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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没 泡泡藻 23793 字 5个月前

就赵曦亭抱的时候,多少有些不乐意,妹妹略微好些,哥哥表现更明显。

孟秋点点赵曦亭肩膀,咕哝道:“肯定是你太凶了。”

人的气场有时候是一种无形的压强。

赵曦亭正巧是很压人的那类。

赵曦亭阴恻恻看着两只小不点,冷笑了声。

“再不乐意我都是他们的亲爹。”

过段时间,赵润祺和赵行桓稍大点,他们红彤彤皱皱巴巴的皮撑开了,圆润白胖起来。

能睁眼后,他们两丸圆溜溜黑亮的大眼睛眨啊眨,睫毛很长。

可能是双生子的缘故,非常默契,平时动作出奇一致,摆在同一个摇篮里,玩具拿到左边就一起看向左边,拿到右边齐刷刷追过去。

十分好玩。

他们对逗乐的需求不高,但每次孟秋逗他们,他们都很给面儿的张嘴咯咯咯笑,软胖白嫩藕节似的手到处瞎挥。

每到这个时候,孟秋都会一手一个揣在怀里,脑袋埋在他们小身子上怎么也亲不够,嗓音变成孩子一样细细糯糯的。

“你们是谁的宝宝呀?”

“你们是妈妈的宝宝。”

赵曦亭有时候过来凑热闹,搂着她的腰,“那孟秋是谁的宝宝啊?嗯?”

孟秋红着耳朵不肯答。

他就腻着她的脸颊,低低地缠她,“谁的啊。”

只不过赵润祺和赵行桓看到赵曦亭就不大笑,他们乖乖的让赵曦亭抱,眼睛却总朝孟秋那边瞄,小爪子抓吧抓吧,要妈妈过去。

赵曦亭都不搭理。

有天天气挺晴朗。

孟秋披着柔白色的坎肩坐在落地玻璃窗旁,外面是绿植园,赵曦亭让人种了不少茉莉,这个时节还没开。

但也有其他花。

米粒似的阳光从绿色的露水没入孟秋眸底,清浅柔和的浮动。

她带了个毛绒的帽子,青丝分两边垂肩上,面容如雪印红烛,融融泛粉。

她腿上盖着浅棕色的毯子,上面放着一本书,手指压着书页字,正悠哉地看着外面粉金色的蝴蝶兰,阳光耀眼,惬意地眯起来。

孟秋现在的美和以前又不一样了,以前还是小姑娘轻灵高和,现在有一份至柔的韵味,眉眼温温地合在一起,如同菩萨下一个和煦的愿。

一个小球咕噜噜滚到她脚边,打断她漫无目的地思绪。

她笑着往地上一瞥,手抬起来,没回头就知道是谁过来了,来人默契地靠上她的指尖。

孟秋转过去,手指搭在他有力的臂上,拉了拉小朋友的衣服。

赵曦亭挪来椅子和她并排,陪她。

他抱两个孩子毫不费力。

赵曦亭似乎和这俩冤家杠上了。

他们越不和他亲近,他越是强迫他们和他待一起。

赵曦亭强硬地拽着他们小衣服,让他们钉在他腿上,他们一有去找妈妈的想法,修长的手指从他们腋下穿过,不急不缓地捞回来。

“妈妈累的,找妈妈做什么,嗯?”

孟秋摸摸他们软乎乎的脸,“今天怎么精力这么好。”

赵曦亭低头看她的指,“阿姨刚带着睡过,半个小时就醒了。”

“看来白天玩够了,晚上能多睡一会儿。”

“嗯。”

孟秋最欣慰的是赵润祺和赵行桓都不怎么爱哭,长大应该是顶坚强的性子。

何宛菡先前过来看外孙外孙女也夸了,“你小时候也不爱哭,非常好带,我看曦亭骨头也挺硬,大概遗传了你们俩。”

两个小朋友相对来说,赵润祺比赵行桓乖巧。

她雪白的包子脸圆圆鼓鼓,倒是不怕生,谁抱她,让她亲亲脸,她都乖巧地印上去,吧唧一口。

而且赵润祺喜欢听钢琴曲,只要一听钢琴曲,多大的委屈都能抛开。

赵曦亭瞧了她在曲子里,一秒止哭的本事,觉得稀奇,笑说:“买架钢琴吧。”

没几天,一间琴房收拾了出来。

平时有事没事,赵曦亭抱着她在钢琴面前,让她砸琴键玩。

赵行桓就不一样了。

用孟元纬的话讲就是小鬼头。

他对什么都很好奇,地上的叶子,桌上的水杯,晃动的光,还有爸爸的车钥匙。

他的手还没车钥匙大,抱起来,粉粉圆圆的手指摁上面的按钮,摁完了又去抠上面的双R标识。

当时孟元纬在带他,所以看得一清二楚。

赵曦亭准备出门一趟,来拿车钥匙。

赵行桓瞥了他一眼,翻身趴进外公怀里,钥匙就被他压在小衣服里了。

孟元纬也是想看看这孩子要闹什么,就没出声。

赵曦亭扫了一圈没看见,折身上楼,还叫了一声“孟秋”。

赵行桓听到赵曦亭上去了,又翻身从外公身上坐起来,继续低头玩钥匙。

等外婆抱着吃小甜粥的妹妹过来,他看了一眼,对吃东西不大感兴趣,又低下头继续玩钥匙。

这次孟秋和赵曦亭一起从楼梯上下来,一前一后。

孟秋觉得奇怪:“我记得在茶几上呀,早上还看见了。”

两人要往这边来。

赵行桓似乎发现要瞒不住了,小手一张,把车钥匙放到妹妹手里。

赵润祺唇上还黏着粥,她乖乖地握住,懵懂地看着哥哥,不知道他给她这个做什么。

赵曦亭和孟秋走过来一眼看到了。

赵曦亭弯了点腰,骨节分明的手一摊,掌心朝上,“递给爸爸好么?”

