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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没 泡泡藻 28308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热汀

◎在怪我。◎

如果情绪有颜色,现在一定是浅红的,氤氲像炭火燃烧最炽热那一段,细小的爆炸,溅起来的碎屑很烫人。

引燃炭火的是赵曦亭。

孟秋则是炙烤的那一个,她不肯说话。

她闭着眼睛,头顶往靠背耸,想躲开这些话。他固定住她的腰,不让她乱动,整副身子压过来,埋在她肩膀,沉迷地吮她的脖子。

她耳边除了赵曦亭强迫渡给她的呼吸声,还有头发挤挨座椅的声音。

窸窸窣窣。

细微清楚地提醒她。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凌乱极了。

赵曦亭这个人实在危险,以前他威胁她,要她屈服便时不时强来,经过这段时间,他不断学习进阶,似乎在不停地摸索一个合适地对付她的法子。

刚才她那样不受控制地想要他,像是被他驯服成依赖他的生命体最成功的案例。

孟秋自知不是他对手,也招架不住他,不敢再听这些刺激性的声音,两只手来到他的衣领上,推拒他。

她挡不住自己的皮肤,挡住了也会被拉开,只好摸索着挡他的唇。

两只手交叠捂上去。

赵曦亭的唇是温的,软的,任由她贴住。

孟秋思虑再三,决定好好坦白,像将将要断掉的桥,告诉行人真的不能往上走了一样。

“我吃不消了。”

赵曦亭开始啄她的手心,沿着纹路来到她的腕,舔她皮肤最薄,经脉最密集的那一块。

“怎么吃不消了?”

“哪儿吃不消了?”

他连问两句逼她,吮得更厉害。

孟秋痒得发抖。

赵曦亭拽住她的臂,强制她的腕留下,留在他的唇边。

他开始享受她,和刚才的进攻不一样。

整个画面充满视觉刺激。

赵曦亭闭着眼睛,面容缓慢地蹭在她腕上,唇贴上去,沉迷地**,肆无忌惮地沉浸在她气味里。

他在感受她的颤,她的抗拒,还有柔腻。

他缓缓睁眼,黑眸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得偿所愿后过于珍惜而产生了病态的痴迷。

“孟秋,这里。”

“我第一次碰你,就是抓住了这里。”

他在回忆。

回忆没有得到她的时刻。而现在,她满脸通红,惶惶不安逃而不得的在他手中。

那些时刻在现在看来更像隽永的影子,值得留念。

它们再不可能出现了。

孟秋无端冒出来一阵恐慌,赵曦亭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松开她的手,俯身来和她接吻-

孟秋原以为那晚他们会纠缠到半夜。

赵曦亭中途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正经起来。

但他正经之余,又有些不正经,面容轻浮地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

就算没有赵曦亭,孟秋也是要在霁水待到开学前的。

她不想被挑话里的毛病,趁着能让他赶紧走的机会,轻声说:“你不是有事情吗?我提早回学校除了看看书也没什么了。”

“而且……我想再陪陪爸爸妈妈。”

赵曦亭忽然捏起她下巴,唇边勾了丝笑,轻佻道:“怎么着,冲我啊?我没事儿你就跟我回去?”

“那我不走了,天天留这儿陪你?”

孟秋没想到他这就蹬鼻子上脸拿话堵她,敷衍不成,干脆装死。

赵曦亭也没太为难她。像是体贴她一晚上精神颠簸。临走前,他淡淡地问了一句:“这次你和林晔算断干净没,还见面么?”

孟秋颤颤睫,这话已经比她想象中严重程度轻很多,点了下头,“算。”

她记得他为她说话的好心,难得平心静气地和他聊:“其实这一次……”

“我和他并不是约好出来,我和朋友看望老师,老师得了癌,在医院碰上,出来之后,才说上几句话。”

赵曦亭情绪没什么波动,像是早就猜到,他这么生气,也不是因为他们俩见面,他眼底平静,“其实孟秋你挺能耐,谁在你面前都讨不到好。”

孟秋没大听懂他什么意思,等抬头,他已经转身就走了。

但孟秋回去后,连着几天没睡好。

说没睡好,她睡眠时间又十分正常,标标准准八个小时,到点沾床就睡了。

可是她总是做梦。

做各种各样的梦,有时候飞到了天上,使劲蹬腿也够不着地,身体某一块地方飘着。

醒过来总是惊醒的方式,像是人突然从悬崖上摔下来,身体没死,心脏摔了四分五裂。

还有的梦把她闷在水里,鼻腔堵住了,眼睛也是,遥远的地方能听见一些声音,她去找,就往更闷的地方游。

她窒息到极致的时候挣扎大喘一口气,濒死的感觉。

她大汗淋漓地睁开眼,见到窗外清朗的白色,天是亮的,世界是真实的,她才能回暖一些。

这些梦唯一相似的是,她从来记不得。

但它们带来的惊厥感却能持续一整天,她晃神的时间比以前多。

她有点不想睡觉了。

生病前一个晚上,睡眠时间已然一天比一天短。

她凌晨三点醒过来,又是惊醒的,睁眼凝视房间更暗的环境,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恐慌地蜷缩。

她忽然听到外面的猫叫。

弱弱小小的,发着情,有点痛苦,又婉转娇嗔。

和她一样,共享漫长昏糜的夜。

她起身去冰箱拿了酸奶喝,喝了一大罐,试图用这种方式唤回自己。

结果没几个小时她就拉起了肚子。

爸妈都去上班,她一个人在家。

她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吃坏了,结果量了体温发烧了。

还吐。

她在洗手间吐得直扶墙。

她快受不了频繁往洗手间跑了,匍在床上胡思乱想,干脆在洗手间放一张沙发才好。

才病了半天。

她就变了个样,腿打不直,胃痛得难以休息,平躺侧躺都不对。

孟秋不大想打扰父母,查了查症状,应该是肠胃*炎,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想保持体力,午餐好好点了粥,结果塞了两三口,胃里一阵灼烧,再也吃不下去。

她吃了退烧药,重新躺回床上,盖了点被子,借着药劲昏昏沉沉睡过去。

然而身子烫得受不了,真正地在火上烤,一个下午似梦似醒。

手机里有两个赵曦亭的未接电话。

孟秋眼皮软得睁不开。

她听到了,但脑子反应有些慢,没来得及接。

赵曦亭很有耐心地打来第三个。

孟秋把手机压在耳朵底下,蹭着那股冰凉,在他开口之前,没什么力气地解释,“不是故意不接的,我不太舒服。”

那边很短暂的沉默。

孟秋提起力气看手机,差点以为被自己挂了。

屏幕上的分秒在走。

意外的,赵曦亭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柔。

“生病了吗?”

“没想责怪你。”

“开视频好吗?我想看看你现在的状态。”

孟秋这次没拒绝。

她不太擅长麻烦别人,让人知道生病就好像麻烦别人了一场。

但现在,他开了口,她只能麻烦他。

镜头里小姑娘半闭着眼睛,脸藏在头发里,唇瓣又红又干,干得起皮,她的眼睛还是清澈的,只是软的,细弱的,像无力生长的生命体。

才一天没联系就弄成这样。

赵曦亭四肢像灌了一阵雨,从南方吹来的雨,灌得通体微凉。像和她的疼痛共感。

他长睫定住,沉静地看着屏幕里的人,没有立即说话。

“没事的,我就是吃坏了东西,可能是肠胃炎。”孟秋解释。

她甚至没有力气看一眼他。

只听到他的嗓音温得像一盅汤,平平和和地从屏幕对面探过来,叮嘱:“我给你找个人,陪你去医院。”

“成么?”

孟秋不想去医院。

医院对她来说有点遥远,她平时不怎么生病,就算感冒咳嗽休息几天就好了。

况且这次除了烧得厉害一些,腿软一些,也没有什么的。

或许明天就康复了。

赵曦亭听着她的沉默,鼻息喷出一缕轻笑,呼吸深长,有些无奈。

“害怕医院啊?真是小孩儿。”

“孟秋,能不能好好顾惜自己?”

“是不是连爸妈也没说。”

孟秋和他这么平平静静说话,有点像回到刚认识那会儿,他也总说她是小朋友。

那个时候她对他是什么心情来着?她有些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敬重的,还有点可怜的,认真地以为他是个浪荡的好人。

他们就这样山不转水转的,变不回最初的样子。

赵曦亭不容她耍性子,直截了当强势道:“听话,半个多小时后有人会来带你。”

“你要是不肯走,我直接给你爸打电话。”

孟秋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头皮发麻,腿都不软了,一骨碌坐起来。

他要是这么打电话给爸妈,爸妈会被他们的关系吓死的。

赵曦亭给她安排了辆车,还有两个随行人员,挂号,付账,不用她操一点心。

医生诊断就是肠胃炎。

和孟秋推测的大差不差。

但还有一样。

她这次烧这么厉害,还因为吓着了。

医生问她发生过什么。

孟秋看了眼陪她的人,摇摇头说没什么,却想起惊魂不定的那个晚上,清凉冷白的灯一簇簇扎进眼里。

原来她以为已然忘掉的纵横交错的情绪,都分裂成一片片,变成了失衡的梦境。

除了挂水,医生给她开了些安神的药。

爸妈回来听说她去过医院,急坏了,问生了什么病,严不严重,怎么不告诉他们。

孟秋只提了肠胃炎的部分,说没什么大问题。

何宛菡有些自责,“那肯定是冰箱里那些东西,有段时间没清了,是得理一理,夏天天气热,细菌多,以后开瓶过的东西都不要吃了。”

“不光秋秋,元纬你也注意点。”

孟元纬点点头,手背试了试孟秋额头,安心了一些,慈爱道:“不烧了。明天中午爸爸回来给你做饭?”

