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阴云
◎你男朋友真没那么好。◎
孟秋看着他的眼睛,一股凉意从天灵盖往下坠,直通脚脖子,她很快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很不好。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如果他将门关上,他们再继续起冲突,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孟秋和他争吵的时候还没想太多,现在回过味儿怵得厉害。
她松了背包带,下意识又往后退了退,脸低下去,试图用深呼吸平缓此时的心率。
“你想怎么样?”
她语调尽量平静,不想被他发现示弱得太厉害。
“在工作时间和男朋友视频是我不对,赵先生如果想因此解雇我,我没意见。”
赵曦亭没说话。
孟秋听不见回答,抬头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眼底的黑雾瞬间侵略她的神经,仿佛十分不悦,告知她这话说得不对,孟秋不自觉地冒出一股森然。
他几分钟前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盘旋,她再没法用常人的思维和道德观去看待眼前的人。
正常人说不出让有男朋友的人和自己试试的。
孟秋熬不住,躲开。
赵曦亭长指曲起,抵着她下颌挪回来。
孟秋觉着被他制约的皮肤揩了一块冰糖屑,薄薄的,凉凉的。
她腻得厉害,却不敢擦,怕一擦,他的手又跟过来,挪到别的地方,黏滋滋弄得身上到处都是。
赵曦亭手指在她皮肤上放得久了,她的体温渡过去,比冰糖屑温了一点。
玉一样的发润。
养尊处优的触感。
他冷声,像要把她搁界限外边,不再留情面。
“就为了一见也见不着的男朋友?平时也不见你这么任性啊。我怎么着你了,就要辞职?还是你觉着我特小肚鸡肠?”
赵曦亭虚眯着眼睛,往她心里戳,“想清楚。这是你吃饭的饭碗,能瞎砸么。”
“想没想过我和陈宏朗的关系。”
孟秋沉默了也冷静了。
他在警告她,也是在教她。
他直身,“行了。我当没听过。”
孟秋有点诧异。
他居然这么快就消气。
或许也没消气,就是懒得和她计较。
赵曦亭抬抬眼。
小姑娘不经吓,他就说了那一句可能不放她走的话,脸立刻惨白起来。
她整副身子贴着书柜,头发丝可笑地拱出几缕。
但凡隔层再宽点,她整个人都能挤进去。
就她那小身板,他随便一抓就能把她提出来,他要真想做什么,那玩意儿能护住她似的。
但都怕成那样了。
偏偏一双清清冷的眼睛还倔得不行,怎么威胁都不肯认输。
他再靠近点儿是不是要哭了?
不过他想得出来,就算她哭了,大概也不会求饶的。
赵曦亭缓了缓情绪,面容已经没那么阴沉,似随便和她聊天缓和气氛。
“留学生吧?在哪个州?”
盖在身上的压迫感挪开,孟秋松了一口气,她揉了揉生疼的脊背。
刚才躲赵曦亭撞的。
指定红了。
她幅度很小地开始收拾东西,今天和他闹这么一场,不打算在这边继续工作了。
“怎么突然问。”
赵曦亭睇她的发顶,面容淡漠,“他不是让你和我搞好关系么,好用得上我,我听听他配不配。”
孟秋头皮发麻,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听到的。
他马不停蹄地吐字,“康涅狄格州?”
“马萨诸塞州?”
孟秋大概了解过美国院校。
赵曦亭猜这两个州大概因为一个有耶鲁,另一个有哈佛和麻省理工。
其他的他大概看不上,也认为她看不上。
林晔的小心思就这样被当事人揭出来,有点难堪。
孟秋一时落了下风。
她轻声说:“都不是。是罗德岛州。”
赵曦亭下结论:“布朗。”
他嗤笑了两声,眉眼有些轻蔑。
孟秋帮了句,“布朗也是藤校。”
赵曦亭睨了她一眼,“燕大差哪儿了?”
孟秋没学历崇拜,也不觉着燕大差,只是看不过眼他的嘲讽。
“那您大学在哪儿念的?”
赵曦亭好似看穿她想法,歪了下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好一阵没说。
“在这儿等着我?”
孟秋以为自己胜了,脸上的小机灵蹑手蹑脚地冒出来,佯装镇定。
“没有。”
赵曦亭淡定吐字。
“我也读的美本,硕士去了英国,不是家里拿钱砸的,正儿八经自己考的。”
“在你们这个年纪,到处都想走走。”
“只不过我本科母校哈佛,歧视一下布朗没问题吧?”
孟秋一下愣住了。
他漫不经心,“要不是做科研写论文没意思,博士博士后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做学术纯粹,一条道走到黑,我不喜欢。”
孟秋哑口无言。
她刻板印象赵曦亭这种作风的公子哥,大多酒囊饭袋,他平时哪里有精英的正经感。
没想到人硬件软件样样不落。
反衬得她像小人。
她悄没声将笔袋和草稿纸塞进背包里,拉链一拉,做了会儿心理建设。
“赵先生,学校有门禁,我得先走了。”
她拨了拨那一沓资料,“这些我回去翻。”
“行吗?”
赵曦亭腰身斜斜靠着门框,“别瞎折腾了,这么多你拎得动么?想工作的时候我让司机接你,随时过来。”
孟秋一口拒绝,“不要。”
赵曦亭垂眸睨她,“还记仇呢?”
“今天回去不会要拉黑我吧?”
刚才吵的那一架,孟秋是恼,但顶多觉着他道德底线不高。
一般谈恋爱的人信息不会断,他今天没怎么动手机,看着像单身。结合前面周诺诺说他在追人,大概是没追着,或者谈了又分了。
人在感情上受挫,看不惯别人好也是有的。
他阴晴不定把气撒她身上,本质上和她没多大关系,远不到拉黑的程度。
只是她和他三观不合,还是少接触为好。
孟秋随便找了个借口,“这里离燕大太远了,来回不方便。”
赵曦亭不置可否。
孟秋提着东西走出书房,就要离开,屋子重归安静。
赵曦亭站在门的影下,看着她不小心在桌上留下的一根黑笔划线。
原来半小时她前真坐这儿写过东西。
怪这房间太空了,他差点以为没人来过。
赵曦亭目光莫测起来,叫住她。
“孟秋。”
“嗯?”
孟秋抬眸去看。
赵曦亭眼眸千丝万缕,仿佛滚下来的蜡油,一滴一滴浇在她皮肤上,像要把她做成蜡人密封起来。
藏在不可见人的地方。
孟秋被那蜡油光烫得一激灵。
那种紧缩感又一次包住她。
孟秋怔怔的,呼吸开始急促。
“……你要说什么?”
赵曦亭约莫看了她半分钟,滚了滚喉结,面容很快恢复轻浮散漫的样子。
“你男朋友真没那么好。”-
回到宿舍。
孟秋才发现围巾落在赵曦亭那儿了,他那里地暖都比别的地方温度高,进门不久她就解下来挂在架子上了。
要是自己买的就算了,偏偏是林晔送给她的那一条。
快睡的时候,赵曦亭拍了张照片来。
——你的?
离开前赵曦亭的最后一句,她不大爱听,觉着他多管闲事。
但话说回来,赵曦亭作为旁观者,提一提对她男朋友的观感没什么,毕竟相识一场,又年长几岁,或许是为她好。
赵曦亭这样身份的人大概最忌讳被人当梯子使,偏被他听了个正着。
放谁身上都不会高兴。
他说她男朋友不好,也算情有可原。
只是他眼神太吓人了。
好几次被吓住。
她总觉得他说的和想的不一样,但这仅仅是她的猜想。
孟秋翻来覆去折腾了一番。
算了。原谅他了。
孟秋心平气和回道。
——是我的,麻烦您帮我保管一下。
一晃便是一周。
孟秋一头扎进翻译里,想着时间紧迫,走路都在思考如何用词可以更准确。
她本就擅长考试,最后一天音系学的闭卷考,居然有一种经脉通达的顺畅感,提前半小时交卷。
不管赵曦亭这个人怎么样。
因为他,她才有机会做这份工作,不管最后会不会过稿,都算功德一件。
校内论坛中文系板块,有人匿名吐槽这次试卷难度,直呼考研题也不过如此。
吃瓜群众在帖子里对孟秋提前交卷的勇士行为津津乐道。
有人跟帖,“她怎么学的呢?还得是高考强省出来的省状元。一路厮杀到燕大,不管学习能力还是智商都没短板。”
“她做主持人的时候没看清,听说元旦那天她微信被加爆了,当场就开了禁止添加,近距离看是真漂亮。要不是家境普通,真不知道上帝给她关上了哪扇窗。”
很多人按赞。
不过帖子里不全是佩服,有人回复:“这年头投个好胎比什么都强,你说给她关上的窗要不要命。”
“但凡她不清醒一点儿,家里又没条件,长得太好看,不见得是好事。”
这帖子热度太高,飘到葛静庄手里,她噼里啪啦*和人掰头了几十层,最后捏着鼻子敲下一行字。
——年纪轻轻就这么油腻,真以为自己是指点江山的大爷呢,等你考得过她再说。
考完试那天。
葛静庄去超市买了一堆热量炸弹,薯片,起司蛋糕,香肠,螺蛳粉,炸鸡等等,扔在四个人共用的桌上,大吼一声:“终于解放了!”
乔蕤正捧着手机和新男友甜甜蜜蜜,心情颇好的调侃,“不是说过年的时候要减肥吗。”
葛静庄呱唧呱唧往嘴里塞,理直气壮,“那不是还没过年嘛。”
“你们说说,多离谱,我才大一,我妈已经给我张罗相亲了。”
“就算是我复读了两年,也没急到这种程度吧!短视频害人,尽传播焦虑。”
乔蕤听到相亲就乐,说,那不然你自己找一个呗。
葛静庄说,“饶了我吧,我不想姐弟恋,大点的都快毕业了,异地恋还不如安静呆着。”
乔蕤笑道:“小秋不也异地恋,也好好的啊。”
葛静庄欲言又止,吃两口香肠,问:“小秋你买好车票了吗?”