赵润祺脑袋上的冲天辫可可爱爱地晃荡两下,手指软软地搭上赵曦亭的手,松开。

赵曦亭接了车钥匙没马上走,视线反而慢悠悠挪到赵行桓身上,赵行桓立马坐不住了,蹬了两下腿,朝向孟秋那边,张开手臂要抱抱。

赵曦亭转了一下车钥匙,一眨不眨地盯着人。

赵行桓像感受到了什么威胁,粉粉的唇一撇一撇,要哭出来。

孟秋没看明白,“怎么了这是?”

小朋友看起来受了天大的委屈。

孟元纬最清楚,笑得不行,将事情复述了一遍,“你俩这儿子,演了一出戏,桓桓现在就机灵成这样,以后不得了。”

孟秋听完,也笑,她走到两个小朋友中间,摸摸赵润祺白白嫩嫩的脸,逗她,“吃饱了吗?”

“哥哥嫁祸你,是不是?”

赵润祺哪儿知道嫁祸是什么,只知道妈妈过来了,孟秋一低头,她就咯咯笑着和妈妈做额头碰额头的游戏。

赵行桓还瘪着嘴不敢看他老子,高高举着手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孟秋往旁边一瞥,小朋友正是高需求的时候,受点委屈就想找安慰。

她叹了一声,把他从孟元纬怀里抱起来,亲昵地说了声:“小坏蛋。”

赵曦亭眼风凉飕飕地盯着孟秋怀里软的一团,也是这个时候,他心里大概有了个底。

这玩意儿估摸是不大省心-

孟秋和赵曦亭给小朋友准备了长大用的房间,但三四岁前都一起放在育婴房里养。

平时有阿姨照顾,略微离一下人不大要紧。

小朋友房间里的地毯是最厚的,也换得最勤,平时他们在地毯上满地乱爬,除了睡觉那会儿整齐一些,白天地上全是玩具。

赵润祺和赵行桓五官渐渐立体起来。

有天孟秋像种土豆似的把他们种垫子上,左瞄瞄右看看。

她指着他们的脸,拽了拽正在收东西的赵曦亭。

她有趣道:“赵曦亭,你来瞧瞧,觉不觉得他们很眼熟。”

赵曦亭听她用词笑了声。

他常年金尊玉贵从不做家务,但有些玩具挺硬,孟秋光脚走进来一踩一个准,他现在进房间会顺手捡一捡。

赵曦亭将积木扔玩具箱里,搂着孟秋的腰坐下去,不大顾忌地把人捞怀里来,“我看看,像谁。”

孟秋握住他的手,想拆开,赵曦亭不容她拒绝,不让躲。

孟秋和他提过好几次,不能当着孩子面亲热,赵曦亭回回冷笑,“跟家里不能抱你,还是家么?”

“他们看就看了,知道也好,少和我抢人。”

因为这俩小冤家,他被孟秋撇下好几回。

有次晚上他终于捞着空把人压在房门上吻,孟秋都招架不住了,衣服被他扯了一半。

她一听到他们哭,居然干脆利落把他推开,急急地跑出去,哪儿还有先前满心满眼看着他的样子。

赵曦亭当即沉着脸靠在门口静了好一会儿。

他眯眼算了算,从孟秋表白正式接受他,好日子好像也才过了几年。

开始觉得俩小的碍眼。

孟秋挣脱不开,只好任由他抱着,赵曦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赵润祺的小脸,“她挺像你的。”

孟秋坐在赵曦亭交叠的腿上,端起赵润祺,脸颊凑过去,“宝贝亲亲妈妈。”

赵润祺真的太乖了,皮肤白,眼睛大,樱桃样的小嘴粉润异常,长得特别漂亮,不管谁见了都喜欢,抱出去逛街常常莫名其妙被塞一把糖。

两个小朋友已经会叫人了,赵润祺常常妈咪妈咪地喊。

赵曦亭听过几次,故意引她,“猫咪猫咪。”

赵润祺很快被他带偏了,叫着叫着就变成猫咪,孟秋怎么纠正都纠正不回来。

赵润祺啾了一口孟秋,三个人和赵行桓面对面坐着。

孟秋看了赵行桓好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曦亭,你基因是不是太强大了。”

这已经完全不是像了。

是缩小版。

赵润祺好歹只像了下半张脸,眉眼还是像孟秋的,赵行桓不是,拎出去不用介绍,都知道是父子俩。

赵行桓看到妹妹亲到孟秋了,他也要凑过去要和妈妈亲昵,赵曦亭半路截停,把他捞到自己腿上。

赵行桓抬头看他,也不闹。

孟秋侧过身,摸了摸赵行桓的小脑袋,笑道:“他好乖啊。”

“是么?”