孟秋心里暖了暖,温声安抚他们:“打完针就好多了。没事的爸爸,你们来回不方便,明天我还要输液的,去外面吃吃就好,会吃干净的东西的。”

肠胃炎确实不是大病,孟秋面容虽然还有些病气,但神色活络多了,他们没太勉强,只说有事情打电话-

输液要输三天。

第二天赵曦亭悄没声就来了。

来之前他问她在哪。

孟秋说在打针。

没几分钟赵曦亭就出现在了医院输液大厅。

孟秋径直看向修长的身姿。

消毒水弥漫的白色灯影里,玻璃有点反光,那点反光担在赵曦亭肩上,稀稀落落漏出山崖残雪的冷寂。

赵曦亭的长相太出众了。

不管他们未来如何,孟秋大概一辈子都会记得他。

但在此刻,他陌生得像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画。

时间和面容在轨道上各归各,重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新的人。

她听到耳畔小孩子打针的哭声,再眨眨眼,还有人咳嗽。

他来也匆匆,直奔她过来,仿佛是周遭病气里最健康的一抹。

燕城和霁水相隔一千多公里,霁水没机场,他来得这么快,大概夜里就出发了,多半还是司机开车来的。

赵曦亭姿态矜贵,自然不少人偷瞥他,他过来孟秋面前,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低头了,不想见我啊?”

他顺手拎起她手边的药袋子,“刚让人给你单开了病床,去躺着。”

孟秋坐到病床上,没有立马躺上去,看着桌几上摆了一束很好的花,白的粉的都有,她认不出名字,不是玫瑰和百合,闻着很淡雅,多半有些安神的功效。

为这抹安神,她不知怎么看得烦躁,连病房也不想待了。

她垂睫两只手叠在一起,针管上的胶带没有黏好,她右手慢腾腾磨着翘起来的地方。

赵曦亭俯身想抱起她,要把她放到床上,孟秋像鱼一样滑开,他哪会给她拒绝的机会,两只手牢牢擒住她的腰,长腿也一起往床上跪。

孟秋手臂摇摆推他,输液袋晃起来,赵曦亭就停下了,两人保持半抱半推的姿势。

他松开手,等她坐正,手想搭在她肩上,像要摸她的头,孟秋侧了侧,连碰都不让他碰。

赵曦亭神色寡淡地俯视。

孟秋不敢看他表情,抿唇拨弄床单上的带子。

赵曦亭蹲下去给她脱鞋,扼住她脚踝,不让她动。

要不是她手上在打针,应该也是挣脱不得的下场。

赵曦亭两只手撑在她两侧,俯身,垂眼盯她睫,几乎抵住她额头,笃定道:“在怪我。”

孟秋顶着他的寒气,头不敢抬,但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劲,轻声说:“哪儿敢呀。”

“为什么不敢呢,孟秋?嗯?”赵曦亭手放在她的腰上,把她压向自己,轻轻捏起她下巴,“你是我女朋友,为什么不敢?”

孟秋想起睡不好的那几晚,医生说,如果不是受了惊吓,抵抗力下降的话,她也不会烧得那么厉害。

她已经很努力不怕他了,也很努力在迁就他了。

她真的很努力了。

孟秋清澈的眼睛抬起来,平静地放在他脸上,和他较真,“你问问你自己,我真的可以吗?”

赵曦亭眉宇浅浅拢起,淡声说:“可以的,孟秋。”

孟秋在他眼睛里找自己,很小的一簇,正仰着头。

她看得有些发潮。

“那天我求你不要开那么快,你也知道我害怕,可是你没有听我的。”

“赵曦亭,你不可以。”

“你总是这样,总是吓我。”

“这样不是谈恋爱。”

她眼里的潮似乎涨到了他这边,赵曦亭心脏像泡了海藻,看她孱弱地坐在病床上,遇到他之前,她明明是那样鲜活坚韧的小姑娘,但现在这样的苍白,他停顿了片刻,徐徐吐字。

“我知道我们开始得不对,到现在也不对,但孟秋,你宁愿帮别人说违心的话,也不肯在我这儿软一声。”

“我真的没办法了。”

孟秋眼睛跟过去,看向他,他头顶的灯影泡花了,带了点哭腔:“那我就有办法吗?”

赵曦亭看不得她这样,俯过身去亲她的唇。

孟秋躲开了,他就追上去,没有任何强迫,只是追上去。

孟秋手上吊着针,她躲不到哪里去,他贴上她之后,亲得很慢,有一种刻意讨好的亲昵。

“对不起,孟秋。”

“不吓你了,以后都不吓你了,好不好?”

“驾照扣了超二十四分,下周我重考,我重新做人。你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都试试,好么?”

赵曦亭坐在她旁边,抱起她来的时候有一瞬间凝滞。

轻了。

他指尖沿着她脊背的骨头,一寸一寸挪到后颈,像怕把她碰碎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很轻柔,最后垂睫看她的脸,小姑娘下巴尖出来一小段,才几天,瘦了这么多。

赵曦亭心里冒起一股涩意。

他没想到会把她吓生病,他只是太想太想她正眼看他了,他闭眼埋在她肩上,把手收紧。

“对不起。”他认错。

他抱得太紧了,孟秋有点窒息,这样的抱法,像要把他自己全部渡给她。

孟秋轻轻扳了扳他的手臂,告诉他,她不舒服。

然而赵曦亭没有按照她的想法松开她,嗓音低缓地说了第二句,“对不起。”

像是无法放她自由的道歉。

纵然他此刻是内疚的,温柔的,骨子里的偏执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改了。

孟秋没再阻拦他,安静地坐着,看外面的医护来来回回,他们像被时间遗忘的两个人。

赵曦亭轻轻去揉她的胃,动作慢得像要把她先前的痛感熨平,“还疼不疼了。”

“这段时间给你安排了餐,会送去你家,先试试合不合胃口。”

“不合胃口我换个人。”

他真的很矛盾,偶尔的时候,他怎么能这么狠得下心呢。

孟秋想起爸爸和她说的那些,轻声问:“赵曦亭,给我爸爸治病是不是花了好多钱?”

赵曦亭侧头看她的表情,长指慢慢将散落在她耳边的头发捋到后面,将她的脸更完整的暴露在自己视线里。

他视线黏着她,吊儿郎当地玩笑了句:“怎么了,又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样了,要和我算清白?”

孟秋还在病气里,不太喜欢他这么讲话,也有些没力气应付,“我要算清白,你就能和我算了吗。”

赵曦亭眼眸转冷,“所以你问什么?”

孟秋听他语气不大好,恍然察觉他们居然在吵架,可是他们还怪异地抱着。

孟秋拿余光扫了赵曦亭一眼。

他衬衫平整禁欲,面容淡漠,熟悉得一如往常,但是他眼里有血丝,像是最近也没怎么睡,眼底下有青黑。

他在她面前总是无坚不摧游刃有余,一两分憔悴便很显眼,仿佛自己的事还没处理好,便风尘仆仆地来找她。

孟秋不想和他争吵了,慢慢挪到床上,平躺着,看向窗外的方向。

医院远处黄昏寂灭,灯火初上,时间没入长夜。

赵曦亭倚过来,撑在她头顶。

“不用有负担,孟秋。”

“是我欠你。”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两版阿赵都在表达担心,但原版更柔和,可能这个说话方式秋秋能温暖一点,呜呜呜,我不虐妹宝了,改回来啦。

以及再再再说明一下子,评论区我看得不多,因为有时候怕影响思路,而且我有点轻微社恐,中后期评论多了以后更关注在正文上,所以有时候比较沉默,但不代表我不在乎我的读者宝贝们呜呜呜。

等文完结会有个抽奖哒,开头和结尾,都会有仪式感~已经让我在布达佩斯的小伙伴给我去搞小众明信片啦,到时候用这个抽奖,伦敦的朋友是个直男,所以我不确定伦敦寄来的明信片质量会不会好,到时候看!等我完结消息~(本来想晚点说来着,想看到实物再确定,不过问题不大~贴贴大家!)