孟秋敲了大半天字,有点累,捏捏脖子转过头。
“好香啊。”
“之前买好了,但我手头有事情没弄完,确定不了时间,就先退了。”
葛静庄大方地把螺蛳粉递过去,“吃不吃?今天没放太多辣椒。”
孟秋摇摇头,“太油了。”
乔蕤走过去晃了下孟秋肩膀,炸毛道:“你傻啊!真有事儿到时候改签不就好了?你知道春运从燕城返乡的票多难抢吗?”
孟秋愣了,她没经验。
这段时间大家确实都在聊车票的事,但她没太在意,讷讷道:“我买的时候,我看余票还挺多的。”
“会不会去我那里的少……”
她越说越轻,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乔蕤恨铁不成钢地深吸一口气,抓起手机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
“你说说你,学习这么机灵,怎么一到现实生活脑袋瓜就不转了呢。”
电话接通了。
乔蕤走到窗边,“叔叔,是我,您那儿还有去霁水的余票吗?中转也成。”
那头似乎查了一阵。
乔蕤有些无奈:“这样啊,那行,麻烦您了,要是有退票优先给我行吗?”
孟秋稍稍懊恼了几分钟,事情已经这样了,再后悔也改变不了。
她心挺宽,反过来安慰乔蕤,“没事,不至于流浪街头。”
乔蕤唉了一声:“我也是听家里长辈说每年春运挺遭罪的,大大小小各种事儿,你留点神。本来我打算去济州岛度假,你要是真回不去,我陪你在燕城过吧。”
葛静庄都听感动了,把一直留着没喝的果茶拿出来,“小乔,有你这样的室友太靠谱了。”
孟秋心里很暖,乖巧道:“你难得和男朋友有时间出去玩,我真的没关系的。”
乔蕤想了下,“那再说吧。”
寒假开始后,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少。
孟秋第一次过大学寒假,偏偏赶上最挤的春运。
她有天早上醒来,一查,年三十的票都没了。
仿佛晴天霹雳。
燕城她举目无亲。
孟秋难得破防,截了个售罄的图,发了条朋友圈。
什么文字都没写,无奈之意胜过千言万语。
看到她朋友圈后,纷纷有人冒出来,非常好心地邀她去家里吃饭。
孟秋一边感谢,一边心里焦灼。
她看到葛静庄给她发了条的文章,标题是【九天!八百六十站!从燕城到杉州,我回家啦!】
葛静庄的电话也跟过来。
她说:“杉州市不是在你们省吗?你看看我给你发的这个。”
这篇文章记录了一名男子,闲来无事,用九天的时间,通过公交车的方式,从燕城回家。
葛静庄隔着屏幕喊:“九天!九天!你还来得及回家过年!”
孟秋哭笑不得。
她人已经麻木了,神志不清地回她:“对,杉州市离我家不远,他第一站在哪儿出发来着,要不我试试?”
葛静庄在语音里笑得直抽抽:“我看你是真疯了。说认真的,小乔好像没走呢,她家里就她和阿姨,你去她家过吧。”
孟秋说不行。
她爸妈还在等她。
爸爸前些天特意拿了张纸,把她想吃的东西记下来,老两口算得上翘首以待。
葛静庄也发愁,“我也帮你多盯盯售票软件,本来我还想帮你去问问黄牛,但又一想,还不如坐飞机呢。”
“机票也太贵了。和上个月比翻了三倍,真是坐地起价。”
事情的转机在一天上午。
赵曦亭发消息叫她到校门口拿围巾。
她应约到指定位置,看到来的人是赵秉君,吓一跳。
这是她和赵秉君见的第二面。
初见时赵秉君的校董架子让她印象深刻。
此时他坐在豪华低调的黑色轿车后排,面容和煦,和之前遥不可及的样子有些许不同。
她后来在学校的荣誉橱窗里见过他出席一些活动,出于学生对校董天然的尊敬,像现在这样他提一只袋子,给她送围巾。
孟秋从来没想象过。
此时此刻发生了,都能算玄幻。
男人神态亲和,家常地和她问好,“放假这么多天了,怎么还在学校?”
孟秋接过纸袋,余光里是他矜贵的皮鞋,转瞬间想向他求助,但也只是个念头,很快被压了下去。
“嗯,有点事。”
赵秉君没往深里问,笑笑说:“正巧我在附近办事儿,帮忙跑个腿,也就那祖宗敢使唤我。”
“不过我对他住的地方不熟悉,他说是这条,你认认,有没有拿错。”
明明他没点明是谁。
孟秋却觉着热意往脸上涌。
她将袋子打开,粗略一扫,“是对的。”
“那就好。”
孟秋多少猜到赵秉君和赵曦亭可能是兄弟关系,只是作风不大相同。
前者永远端正肃谨,不像后者吊儿郎当,赵秉君是实打实滴水不漏的儒商。
赵秉君看向纸袋,“里头还有一张机票,你看看个人信息对不对。”
孟秋讶异地看着他,重新打开袋子,果然有一张机票夹在围巾中间。
她怔了一会儿才伸手拿。
机票上印着她名字拼音,起飞时间,登机口,每一行,工工整整。
她鼻子一酸,从没想过雪中送炭的滋味能让她感觉这么委屈,喃喃说了声:“谢谢。”
赵秉君看着她发红的眼睛,温和出声:“你自己说给他听。”
孟秋停顿两秒,才明白过来,点点头。
赵秉君看了眼手机,像是要走了,叮嘱道:“那张是后天的飞机。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逛一逛特产店,收拾收拾行李,很快就能见到家人了。”
孟秋眼泪挂在睫毛上,越听越想哭,她拼命想忍住。大多时候好事坏事她都能抗,但这次多少有些委屈,别人一安慰就忍不住了。
赵秉君看她这样,忍不住打趣:“其实我很佩服你,你也才大一,他那样的资源放着不用,就自己忍着?”
孟秋假装进沙子,揉了揉,实诚说:“没想到。”
她确实从来没想过去问赵曦亭有没有门路能帮她弄到票。
赵秉君挑挑眉,状似惊讶:“那他这票送亏了啊。”
孟秋忙解释:“我会还他钱的,不是……不是不拿他当朋友的意思。”
赵秉君溢出两声轻笑,眼神意味深长。
他体贴道:“如果要买特产,我让人做份攻略发你。”
孟秋怎么敢再麻烦他,“谢谢赵总,我自己找就行。”
赵秉君沉吟两秒,也不勉强:“行,你们年轻人的世界我就不多参与了。”
赵秉君拿出手机,点了两下,间隙,眼神从温和变成审视打量,等孟秋看过去时,又恢复温文尔雅的样子。
“以后曦亭不在国内的话,在燕城遇到什么事情也可以联系我,加你个微信?”