赵曦亭淡淡地应了声,倒是在赵行桓眼里看到了不甘心三个字。

第77章 溺

◎宝宝番(2)◎

关于小朋友教育问题。

孟秋嫁给赵曦亭后,也认识圈子里几个性格还不错的朋友。

他这批人养宝宝的方式都挺卷。

先不说从牙牙学语开始就是双语教学,有的甚至三国语言,中文英文和西语,刚好世界三大语言。

这些人干脆在家里养外教,营造全英环境,让小朋友全天双语交流。

除此之外,他们才一点点大就学骑马,打高尔夫,起码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户外活动,再有就是乐器,钢琴小提琴,甚至架子鼓,得会一门才艺。

他们人生第一所象牙塔,起步就是国际学校,一路精英式教育。

孟秋听得目瞪口呆,这样的教育模式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问赵曦亭,“你小时候也这样?”

赵曦亭散漫地靠着床头,手自然地钻她睡衣,摸她腰上为数不多的软肉,随意揉捏把玩。

“你瞧我像么?”

孟秋还真转过头看他。

赵曦亭就不是任父母摆弄的人,他真听话就不会长成这个性子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取到他所拥有的教育资源。

赵曦亭的认知和教养,是在家庭环境和长辈阅历中一点点耳濡目染积累起来的,和普通一点挨不着。

至于他那些不大着调的玩乐,只要有兴趣都能摸通,好像和精英式教育又有所不同

孟秋挺矛盾。

一方面怕自己没概念拉宝宝后腿,现在还是家长引导的阶段。

另一方面,她自己来说,从小到大只是安安静静学习,一路这么学过来,燕大本科剑桥硕士,学历这块也算拿得出手。

赵曦亭没她那么纠结,捞了人到怀里,亲她的脖子,气息不大正经地缠上去。

“想那么多做什么。”

“你好香啊,孟秋。”

他随意一扯。

孟秋肩膀露了半个,他四指卡在她衣服边缘,一团冷白的线。

他托举她的腰身强势地搂到跟前,低头,舌尖吮她的锁骨,手臂紧实的树杈一样将她盘虬起来。

孟秋软声说:“还没说完呢。”

赵曦亭不理她。

他的唇径直往下移。

赵曦亭见过孟秋喂祺祺和桓桓。

有次晚上他不大正经地闹她,说也想试试什么味道。

孟秋听完耳根又红又烫,说总归不好喝。

赵曦亭说,试试。

但孟秋坚决给俩小朋友护食,护得赵曦亭脸都黑了。

赵曦亭那会儿趴在她身上稍微吮得久了一点,孟秋就踢他,闹得很厉害。

他照旧强势地抱着她安抚,但唇上力度一点不肯收。

孟秋铁了心不让他碰。

赵曦亭不敢伤她,只好喘粗气平复情绪,舔舔唇角抬起来,捏起她下巴狠戾地亲上去,嗓音有点冷。

“孟秋,为了这俩玩意儿,拒绝我多少次了,嗯?”

孟秋唇发麻,轻轻喘着,有点委屈,“他们也是你的宝宝。”

“还要喂多久?”

“两三个月。”

小朋友终于可以不吃母乳了。

但他们总是习惯性挨上孟秋,揪着妈妈衣服砸吧砸吧嘴讨食。

凡是被赵曦亭撞见,他都会铁面无私地拎开。

赵曦亭强制式地抓着孟秋手腕,不肯和她聊任何关于小朋友的问题,唇往下挪,嗓音从她皮肤上闷出来,热气喷薄,托着她的颈,提醒她。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专心,孟秋。”-

孟秋越发钦佩大师的“诊断”。

赵曦亭和赵行桓是不大对付。

吃饭的时候孟秋喂几口赵润祺,赵行桓眼巴巴等着也要,赵曦亭闲闲散散给赵行桓递一口。

赵行桓碍于某些威压,应付吃了,下一句就喊妈咪。

孟秋嘴上“诶”了一声,手还在赵润祺唇边,帮她擦流出来的汤汁。

家里有两个宝宝,端水是最重要的事情。

孟秋分身乏术,很忙不过来。

赵曦亭脚勾了赵行桓婴儿座椅,拉到自己跟前。

赵行桓瞬间和孟秋隔开老远,不甘心看着。

赵曦亭站起来,将自己的凳子一提一转,面朝赵行桓,颇有些不将他收拾服帖不罢休的样子。

赵行桓小脑袋瓜被他老子挪回来,看到自己面前递了勺满满当当的饭。

他心不甘情不愿张开嘴巴。

赵行桓和赵曦亭两人。

一个递,一个吃,全程毫无交流。

赵行桓比起赵润祺的乖巧,他吃饭不太香,吃几口就饱。

赵曦亭不惯着他,妹妹吃多少,他就得吃多少。

喂了几口后。

赵行桓摇摇头表示不要了,赵曦亭当没看见,继续往他唇边递。

赵行桓沉默一小会儿,粉嘟嘟嘴唇裹动了下,还是乖乖吃下去。

一顿饭吃完,赵曦亭把空碗放下。

赵行桓把饭咽下,扭过头想找孟秋。

赵曦亭唇角勾笑,轻轻慢慢将他婴儿椅又转了一个角度,让他完全背对孟秋,逗他。

赵行桓突然看着赵曦亭开始哭,水珠子一串串从眼眶里滚下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赵曦亭往后一靠,眯起眼睛,也不帮他擦眼泪,戴婚戒那只手不疾不徐地把玩纸巾。

孟秋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赵润祺也一同看过去,她嘴巴塞得满满的,鱼泡泡一样一鼓一鼓,好奇地看着哥哥。

孟秋扫了一眼面色不善的赵曦亭,把赵行桓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语气轻柔。

“我们桓桓怎么哭了呀?”