第42章 热汀

◎能不能别罚我了。◎

孟秋病气一过,暑假也快结束了。

赵曦亭回燕城后给她请了一个老中医,眉毛头发一道白,治病经验和年岁似的老道,还没把孟秋的脉,光看气色已经猜了个大概。

赵曦亭将亏欠两字弥补得很彻底。

药方上配了酸枣仁,人参,茯神,龙眼肉等药材,说是益气安眠,还搭了些养胃的食补配方,药从燕城熬好了寄来。

老中医有天给孟秋发微信,问了问她的身体情况,又说:“知道你们小姑娘娇,但这药你一口别吐,一吐就是好几块黄金。”

“他给你用的每一样都是最好的。”

孟秋一直知道中药难喝,入口才知道有多苦,像黄瓜苦的那头榨成浓汁,足足有五百毫升。

赵曦亭日日雷打不动来监工,要她拍喝完药的照片,她不回,他就等。

经过这一遭,赵曦亭可能是真歉疚,耐心了不少。

孟秋时不时把他晾在那里,偶然回他一次信息,赵曦亭既不提她冷战的事,也不逼她每一条都回复。

他像是看明白了她的无奈,也愿意迁就地往后让一步。

他言简意赅地连前几天的情况一起问了,譬如睡眠有没有改善,胃口有没有好一些。

仿佛真关心她身体,而不是图别的。

一道道询问下来,比爸妈管得还仔细。

孟秋连着小半月都在喝中药,每天胃撑不下,舌头也憋屈。

她实在受不了。

有天赵曦亭打电话来,她正把一包药热好,整个房间都是苦味儿,她拿个盖子往碗上一扣,半点味道也不想闻。

她杵在桌前,耷拉肩膀,有点没法子:“赵曦亭,能不能别罚我了。”

她真不想喝了。

赵曦亭在电话那头笑,到底还是小姑娘,再懂事稳重也咽不了太多苦。

这段时间她连着给他脸色瞧,消息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作罢。

问她过得怎么样,她牛头不对马嘴发来一个“嗯”,像是还有气。

他压着性子没飞过去逼她当面和他聊,现在听这一声,摆他面前的掐丝珐琅茶具都似搽了嫩生生的水汽,心里潮得厉害。

他居然不大想和她计较了。

上次在病房那样吵过后,她把讨厌,抗拒,一道道摆出来,比以前半天闷不出一句话的样子更讨喜。她先前装模作样哄住他,约莫还想跑,现在看起来不是了,她总得有地方发泄,哪怕她不喜欢他,恨也行,总得在心里留个影儿不是。

赵曦亭说得不紧不慢,煨了一点无奈在里头,“孟秋,讲讲道理。我费半天劲请老先生出山给你看病,怎么又成罚你了。”

孟秋没忘整件事是他先起的头。

再说了,他罚她罚得少么。

不过赵曦亭这次是做了件善事,她身体比以前轻盈不少,不管谁碰见她,都说气色比以前好。

孟秋不是没心没肺的人,知道他好意,但还是不肯低这个头,直接认了他的好,唇齿碰了碰,低声说:“你可以把他请回去的。”

赵曦亭顿了顿,笑了声,低低徐徐的嗓攀着她的尾音缠过来。

“折腾我啊?”

孟秋双脚曲在椅子的横档上,低着头,不吱声。

赵曦亭呼吸深长,嗓音温下来,对着她,像把全身上下不多的耐心都给出去了。

“郑老说起码喝两个月,肝郁不是小事,你小小年纪烦心事怎么这么多?”

“乖点儿,继续喝。”

他这话说得忒不要脸,她前段时间心情不好,有一半都是因为他。

可能他今天太好说话,她闷着嗓,顺嘴一不小心吐露了心里的想法,“我有什么烦心事你不清楚吗?”

赵曦亭沉默了一会儿,飘飘渺渺的音波从窄窄的听筒传出来,含着温,含着软,低低地和她说:“那你早点回来,你处置我,成么。”

“除了我,你还有别的事儿不高兴吗?”

孟秋听他这样说,眼睛彻底红了,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她和他之间,是一个死局。

郑老就是给她看病的中医大夫。

除了赵曦亭做的那些事之外,孟秋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开心的,即便是有,睡一觉看看书也好了,就算是他,她也早想明白,她不是为了抗争这件事才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因而郑老那天问了问是不是有什么长久的心结,她想半天也没想出来。

孟秋说了一样的答案,“没。”

“几号的车票,来接你?”赵曦亭和声问。

孟秋吃过春运的教训,票早早买好了,只是没告诉他。

她不吭声,他也没挂电话,她知道他打定了注意就不会改,即使这段时间他们发生了一些事,关系微妙地变了点味道,但他本质上还是强势惯了的人,只是现在,他会给她时间接受他的决定。

孟秋轻轻叹出一口气,报了一个日期-

天还是热的。

这个时节的霁水,适合傍晚出来,往近郊富有江南风味建筑群的河边一坐,黑瓦白墙,黄昏在水里印着,一蓬蓬船从石桥底下穿过,划乱了青里透橙的倒影,柳树的条一摇,风都是凉的。

散步的人沿着河岸,不多时,就能听到小孩追追闹闹的声音。

现在文旅局很聪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以前没什么人来的小城市,往石桥河边搭些茶馆和表演,竟也吸引了些喜好安逸的游客。

孟秋和毛青梦面对面坐着,一人一杯茶。

“等你半小时了,磨磨蹭蹭个没完,再给你十分钟,不来我们走了啊。”

毛青梦一边暴躁地发语音,捎带手转了篇的帖子给孟秋。

孟秋在看文章。

毛青梦把手机一扔,收了收脾气,缓声和孟秋解释:“前两天看老师朋友圈转发征文活动,选题很卷面,有点无趣,但一等奖有三千块钱奖金呢。”

“我是没什么希望了,从小学起就不爱写作文,你试试呗。”

她们的母校霁水一中庆生,办了许多活动,其中一项就是征文,面向全体校友,主题是念念不忘的青春,确实传统,但经久不衰自有它的道理。

身处远方埋头前行的人,总有一两个时刻会怀念曾经奔跑的橡胶跑道。

人本身就是念旧的,不管多坏的人,成长中总有一两个干净的时刻。

孟秋正在看文章底下的要求,没有立刻接话。

毛青梦似想起了什么,不自在地坐直了,“我就随便一转,要不你也别看了,也没什么意思。”

“天天不是卷子就是习题,干巴巴的青春有啥好怀念的。”

孟秋不知道她怎么态度转变这么快,疑惑地抬头瞥了她一眼,笑说:“还好啊。”

毛青梦视线躲闪,好像有点懊恼,在逃避什么话题。

孟秋倏而了然,唇边的笑意平展下去。

她熄了手机,看向茶馆底下的文创街。

夜色将垂,小圆灯串成两条线,龙须一样挂在摊子的帏布旁边。

孟秋眼里坠着街灯的亮,回头笑得很坦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真没事儿,我要是一直记着那件事情,还过不过啦。”

毛青梦不大信,“记着也没什么,要搁我身上,我咒那傻逼一辈子。”

孟秋低睫托着杯盏,温了温掌心,元旦遇到那对母子,她也有过担心,怕那人卷土重来。但一个假期过去了,没发生什么事。

毛青梦想起那件事咬牙切齿。

事情是高二发生的。

她和孟秋已经分了班,很想去安慰她几句,但当时没多熟,怕冒犯,加上这种事情敏感,不敢揭人伤疤轻易去打扰她。

她听着那些流言蜚语,恐怖的并不是那个老师,而是许多人把这件事当成一件可玩笑的桃色新闻的态度,她一度怀疑,这个女孩子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熬过去。

但孟秋好像比想象中要坚强。

毛青梦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心疼,托腮认真望着对面的人。

孟秋哪儿都柔,眉眼柔,脾性柔,一条白裙穿身上,连裙摆都带轻柔的卷,偏一把骨头是硬的,打折了还能一节一节接回去,撑起整个人来。

她是个有气性的,这种气性却更能引起别人的保护欲望。

毛青梦叹了一声,“我还宁愿你哭呢。”

“想安慰安慰你都没机会。”她开玩笑。

孟秋低头弯弯眼睛,没吱声。

是哭过的。

但是人不能一直哭。

毛青梦给她抓了一把瓜子到面前,很豪气地说:“嗑!”

仿佛那不是一把瓜子,而是江湖剑客该大快朵颐的肉。

然而她铺了这么大一个前奏,孟秋却……拿手剥,文气得没边了。

毛青梦直笑,“哪有人这么嗑瓜子的,你是不是不会。”

孟秋一板一眼,“这样子弄,壳子不会吃进去。”

吃进去还得吐出来,这方面她有些犯懒。

毛青梦撇撇嘴,“不嗑瓜子皮,都没味道了。”

孟秋低眼忙活,笑说:“哪儿会。你肯定没试过全部攒一块儿一把塞进嘴里的感觉,可香了。”

毛青梦学她的吃法剥了几颗,实在受不了慢性子,又继续嗑起来,调侃:“听你儿化音精进不少,是不是交那边的男朋友了,天天对着练。”

孟秋不急不慢把瓜子仁拎出来,避重就轻,“我待的是北方,染上这习惯很正常。”

两人瞎聊了一阵。

毛青梦突然瞥见一人,搓搓手上瓜子壳,一脸恼相,“潘谷玉,你自己看看几点了。”

孟秋闻声看向楼梯口走得大汗淋漓的女生。

女生三步并作两步,走得算快,穿了条名浅黄色媛风连衣短裙,裙摆几乎短到大腿根。

她腿又细又长,栗棕色的头发带了发箍,发质柔顺发亮,妆容细致到面部边边角角,这样的打扮在小城市里乍一看,像陈年铁屑桶里掉了颗小银块。

精致得格格不入。

女生先冲孟秋礼貌笑笑,再对毛青梦连说几声对不起。

她的脸仿佛一张作画工具,有种秾丽虚幻的美。

“好了嘛小姨,今天我请客。”

毛青梦像被踩了尾巴,跳脚道:“在外面别叫我小姨,说好几回了。”

“我就比你大一岁!”