他把二维码摆出来。
赵秉君没有赵曦亭那么疏离有压迫感,但在高位待久了习惯使然,难免强势,压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孟秋公事公办扫了码,怕他误会,一丝不苟地解释,“我……当时在他家工作。”
赵秉君抬头又看了她一眼,淡淡笑了下,“他有自己想法。”
孟秋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赵秉君绅士地叙述:“我不干涉他的生活。”
言外之意,赵曦亭找谁谈恋爱,和谁来往,作为兄长,他都不会插手。
她很清楚,要不是赵曦亭,赵秉君不会和她在校门口和缓地说这些话,对孟秋来说,赵秉君和陈院长是一样的地位。
她发送前备注了句:中文系孟秋。
赵秉君看着好友申请,忽而对她另眼相看,没有“中文系”三个字,她是赵曦亭手底下的孟秋。
加上了,她就是她自己。
这个女孩子,美丽柔弱,却清醒本分-
孟秋临行前一天去了一趟手作店,妈妈说表姐从国外给她买了瓶香水,要她带点礼物当回礼。
她在手作店定制了两款内画鼻烟壶,邮寄到霁水。
表姐在澳洲留学,品牌店的东西她见得多,所以孟秋才选了颇为讨巧的民俗小玩意儿。
葛静庄天天和孟秋聊天,知道她要回家了,好奇问她票哪儿来的。
孟秋没打算瞒葛静庄,但事情解释起来颇为麻烦,且牵扯到赵秉君,便总结为一句话:“朋友送了张机票。”
葛静庄为她高兴,连连说:“能回去就行,真怕你一个人过春节。”
返乡那天天气很好,飞机从北方的林风之上呼啸而过,孟秋看着降落前的山坳,村庄边的农田从萧瑟平整变得泥泞潮湿。
南方的山和云,总缠在一起。
孟秋爸妈在电话里知道她坐飞机回来,还有专车给她送到家门口,惊讶极了,在电话里确认了好几遍,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孟秋也没想到赵曦亭给她打点好了接机的私家车,从燕城到家里,她几乎不用周转。
她对爸爸妈妈解释,“我兼职的领导知道我买不到车票,帮忙安排了车。”
爸爸妈妈连连说:“那你得好好谢谢人家,不要让别人觉着你不懂感恩。”
孟秋乖顺应道:“知道的。”
妈妈想了想:“回去的时候给人家带点特产吧,这么帮爸爸妈妈照顾你,我们挺过意不去的。”
爸爸神情关切:“是啊,而且你这次回来这么晚,就是为了工作吧。平时在学校顾好自己就行了,不要老想着赚钱,爸爸妈妈还没退休,不用你担心家里的。”
孟秋一一答应。
挂了电话,孟秋坐在轿车里,微信对话框头顶是她给他写得备注。
赵先生。
这次他帮她,孟秋几乎要对他改观。
除了轻佻。
人是不坏。非旦不坏,还很周到。
细想想,他几次三番给她雪中送炭,从不居功,也没有因此道德绑架她做什么事。
他帮忙只是认为她需要,仅此而已。
赵曦亭表面浮花浪蕊不走心,内里还是装着一些仁义的,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
她不好将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的。
孟秋思索片刻,想表现得友善些,发了个颜表情。
——^-^
——我快到家了,这次谢谢您。
——机票钱等我回学校了会还给您的。
她等了一会儿,赵曦亭没回。
接机的专车最后停在他们小区楼下。
司机打开后备箱,孟秋只有一个行李箱,但买了不少伴手礼,所以看起来东西很多。
爸爸下楼帮忙,看到司机戴着白手套轻手轻脚将闺女的东西拿下来,服务很高端的样子,唬的一愣一愣的。
他小声耳语:“闺女,你老板家里做什么的?派头这么大。”
孟秋含糊道:“爸爸,我也不太清楚。”
东西很快卸完。
孟秋对司机礼貌笑笑,说:“这一趟谢谢您,回去路上小心,新年快乐。”
司机点点头:“应该的。孟小姐,孟先生,新年快乐。”
爸爸客气道:“要不要上楼喝杯水,跑长途累了吧。”
司机礼貌婉拒道:“谢谢孟先生,我们有规定的,现在还算我们工作时间。”
“那行,不给你添麻烦了。”
上楼后,孟父孟元纬去厨房洗冬枣,和里面在切菜的孟母何宛菡闲说了几句。
“这小丫头以前只知道念书,以为社会都跟书里似的,一是一二是二,我都怕出学校要吃亏。”
“没想到她运气挺不错,不是说燕城当官的很多么,不知道安排车子的领导是不是很有身份。”
“要有人帮帮她,前程也不用愁了。”
何宛菡拍了下他的手,不高兴,“什么只知道念书,我们秋秋那叫有原则,品性纯良,专业又强,有领导欣赏很正常。”
“反正我觉得我闺女哪里都好,她好不容易回来,少上你那些人生大道理的课。”
孟元纬冤枉道:“我什么都没说。”-
回家的第一盘菜都是孟秋爱吃的,她喜欢酸口,妈妈连吃饺子都不怎么放醋,却为她学做了糖醋里脊,味道十分浓郁。
里脊肉又酥又嫩的口感,一口咬下去,所有疲惫都得到了舒缓。
饭桌上,爸爸妈妈问起来,她生日准备怎么过。
孟秋想了想,说,和同学一起。
她月份特别小,在年底,过了这个生日就正式成年了。
孟秋没多少高中好友,有几个还是都在燕城上大学才联系上的,前几天提起来,说回来帮她庆生。
妈妈又问:“小林回来过年吗?”
孟秋:“他们学校要上课。”
爸爸突然冒出来一句,“有心的圣诞假期也会回来看看你,他们家也不是特别合适……”
妈妈踢了他一脚,“吃你的饭。”
孟秋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轻声说:“留学压力很大的,圣诞他要写论文。”
何宛菡帮腔:“就是,日子长着呢,哦,就你忙,别人不用学习呀,以后多的是机会见面。”
“秋秋多吃点肉,我觉着你这次回来都瘦了。”
说着帮她夹了一筷子。
孟秋说了声,“谢谢妈妈。”
何宛菡摸摸她的脸,看不够似的:“军训晒得黢黑,给我吓一跳,没想到几个月就养回来了,还是白了好看。”
孟秋冲妈妈笑。
睡前何宛菡到孟秋房间来,先是给她拿出被子,说前几天刚晒过,是她最喜欢的太阳公公的味道。
孟秋刚洗完头,头发都散下来,她拿梳子梳,小菩萨似的盘腿坐在床上,笑说她都几岁了,早就不说太阳公公了。
何宛菡帮她套好被套,过去抱了抱女儿,亲了下她的额角。
孟秋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彻底卸下成熟的伪装,“你们是不是不太喜欢林晔。”
何宛菡低头看了下她。
她叹息了一声,“是不是爸爸说了几句,你有想法了。”
孟秋沉默不语。
何宛菡正色道:“他也事出有因。”
“前段时间我和你爸去医院复诊,拍片的时候碰见了林晔父母,估计是脑神经的问题。”
“他们对我们挺冷淡的,问了问你以后想在哪里发展,说要是在燕城也蛮好。”
“看那个态度,不像把你当儿子的结婚对象。”
孟秋仰头看着母亲。
何宛菡摸摸她的头,“我和你爸爸猜,可能嫌弃我们门第太低了。”
孟秋想起林晔说想和她在燕城定居,不像是嫌弃她的意思,坐直了,问:“会不会有误会?”
何宛菡摇摇头,“应该没有。”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你才多大,妈妈还不舍得你嫁人呢,指不定你和林晔谈着谈着就分了,省得听到这个伤心。”
“你爸爸嘴是真快。”
孟秋听别人说过林家的情况,倒不是林晔自己说的,他家在霁水太有名了。
林晔父母白手起家,在实体经济最好时候,做了金属冶炼的工厂,在大家唱衰说地理条件没有北方优越的时候,决然购入大批设备。
现在他们公司年产值过百亿,工厂占地十万平,是霁水有头有脸的纳税大户。
从他们起家到现在各行各业百花齐放,过了二十来年,他们早不在鼎盛期。
对他们来说,一加一没有大于二就是在做减法,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儿媳妇稳固阶级,是投入最小却收益最大的方式。
孟秋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妈妈神色温柔道:“秋秋,如果把我们人比成一粒种子,没有办法选择出生点,但可以拼了命地往太阳那边长,也能长得漂亮,健康。”
“明白吗?”
妈妈要她不要因为这个事情自卑。
孟秋点点头。
她明白的。
“但是我和林晔还想再坚持一下,可以吗,妈妈。”
何宛菡慈爱地笑了笑,“当然可以,我的宝贝,你只有去经历,去体验,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难过了,撑不住了,还有爸爸妈妈呢。”
孟秋鼻子酸酸的,往妈妈怀里钻了钻。
妈妈离开房间以后,孟秋看向窗外,月在云上,浅浅的,晕了一层翳-
孟秋选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庆生,小城市变不出什么花,她还是认认真真问了服务员什么好吃,最后选择传统的意面和牛排,搭配一些创新小食。
他们在燕城也约过几次饭,但在霁水见面还是不一样,人怀旧起来。
孟秋吃了一会儿,手机里进了一个陌生号码,提示来自美国。
她以为是诈骗,刚要挂断,又想起林晔也在美国,以防万一,按了接通键。
“喂,请问哪位?”她问。
那边温和问:“晚饭吃了么?”
孟秋一愣,“是不是打错了?”
男人笑了几声:“听不出来?”
她这边太吵,他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烟熏缭绕的模糊。
她端详那笑声的尾端,神经一凛,几乎立马坐正了,猜测:“赵先生?”
才小半个月,她快记不清燕城的灯火辉煌,以及享乐于软红香土的人了。
遇见他们仿佛是上一辈子的事。
“稍等。”
孟秋起身找到僻静的走廊。
等话筒静了。
那端游刃有余拖着腔调,“等不到你答谢的电话,只好我自己来要。”
他指责得理所当然。
孟秋觉着他没说对:“我发微信了,你没回。”
赵曦亭:“没诚意。”
孟秋嗫喏了下,不知道什么对他来说叫有诚意,或者他又跟以前一样,这话不是他本意,只是无聊了,随便找个由头寻她乐子。
她低低地反驳:“我没有。”
话筒里静了一阵。
赵曦亭嗓音沉磁:“回家开不开心?”
孟秋“嗯”了声,客气地回问:“你呢?”
他没理会,转了话题,“活干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偷懒?”
俨然一名严谨的监工。
“还差一点点,不过快了。”
之前她还需要靠字典才敢落笔,现在摸出了那个学者的用词规律,已然十拿九稳。
赵曦亭慢条斯理,“没骗我吧,回家了估摸着乐不思蜀,也不想燕城的事儿了,要不我找人帮你分担分担?”
孟秋想也没想就打断他:“不用!”
她语调都高了几度。
眼看就要完成了,怎么能功亏一篑。
对面传来轻笑,她几乎能想象他揶揄的面容。
又逗她。
赵曦亭慢悠悠地说:“孟秋,凭心而论,我对你不差吧,别人想通这个门路,我都给你拦了,认认真真保驾护航,应不应该在我这儿多说几句好话。”
“某些层面来说,我也挺重要,是不是?”
在厚颜无耻这方面,她向来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嫌弃归嫌弃,他正儿八经帮了她不少忙,她也欠下了好多句谢谢。
既然如此——
孟秋看着外面簌簌落下的阳光,嗓音静和温煦。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那我便祝赵曦亭先生,新年新春,踏上未来的征程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真的快乐,得偿所愿。”
赵曦亭不满,“就这样?”
孟秋很诚恳,隔着电话点点头,“我没打官腔,在我眼里,快乐是最高等级的祝福。”
赵曦亭上下唇一碰,回忆了下她刚才说的每一字,忽而深吸一口气,又悠长地吐出来。
“所以。”
“你希望我快乐?”