“爸爸欺负你啦?”

赵行桓听到最后一句哭得更厉害了,两只眼睛挤在一起,连缝都看不见,小贝壳一样的牙齿嚎啕着露出来,圆圆的小手牢牢搂住妈妈的脖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曦亭看着他,轻笑一声,眼眸里却凉丝丝地没什么笑意。

孟秋轻轻拍赵行桓小身子站起来,带他去看绿植园的蝴蝶。

“我们去看小蝴蝶。”

“外面太阳好大,是不是很舒服呀。”

赵行桓很快不哭了,眨巴着大眼睛。

他脸上哪里还有一点委屈的模样,只不过长睫毛上全是水,小脑袋挂在孟秋肩上,抽空瞥一眼赵曦亭。

孟秋还没吃饭。

赵曦亭将纸巾一扔,长腿迈向孟秋和赵行桓那边,手从他腋下绕过去,和孟秋淡声说:“你先吃。”

赵行桓又哭起来,死死拽着妈妈的衣服。

赵曦亭都把他整个人捞出来了他还拽着。

赵曦亭让他坐在他手臂上,一只手托着,“不是要看蝴蝶么,爸爸带你看。”

赵行桓本来在哭闹,可真到赵曦亭手上了又安分了,委屈巴巴地吸吸鼻子,任由爸爸把他抱出去。

孟秋笑着回到餐桌。

阿姨正在给赵润祺擦手,她最近特别喜欢吃甜的,伸手向厨房五彩缤纷的玻璃罐头招了招。

孟秋把她从婴儿座椅上抱出来,放自己腿上,“祺祺今天吃好多糖了,先陪妈妈吃饭好不好。”

“妈妈肚子饿。”

赵润祺很快被妈妈委屈巴巴的样子吸引,小手摸摸妈妈的脸,把糖果忘得一干二净,软软拖着声音说:“好。”

宝宝餐是特制的,和大人的不一样。

赵润祺偶尔看孟秋看馋了,想尝一尝,孟秋拿干净的筷子给她沾一点汁,让她舔舔。

赵润祺碰到稍微调料多一点的就开始打喷嚏,打出泪花来。

孟秋看得直笑,“祺祺还要不要啦?”

赵润祺像是被那点味道咬了一口,怕怕地躲进妈妈怀里,摇摇头,偷偷又睁开一只眼睛,仰着脖子看妈妈吃饭。

两个小朋友已经会走路了。

吃完饭,孟秋牵着赵润祺软绵绵的小手,跟不倒翁似的一跌一跌往绿植园走,找爸爸和哥哥。

赵曦亭坐在草坪上,长腿伸直,两手手肘松弛地撑着草地,懒懒往后仰,黑色衬衫紧绷薄薄的肌肉线条,金灿的阳光在边缘勾勒出呼之欲出的禁欲感。

他下巴微低,看向旁边的一团,唇角挂了一丝顽劣的弧度。

草坪上躺着的是赵行桓的小汽车。

被拆散了。

甚至可以说四分五裂,五马分尸。

小汽车旁是赵行桓,也坐着,垫着赵曦亭的外套。

他胖乎乎的小腿圈成一个圆,表情有些着急。

赵曦亭和孟秋都不是急性子,耳濡目染的,赵行桓和赵润祺也挺有耐心。

此时此刻赵行桓是真急了,他皱眉把小汽车的方向盘怼进驾驶室,对不准小孔,他就一遍又一遍对。

塞进去之后,他立马拿起另一个零部件,急不可耐要修复回原来的样子,连妈妈和妹妹进来了都没抬头。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辆小汽车了。

是一个科学院的叔叔送给他们的,赵行桓和赵润祺一人一辆。

车子外观很漂亮,仿真做成加长款轿车。

汽车每一个连接点都可以拆。

拿来的时候科学院的朋友就和孟秋赵曦亭说,玩具车结构很细致了,孩子太小的话,拆了可能拼不回去。

等他们大点,可以当乐高,锻炼他们逻辑思维和动手能力。

然而赵曦亭现在就把它给拆了。

孟秋看着“汽车残骸”哭笑不得,“赵曦亭你干什么呀,他最喜欢这辆了。”

赵曦亭瞥了眼赵行桓进度为千分之一的工程,“不是拼得挺好的么。”

“拼不回去怎么办。”

“慢慢拼。”

接下去几天,赵行桓除了睡觉吃饭就是拼汽车。

他除了刚开始委屈一些,后面很耐得下性子,不哭也不生气,憋着一股劲就要把他老子拆的东西拼回去。

等他完整拼完,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有好长一段时间,赵曦亭一靠近他的玩具箱,他就神情戒备地看着他-

父子俩真正爆发一场小型战争,是在赵润祺和赵行桓六岁的时候。

平日里,赵曦亭在他们面前不大顾忌,对孟秋该抱抱该搂搂,亲吻也当他们的面。

孟秋每天也会给赵润祺和赵行桓早安吻,所以对他们来说,亲吻只是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这不算什么。