孟秋噗嗤笑出声。

她之前就听毛青梦说过,她外婆儿女多,大的和小的差了二十多岁,连带毛青梦辈分也和一般人不一样,生下来没多久,就是长辈了。

毛青梦给孟秋和潘谷玉互相做了个介绍。

潘谷玉文化课还不错,但算不上拔尖,高考走了艺考的路子,最后考上燕城一所艺术类一本。

潘谷玉没来之前,毛青梦说了家里人的担忧,怕她叛逆起来没个度,让孟秋做个中间人,要是潘谷玉有什么事,可以问问她。

毛青梦瞥见潘谷玉的包,停住摇摇头,叹了口气,“新买的?花这钱干什么,一两千的包不也挺好的,看不明白你。”

潘谷玉不大在意地拍了拍,“假的。”

毛青梦撇了下嘴,“那更看不明白你了。”

潘谷玉也不生气,兴致勃勃给她科普,“你不懂,一两只假包混在真包里,别人看不出来,这年头还拿放大镜看你的包呀,做工早不一样了。”

“再说了,你问问那些有钱人,哪有几个不背假包的。”

“这叫生存需求。”

“什么生存需求,”毛青梦听得直蹙眉,朝孟秋抬抬下巴:“我同学也在大城市啊,也没你这些花头精,她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长这么好看也不见心浮气躁找个有钱的男朋友啊。”

孟秋没想到扯她身上来了,低眉继续喝茶,没有参与话题。

潘谷玉又扫了一眼孟秋,似乎在观察她穿没穿名牌,发现确实没有,回过头和毛青梦呛起来,“那又怎么了,毛青梦你也不大吧,思想观念怎么这么古板。”

“先前我说做淘宝模特你们不让。”

“染个头发也说不像样。”

“我还真告诉你了,我就要做网红卖货,念书念到985、211、Top2又怎么了,都是打工的牛马,出了校门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有主播十分钟挣得多,你没心气我不怂恿你,你也别拦我,工作室我找好了,去燕城第一件事就去报道。”

潘谷玉像没了耐心,把包从桌上一撇,长甲片划到上面的拉链,翻了点血丝出来,孟秋看着都疼。

潘谷玉临走前颇有脾气地给毛青梦转了账,“谢谢你等我这么久,这顿我请。”

毛青梦也和她怄气,把转账退回去,“我没你这个外甥女。”

潘谷玉都下楼看不见了,她还在骂,“要不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你以为我想管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孟秋将一块梁弄大糕往毛青梦面前推了推,让她消气。

毛青梦冷静了一会儿,和孟秋倾诉,“我们家里人都挺传统的,她原来也很乖,去参加艺考后,她就变了,我姐给她买衣服买包,小牌子全都看不上,宁愿买假的也要带logo的。”

潘谷玉这样的在燕城不少。

毛青梦似还有气捋不平,转眼又恼起来,“你听听她刚才说的,像话吗?”

孟秋是不大赞同,但没有发表评论,只说:“每个人想法不一样。”

毛青梦哼了一声,“什么想法,她拿假包混燕城的圈子,又想走网红这条路,表面说得那么有决心,什么卖货,卖货也要有脑子的好吧,她这脑子卖得明白吗?我看她巴不得钓个公子哥,好一辈子做富太太。”

“就是虚荣心。”

“况且那种阶级的豪门是这么好进的?男的要是没点娶你的决心,想都不要想。再说了,他为什么放着漂亮家境好见识多的女孩子不要,就要扶贫你啊。”

孟秋想到赵秉君和学姐。

那天吃饭能看出来,赵秉君显然没全放下,但不妨碍他娶别人。

有些东西不是足够爱就能跨越的。而赵秉君又是很擅长权衡利弊的那一类。

毛青梦虽然没接触这些人,却看得很清楚。

孟秋和毛青梦在河边逛了一圈,回到家很晚了。

她洗漱完拿了手机看,一条陌生短信夹在各大app广告中非常显眼。

她手指一顿,点开来瞧,瞧着瞧着发尾的水珠滚进脖子里,冰得她浑身透凉。

那条短信说。

——孟同学,我在路上看见你,你暑假回家了吧,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孟秋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屏,短信框白条上的字像是拼凑起来的。

她把它们剪开了,洒在思绪里,看它们慢慢溶解,起泡,直到血管弥漫他们腐烂的味道。

孟秋原以为她挺冷静,这两年她也确实淡定,但一想到有可能是那个人来找他,面对面给她发文字,她恶心得想干呕。

她只是有个猜想。

仅仅是猜想就已经让她不适。

这人的号码她全然不认识,也没有备注。

却叫她孟同学。

孟秋浑身黏腻,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

连月辉也一起挡住。

然而黑暗中,她的手机又亮起来,无孔不入印亮她的眼睛。

那人说。

——孟同学,我是杨老师。

孟秋忽然想回燕城了。她第一次觉得赵曦亭在的地方是安全的。

【作者有话说】

这次让大家等这么久,完结再抽潘海利根的Q香给我的读者宝贝们呜呜呜!(可以去我v.b看实物图嘿嘿嘿)

秋秋不用香水,阿赵香水是定制款,市面上没有,所以只能搞我觉得还不错的潘海利根惹~

第43章 热汀

◎她是没想过水这么深。◎

孟秋落地燕城那天,赵曦亭没接到她。

是个凑巧。

孟秋在高铁上碰到出差的谢清妍,小桌板支着平板和键盘,一面开着电视剧,一面开着word工作,将忙里偷闲行进得很彻底。

谢清妍看到她之后,惊喜非常,帮忙换了座,说之前的翻译本有些细节需要小修,问孟秋下了高铁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孟秋迟疑了一下。

照时间算,赵曦亭这个时候应该还没出发,便和他请假。

——赵曦亭,我在高铁碰到出版社的姐姐,想和她吃个饭。

孟秋看到他消息界面闪了个“正在输入中”,很快又不显示了。

她等了半分钟,那边一直没回复,心凉了半截。

谢清妍这次出差没少受甲方的气,一路都在吐槽,说到一半,孟秋心不在焉,老盯着手机。

谢清妍揶揄了一声,“我是不是约得不凑巧了?”

“这个节骨眼,应该先放你回宿舍和男朋友先见个面?”

对孟秋来说,和赵曦亭见不见面都不打紧。

不用说,今晚赵曦亭肯定会在嘉琳悦墅过夜的。

孟秋解释了一句,“没关系的,他先前说好来接我,吃饭得说一声。”

谢清妍有点惊讶,笑说:“还真有男朋友啦?谁运气这么好?”

“你同学?”

“不是。”

孟秋没敢说是赵曦亭,谢清妍似乎有点怕他们那类人。

赵曦亭跟长了天眼似的,她刚承认自己有男朋友,他的消息就来了。

——想你了。

就三个字,没说行不行,像是没看见她刚才发的话。

孟秋咬了咬唇,执拗地引用了一下她刚才发的那句话。

——以前我和她吃饭,你都没有拦我的。

赵曦亭秒回。

——等你们到了,我送你们过去。

孟秋头皮一涨一涨,那还得了,谢清妍肯定直接不敢和她吃饭了。

她和他讨价还价。

——等吃完了,你再来接我。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可以吗?