孟秋发自内心地弯起眼睛,微微侧头,墙面印出捻灯不惊尘的衣影,面容轮廓标准得像剪纸。
“嗯,我希望你快乐。”
赵曦亭挑眼看向远处。
此刻是纽约凌晨四点,太阳还没升起,这里是全球金融风暴中心,一座座玻璃高楼崛地而起,沟壑纵横,城市的线条锋利而冰冷。
他揉了揉面容,靠在墙边,疲倦被什么拂开了,他刚从饭局下来,对面是曼哈顿的帝国大厦。
夜生活越热闹喧嚣,凌晨街道的灯火便越寥落。
他这个人,他在的地方,无疑宾朋满座,奉至高楼,投其所好。现在居然有个小姑娘,不祝他鹏程万里,扶摇直上,却祝他真的快乐。
孟秋握着手机,感受浅浅的静默。
他很久没说话,她以为信号断了,迟疑地叫了声:“赵曦亭?”
他拿起一支烟,放进唇里,眯着眼,任由凌晨的冷意从气管灌下。
清醒了许多。
赵曦亭唇角扯开懒懒的笑,一边抽一边问她:“你现在在做什么?”
孟秋:“我吗?在和朋友吃饭。”
忽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她转头“诶”了一声,猛地从游离的絮语中回到现实世界。
她看到朋友朝她走来。
食物的香气,餐厅的喧闹。
手机里的赵曦亭更像一个虚幻的影。
孟秋拿下手机,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好友说:“他们让我来催你,面都要凉了。青青特别可笑,去厨房给你讨了两个鸡蛋要盖面上。意大利面诶!!又不是挂面。她卧俩荷包蛋!!你说绝不绝?!”
“我们笑她番鬼佬耍西洋镜,她一点不羞臊,振振有词,说生日面就该这么吃。”
“我说,你这么好心怎么不在家里做好带出来。她说外婆不在家。”好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孟秋也笑。
好友才看到她手机,捂捂嘴,轻声说:“你在打电话是吧?对不起。”
“你先弄。”
孟秋温声对好友说:“你们先吃,我就过来了,不用等我。”
好友调皮地摇摇头,“那不行,你是小寿星,今天你最大。”
“喂。”孟秋继续把手机放在耳边。
赵曦亭耐心听了全程,问了声:“你生日?”
孟秋:“嗯,就是找个理由聚一下。”
赵曦亭吐了口咽,嗓音寡淡:“知道了。去玩吧。”
孟秋和他们玩到凌晨一点多。
吃完晚饭,他们要抓娃娃,几个人都菜,游戏币买了两三百,只拿到两只丑的。
最后那只还是他们求了服务员好久,说朋友生日,高抬贵手,放个水,拿积分换的。
第二天早上孟秋被电话叫醒,妈妈早起去上班,爸爸也不在家,放寒假的人最闲。
电话那边说有快递要签收。
孟秋让他放门口。
对面说不行,寄件人要求亲自签收。
孟秋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回想了一下,她最近没有买东西,问了好几遍,确认收件人的名字和手机号码都是她才打开门。
她看了眼包裹上的快递单。
寄件人名字她不认识,走的是空运,寄件地址是燕城某个快递站。
孟秋拆了包裹,防震膜包了好几层,剪得她手都要酸了,最里面是一个工艺考究的点翠首饰盒。
很复古。
再打开。
是一个镯子。
她怔住了。
这不就是那只——赵曦亭私人展厅高高供在正中央,她一眼惊艳,再也没忘掉过的镯子-
孟秋回到房间,怕镯子摔了,盒子捏得紧紧的。
等坐稳了,她再仔细打开,鼻息被镯子上的艳绿封住,觉得它沉得厉害,压得她手发软。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将首饰盒放在桌上。
她想起初见那天,她在廊下远远一眺,光是一个模糊的影,那人已然贵不可言。
就和这个镯子一样。
但此刻这个镯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样遥远的北方,因为这个镯子,好像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千头万绪,挂在她窗外那棵花楸树上。
赵曦亭为什么会送给她镯子?
是不是那天他听到了她生日,出于礼貌给她送了一份礼。
孟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衣服,将盒子裹起来,放在经常能看见的地方,怕丢了,只恨家里没有保险柜。
她给赵曦亭发消息。
——镯子我收到了。
——谢谢您,但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赵曦亭这次回得快了。
——别俗套,送你就送你了,要么扔要么卖,随你处置,也别告诉我。
孟秋咬咬唇,打出几行字。
——我和您其他朋友不一样,他们都非富即贵。您饶过我,要是您打算送生日礼物,我可以收的,但换一样。我连保存它的地方都没有。
——行吗?
赵曦亭看她一口一个您,直扎眼睛,烦得要命,蹙眉把手机一扔,本打算不理,过了两分钟,又捡起来,冷脸打出几个字。
——你摔了吧。
这人!
怎么这样!
孟秋也犯起倔,等回燕城,她一定要还给他-
除夕很快到来,霁水过年的风俗是要准备许多炸物,代表来年“发财”“发大运”,孟秋原本想帮忙,他们家厨房小,她手又笨,没帮到什么忙不说,还干扰到他们炸东西,就被赶了出去。
何宛菡把厨房门一关,“你不在我们还快点,冰箱里水果拿出来洗洗,用不着你,坐着玩吧。”
孟秋只好“勉为其难”地去客厅看电视。
葛静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在微信群里发了许多表情包,说家里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想回燕城。
乔蕤发语音戳穿她,“去相亲了是吧。”
葛静庄破防了,疯疯癫癫回道:“呔,小乔妖怪,出来受俺老孙一棒。”
乔蕤:“我亲娘咧。你是不是喝假酒了。”
葛静庄秒回:“好,你喊我妈了。闺女啊,你妈我命苦啊。”
乔蕤:“……”
好久没冒泡的宋滢也出来围观她俩,怕不够乱,时不时添把火,说“这你都不生气”。
等战火平息,宋滢抒发自己的情感,“其实静庄有句话说挺对。我也想回燕城,小城市没什么玩的,剧本杀都破破烂烂的。”
“好无聊。”
“孟秋怎么样?我记得你家也不在一线城市。”
孟秋回道:“我还好。”
葛静庄唉了一声,“她可是父母掌上明珠,明珠懂吗,在家肯定舒服啊。”
孟秋切出去看单人消息,她早上给林晔发了一个除夕快乐,那边到现在还没什么动静,可能在睡觉。
年夜饭家里准备了许多菜,红烧肘子从中午开始炖,肉香从厨房的高压锅蔓延到客厅,孟秋放下手机去帮忙拿碗筷。
南方没有暖气,开空调又闷得慌。
最舒服的就是吃火锅,将炸好的响铃扔锅里面,烫个半分钟,再捞上来,表面吹凉了,咬上半截,汤汁溢出来,又酥又鲜。
妈妈拿两个高脚杯出来,倒上红酒。
孟秋没有喝酒的习惯,但爸爸妈妈祝她成年,也希望新年红红火火,学业顺利。
就喝了几口。
她不知道红酒有后劲,酒里又兑了雪碧,口感很不错,就当饮料喝了。
慢慢心跳得一抽一抽,整个人有点难受。
除了难受之外,她脑子里某根神经亢奋得厉害。
她很想大笑,很想蹦蹦跳跳。
她工作做完了,期末考试考得不错,拿到了学校奖学金,还是第一名,爸爸妈妈身体挺健康,她好像一点烦恼都没有。
还有,她最期待的春晚也开始了。
她每年都要看春晚的。
孟秋趴在沙发上,指着花花绿绿的开场歌舞笑半天。
何宛菡瞪了孟元纬一眼,“你自己看看成什么样了。半杯也了不起了,一杯喝完你还给她倒。”
孟元纬看女儿难得孩子气,笑得不行,“在家又没事的。不要出去喝就好了嘛。这样她自己心里也有数了。她是喝不了酒的。”
何宛菡瞪他一眼。
孟元纬挠了挠头,“怎么橙子都不让吃了。”
何宛菡没好气,“吃橙子你不削皮啊。”
孟秋红着脸,半眯眼睛看手机,林晔还没回她。
趴在扶手上给他发微信。
——起床啦。
没反应。
孟秋揉揉脸颊,将手机放在一边。
何宛菡给她拿了盘切好水果,摸了摸她的额头,“跟小猴屁股似的,要不要去房间里睡会儿?”
孟秋拿手往脸上一冰,“不!我要和你们跨年!除夕夜不能睡!”
何宛菡捏她的鼻子,宠溺道:“还娇气起来了。除了橙子还有车厘子,想要什么和妈妈说,妈妈给你拿过来。”
孟秋连连点头。
孟秋吃了瓣橙子,迷茫了好一会儿,有点反胃,又把橙子吐出来,头很晕很晕。
她捧着手机,强撑没睡去,电视画面都是双影的,在演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打了电话来,她连名字都没看便接了。
一听声音才反应过来是赵曦亭。
“找我什么事儿?”他问。
孟秋坐起来,又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是他,才轻声说:“我没有找你呀。”
赵曦亭那边沉默了几秒,缓缓吐字,“你喝酒了?”
孟秋很乖地“嗯”了声。
赵曦亭温声问:“很能喝?”
孟秋咯咯笑,“没有,我已经倒了。”
“在哪儿喝的?是出去吃年夜饭了么?”
“没,在家里,和爸爸妈妈一起。”
小姑娘平时的嗓儿也柔声柔气,但不娇。
常常跟尊小菩萨似的立那儿,要戳好几下才搭理,气质清清冷冷。
但凡挨近点儿都能吓好大一跳,瞪着眼睛,把空气当盾牌,不许人靠近,就怕招什么麻烦。
就因她现在这几句和平时不一样的娇。
赵曦亭嗓子里拔出几丝燥意,竟想瞧瞧她现在的样子。
孟秋翻回微信看了看她和赵曦亭的界面,脑子钝钝的思考,应该是刚才她趴在手机上睡觉,屏幕没熄,按到了不少键,给他发了古古怪怪的emoji。
有好长一串。
惹祸了。
但emoji好像在跳舞。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看着聊天面板上多余的那几排,傻笑了一会儿,又委屈。
“撤不回了,赵曦亭。”
“它过两分钟了。”
“对不起呀。”
她跟个小孩儿一样懊恼地阐述自己的困境。
“但是我没有找你。”
“你不用给我打电话。”
她语气很笃*定。
赵曦亭眉眼都是软的,笑着问她:“那你为什么不找我?这么小气啊,新年祝福都不给我发?”