有天晚上,赵曦亭和孟秋出去过二人世界,回来挺晚的。

一回家赵曦亭就腻在孟秋身上,在沙发上乱来。

赵曦亭以前很喜欢和孟秋呆在沙发上,特别是在嘉霖那段时间,那会儿孟秋也乖,因为怕他,他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现在很少了。

孟秋紧张地看着小朋友的房门,不肯就范,赵曦亭最后深吸一口气,把她抱回房。

他关门的时候没反锁。

孟秋哭得很厉害的时候,房门突然打开了,赵曦亭先听到的,回过头,脸彻底冷下来,将被子往孟秋身上一盖,薄唇吐了两个字。

“出去。”

孟秋有点懵。

孟秋和赵曦亭整理好,打开房间门。

赵行桓红着眼睛站在外面,仰头很生气地质问赵曦亭:“你为什么欺负妈妈。”

孟秋眼皮一涨一涨,心里有点羞赧,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阿姨听到声音,吓了好大一跳,眼睛没揉,眼皮还黏着就急慌慌赶上来。

她瞄到赵曦亭沉得发寒的表情,呼吸都不敢用力,压低声音:“小祖宗诶,怎么这个点不睡。”

赵曦亭盯着赵行桓,话却是对阿姨说的:“我们自己处理。”

阿姨最后一步没跨上台阶,忙不迭就下去了,连说:“诶,赵先生,好的,好的。”

赵曦亭把人拎到墙边,四指撑在赵行桓胸膛上,有点用力,指腹发白,黑眸冒薄冰似的冷意:“你知不知道敲门,嗯?”

“有没有礼貌?”

孟秋看赵曦亭表情感觉情形不对。

两个小朋友很少进他们卧室,赵曦亭不怎么让他们进去。

她蹲下来,缓和地对赵行桓说:“今天桓桓担心妈妈才着急进去的对不对,不是故意的。”

“但是爸爸没有欺负妈妈。”

赵行桓没有哭,他倔强地盯着赵曦亭,不服输。

他还不到赵曦亭的腰,但他高高仰着头,好像在气势上也要压过他老子,口齿清晰:“妈妈哭了,你要和她说对不起。”

赵曦亭垂睨他,因为这一句,好像缓了不少。

“你护妈妈这一点,我表扬你。”

“这事儿我现在没法和你解释,我也不想瞎编个理由骗你。”

“你记着一点,下次不许,也绝对不能,不敲门就直接进我和妈妈的房间。”

赵行桓看了眼孟秋,见她表情松泛,似乎确实没有被欺负的样子,又重新和赵曦亭对峙,童声童气地说。

“为什么?”

“要是你真欺负妈妈呢。”

赵曦亭听笑了,眼眸淡淡地看着底下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小一只,慢声吐字。

“赵行桓,我想不明白了。”

“我对我老婆凶过一句还是怎么着。”

“你哪儿来的错觉,嗯?”

赵行桓不吱声了。

孟秋打破僵局,蹲下去,晃晃赵行桓的手,“桓桓我们去睡觉吧。”

“明天还要上课。”

赵行桓还不大高兴,但很听孟秋的话,再绷着脸也点了点头。

孟秋从赵行桓房间出来,又轻手轻脚去赵润祺的房间。

小朋友睡眠质量很好,外面吵了一架,她歪着头岁月静好地睡得正香。

孟秋亲亲她的额头,关上门。

回到房间,赵曦亭靠在床头柜旁边喝朗姆酒,他食指中指松松地挺着,婚戒硌着玻璃杯,看猎物似的看着她,却没动弹。

赵曦亭抿了下薄唇上的酒渍,低头放杯,慢条斯理地转了转,又抬起头,对她说了几个字。

“我没尽兴的啊。”

“早点送他们出国得了。”

第78章 溺

◎像太平盛世往长安斟一壶酒的旅人。◎

春雪消融,一两块白色的雪块从叶子上簌落。

车子停在巷口。

车窗开着。

孟秋坐在轿车后排,往窗外看。

这个年代二八大杠自行车已经很少了,燕城的胡同还有,铃铃的声音拐进弯,邻人问,买早饭回来啦,另一人应,是啊。

北国的白雾纷杂的朝行人一望,整条街都在晨起的雾气里。

孟秋忽而感觉岁暮天寒,烟火人家。

赵润祺和赵行桓提着小桶一晃一荡朝她跑来,后面跟着赵曦亭,他一手拽一个帽子,不让他们瞎跑。

今天他们要去种树。

工具原本都有,但没有赵润祺和赵行桓能用的迷你版,央着她去买。

两只小不点撒起娇来她压根招架不住。

左一句:“妈咪最好了。”

右一句:“妈咪我也想锄草。”

他们前几天刚过完十岁生日,孟秋和赵曦亭商量,要不要做点有意义的事。

赵曦亭想了想,说,往院里种棵树吧。

他说的是那套四合院。

老槐树老了,虽还风华正茂,枝叶扶疏,但也可添丁加喜。

孟秋觉得这个建议很好。

他们一起决定选了泡桐树,主要参考了孟秋的想法,她这一阵喜欢泡桐花,她希望有年五月,院里浅紫色的春意能徘徊得更悠长一些。

兄妹俩有时候会拌嘴,而且他们有个习惯,拌嘴用英文。

孟秋问他们为什么。

赵润祺很乖地坦白:“哥哥说用英文吵架不伤和气。”

