边,平视她的眼睛。
“……怎么不说话?”
“欣赏你的怯懦,喜欢就是瞻前顾后的。”他好像还为此快乐起来了。
李勤哭笑不得地翻他白眼,转身往前走,赵客快步跟上来牵住她的手。
她觑了他一眼,笑着的目光忽然瞥见不远处走来的人。
一个中年妇女牵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孩,那小孩喊着:“我要去堆雪人!我要去堆雪人!”
她视线落在那满脸无奈的女人身上,忍不住蹙眉。
那女人穿的素朴,看上去年纪不大,但头发已经白了很多根,额头的皱纹有岁月蹂。躏的沧桑,她疲倦无奈地拽着想逃的孩子走过来,双方擦肩而过时,赵客往那人身上看了眼,恰逢那女人也往这里看了眼。
冷风吹过,双方对视一眼又很快擦肩而过。
李勤莫名觉得那女人熟悉。
“赵客……”
还未问出口的话在看清赵客的神情时顿住,他脸色紧绷,眉眼沉沉,表情很难看。
李勤目光停在与他非常相似的眼睛上,忽然一怔,猛地扭回头,走了几步的女人犹豫着也回头,震惊、慌张、无措、痛苦探看的眼神浓烈的落向赵客。
下一秒,怔然发红的眼和李勤对视。
“别回头。”赵客沉声道。
她听话地收回视线,欲言又止地看向脸色变得极差的赵客,察觉到他呼吸变乱,拉着她手的力道不自觉变重。
“她……”
“走!”他毫不犹豫道。
“好。”李勤呐呐点头,控制自己想要回头的欲望,麻木又心情复杂的跟赵客往前走,一个拐弯,身后的人已经消失,清幽小道只有两人踩着洁白雪花的沙沙声。
“……赵客,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呵。”他只冷笑了一声。
李勤终于确定,忍不住酸涩,“……她是你妈妈?”
那双眼睛太像了,足以让她只是一个擦肩的瞬间就能确定。
“妈妈?”他表情很冷,嘲讽又冷厉,“一一,如果在你3岁时外婆去世彻底没人要你了,村里小孩欺负你,10岁学着讨好舅妈吃别人的剩菜,初中和想要猥亵自己的男人同一屋檐下生活,不长的人生里无数次痛恨自己被人带来这个世界,听他们一遍遍说你妈妈很爱你她只是没办法,你还会觉得32年以后出现的女人是你妈妈吗?”
“赵客,我,我只是……”
“对不起。”他捏了捏眉心,“一一,我不是在朝你发火,我是说没必要。”
他上前抱住她,把头贴在她肩膀,“我不该这样跟你类比,刘菡梅女士是很爱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接受自己没有母亲,没有父母这种东西很多年了,他们如果又出现,对我来说才是最糟糕的。”
“那像是在告诉我,过往无数次,他们可以出现的,只是我被放弃了。”
“一一,有的人注定亲缘关系浅薄,我和她一个擦肩就够了。”
“赵客……”李勤轻拍他的后背,“不用刻意对我解释什么,我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不后悔。”
“后悔?”他嗤笑,“只要你不觉得我自私凉薄,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还不如考虑一会吃什么。”
“……”李勤心情复杂地退后,沉默看他。
他情绪淡淡,遇见那人的下意识防备和厌恶如潮水退去后,只剩一丝嘲意。
“好……”
李勤拉着他往前走,树影摇晃,薄雪轻飘,他们离那短暂的错轨越来越远。
两人都沉
默下来,鸟鸣寂寥清幽。
“一一,明天我们去参加云城举办的火把节如何?”他转了话题,“听本地人说是个很盛大的活动,有祭火、赛歌、送火,应该挺有意思。”
明晚她就得赶回去,赵客不想她什么体验也没有。
“可以啊。”李勤转身,望着身后雪地里两人蜿蜒的脚步,“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哇哦,原来这就是我们李一一老师喜欢人后会有的待遇啊。”赵客咂咂嘴体验,客观点评道:“还真是爽啊。”
李勤白他,耳根子发热,“赵客,你闭嘴。”
“唔。”
他配合地乖乖给嘴巴拉拉链,转身也调皮地随着她倒走,只是他顽劣,走路都不好好走,没个正形地比比画画,细微的簌簌声衬得周遭的寂静愈发深邃和辽阔。
在无人踏过的漫天雪地里,留下只有他们的足迹,和赵客那歪歪扭扭的字。
“一一,一一……”
无限漫延。
李勤看不下去,“别写了。”
“你都不写我名字,还管起我来了。”他装模作样的一脸委屈。
“你的字那么难写。”
“小可有什么难的。”
“……”她又不喊他小可。
“没几画啊,李一一,你怎么那么懒,你喜欢的人的名字都不愿意写,看来你的喜欢也就这些了啊。”
刚才是谁嘚瑟自己待遇好了?
李勤羞恼:“赵客,你能别张嘴闭嘴就把喜欢的人挂嘴边吗?”
“那挂哪里?”他正经问。
“哪也不挂!”
“那不行。”赵客毫不犹豫拒绝。
“下雪天,不如一会去吃火锅?”李勤拙劣地转移话题。
“哦。”他懒洋洋应。
李勤斜眼嗔他,赵客朗声改为:“好!”
“也不看看谁提议的,我能拒绝吗?!”
“……”
“怎么不说话了?”
“我喜欢的人说话那么好听,就听他说呗。”李勤也学起没脸没皮来。
“唔……”
很快,她就被人推到树下吻了起来,树枝轻摇,雪花洒落。
“赵客!”
她羞恼惊慌,推拒不及被他灼热地追着吻。
李勤怎么也不敢想,光天化日的,自己竟然会跟人藏在一棵并不粗壮的树后接吻。
“一一,专心点。”他还挑剔起来了。
“!”
那是专心的事吗?!
人,受过教育的人,怎么能这么没规矩!
可是,有规矩的人也没想到,这片地方长达半个多小时都没有第二个人来,他们也就没规没矩地把头顶树上的雪都晃干净了。
离开公园时,李勤上车脱羽绒服,还能抖落点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