赵曦亭盯着那行字,他降下车窗,没什么表情地看向远处,指尖夹着烟,冷淡地抽着。

他座位旁边放着一束玫瑰,鼻尖萦绕浅淡的香。

他拎起一支来,眯眼盯着瞧,烟灰落在花瓣上,斑驳凌乱。

他看了一会儿,任由烟在花瓣尖缓缓烫出一个洞,像弄脏的少女身躯,纤密的虐待。

然而虐待是相互的。

烟的火光也被花瓣蚀了一半。

赵曦亭举着那一支玫瑰对着窗外的光,指腹磨着刺,像欣赏缺口的红纱壁灯。

他重新捡起手机,敲了一个字过去,仿佛好好先生,眼底却寡冷。

那个字是——

行。

他靡靡地继续抽烟,看向来来去去的行人,深深吸起一口气,她千万千万,要对得起他的有求必应-

谢清妍挑了一家炖菜馆,说在南方呆了几天,十分想念北方的味道。

炖菜馆在遗址公园旁边。

她们开车路过。

公园里很多玉簪花*,这个季节玉簪花开得很好,有点像百合,都是炸开的形状,花蕾时期仿佛冻住的白色气球。

供人观赏的花总是繁茂,不像高铁路过的郊外的野梨树,台风过境吹折了,三两年枯成荒凉的一片。

桌上几道菜,孟秋最钟意素乱炖,汤汁鲜得刚刚好。

谢清妍聊完了工作上的内容,熬不住开始讲八卦,“赵先生你记不记得?你还坐过他的车。”

孟秋一愣,没想到这个八卦居然和赵曦亭有关系。

她心里微妙,又有些好奇,开始猜想是不是桃色新闻。

但孟秋很难想象桃色新闻和赵曦亭有牵扯,洗耳恭听起来。

“记得的。”

谢清妍放下筷子,湿巾擦了擦手,颇有兴致,

“前段时间出了点事。”

“纸媒圈半大点地方,不是编辑就是记者,我认识好几个,他们手上本来有篇新闻要发,后来全部收手,竟然没人敢提一句。”

孟秋想了想赵曦亭的作风,问:“是被压下了吗?”

谢清妍神神秘秘,“不是。是不敢发。”

“没施压就不敢发了?”

“对。”

孟秋花十来分钟才将这桩八卦捋明白,说成八卦其实降低了这事的严重性。

有人花七万收了一幅宋代的字帖。

当时这字帖由专家鉴定过,是幅旧仿,虽然和真迹不能比,但收藏价值还不错,七万是个好价格。

结果前个月这幅字帖居然上了安和拍卖行,以三亿多的价格拍给了承华美术馆。

两个拍卖行互相拍品在圈内也算常见。

有心人翻出鉴定证书,说这字帖是假的,不可能拍这么高。

他们质疑承华美术馆与安和拍卖行这么玩是在洗钱,并把矛头指向赵曦亭。

谢清妍说到这里的时候,孟秋不大明白,插了一嘴,“为什么会扯上他?不是承华美术馆和安和拍卖行在操作码?”

“难道他是承华美术馆和安和拍卖行的老板?”

谢清妍解释:“不是。”

“但当年承华美术馆与安和拍卖行能够组建起来,知名度提升这么快,一直有小道消息称是赵曦亭的手笔。”

原来安和拍卖行建立初期,本来名声不大,突然冒出件轰动拍卖界的拍品。

一件和原品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品,居然拍了上亿的天价,原品都不一定能拍这么高。

没别的。

就因为这仿品是从赵曦亭手里流通出来的,估摸是买的那人炒作,说到底谁是真谁是假还不一定,指不定他的这件是真的。

谢清妍挤眉弄眼,“没他的准许,谁敢放出这种炒作信息。”

孟秋不理解:“争论这个的目的是什么呢?不都是专家鉴定吗?真的假的还跑得了?”

谢清妍:“当然是利益,以后再拍他手里的东西,都会比正常价格翻几番。而拍得的那一个,也可以吹牛说那是真东西。”

“赵曦亭就会是那条标杆,你懂吗?”她比划了一下。

“再说了,专家还不是想说谁是真就是真的。”

孟秋怔了怔,她是没想过水这么深。

谢清妍继续说这件事,“就因为赵曦亭那件上亿的拍品,一下把安和拍卖行给做起来了,有人断定赵曦亭才是承华美术馆和安和拍卖行的真正执棋者,这次洗钱也是帮他洗,并找了些证据出来。”

谢清妍说到一半,停了停,笑道:“你猜怎么着,这事儿都火烧眉毛惊动上面了,一下没处理好,他父亲估计都会被波及。”

“他中间居然轻飘飘消失了几天,不在燕城守阵地。”

“差点没把我那堆记者朋友惊掉下巴。”

谢清妍摇摇头,“不过我真佩服他。显山不露水,又游刃有余,显然他有自信解决才敢在那个时候去做别的事。”

谢清妍拿勺子搅了搅汤,咕哝了句,“就是不知道当时有什么能比这事儿更重要,我看着都胆战心惊。”

孟秋眼睫震颤,她大概知道赵曦亭那个时候在哪里。也知道了为什么当时他出现在她面前时,看起来风尘仆仆。

“要没弄好会怎么样。”她问谢清妍。

谢清妍抬起头,煞有介事看了一圈。

“从法律法规上来说,拍卖会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拍多少看人心情,但收藏品这行本来可以钻的空子就多。”

“应该是有人想把他拉下水才搞这些东西。”

孟秋迟疑道:“那现在解决了吗?”

谢清妍喝了一口柠檬茶,仿佛说累了。

她咽下去才一字一句道:“当时赵曦亭就说了三个字,随便查。不过他这头还没怎么样,挑起这件事的人却进去了,背了几个官司,资产全部被查封,这人还有个情妇,不知怎么的,事发之后居然割腕死了。”

“情妇死的消息被人刻意透露给里面,那人吓坏了,居然朝赵先生住的方向跪下了,足足磕了三个头,求他别再牵扯家人。”

谢清妍摇摇头,“那个情妇不像有什么心理创伤,好像纯粹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吓破胆。”

孟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自杀吗?

会不会是用她的死对里面人进行威胁。

谢清妍叹了一口气,似乎有点不屑,“没那么大能耐惹不该惹的人做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清妍看孟秋神情古怪,一直没说话,以为她年纪尚轻,消化不了这么大的信息量,笑着给她舀了一盅汤,解释说。

“其实这些事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收藏界本来就水深,有些东西为什么能拍出天价啊,生产经营的税对艺术品没有折旧一说,牌子一举,富豪们的流动资产变固定资产。”

“他们那些人,哪有几个真喜欢艺术品,不都是隐匿资产么。”

孟秋听懂了整件事的逻辑,其实就是有人借由拍卖的事,攀咬赵曦亭洗钱,但估摸想咬的不是洗钱这件事,而是在别的地方的影响,结果事儿没做明白,就先进去了。

孟秋绕回最开始的话题,还有个问题没解决,“那为什么记者不敢发呢?”

谢清妍笑了一声,“其实也不是不敢,整个过程也没人施压,只是本来挺正常的新闻,要是发出来有人受了影响,就变相变成了站队,一站队,整个稿子的性质就变了。”

谢清妍留白很多,但孟秋听懂了。

她明白一个事儿,读赵曦亭像读史书,他的世界和普通人不一样,多少沾点人性阴暗面。

孟秋和谢清妍吃完饭很久,东拉西扯地聊天,赵曦亭问她结束了没,她给他发了个定位,谢清妍一看时间也说得走了。

孟秋一上车,看到那束玫瑰,闻到熟悉的车载香气,不知怎么想起死掉的那个人,以致于赵曦亭在车上抱住她亲昵的时候,她格外不适,身体僵直。

她藏不住事儿,僵得又明显。

赵曦亭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手掌从她腰腹到手臂,完完整整地捆住她,像感知失而复得的碧玺。

他长指沿着她细腻的皮肤游移。

“这么多天没见,前段时间不是好许多了么,我怎么觉得你又在怕我?”

孟秋支起身子,去看他的脸。

光看皮囊,他是能让人迷恋的,但合上淡漠的神情便便有了高高在上让人推拒的气势。

赵曦亭是心狠的。

耐心告罄便没有顾及别人的想法。

可如果利己到极致,那天他不会抛下一切来医院看她。

孟秋很矛盾。

她有点想问他。

死掉的那个人,是不是自然死亡。

【作者有话说】

存稿箱定的都是九点!九点更~

第44章 热汀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

孟秋最终没有问出口。

回到嘉琳悦墅她敏感地发现有什么变化。

她先闻到一股清凉带柔的味道,辨不出是什么草木香气,有种寺后空山的宁静感。

灯的亮度也比之前温馨不少,不十分亮得刺眼,仿佛要将所有秘密照出来,更像夜深时点上一段古意的蜡烛,很有敲更安眠的意境。

孟秋好奇地去寻香味的来源。

她朝玄关的圆形背光内嵌墙面的红木花窗看去,金貔貅原先就在,不像是那里传出来的味道。

她头顶盖了几根微凉的手指,属于赵曦亭,像是知道她在找什么,轻轻拧向一个方向。

孟秋看到墙壁里半挂着转经筒样式的香薰,上面浅浅溢出来一缕薄白的雾。

显然她不在的时候,赵曦亭让人置办了些东西。

孟秋杵在廊灯下,闻着这股味道,浑身回了暖。

她换好鞋,余光瞥见赵曦亭站在她一米远的地方,斜斜靠墙,毫不遮掩地盯着她瞧,视线浸润在通凉的气味里。

也是寒的。

显然对她在车上的态度有些芥蒂。

她不是不识好歹,这些细节上的改装全都有助于她养病,几乎照顾到生活角角落落,连她自己都想不了这么细致。

是花了心思进去的。

她看得认真,赵曦亭低了点身子,像在观察她的反应,“闻着晕么?”