母语太直白了。

倒是好主意。

他们吵架的理由常常很简单。

赵润祺放学会先去玩一会儿琴,功课晚一点写。

赵行桓则很早做完作业,捡一些自己喜欢的读物看。

他识字之后性子越发老成,只要没什么事,一本一本安静地将爸爸妈妈的藏书读完。

赵润祺和他同班,成绩不差,但兄妹俩各有特长,哥哥的逻辑理性思维在同龄人当中一骑绝尘,妹妹则感性艺术。

赵润祺在她这个年龄段的钢琴圈已小有名气,早几年有国际钢琴大师看中她天赋,联系孟秋和赵曦亭,要收她为徒。

孟秋不想太早把她送出去,就拒绝了,后来赵润祺跟着国内顶尖的钢琴家学习,并不比出国差。

赵润祺有时候会问赵行桓课本上的问题。

每天赵行桓只给妹妹一个小时答疑时间,超过了就做自己的事情。

赵润祺也算被孟秋和赵曦亭娇宠长大,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叭叭地吐字:“哥哥好近人情哦,多一分钟都不给的。”

赵行桓盖了书,那点气势和赵曦亭学了十成十,英俊的小脸神色寡淡,凉凉地看过去,说:“自己上课为什么不听?”

赵润祺委屈地咬咬唇,说:“我听了!”

赵行桓不依不饶,闲闲地吐字:“那说明哪儿不灵光?”

赵润祺立马明白,拿起手边的娃娃扔到他书上,软声软气地和他抬杠:“你笨!你才笨!”

赵行桓拿着她的娃娃,掂了掂,唇勾笑,赵润祺直觉不好。

上次有个娃娃有去无回,被他藏起来了。

赵润祺不想再丢一个,过去抢,赵行桓就把手举起来。

赵润祺争不过他,雪白可爱的包子脸酿起粉来,眨巴眨巴眼开始酝酿哭意,像早春杏樱滚下来的露。

赵行桓就怕她这一招,淡淡地看着她:“赵润祺,耍赖啊,又要把爸爸妈妈招来是吧。”

赵润祺擦擦眼泪:“还给我。”

赵行桓捏着娃娃的手,不说话,歪着头看她。

赵润祺立马哭了:“爸爸!爸爸——”

赵行桓眼皮一抖,不耐烦地把娃娃扔回她桌子上。

赵润祺抱着娃娃,乖巧地把作业一摊,两条小辫子挂在肩膀后面,眼巴巴望着他,“哥哥。”

赵行桓认命地把凳子一拽,到她跟前:“哪题?”

赵润祺可太清楚了。

哥哥在妈妈面前总是很乖很听话,但他很不喜欢爸爸管他。

赵行桓也不是怕赵曦亭。

他性子里有一部分太像赵曦亭了,野,不服管,偏偏在家里赵曦亭就压他一头。

他老子总能想办法治他。

到了四合院,带他们的植树师傅和他们科普了一些种树方法和规则。

赵润祺和赵行桓提着迷你小桶,很忙地去洗手间接水。

两个人力气都不大,小桶装满水对他们来说有点吃力。

特别赵润祺,为了弹钢琴指甲修得光秃秃,嫩生生的手指被手柄压出很深的痕迹来。

赵行桓瞥了瞥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小桶拿过来。

“去外面站着,我帮你。”

赵润祺乖乖地站在门外,“谢谢哥哥。”

赵行桓半弯腰,脚边放着两只小桶,也不看她,“以后能不能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听你弹琴?”

赵润祺知道哥哥这是保护她手指的意思,很大声说:“能!”

孟秋和赵曦亭没有参与种树活动。

孟秋坐在里屋的藤椅上,顶上吊着绳,赵曦亭挨着她坐着,可以看到院里的清风树影。

她听到赵润祺响亮的声音转过去寻。

没有看到两个小朋友的身影。

赵曦亭懒散地靠着椅背,长指一捞,顽劣霸道地将她捞回来。

“让他们自己弄。”

孟秋猝不及防跌在他怀里,细腰在他掌心微微下塌,她仰头看着他从容松弛的表情,柔柔弯起笑,顺和地趴在他胸膛上。

近些年孟秋穿衣风格略有变化,优雅大方的款式居多,又或是纤和明媚。

让人想起纸落云烟。

她偶尔悠然经过,仿佛流绪微梦,仰慕者不少。

只是不管她多身姿风流,旁人也只能遥遥一望,也不敢多逗留目光。

认识的都知道她丈夫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孟秋衣帽间珠宝万千,赵曦亭送的,公婆给的,爸妈买的。

但她腕上从不戴别的,只有那只盈盈绿水的镯。

她从春戴到秋,从少女到独当一面,这镯,没有摘过。

仿佛一生的情念。

孟秋白皙的腕一抬,绿意滚落。

赵曦亭清淡的眼眸徐徐落在她指尖。

孟秋仰头,青丝长散,看着赵曦亭,专注地碰他的鼻梁,眸光浮动,一点一点挪到他的唇,再是下颌,又描上去,到他的眉眼。

这个英俊的男人。

是她的丈夫。

这一辈子,唯他一个。

经过时间沉淀,赵曦亭成熟霸道的韵味更浓,如陈酒,辛辣更甚。

孟秋的指停留在他眼尾,蝶翅一样惊他的睫。

赵曦亭握着她纤细的臂,仍然闲散公子的模样,视线缠着她闹他的指,几乎吻上去,薄唇懒懒地出腔。

“孟秋,小半生了,我看你的眼神,变过么?”