外面烟火的声音炸起。
孟秋“哇”了一声,摇摇晃晃站起来,去找烟花的影子,她忙忙跑回房间。
她气喘吁吁推开窗,看天空红的,紫的,热闹极了,她兴奋道:“赵曦亭你是不是一个人过年?”
“我用烟花的声音给你当赔礼。好不好?”
“谁跟你说我一个人过年了?”赵曦亭懒洋洋地回她。
孟秋神情理所应当,有理有据:“因为你那里很安静。”
赵曦亭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照样不急不缓,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扯,“安静就一个人了?”
孟秋的头涨得厉害,快转不过弯来,凭直觉说:
“不是。”
她拿手比划,“但你是那样的。”
“我哪儿样的?”
“就是……那样儿的。”
孟秋被他带跑偏,急得卷舌头。
赵曦亭勾了下唇,嗓音低磁,“学得不像。”
孟秋鼓鼓脸颊,不大服气:“哪……儿……不像了。”
她特地在“儿”字上咬了重音。
赵曦亭压低声音,“想学么?”
孟秋正急发不准音,用力“嗯!”了一声。
“这样啊。”
赵曦亭语气像是会勾人,又慢又飘逸,喷薄的气音穿过话筒,要将人缠起来,收紧,缚进他的网中。
“接过吻吗?”他问。
孟秋呼吸顿了顿,她大脑皮层好似被什么刺激了一下,有根弦告诉她不能再往下聊,但她反应不过来那是什么。
“接吻啊……接过的。”孟秋麻木地看着天花板陷入回忆里,“他会……他会轻轻碰我的唇。”
赵曦亭滚了一下喉结,解开一粒衬衫扣,仍觉得燥闷,修长有力的指按压在领口自虐似的扯了几下,手背爆出几根青筋。
脸上弥漫着一股疯劲儿。
“再想。”
“只是碰你的唇么?”
【作者有话说】
是肥章!是大肥章!(挺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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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情会请假,更新时间一般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超过说明卡文了……
我继续努力!!
第13章 阴云
◎烂得无所畏惧。◎
孟秋呆呆愣愣,“对啊。”
“只是碰我的唇。”
“是么?”赵曦亭拎出一根烟,虚虚含在唇边,任由颈边红痕蔓延,雪白的衣领翻出褶,散乱却禁欲,他面容漠然,“什么感觉?”
孟秋想起她和林晔的初吻,那天她在吃雪糕,没吃完,林晔就亲了她,时间很短促,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记得他的唇是温的。
再后来,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么,他偶尔亲她,和牵手没什么区别。
她实在想不出描述词,便说:“我忘了。”
他客厅墙上有副油画,是一个女人对着镜子涂脂抹粉,赵曦亭目光束缚着娇艳口脂,半阖眸。
元旦那夜,小姑娘的眉目比画上还荼蘼清丽。
他薄薄吐出三个字,“他不行。”
孟秋不懂赵曦亭在说什么。
烟花结束了,好安静,她有点困了。
孟秋将手机垫在脸下,闭起眼睛,唇齿时而磨蹭话筒,仍旧觉得不舒服。
她换了个好睡的姿势,鼻息娇而急,身体的热意散不出去,心慌得难受,偶尔哼哼两声。
赵曦亭长腿交叠,垂睫听着话筒里的喘息,淡淡地抽着烟,任由那点娇气铺满掌心,一点一点,催得他纹路生潮。
他看着手,仿佛一握,那边就能呛出水来。
过了好一阵,她越来越放松,像要把不舒服从体内挤掉,那点呜咽越来越像啜泣,挠得他骨头四通八达的酥。
赵曦亭眼底的黑色浓郁得要满出来。
他冷静地喊醒她,“孟秋。”
孟秋耳畔朦胧,好像一只冷白的手将她从溺水的酒瓶子里捞出来,他音色是冷的,她浑身便冷极了。
她懵懵懂懂地应了声:“嗯?”
赵曦亭深吸一口气,克制地揉了揉面容:“明白在和谁打点电话么?”
孟秋撑开眼皮,一笑:“你啊。”
赵曦亭眼眸转狠,不肯放过她似的,“说名字。”
孟秋把手机捧好,傻呵呵答:“赵曦亭。”
他收了收狠意,嗓音深沉地做最后警告,仿佛好心,“去睡。”
孟秋立马坐起来,说:“不行。”
她今天要守夜的。
赵曦亭和她确认了一次,淡声:“真不睡?”
孟秋“嗯”了声。
赵曦亭握着手机,通话时间长了,手机就发烫,一汩汩熨进他血管里,最后一点仁心也烧没了。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润了润嗓,漠然的神色仿佛放出獠牙的恶狼。
“好,那继续聊聊。”
孟秋:“聊什么?”
赵曦亭款款吐字。
“他碰了你的唇就没有更近一步么?”
“情侣之间你侬我侬,很难克制本能吧?”
孟秋脑子一团浆糊,更近一步指的什么?
她摇摇头。
“没有。”
“林晔他很温柔的。”
“温柔顶什么用。”赵曦亭嗤了一声,游刃有余地下结论,“难怪你的‘儿’字发得不漂亮。”
“那不算真正的接吻。”
孟秋不认同,碰一下就算的。
她立即反驳:“那是对你而言。”
“是。”赵曦亭很坦然地认下,语句微顿,“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和你接吻的话……”
他气息糜艳起来,像崩坏的摩天大楼,烂得无所畏惧。
“绝对让你……”
“刻骨铭心、食髓知味。”
孟秋笑容随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而收起,越听到后面,脸越白,直到最后八个字,她心口的珠串仿佛猛然被剪断,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而她此刻就站在那些珠子上,重心不稳地要跌向赵曦亭说话的那一边,让人惊惧。
她半张着嘴,上齿挂在酒意烫出死皮的唇边,呆呆地问。
“你、你说什么……”
他压嗓,话语通过听筒步步逼近。
“要不要试试?”
孟秋清醒了,呼吸急促,有点像威胁,有点像警告,总归是陈情自己。
“我有男朋友的。”
赵曦亭慢慢深吸一口气,先是不答。
空气静默下来。
孟秋从床上摸索坐起,她没开灯,窗外的云层灰蒙蒙的残留着烟花的余烬,对面旋转红灯笼诡谲地转着。
红光腻在她睫上。
她脑子不断复盘刚才赵曦亭的话,忽而预知到了危险,像被什么衔住了虎口,而对方的猛齿正叼住她命门。
赵曦亭伸手慢慢刮去屏幕上的指痕。
他嗓音轻忽,有几分满不在乎的恶劣。
“有男朋友就不能和我接吻了么?”
灯笼的余光猛地刺进她瞳孔。
獠牙落地生根。
孟秋的神经几乎绷直,说不出一句话。
赵曦亭舌尖滚过更肮脏的语句,他换了一根烟,塞唇里。
那些差点浮于言表的不堪,被他心慈好善地埋进稀薄的深夜。
他语调轻佻。
“怎么不说话了。”
酒意带给她的温热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孟秋彻底醒了酒。
明明房间里关着窗,冷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她打了个冷颤,又惊又惧,骂道:“你混蛋。”
赵曦亭衔着笑,笑声一缕一缕从话筒里飘过来,春风化水一样,挠着她,勾着她,缠上去。
他轻浮地吐出几个字。
“醒酒了?”
他嗓音淡定而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坏到极致的言语和他无关。
“今年很高兴认识你。”
“倒计时了。”
“新年快乐,孟秋。”
孟秋不想再听,她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心脏还在狂飙。
那句:有男朋友就不能和我接吻了么。
洗不干净似的粘在她身上。
她将自己塞进被子里,咬唇泄愤,更是无措,今晚她醉得厉害。
可赵曦亭没喝酒。
她凭着一腔热血,给他发了条消息,要问清楚。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赵曦亭回得很快。
——你觉着什么意思?
孟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肉眼可见地轻颤。
她分辨不出来赵曦亭是骨子里的轻浮,本身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人渣,才乘人之危调戏她说那几句话。
还是真对她有意思。
她希望是前者。
她把和他相遇的一幕幕都串起来。
那日在Allgoing,出入的女孩子们不说顶漂亮,大多各有各的气质,可以看出他们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以他赵公子的地位,眼一落,嘴一张,谁不巴巴儿地上赶着讨他开心。
不该图她这样不解风情还有男朋友的。
找罪受么。
但她一想起刚才那个电话。
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不想再想了,得拿点什么喝一喝,压住喉咙的干涩。
房间门突然敲响,孟秋反射性一弹,心有余悸地缩着。
何宛菡开门进来也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这副样子。”
“脸蛋比刚才还要红了,耳朵更加,熟透了都,眼睛跟哭过似的,怎么弄成这样,你自己又喝了?”