孟秋轻声说了句,“还好。”

赵曦亭扫了眼她的行李,“药还有么,吃完前一周告诉我,我让郑老给你再看看,药材调整一下。”

“这些香都是过了他的眼的,说对你有好处。”

孟秋挪了挪唇,总归不大甘愿,她真不想吃了,也不想聊这个话题,拉了行李把手就想从玄关离开。

赵曦亭拦住她,“没话对我说么?”

孟秋以为他难得做了个好事,就要和她耍无赖,她抬起眼,想和他说句谢谢,又思索他前面说要重新做人的事儿,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真能改么?

她想起自杀的那个情妇,脸又苍白了起来。赵曦亭这种习惯掌控别人命运的人,真的会对她忍让吗?

要是他就是不改,她该怎么办?

她左顾而言他,“经常麻烦郑老也不好。”

赵曦亭手掌不大客气地抵住她后腰,将人一把捞到自己面前,漫不经心垂睨她,不再让她逃避。

“你今天第一眼见我,脸吓白了,在想什么?”

孟秋被他拉得一踉跄,脚尖惯性似的撞上他。

孟秋下巴抵着他胸膛,这样的姿势,她只能仰视他,手指吸在他的衬衫上,被他包围。

新调好的灯实在色调馨暖。

她看到赵曦亭的眼眸在底下呈深棕色,有一股生疏的温和,仿佛快要消散的黄昏泡进朗姆酒。

她有了个想法,瞳仁坚定又犹疑,缓慢地脱去她的拖鞋,像少女第一次剥去衣物,不经世事地触他的脚尖,再是脚背,轻轻压上去。

孟秋看到赵曦亭神祗一样垂睨她的眼睛,末日般变得危险。

她紧张而倔强,铁骨铮铮地,要平视他。

赵曦亭眯了下眼睛,似乎明白她的意图,握紧她的腰,要将她举起来,要赐予她权利。

孟秋固执地踩在他脚上,不让他动,赵曦亭没再动作。

她踮起来,还是没办法和他等高,但这是她最大的努力了。

今天她听到这些事,忽而真正明白有些东西是天生的。

譬如身高,譬如地位。

她被迫困入他掌中,挣扎不得,但她想试试,有没有别的活法。

“赵曦亭,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她问。

小姑娘踩着他,借他的力仰起脖子,仿佛倾尽当下她能有的全部,包括他给的。

却依旧没法和他平视。

赵曦亭看到了她眼里的骄傲和尽力,忽而心脏酸涩,在她那里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才让她露出这种神情。

他缓缓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握住她的手臂,认真看着她眼睛,引导她勾着他的脖子,将他的身子往下拽。

“可以这样的,孟秋。”

“你在怕我什么?”

他垂睨她,半真半假地玩笑,“是不是得把你的名字换成女朋友,我吃饭睡觉都这么叫你,你就适应了?”

孟秋盯着他迫近的面容。

现在他们等高了。

她余光瞥见那只轻而易举捏住她的手——

指骨泛白,青筋蜿蜒。

他正度力给她,教她怎么让他低头,也告诉她,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都可以给她绝对平等的关系。

不知为何,她眼眶红了红,她手掌下的皮肤温而有力地,正迁就她,托着她。

赵曦亭很明白她想要什么,甚至比她所有过往认识的人都了解她,但这也是他最混蛋的地方。

他很清楚她的不甘愿,却强迫她和他在一起。

但换个角度思考,这或许同样也是他的劫,他平等地失去了爱情中应有的爱意。

他们就这样吧,互有所缺,难以长圆。

这也是生命的常态。

她和缓地闭上眼,踩着他的脚尖,安静地待在他的怀里。

他们此刻鼻息交缠,她也过于乖顺,赵曦亭视线毫不遮掩地侵犯她的唇,拇指指腹在她唇中挂了一阵,剥离下来,抚弄她细腻的脸颊。

“你原本打算审我什么?”

孟秋唇上残留他手指的触感,像他留下的封条。

“今天我和谢清妍吃饭,听到了你的事……”

“……那个人真的是自杀的吗?”

他很享受她乖巧的样子,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肩膀,撑着脚背让她稳稳站着,抱她往墙边一靠,两个人像天长地久的情侣似的,把屋内的灯光当成了月,一头说故事,一头静静的依偎。

“就为这事和我别扭啊?”

“她消息倒是灵通,我都差点忘了纸媒一家亲了。但媒体都知道了,这么多人盯着,你当警察和检察官吃干饭的?”

“我要是出手,不是免费给人送上门当靶子么?”

孟秋一愣,抬头看他。

他说挺对,其实逻辑其实很好攻破,消息都透露给各大媒体了,他们那边都没施压,要真做点事不是自讨苦吃吗?

他要真作恶,一定是滴水不漏,甚至跟他扯不上一点关系。

但刚才那顿饭,她先入为主了他的恶劣,认为他是个目无法纪的混蛋。

他清清淡淡地交代:“很多人以为我们什么事儿都能干,其实我们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有人专门盯着,就怕找不着错儿。况且三亿我还瞧不上。”

“这事儿算我父亲那边的纠纷,一切都只是个幌子,有人想让他失业。”

“我父亲从小对我和赵秉君立了很多规矩,他自己这辈子也谨慎小心,我虽然和他有些观念不合,但也佩服他在工作上态度,实在没什么好指摘。所以那些人不就鸟枪换炮地盯上了我么。”

“但我再不懂事儿,也没想过弑父。”他勾了下唇,懒洋洋地和她开玩笑。

但孟秋还是分得清落马和失业的区别的,他不深说自己的家庭,她就不问。

这样听来,谢清妍应该不完全知道内幕,但确确实实是个凶险的局。

赵曦亭见她眨巴眨巴眼,不知在琢磨什么,总归和他没什么关系,坏心眼地摁上去,让她关注自己,“谢清妍告诉你,那人我弄死的?”

他就差没把“有人挑拨离间”的不高兴写脸上。

孟秋担心他找谢清妍麻烦,忙说:“没。”

赵曦亭立马猜到是她自己想的,危险地眯起眼睛,“那怎么回事儿?”

他有点气闷,故意捏她嫩生生小羊羔皮一样的脸颊,让她傻乎乎地鼓起嘴,眼见她的脸红起来,大概一半羞的一边他弄的。

赵曦亭阴恻恻凶神恶煞的样儿,威胁她:“我是不是得在你这儿先把恶人的罪名落实了?”

孟秋暗叫不好,提脚就要跑,被他捏着后脑勺拽回来,她心虚得耸肩,把脑袋缩在里头。

她脑袋转得极快,“我要真信了,也不会来问你。”

“是么?”

赵曦亭把她逼在柜子角落,身子把光挡得严严实实的,头低下来,和她鼻尖抵着鼻尖,看了她好一会儿,欲吻不吻的角度。

他面容浸在阴影中,认真地和她对视,暗礁触碰海浪般,低声说:“让我亲一会儿。”

“别推开我,别挣扎,我就想安安静静亲你一会儿,成么?”

孟秋鼻息里全是他熨过来的热意,带着他的冷山一样的清雪滋味,直往喉咙深处坠。

她没做声,只是睫毛颤了颤,在他的余荫里静默了,随后闭上了眼睛。

赵曦亭的唇不客气地贴上来,带着渴望轻声命令,“牙齿。”

她几乎是紧张的,先咽了咽喉咙,却怎么也张不大,赵曦亭耐心有限,一如往常撬了进去-

刚开学,事情不算多。

孟秋抽空做了大致规划。

她打算大二把雅思考了,留出点时间实习。

她还是打算去国外读研。

申研流程孟秋摸得差不多了,但怕有理解错漏的地方,去咨询了一下邵桐。

这方面他是实实在在的大前辈。

邵桐似乎对之前没帮她挡住赵曦亭的事很歉疚,偶尔会发消息来问一两句,关心关心她的生命安全。

孟秋回他说没那么夸张。

关于海外申硕士,邵桐很乐意给她解答。

他进入主题前,问了句,“他同意你出来啊?”