孟秋指尖落下来,挂在他唇上,弯了弯眼睛,柔声道:“变没变过你自己不知道呀?”

赵曦亭握住她的腕,啄她的指,和她逗乐。

“为难我。”

“你住我眼睛里。”

“我自己怎么看?嗯?”

孟秋耳朵一热,他还是一如既往脸皮厚。

说情话不要打草稿。

她嗓音温绵,“没变过。”

她玩笑,“还是要吃人。”

赵曦亭掐着她的腰提上来,亲她的脸,磨得满颊都是他的味道。

“是么?”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

孟秋坐在他怀里,望着窗外风一样窜出去的小朋友,指出他刚才语句中的错漏。

“哪里就小半生了?”

“我们才过了三分之一呢。”

赵曦亭长指从她头发若隐若现,慢条斯理地捋她被闹乱的青丝。

随后,和她一同看着外面的肃杀春景,去年的荷枯了,却也有绿影。

孟秋看着赵润祺和赵行桓面前那棵并不大的树苗,兄妹俩挖土挖得一身泥,特别赵润祺,工具用不习惯,直接上手和泥土抗争。

似乎不大牢靠。

她心存疑虑,“他们这样……以后真的能看到泡桐花吗?”

赵曦亭也跟着看那俩戴帽子春笋一样的小人,温温浮笑。

“会。”

孟秋仰头看他,“这么笃定?”

赵曦亭垂眸和她对视,“我给你种。”

孟秋心头泛暖,弯了弯唇。

她想起外头皇城人海,北风凉落,却也能和他在此刻宁静相依,长久的在时间间隙里落下烙印。

“赵曦亭,你说,我们老了是什么样子?”

“我们会不会也像你姥姥姥爷,坐在老槐树下看花落,看云散,看风来,看雨停。”

孟秋觉得他们就像太平盛世往长安斟一壶酒的旅人。

行至心安处,明月清风。

赵曦亭笑说:“到那一天,我倒是想和你看一次落日。”

孟秋不解,“为什么?”

赵曦亭缓缓看向她眼底,眸光缱绻。

因为。

醒来能见你。

才是黎明。

——主线完——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主线结束啦~

明天有老赵视角的章节。

接下去一个小小的if线,纯粹当时写正文时的脑洞:假如秋秋在英国逃跑成功,并有了新人(炮灰),老赵会如何——

番外跳订不会影响订阅率,所以if线大家可看可不看,如果觉得正文看得很满足了,不太建议去看支线洗脑子,老赵会发疯来着。

最后几天啦,再次感谢陪伴~

第79章 溺

◎他的第一眼。他看那些画。(赵曦亭视角)◎

赵曦亭每次偏头疼发作都来势汹汹。

他偶尔觉得拿一把刀子在后脑勺划口子,让血流出来,都比头疼通畅。

他忘了几岁起有的这毛病。

仿佛和抽烟喝酒一起有的。

父亲的职位越坐越高,对他说真心话的人越来越少,以前熟悉的那些人,要么怕在他跟前说错话,闹出什么拖累,要么想要点便利。

他和人的关系不再纯粹。

但递到他面前的烟却越来越多。

不少人来拜他码头。

一家人同气连枝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父亲好了,他才能好。

但他不大信命,也不爱倚仗谁,真有想要的活法,得去搏去抢。

因而他心情好的时候,随便扎进人堆里消磨消磨时间,得些自己感兴趣的信息渠道。

没耐心的时候,不管谁来都不见。

外头人说他脾气大。

他只是讨清静。

遇到孟秋的前晚,他刚结束一场应酬。

凌晨四五点,一条道通直刷上一层路灯的黄,车辆疾驰而过却显寂静。

他靠在巷子墙边抽烟,望着对面风铃一样摇晃的叶子,散漫地散酒气。

母亲打来电话,再次叮嘱他别忘了见人。

就为这事儿,她跨了几个大洋十多个小时时差,每天雷打不动一个电话。

他父母也没见过那个姑娘。

他们只接触过她父亲,那个伯父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早前在部队里任职,调岗后作风依旧果决刚毅,很受属下钦佩敬重。

但约莫是个女儿奴,讲起自己闺女笑容满面。

说闺女嘴巴甜,人体贴极了,是知冷暖的小棉袄,不仅守规矩还上进,自己努力考上藤校,没让父母操心。

青春期,父母和她约法三章不能谈恋爱,她还真没谈。

女儿家偶尔娇气任性些,没别的毛病。

老两口一听,做儿媳妇挺合适,便要赵曦亭见见。

赵曦亭望向冗长的夜,提腕,烟夹在食指和中指,眼神没什么情绪,仰头薄薄吐出一口,看着雾气绞上月亮,慢慢悠悠弄脏了快落下去的银盘。

挺无趣。

情爱的事儿小打小闹,他不抗拒,但活到这么多年,也没见过什么合眼缘的。

都俗。

他也想过,这辈子碰不着顺心意的怎么办。

那就单着。

但倘若见着喜欢的,那就不好说了。

赵曦亭低头嗑了下烟灰,神色漠然,年纪到了,他不见那姑娘,他父母绝不罢休。

他在电话里答应了母亲。

他不是没躲的地方,而是一两分钟能解决的事,用不着废那点心思。

下午赵曦亭没睡醒,或者说压根没怎么睡。

他阖眼躺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神经的痛感源源不断从太阳穴传递给牙龈,无法入睡。