孟秋闷声说:“妈妈我有点难受,可能是醉了。”
何宛菡蹙眉:“你以后在外面不能喝酒,听到没。”
她点点头。
何宛菡扶着她胳膊,“妈妈带你去洗把脸,我们不守夜了,早点睡吧。”
孟秋乖巧地跟着妈妈出门,客厅里的灯光暖和明媚,刚才被赵曦亭直白言语挤压的惊悚感略微平复了一点。
孟秋轻声说:“妈妈我想喝水。”
何宛菡:“厨房有凉的,但对肠胃不好。你先去洗漱,我帮你烧点热的。”
孟秋动了下唇,深吸一口气,振作起来,“好。”-
凌晨五点。
孟秋被鞭炮声吵醒,鞭炮声可能真有驱魔的功效,哔哩啪啦一顿闹,她心里嘈嘈切切的繁杂也没了。
她望着还亮得不多的天,跟做了个噩梦似的。
孟秋拿起手机刷新闻,切到微信界面发现几个小时前赵曦亭给她发了个红包。
是笔转账,八万八千八,备注是年终奖。
孟秋才把他忘了,看到这个红包,又想起他那几句出格的话,事情好像在往她最不希望的方向走,脊背一阵一阵发冷。
她直接选择不回复。
林晔也给她发了红包,没有赵曦亭那么夸张,是一个520。
——我刚睡醒。
他写道。
——祝孟孟新年一帆风顺,抬头见喜。也祝我们年复一年,长长久久。
祝福语下面还有他的解释。
——春节学校没假,这几天有小考,所以有些忙。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晚上我和同学一起吃火锅,吃完应该会去打个麻将。
——唉,好羡慕你们在国内,朋友圈刷到好多年夜饭,我都想家了。
孟秋回了个[抱抱]的表情符号,然后说“新年快乐”,问需不需要陪他聊一会儿。
林晔回得不太积极,隔几分钟,给她发了张照片,说在上课,贴心地叫她继续睡,等睡好了他再找她聊。
孟秋没再打扰他。
她给这几天拍的照片简单调了个色,参加微信新年话题活动,发到朋友圈,简单做了仪式感。
配文:辞旧迎新。
可能很多人没睡,她陆陆续续收到几个赞。
赵曦亭的对话框突然顶上来,发了三个字。
——收红包。
孟秋看到“赵先生”三个字,手一抖,垂眼将他对话框删掉。
装死。
过了一会儿,他消息又冒出来。
——发朋友圈不回消息。
——昨天吓着了?
孟秋将他设置为仅聊天,消息提示一并关了,变成屏蔽状态。
手机立时清静了-
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孟秋跟着爸爸妈妈出门拜年,年初四,陆陆续续有亲友到家里来。
表姐严杉月给她拿来香水,让孟秋闻闻,很精致的瓶子,瓶口有个蝴蝶结,里面的液体是粉色的,味道很淡的花果香,甜而不腻,很舒服的气味。
孟秋也拿给她鼻烟壶,严衫月爱不释手地看了好几遍。
她们俩在孟秋房间里聊天,何宛菡和小姨在客厅聊孟秋和林晔的事,门没关严实,里面都听到了。
严衫月倒是没什么惊讶的表情。
“现在人都精明,他们家有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
“别说你家了,就是我家,一年赚几千万,他们也看不上。”
孟秋没说话。
严衫月见她没分手的意思,以过来人的角度说:“异地有什么好,他不回来看你,你更没办法去看他,久了连共同话题都没有。”
孟秋喃喃:“我没觉得现在的状态不好。”
严衫月夸张地仰了仰头,“天呐,你们俩过家家吗?柏拉图有什么意思。”
“隔着屏幕自欺欺人你亲亲我,我亲亲你,摸又摸不着,网恋呐?”
“趁年轻体力好就该多享受,男人花期不长的,晓得伐。”
孟秋耳朵有点热,“我们不在意这些的。”
“秋秋你也太不了解男人了。”严衫月笑出声,“他说什么你就信啊?”
表姐玩她的靠枕,“我这么一听,林晔还真不适合你,他温吞,你也温吞,两个温吞的人怎么碰撞出火花。”
“像你这样温温柔柔,怎么都不肯越界的,就应该有个蛮横霸道的把你保护壳狠狠敲碎了,让你感受感受什么叫做爱。”
“表姐!”孟秋脸红了。
严衫月笑得乐不可支,挤眉弄眼,“我说的是叫做爱,又不是**。”
“小姑娘断句断断清楚,晓得伐。”
孟秋“哎呀”了一声,堵住耳朵。
严衫月扑上去揉她的脸,觉得她可爱死了,一个劲笑,还把她手闹开,“你都成年了有什么不好讨论的。”
“在你这个年纪我都睡了好几个男人了。”-
假期过得很快,转眼就到回学校的日子。
前几天孟秋把翻译好的文档转成pdf发到赵曦亭名片上的邮箱。
信件格式完全按照最官方的规格来。
乍一看,还以为给什么部门领导投稿。
赵曦亭私底下的微信消息她一律不回。
不过他发来的条数也不多。
能看出不大高兴。
有时候他的话挂在外面,孟秋不用点进去也看得到。
他不高兴的时候语气都寡淡,一撇一捺似拢着他眉峰的霜,缓缓降下来,冰冰冷冷。
孟秋全都耐心地删掉。
赵曦亭对她来说,就像大气层下一缕薄云。
他兴致一来,便放浪形骸地下一阵雨,迢迢又冷冽,她心绪就跟着遭殃。
这段时间,她大概感觉到了他的意思,决心不再淋他降下的雨。
孟秋买了一堆特产和零食,爸爸妈妈还将几盒茶叶和茉莉干花另外装起来,放进她行李箱。
叮嘱她别忘了谢谢赵先生。
这几个字从平翘舌不分的南方人嘴里说出来,不管男女都将“赵先生”三个字喊出几分绅士缱绻。
可偏偏他和绅士半点不沾,是个荤素不忌的浪子。
孟秋不想再同他纠缠不清。
她回去就要办辞职。
结果临行前。
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很有那人的语气,问。
——什么时候回校。
【作者有话说】
手动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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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137319”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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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芋泥呀”1瓶
“哈喽呀”1瓶
“xxiyue”1瓶
“叮铃叮铃”1瓶;
感谢大家陪我入V嘿嘿嘿,尸体暖暖的~
读者宝贝好,阿赵坏!他坏起来了!
(原来今天是七夕吗,带小情侣给大家送祝福!希望小可爱们和恋人的爱意勇敢绵长,暂时单身的小宝贝们生活充实快乐。快乐是最高等级的祝福,小孟说的~)
第14章 阴云
◎你不会觉着拉黑就挡得住我吧。◎
他一问。
孟秋那股冰凉的心悸感又来了。
赵曦亭打听自己什么时候回去做什么呢?
总归不是好事。
孟秋将号码一存,备注为[不要回]。
赵曦亭这段时间耐心到极致,没有到撕破脸皮之前,她不想打草惊蛇。
不然他总能寻到新的法子联系她。
过年之后林晔回消息很慢,往常即使忙,当天也会回,这段时间常常隔了一天甚至两天。
而且他每段话的开头都是
——孟孟,我想你了。
孟秋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晔没有正面回应,他似乎失眠,好几次当地时间凌晨两三点发来消息说。
——我想回国。不想读了。
孟秋知道他为了申请布朗付出多大的努力,也知道拿到Offer当天有多开心。
开解道。
——是生活上遇到什么事了吗?回国不是不可以,但我怕你以后会因为这个决定后悔,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想倾诉的话,我在的。
那边回复回来。
——孟孟,我先冷静一段时间。
孟秋回校这天风很大,有沙尘暴。
全城浸在昏黄的透明沙漠里,可视度不高。
她裹着帽子戴着口罩全副武装,看着天和地连成一片,仿佛末日。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口,拍了拍外套上的尘,恰好碰到下楼的葛静庄。
葛静庄有些灰头土脸的,看到她之后眉开眼笑起来,整张脸都有了精神,扑上来就是一个熊抱。
“寝室就我一个人,无聊死了。天不好,我怕你不好看手机,就没发消息。我还以为得晚上才能见到你。”
孟秋拍拍她肩膀,示意要起来,笑着问:“怎么看你不太开心?”
葛静庄嘟嘟囔囔,说遇到了个奇葩。
她一个小时前做好人好事,结局却不大美妙。
葛静庄在门口碰见个刚转学来的女生,行李非常多,拎了只爱马仕的包,杵在门口打电话,一个劲嫌弃地理头发上的灰。
电话里仿佛是叫人给她提行李,但对方没到。
葛静庄看她细胳膊细腿儿,天气又不好,她见不得美人狼狈,就主动问要不要帮忙。
那个女生仿佛遇到了救星,喜形于色地连说几个好。
葛静庄原以为自己只是帮忙,结果人家把所有东西都塞给了她。
她单拎只包,理所当然地按了电梯,低头美甲戳手机戳得飞起,丝毫没有愧疚感。
那会儿葛静庄已经不大高兴,但她是个体面人,心想是自己主动开口说帮她,就认下了这个亏,只想赶紧把东西搬走,好解脱。
结果到了寝室,她东西实在太多,葛静庄一个没拿稳,其中一个行李箱倒在地上。
那个女生立时冲她翻了个大白眼,反而嫌她毛手毛脚。
葛静庄忍无可忍,将其余东西重重一推,不伺候了。
女生撇撇嘴把她拦下,平平淡淡地把手机递过去,“加我,我给你转账。”
葛静庄现在还气得不行,和孟秋吐槽,“我那是图她几十一百块钱的人吗。”
葛静庄垮着嘴角,“你是没见她利用完人趾高气昂的样儿。”
“我认识的奢侈品不多,但出名的也都知道,诶,你是不知道,她连手机壳都是lv,全身上下全是品牌,加起来估摸着抵一辆车了。”
她不服气,“娇滴滴的大小姐住什么宿舍啊,和我等平民平摊氧气,也不嫌燥得慌,出去找一单间儿,聘俩保姆司机伺候伺候得了。”
孟秋安慰道:“她失去了一个和你做朋友的机会,她根本不知道我们静庄多好,吃大亏了。”
葛静庄很赞同地剧烈点头。
孟秋仔细瞧了瞧,“你是不是瘦了?”