孟秋思绪拉扯回那个雨夜,明明过去没多久,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赵曦亭让她自己选择,是在英国完成学业,还是回来燕大继续读,甚至想要供她,应该是不介意她留学的。

但等她读研也是两年后了,她有点想象不出来两年后的模样。

应该说——

她想象不出来和赵曦亭的两年后是什么光景。

主动权从不在她。

或许哪天赵曦亭疲了倦了,她想留也留不下来,没必要把两年后的计划告诉他。

孟秋温声说:“你先说吧。”

邵桐没再多问,将做好的思维导图发给她。

思维导图里连签证怎么申请,有效住址证明怎么弄,全都有详细的说明,甚至还po上了相关网站。

逻辑非常清晰。

和邵桐聊完的当天下午。

孟秋收到一条拿快递的短信。

她回忆了一下,确信最近没买东西,便查了查包裹始发地,是在霁水。

她以为是爸爸妈妈或者亲友给她寄的,便去领了。

快递拿回来以后一直没拆。

它的形状不是普遍四四方方的方体,一条长的,里面仿佛是个长匣子。

孟秋用小刀划开胶布粘好的地方,还没拿出来,目光探进去一角,几乎要尖叫,烫到似的把东西甩开。

她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是她的画。

新的,从未见过的,她的脸,她的校服,在油纸正面印出来,埋在昏暗的快递盒里面。

那人的画风化成灰她都认得。

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想把画拿出来,看都不想看一眼,走到垃圾桶前直接连快递盒扔进去。

但过了一会儿,她感觉不妥当。

这画和照片没什么区别。

垃圾场处理垃圾的时候,被别人发现怎么办。

她翻了翻抽屉,手边没有打火机,赵曦亭一定有,但她不能问他要。

孟秋嫌恶地蹙着眉,食指和拇指把画捏出来,她掌心捋过去,压成平整的一条,折起来,折成小方块模样。

她在书房转了一圈,一部分是她的专业用书,还有一些是赵曦亭给她找的古典藏书,像《唐太宗入冥记》这样的话本小说,有一堆,也堆得很满。

但书架大,堆得再满为了抽拿方便,还是有所空余,塞在哪里都不是好去处。

孟秋想了想,将小方片夹在赵曦亭送她的牛津字典底下,笨重地塞进抽屉里。

等到合适的机会,她再把画拿出去烧了。

【作者有话说】

阿赵:踩得不舒服?

秋秋:嗯。太硬了。

阿赵(冒坏水引诱版):也有舒服的,要不要试试?

第45章 热汀

◎就一分钟。◎

孟秋把东西藏好后,看到手机里有几条陌生短信。

——孟同学,收到画了吗?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你一面,和你聊聊天。

或许是拿到画的冲击力太大,这两条短信不显得有什么了,孟秋甚至平静下来。

她单纯觉得杨疆恶心。

孟秋在桌前静坐了一会儿,思绪不断翻滚。

她不大想承认,事实上,她对旧事重提的恐惧大过于面对杨疆。

元旦杨疆家里人来找她,她是害怕的,但那种害怕雁过不留痕。

那段往事对于她来说,最难以承受的是——

流言。

流言让她雀鸟失巢般痛苦。

在流言里,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是裸露的,像撕掉她本身的皮肤,毫无庇护地接触这个世界。

一切都放大了。

她无法正常辨别人的意图。

严重到什么程度呢。

别人一个不经意的、细小的动作和眼神,都会在她脑海里停留许久,辨别这个人是不是讨厌她。

和她交流的人,说话的声音略微大一些,她就会反思是不是哪里惹人不愉快了。

她常常躲起来,一个人呆着,对自己的名字非常敏感,连谐音都让她惊恐。

这样的状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林晔告诉她得往前走。

她开始自我疗愈。

时间是一剂良药。

这件事淡去之后,或者说,她认为的消散之后,她试着更谨慎地生活。

特别在为人处世上,她想,只要她没有错处,别人就不会议论她了。

她不想再一遍遍分析别人的表情动作,试着收起触角,覆上厚厚的一层膜。

这个方法很好。

一定程度缓解了她的痛苦。

只要她对别人不在意不喜欢不期待,就不会有猜疑,也不会有自虐一样的复盘反思。

她关闭了自己。

关闭自己,去获得生存自由-

几番不搭理杨疆之后,他开始变本加厉。

孟秋每天都能收到领快递的短信。

快递里起初是一些新画,大多写实,大概就是元旦他家里人说的那部分。

过了段时间,不知杨疆是寄无可寄还是威胁她,混了许多荒唐的旧画进来,孟秋几乎不愿意深看。

一两幅还好,画越来越多,孟秋藏不住了。

她愤愤地把这些画泡水里,等到纸张面目全非,认不出她来,她再一张张撕成碎片,丢到离生活圈有段距离的垃圾桶。

这期间她没有一天不提心吊胆。

她怕被人撞见。

不管是谁。

她扔垃圾那天,闻着食物腐烂的味道,回了条短信给杨疆。

——如果你再给我寄,我会报警。

结果杨疆说。

——孟同学,我们私底下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闹到同学们都知道呢?

孟秋对他的厌恶上升了一个新高度。

事情仿佛走到了死局。

周五,她照例去快递点领快递,仔仔细细找半个小时,有几个角落她甚至翻到了两遍,都没有找到。

难道是丢了?

孟秋顾不上额头上的汗,跑过去问快递点的阿姨,“今天的包裹都在这里了吗?”

她这段时间天天来,阿姨都认识她了。

阿姨笑笑说:“没有吗?别急,我给你找找。”

说着一头扎进一摞摞的纸箱里。

这个快递点没有取件的机器,都是人工登记。

孟秋翻了翻门口刚送来的那几个,往里一瞧,看着阿姨从左边找到右边,还没有消息。

她瞥了眼柜台上的本子,心跳越来越急,冒出个不好的预感。

阿姨从快递堆里迈出来,一脸古怪,“诶?一般当天的不会丢啊,同学,你确认包裹到了吗?”

孟秋把短信拿出来,笃定道:“中午的时候到的。”

阿姨仔细短信内容,“哟……还真是,那可能真被人拿错了。”

孟秋心里一凉,急道:“能帮我查查么?”

阿姨表情很抱歉,“不大好查。”

“虽然我在这里尽量盯着了,但每天快递这么多,他们登记的信息不一定对。”

她语气迟疑,“里面有很贵重的东西吗?”

不是钱的问题!

要是拿错快递的同学拆到了那些旧画,把她认出来。

光想象那个场景她就觉得难以呼吸。

她不能,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以前的事情了。

孟秋机械性地看向柜台上的电脑,脑子飞速转动,“阿姨,您能帮我调一下监控吗?”

她语速从未有过的快,“包裹是十一点四十三左右到的,查一下监控,看看快递小哥把包裹放在哪里,然后再找找是谁取走的,和本子上的名字对一对。”

“是不是能找到拿错快递的人?”

阿姨有些犹豫,似乎是怕麻烦,“可行是可行,但你这得查到什么时候?”

“还不一定能找着。”

孟秋看了眼时间,她下午还有课。

但她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追回快递更重要。

孟秋以前不是先预设最差结果的人,但此刻,她所思所想无一不让她惊慌。

她恳求道:“阿姨,您就让我查查吧。”

阿姨看她苍白的脸,心软地叹了一口气:“算了,你一个人查也慢,我帮你吧。”

她说着就去操作电脑,“十一点四十左右是吗?”

孟秋连着说谢谢,“对。”

半个小时后,他们有了个好消息,拿错包裹的人找到了。

快递单贴的位置,还有上面剐蹭的灰尘和小哥送来的能对得上。

孟秋立刻给那个人打了个电话,然而是个空号。

有些人注重隐私,确实会不填正确的号码。

“我就怕这个,竹篮打水一场空。”阿姨惋惜地劝了句,“小姑娘,今天算了吧,学校这么多人,你怎么找啊。我给你留留心,等他下次过来拿快递,让他把快递还给你。”

孟秋查监控查出一掌心的冷汗,现在非但没有散去,更潮湿了。

她抬起头,声音飘在空气里,“不行的,只能今天。”

她飞快地分析。

这个人拿走包裹的时间在下午两点半左右,距离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最坏的结果是——

包裹已经拆了。

孟秋指甲自虐地嵌入掌心,试图用痛感转移焦虑。

她想死个明白。

万一呢。

万一他没拆呢?

那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转念一想,就算现在还有机会挽回,也找不到人,她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大海捞针一样的名字。

时间流逝的焦灼和渺茫的希望缠在一起,无可奈何浪费的每一分钟都是刺向自己的铡刀。

紧促感逼得孟秋有点崩溃。

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的。

有个男生过来柜台登记,看了眼监控画面,“他好像住我们那栋楼,我打过几次照面,但不确定是不是,你可以过去问问。”

孟秋瞬间清醒,眼睛一亮,她有办法了!

她忙说了声谢谢。

宿舍是切入点,就算这个男生认错了人,她也可以让宿舍老师在系统里帮她查一查的,这是现在最快的方式。

她一路小跑到男生宿舍。

可是事情没有她想象中这么顺利。

宿舍老师有些轴,不肯透露学生的隐私。

孟秋杵在窗户外面,着急道:“老师,我不接触他也没关系的,只要把快递还给我就可以。”

宿管被她缠得有点烦,“说了我们有规定,信息不能透露就不能透露,能考进来说明你成绩不差,怎么解释这么多遍你还听不懂。”

他起来去倒水,孟秋一路跟着,她不是听不懂。

她没办法了。

孟秋厚着脸皮继续说:“要不您给他我的联系方式也行,我不怕泄露。”

宿管在饮水机旁接水间隙扫了她两眼,“嘿,你这小姑娘长得文文气气,怎么这么倔呢,说不行就不行,要是你说谎没事找事,人家向上头举报我怎么办。”

宿管接完水往办公室走。

孟秋听到他说“上头”脑子闪过一道白光,杵在饮水机旁边,没再跟上去。

权力有时候是最有用的东西。

她已经有解决的办法了。

她拿出手机,深吸一口气,给赵曦亭打了个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完全主动,不被逼迫地找他。

那边很快接通。

她直入主题,“赵曦亭,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那边静默了两秒,紧跟着什么都没问,“说名字。”

他语气冷静得,似乎对他而言,世界上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孟秋报了信息。

赵曦亭言简意赅,“十分钟后发你。”

孟秋焦虑的思绪忽然平和下来,像打了一针镇定剂。

为一份可靠。

她以为赵曦亭会先盘查她,再和她做些交易,比如承认他是她正儿八经男朋友,又或者让她同意他两人正式同居,才会帮她解决问题。

可是这次他没有。

赵曦亭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在话筒里深深地呼吸,嗓音虽淡,却有股让人安心的踏实。

“你听着要哭了,孟秋。”

他顿了顿,嗓音温温地抚摸她的耳朵。

“别哭。在我身边,天底下没什么东西是值得你掉眼泪的,出任何事我都能给你兜底。”

“是任何事,明白没?”