葛静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尖叫地蹦起来,“啊?真的吗?真的吗?”
“爱死你了秋秋。”-
距离开学还有五六天,孟秋列了个表,是这几天要完成的准备工作,包括买资料书,日用品。
她解决一件划掉一件,有种闯关打怪的成就感。
列表最后一条是——
还赵曦亭镯子。
因为这个镯子,她高铁都坐不安稳,拼命护着行李箱,她没有同行的人帮忙看东西,连洗手间都不敢去。
她买了只收纳盒,将先前赵曦亭送的莱珀妮套装,还有镯子,以及机票钱都放进去。
葛静庄看她忙活,不知她要给谁送,打趣道:“怎么什么东西都往里放,还有现金呢,整得跟分手似的。”
孟秋将盖子妥妥帖帖压好。
“……开学前做个整理,把该了结的事情都了结了。”
葛静庄笑说:“知道知道,我开玩笑呢,你男朋友不是在国外嘛,怎么可能给他。你男朋友还挺帅的。不过你们最近怎么不打电话了?”
连葛静庄都看出了反常。
孟秋无奈:“他心情不太好。”
林晔想冷静一下,梳理梳理自己的情绪。
孟秋不是不理解,只是他在国外,发消息过去一直不回,就有些担心。
但她又不敢催得太紧,怕他因为自己多出一分压力。
葛静庄拍拍她的肩:“没事的,每个人都有低谷期嘛,他可能也不想让你担心。”
孟秋提着收纳盒,转了快一小时的地铁。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条西城的小巷。
笔直的甬道一通到底,旁边院儿里的乔木原先还是绿的,冬天枯了不少,门口没什么人走动,灰白墙底下只有那一丛丛青苔还绿着。
十分冷寂。
好像冬日的一点生机都献给它了。
孟秋按了门铃。
接待的女士还认得她,只不过对再见到她这件事有些惊讶。
女士笑盈盈和她打招呼,又做自我介绍,说姓阮,叫阮寻真。
阮寻真:“您来找赵先生吗?他平时不在这里的。”
孟秋礼貌道:“没关系。”
赵曦亭在的话,她反而不来了。
孟秋和阮寻真开门见山言明,盒子里都是赵曦亭的东西,托她代为转交。
阮寻真打开盖子一看,整个人立时怔住,画得颇为精细的眉毛都扬高好几分。
别的东西她不知道什么情况。
那个手镯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只帝王绿的翡翠镯子,品相世所罕见,加上它有些年头了,在原本基础上,身价又翻了几番。
她听说当年有人出几个亿想买走,赵先生听了连眼都没抬。
想是对这只镯子有些珍爱。
后来它被拿来作展品,阮寻真常常看顾,也实在觉得它漂亮,翻来覆去欣赏。忘了哪一天起,她没再见过这只镯子。
她问其他同事,说是赵先生吩咐的,让他朋友取走了。
她以为是哪家博物馆要镯子充场面,又或是有研究需求,等用完了就回来了。
赵先生居然送给了这个小姑娘。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人家根本没想要,囫囵个送回来了。
阮寻真为什么笃定是赵先生“送”,因为袋子里还有其他私人物品。
阮寻真头一抬,再次悄没声观察起孟秋。
小姑娘年岁不太大,还是个学生。
她皮肤白,五官精致,样貌确实是个优势。
但赵先生的眼界和普通人没法比较,他见过的好东西多,自己也不差,长得漂亮只够了匹配他的最低门槛。
再说了,他要贪美色,早扎女人堆里去了,也不会到今天了身边还没个人。
他要的不是好看,而是顺眼。
非说面前的女孩子和别人不一样的一点。
她双腿笔直,站得很定,看着满目琳琅不卑不亢,眼睛黑白分明很坦荡,是个清净恬定的性子。
她应当读过许多书,有骨气,不贪,不畏惧。
阮寻真在赵先生手底下工作也有些年头了,她见过不少人,揣着心思想上位的不止一两个。
他连眼都没瞥一下。
她真真儿觉着孟秋这姑娘运气好。
只不过,小姑娘来面试那天,正好赵先生母亲给赵先生安排了个相亲对象。
当天她还因此闹了乌龙。
现在想想,有些事命中注定。
阮寻真在心里轻轻一叹。
赵先生这个人怎么说呢,是个硬性子,她现在感慨小姑娘运气好,可能也不一定。
特别是她要把东西全退还给他。
阮寻真神色比刚才还恭敬,拘着声儿,斟酌字句:“您送回来这些东西,赵先生知道吗?”
孟秋也怕牵连无辜,想了想说:“没关系,您先把东西收下,到时候我会和他解释。”
阮寻真两边都不敢得罪。
虽说赵先生是她的顶头上司,但假使一日孟秋真有机会在赵先生旁边吹枕旁风,记起仇来,她可不得完蛋。
她公式化弯起唇,笑了笑,“好的,麻烦您和赵先生亲口说一下。”
从展厅出来,压在孟秋心口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
她很体面地发了张照片给赵曦亭,没想好说辞。
和人绝交这种事,她第一次做。
好比拿银针去扎气球。
不扎没事儿,一扎爆一手。
她想来想去都不合适,干脆有什么说什么。
——东西我交给阮小姐保管了。
——接下去的工作,您交给别人吧。
说完,她没给赵曦亭任何回复的机会,将他的微信,手机号码,全都拉入黑名单。
赵曦亭收到孟秋消息的时候正和人聊事儿。
他盯着屏幕那两行字,脸越来越冷,像要将屏幕钉出两个洞来。
他飞快地打字。
——你现在在西城?
刚发出去。
对话框后面直接冒出红色感叹号。
赵曦亭眼眸彻底沉下来。
茶室里灯光温润煊赫,却惶惶切不进那片阴寒的深渊,像有什么倾塌了。
他将手机一扔。
蛮好。
把他踹了是吧。
胆子是大。
赵曦亭侧了侧头,拿过旁边人的手机,那人正要调侃他拿错,看到他脸色瞬间噤了声。
赵曦亭听着电话忙音踱到窗户边。
孟秋看到陌生号码本来不接的,但这是个本地号码又打来两次,怕有什么事,就按了接通键。
刚“喂”了一声。
对面低冷的嗓音几乎让她呛住。
他言词徐徐入耳,“好好的怎么把我拉黑了?一副要和我断绝关系的样子。”
孟秋还在地铁上。
她抓着不锈钢扶手,指头蜷紧了,好似这样能站得牢一些。
她一板一眼:“赵先生,我们本来也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没有什么断绝不断绝的。”
赵曦亭打断她:“你是这么认为的?陪我吃饭,过元旦,祝我快乐,这些都是假的?”
孟秋认为他在偷换概念,也有些恼,“赵先生,您一直知道我有男朋友,是您先乱说话的。”
他嗓音寡淡,“孟秋,我真要找你的话,你不会觉着拉黑就挡得住我吧。”
正值乘客上下车,蜂挤的人潮中,刚才还坐在一起的两个人,义无反顾地往两边走去。
孟秋不肯吱声。
赵曦亭忽然嗤出一丝笑,仿佛原谅了她似的。
“嗯,我的错,我没说清楚。”
“但是,孟秋,我也把话搁这儿,你同样有责任。”
“我们认识这么几个月,你一次都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他略顿了顿,嗓音沉沉地降下调,风雨欲来的吐字,“是不是啊?”
孟秋听到最后一句话已经浑身发抖-
宋潆和乔蕤同天返校,宿舍的人难得凑齐,说一起去吃顿饭。
她们俩也带了许多吃的回来,各色各样的礼包从桌上铺到地上,互相分了分,整个寝室乱得跟跳蚤集市似的。
她们过年吃了太多硬菜,一合计,去吃轻食,正巧轻食店楼上就是商场,还能买些衣服。
买得最多的是乔蕤,几个人帮忙拎,手还是不大够用,要不是葛静庄催,她还没买够。
她们来的时候坐地铁,回去直接打了车。
今天返校的人不少,又碰上晚高峰,堵在四列的主干道上,汽车红色尾灯随街一溜铺开,十分壮观。
临近学校,师傅贴心说她们东西也买太多了,可以给她们送到大门口。
乔蕤忙说,那行那行。
葛静庄逮着机会就打趣,“好了吧,提不动了,半小时前你怎么没把商场包下来啊。”
乔蕤扑过去捏她的脸。
两个人又闹起来。
孟秋没参与,边笑边往外瞧。
她看到路肩上很霸道停了辆车,任凭后边车怎么叫,它就是不挪。
她定睛瞧了眼车型,眼熟极了,仿佛见过好几次,恰好此时,后车窗降下来,
她笑容瞬间凝固在唇边。
轿车是熄了火的,仿佛在等人。
男人坐在后排,一只手松松落落搭在车窗上,冷白的手背因微微拱起的动作凸起蜿蜒青筋,指间夹着一抹猩红。
他的侧脸被窗框挡住上半部分,鼻梁和薄唇的轮廓却很清晰。
他颔首弹了下烟灰,低头的瞬间,眉眼猝然出现在夜雾下。
不知是不是神情淡漠的缘故,他的气势比去年更冷峻压人了。
蓦地,赵曦亭身子往前挪了挪,面容朝向车外,漆黑的瞳孔缓慢梭巡四周,像蛰伏捕猎的野兽,仔细而耐心地寻找猎物的踪迹。
孟秋怔了两秒,在他看过来的瞬间,立即缩回身子,紧紧贴着椅背,心跳如鼓。
宋潆盯着窗外,推了葛静庄一下,示意她俩别闹了,轻声说:“你们看我们右边那辆车。”
两人闻言看去。
葛静庄一向对男色不感兴趣,都盯了许久,“这手骨骼分明,手指又长又直,好禁欲。极品啊。”
乔蕤猛地拍拍孟秋肩膀,兴奋道:“诶?秋秋,他是不是上次在会所,诺诺喊哥的那个?”