他缓声问:“你现在在哪儿?”

孟秋没觉得自己要哭了,可是他一说,她突然心脏陷下去一块,有点止不住眼泪,她缓缓蹲在饮水机旁边,强忍声音里的哽塞,低声说:“我在学校。”

孟秋魂不守舍地盯着屏幕,过了八分钟左右,赵曦亭那边就给她发来了那个人的联系方式,除此之外还有院系班级等资料。

孟秋着急忙慌地拨过去。

但可能她的手机号不是本地的,对方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没接,三遍都是如此。

赵曦亭连课表都给她找来了。

孟秋干脆跑到那人上课的教室去寻人。

有人听到她嘴里的名字,看起来和那人关系不错:“他家里有事,下午都没回宿舍,现在应该在高铁站了吧。”

孟秋冷汗一下冒出来,“什么时候的车票?”

那人搞不清状况,疑惑地盯着她,也许是看她人畜无害又着急,没太警惕,一股脑都说了。

“他老家比较偏远,今天就一班车,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发生什么事了?你是要追高铁去吗?”

孟秋说了声谢谢,拔腿就走,一路跑到校门口,顾不上衣服全是汗。

她想打车,可是高铁站太远了,这个点快高峰期,跑短途的车都不乐意接这种单子,担心堵路上。

孟秋一边打开地图算时间,一边急得团团转。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孟秋怔了一下,想起来他们刚才的通话,他原本就是打算来的。

她猜到他会来,和他真的来,又很不一样。

她认识赵曦亭以来,许多事都不合时宜。

他们之间发生的不一定全然是坏事,但这些好的坏的,总*挡在合时宜的外面。

譬如现在。

他来,对她来说不是件好事情,他跟着她,那么她的秘密必定会全然暴露。

可是,这不合时宜的一瞬间,她又觉得,幸好他来了。

时间快来不及,孟秋没再犹豫,拉开车门上去,对司机说:“去高铁站。”

赵曦亭没说什么,只是淡声吩咐,“听她的,能开多快开多快。”

孟秋一路看着窗外,焦灼感让她分不开心神再想别的-

然而还是没来得及。

快要到高铁站的时候,孟秋又给那人打了几次电话。

那人似乎意识到真找他有事,终于接了,聊到拿错快递的问题,他语气有些古怪,“那个包裹是你的啊?”

孟秋脸一白,“你拆了?”

那人没正面回复:“给你放工作人员那里吧,我要上高铁了。”

孟秋心直往下坠,跑过去领的时候腿发软。

她脑子里冒出无穷无尽的坏想法。

她担心包裹破了坏了,里面的画是散开的,被很多人看见了。

又担心那人会拍下来,传到各种社交群里面,不管画是真的假的,当玩笑一样散出去。

高中的时候就有人这么干过。

高铁站门口到服务台短短一路,孟秋甚至滚过退缩的念头。

她不想要这个包裹了。

只要她一直没看到结局,就能装作不知道,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她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然而她看到包裹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滞住了。

孟秋眼睛一眨不敢眨,紧紧盯着包裹,重新问了一遍工作人员:“是我的吗?”

工作人员愣了愣,也开始怀疑自己。

“搞错了?”

“诶?那个小伙子说会有人来领,刚走没一会儿,他拿来的就是这个啊。”

包裹里是一只小熊。

紫色的小熊,很丑。

那人支支吾吾大概也是因为他以为没人要,真的拆了她的包裹。

赵曦亭跟在她后面,问她找到了没有。

孟秋坚持一路的情绪终于决堤,捏着那只小熊蹲下去。

她猜的那些坏结果没有发生。

幸好、幸好。

可是她真的站不住了,这一下午她神经都绷在一个最高点。

好累。

她身体里的骨头像是拆散了,重新拼装,浑身上下弥漫着劫后余生的痛感,挤压着五脏六腑。

为什么总是她呢。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在生活了。

她真的好委屈好委屈。

身后跟上来的人似乎想要扶起她,掌心的温热贴着她手臂。

孟秋蓦地视线模糊。

她看向远处某个地方,但也不清楚自己在看什么,逼自己不看面前的人,她也不肯眨眼睛,眼眶托不住那么多水,就是不肯哭,当时她睫毛晃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紧跟着鼻子也堵住。

她强忍唇角保持平静,试图将喉咙的那股涩感和哽咽压下去。

可是越忍,哭意越忍不住。

孟秋蜷缩身体,挣脱赵曦亭扶她的那只手,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

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完完全全塞进他的胸膛,汲取他身上的安全感。她也说不清,在此时此刻,或许任何人都会伤害她,质疑她,但赵曦亭不会。

就一分钟。

就依赖他一分钟。

【作者有话说】

呜呜抱抱妹宝~

第46章 热汀

◎犯法的。◎

孟秋有一阵子反复读《活着》。

主角福贵的儿子死了以后,瞒着妻子。

白天福贵在田里干活,晚上去儿子坟上坐一阵,还要编一些话骗妻子。

和福贵一比,她好像没那么凄惨。

她高二那年在这本书里意识到生命是有重量的,只不过每个人背负的不一样,就此获得了一些释然。

但这些释然还是不足以捂住生活所有的裂隙。

她偶尔疏于防备,便会透进风来。

孟秋闭上眼睛,哭得心尖泛痛,但同时,这股痛意剔除了她惊措后的空寂。

从彷徨紧张,到对前半生的委屈质问。

她脸颊挤压赵曦亭的胸膛,手臂蜷紧他的脖子。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她在赵曦亭磅礴皑皑的热意里,借得些许生存的力量。

赵曦亭没有在第一时间回抱她,甚至有一瞬间的僵直。

即使孟秋挂在他身上,但她的四周还是嘈杂的。

慢慢的,他似反应过来,肩膀向内扣,长臂大方有力地包裹她,嘈杂声就不见了。

他把自己的怀抱变成一片给她安全的海域。

赵曦亭下巴搁在孟秋头顶,气息都放缓了,小心翼翼地守护这片刻安宁,他眉宇少见地因难以置信而拢起,等他回过神,明白她大概受了别人的委屈,眼底的温柔渐渐变成了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唱摇篮曲一样摸她的头发。

“有我。不要怕。”

这个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小姑娘。

正在分享她小小的,痛苦世界。

她的泪珠轻盈又沉重地落在他胸腔与他共生共灭,他全盘接收。

孟秋忘了自己哭了多久,她没有计时,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一分钟。

她听到旁边有人问“19号进站口怎么走”恍然清醒过来,他们还在外面。

她睁开眼睛,睫毛在赵曦亭衬衫上唰出轻微响声,夹在他有力平稳的心跳里。

眼前那片衣料的颜色比另一边深。

她意识到,赵曦亭衬衫被她弄湿了。

孟秋尴尬地一节一节收回手臂,垂落下来,掌心贴上湿漉漉的那片,盖住,想不惊扰地擦干净,利用他时,从没想过后果。

赵曦亭扼住她手腕。

他背光,看来的目光像刚下完雨还在阴天的高楼大厦,锋利的边缘泛亮,不肯饶过她。

“我得有个解释。”

孟秋不知道他要的是哪一个解释,是问她为什么哭,还是为什么抱他。

总之哪一个她都答不上,她喉管里还卡着水汽,哑滋滋的,“我能先不说吗?”

赵曦亭抹去她睫上未蹭干净泪花,语气温柔了不少。

“你知不知道自己哭成什么样了,不会真以为我是个脾气好的,别人把你弄成这样,我什么都不做吧?”

孟秋上他的车那一刻起就知道瞒不住,但没有什么事比她下午经历的更糟了。

他要查就查吧。

她不大好意思,赵曦亭向来清爽,很少将自己弄这么乱糟糟。

全是她的手笔。

刚才那一抱,冲破了她心底某些界限,又切切实实借他的势获得点安全感,她很难再和赵曦亭彻底的对立。

她别扭地玩笑,“那要是我现在告诉你没找着人,你还把动车拦下啊?”

她嗓音轻软,浮着大哭完还没恢复的鼻塞感。

赵曦亭正儿八经地点头,“可以。顶多挨几顿骂。但为这事儿让你要高兴了,骂上百八十年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