“叫什么来着。一下想不起来了,我这脑子。”
乔蕤用力拍拍脑门,灵光一闪,“赵曦亭。对。赵曦亭。”
孟秋手心发潮,脑海全是差点被他看到的紧张,呼吸急促。
她低声:“我不知道。没看清。”
宋滢把位置让出来,“你看看?”
孟秋跟见鬼似的,一同往后藏,“不用!”
乔蕤咕哝,“真的好像啊。”
车子往前缓缓挪动,孟秋坐在黑暗里心跳越来越快。
她有种直觉——
赵曦亭是特地来堵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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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阴云
◎秘而不宣的追逐游戏◎
计程车稳稳当当停在校门口。
孟秋坐在车里犹豫了一阵,赵曦亭找人的模样在脑海挥之不去。
她和司机说:“师傅,能带我去前门吗,您正常收费就行。”
师傅满口答应:“没问题啊。”
葛静庄她们都下去了,抱着一堆袋子,一双双眼睛探进来,古怪地打量她。
“你不下?”
“后门离宿舍近,你去前门干嘛?”
孟秋拉着门把手,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我突然想起点事。”
“那你晚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前门比后门冷清许多,孟秋下车前看了一圈,确定没人跟着才下去。
她脚程飞快,鼻尖走出了薄汗。
她穿过杳无人烟的绿化带,有什么东西蹿出来,惊得她立时怔住,定睛一看是校工散养的猫。
完美诠释做贼心虚四个字。
到了宿舍楼,光线明朗起来,她跟兔子似的钻进楼道里,电梯都不想等,飞奔到五楼。
进了房门,差点撞上从洗手间洗漱出来的宋潆。
宋潆好笑道:“你撞鬼了?”
孟秋贴在墙上喘气,终于安下心来。
“比撞鬼可怕多了。”-
接下来几天,孟秋忙着开学,没怎么再出校门,饭也在食堂吃,那一晚赵曦亭没堵到她竟也相安无事。
他再没给她发过消息。
好像从她生命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开学第二周碰上白色情人节,学校里到处是甜蜜气息。
通识课刚下课,等了许久的快递小哥在门口大喊了一声。
“孟秋,哪位是孟秋,有你的花!”
孟秋被迫高调一把,偏偏玫瑰花束还很大,抱起来几乎将脸遮住了,她签收完,花举高,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不藏不要紧,一藏都在起哄。
花上有张黑底烫金的卡片。
——孟孟,我爱你。
“男朋友送的吗?”
凑过来八卦的人太多,孟秋回应不过来,将卡片放好,牢牢抱着花,半张脸埋进去闻了闻,弯弯眼睛笑说对。
“真好。”
林晔的微信很快跟了过来。
——收到了吗?我这里显示签收啦。
孟秋把花放在一边,给林晔回消息。
——白色情人节应该我送你才对。
她花了两个晚上挑了一款睡眠仪,今天应该就能到林晔手上,希望他不要再失眠了。
林晔发了个[爱心]。
——你忘了?今天也是我们在一起九个月整,当然要给你买花庆祝一下,祝我们长长久久。
孟秋笑着回。
——那岂不是每个月都要过一次?
林晔发了条语音过来:“哪止啊,条件允许的话,我想每天都和你过纪念日。”
孟秋看了眼花,轻声责怪:“你买太大了。”
林晔笑说:“这样大家都知道你有男朋友了,这叫宣誓主权,知道吗。我怕别人追你。”
孟秋低睫一瞬间划过赵曦亭的脸,颤了颤,没有说话,虽然他不再找她,她第六感还是隐隐不安。
自从林晔心情好一些,好像突然开了窍似的,越来越会甜言蜜语。
孟秋想问他之前不开心的事情解决了没有,但他没主动提起,应该不想和她聊,就很有边界感地止住了。
恋人也是需要空间的。
今天校园里成双成对的情侣特别多,要么拎着玩偶礼盒购物袋,要么穿戴整齐手挽手准备出门。
像孟秋一个人抱这么大一束花的还是少见,大家都还是学生,兜比脸干净,不会这么高调。
她回头率很高。
孟秋走路上特别不好意思,她要是和林晔在一个城市,绝对不会同意买这样醒目的花。
赵曦亭从孟秋下楼就看到她了,站在距离她十来米的走廊。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和校领导搭腔,黑眸锁定远处的人,跟着缓缓挪动。
小姑娘走在阳光底下,和平时看起来不一样,双颊被怀里的玫瑰熨红了,雪白粉嫩,清澈的眼眸弯弯俏俏,似有几分甜蜜。
心情很好的样子。
赵曦亭猜测到几分,脸色覆霜,眼睛像罩了块黑布,破坏欲四起,想将她蜜罐似的表情拉下水。
她也有把别人送的东西当宝贝的时候。
看来是分人。
他注视得久了。
陈弘朗也扭了头。
陈弘朗立时认出孟秋。
“诶,那不是小孟么?”
他怕赵曦亭不记人,提醒道:“我推来给你面试的那个,文字功底相当不错,你们后来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吧。”
赵曦亭收了视线,不动声色地扯扯唇,活脱脱正人君子,温笑得规矩。
“是不错。”
陈弘朗也看到了她的花,也看出她有点窘迫,所以没叫她,乐呵呵感叹一声。
“现在年轻人不像我们以前,什么都藏着捂着,不敢表达。他们现在很会表达情感,在花儿一样的年纪,就该热热闹闹的。”
赵曦亭懒洋洋开腔,“老师也想过节?要不我也给您买束?”
陈弘朗笑骂:“不正经。”
半个多小时后,赵曦亭出了校门,面朝刚才孟秋走过的方位,刚才还笑着的脸彻底冷下去,拨了个号码-
适逢三月,绿意从柳芽尖开始抹,一直灌到草壤,晨起开窗,便能闻到生命抽长的味道。
真正的春来了。
孟秋接到了出版社电话。
对方表明身份时,她怀里像揣了许多亮晶晶的流萤,猜测可能是好消息。
她遮着唇,小心翼翼地问:“真的过稿了吗?”
“是的。”
她欣喜地重复一遍:“您的意思是,这本书真的会出版,并且翻译那行会属上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是个声音年轻的青年,被她想信不敢信的模样逗笑。
他官腔之下是温和,“是的,孟同学,您很优秀。在几个翻译版本中,您的这版用词最精准,语句最干练,最通俗易懂,我们最终决定用您的稿件。”
“我们主编想见见您。”
“明天您有时间吗?”
孟秋没被惊喜冲昏头脑,理智地过了一遍课程表,明天她好像满课来着。
“请问大概几点呢?”
青年捂住了话筒,似乎在确认什么。
“明下午六点,金峪酒店五楼太白阁包厢,我们主编邀请您吃顿便饭。”
便饭是谦虚的说法,真实情况应该比这要正式。
孟秋问:“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青年耐心说:“您人来就可以了,就是同行之间的聚餐,不用有负担。”
孟秋礼貌应下:“好的,谢谢,我会准时出席。”
“如果您微信和手机同号的话,我一会儿加您,和您对接一下稿费问题。”
“好。”
孟秋有些惊讶。
她先前大概了解过行情,英翻汉一般千字九十到两百不等,对于她这样资历的,千字一百五已经相当高的价格了。
她半开玩笑,“你们出版社是不是收益还不错?”
对面似乎明白她的担心,发了个笑脸,“孟同学,我们很有诚意的。而且你翻得很专业,值得这个价。”
孟秋提前十分钟到酒店。
她报了包厢名,侍者给她引路并开了门。
包厢很大,典型的新中式,圆桌摆在临窗处,背后是一片活竹林,穿堂风吹得它簌簌作响,远眺能看到酒店的人工湖。
这间包厢是打通的,中间隔了一件黄梨木的镂空屏风,用的木雕,极为繁复。
侧厅有几张沙发,供人喝茶,那边坐着的像是有些身份的,在忆苦思甜。
孟秋一眼就看到了赵曦亭,心脏倏地一坠。
她没想过会在这碰到他!
他就坐在软座上,手臂折着,衬衫压出几缕褶,薄唇噙着一丝不真不假的笑,眼一抬,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
旁边有人殷勤给他加水杯里的水,他淡淡点一下头,烟不离手,旁边人在说话,他只是听人说话,不怎么搭腔。
孟秋脚黏在地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到底她将人拉黑了,冷不丁碰上,不自在遍布全身,他的存在感此刻对她来说就像街边小广告,膏药似的东一块西一块,擦也擦不干净。
她硬着头皮装鹌鹑。
有人注意到了她,她不是出版社的人,很容易被捡出来,问。
“她就是这次翻译的小同学吗?”
大家都看过去。
一直在他们旁边忙活的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对孟秋笑着打了声招呼,“对,孟秋。”
“我们主编一直夸你呢,终于见到真人了。”
“这几位都是我们编辑部的领导,我们出版社的灵魂人物。”
声音听上去就是给她打电话那位,他谦和道:“你可以叫我小吴。”
孟秋来之前看过出版社的官方网站,职员介绍里都有照片,虽然和真人有差,但高矮胖瘦大概能对得上。
这种情况不去打招呼不礼貌。
孟秋走过去妥帖地喊了声:“老师们好。”
坐在正中间头发有些花白的应该就是主编,直夸她,还说要介绍直系学姐给她认识,肯定聊得来。
孟秋不卑不亢地谦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