他没想怎么去缓解,反而描着那抹提醒他尚存活人世的痛觉,快慰地享受起来。

生活需要滋味儿,苦的疼的都行。

赵曦亭知道自己还算聪明。

许多事不用人家讲太明白,他随便看一眼已经摸了个透底,这些人裹着一张虚虚的皮,脏的,见不得光的,什么都往皮底下埋。

正因如此,皮囊世事万千,人性千篇一律,没什么好探索的东西,生命自然就失了许多乐趣。

阮寻真给他发消息说秦小姐到了,他从院子出去见人。

后来赵曦亭想想这一段,是挺阴差阳错。

他和孟秋称得上老天爷的鬼使神差。

赵曦亭第一眼见孟秋。

他离她还有些远,只瞧见晴空白云下,她挺小一颗脑袋挂在窗台上,趴着,细眉杏眼。

离得太远了,五官瞧不出什么来,只感觉她通身气质挺恬静,在神游,过一会儿,似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好大一跳。

她直愣愣看他,唇张得没合上。

即便如此,她神色还算平静。

赵曦亭心底冒了丝笑,产生了对孟秋的第一个想法——

小姑娘瞧着年岁不大,硬学着装老成,还装得十分稚嫩。

只不过那双眼睛清冷坦诚,称得上骨气铮铮,仿佛藏不住什么歪邪念头。

但赵曦亭迈进屋几秒钟的空挡,又转了个念头。

这姑娘不应该答应联姻。

她眼里的熠熠气节和神采,处处体现不是真乖巧无脊梁的性子,除非她想图点什么,才可能答应来见他。

思及此,赵曦亭又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坐椅子上,没什么兴致地等她开口。

然而她却起身给他斟了一杯茶。

赵曦亭看她低眉娇柔的脸。

倒是个聪明人。

她茶里的茉莉花馨和熨暖,创口贴似的贴在他汩汩流淌的痛觉上。

她的意图来历不明。

连同茶一样。

要讨好他么?

赵曦亭没什么犹豫握上了她的手,游刃有余地阻止她倒茶的动作。

小姑娘满眼惊诧,脸上那点平静老成的面具被他搅合没了,她纤弱地跌进他眼睛里,有几秒怔怔地盯着他,不知该怎么反应。

她的这个“不知该怎么反应”,像是不敢,又像是无措。

赵曦亭倏而在心底发笑。

这小姑娘真是张没什么阅历的白纸。

往上画什么,就能印出什么。

做的都是人类最纯粹的本能。

他在那几秒转瞬即逝的笑意里,鬼使神差想象了一下要是这样的小姑娘做他的妻子,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只是个念头。

他故意问,弄痛你了?

她不敢揉,将手藏起来,说没。

赵曦亭后来想了想。

在那个午后疏影横斜的时分——

他是真想知道她全名叫什么,念书念得如何,为什么答应来。

有人逗弄的未来生活,总有些意趣,好过一潭死水。

俗称添点人气儿。

他问她,自不自愿来见他。

她说,是,并且希望有个好结果。

回头望望,她这句话何不是以奇特方式的一语成谶。

直到她问出那句时薪。

赵曦亭重新审视了一遍孟秋。

是挺好。

如果那日阮寻真没有弄混孟秋和秦之沂,他或许不会以看待未来妻子的目光度量她。

当时他那些转瞬即逝的思绪,每一丝每一缕,都促成了他们后面的孽缘。

也称得上宿命-

相处之后,赵曦亭发现孟秋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坚强,是在看到那些画的时候。

凌晨两点。

森白的屏幕光从电脑印出来。

画上的人算得上赤。裸。

赵曦亭摸了一支烟,缓缓点上,往椅背一靠,神思难辨地望着那些画。

作画人功底很好,神韵像了九分,少女瓷白的身体微微蜷缩,在浴缸里一览无余。

赵曦亭看得久了,黑夜中,脸色冷成阴白色,像截了一半的白蜡烛,绕着沉沉的烟雾,半点暖火都点不着,通身绕着让人发凉的鬼气。

赵曦亭脉搏疯狂跳动,他看画这几分钟,挺想杀。人的。

那会儿孟秋才十六七岁。

小姑娘脸皮薄,尤记得他第一次吻她,她紧紧闭起齿关,浑身僵硬地颤抖,没有一个毛孔不在诉说害怕到极致的情绪。

她自尊心很强。

更何况面对这些画,没生什么病已经非常了不起。

赵曦亭想到的不止杨疆。

孟秋他们那个年纪瞧什么都兴奋,半大黄毛小子,听个声儿都能遐思连绵,看一眼这些画还得了?

杨疆只是执刀的其中一只手,还有更多更锐利的刀尖在她自尊心上划。

一想到此,赵曦亭眼睛狠戾地眯起来,烟灰抖落不少,在他西装裤上斑驳地落着,按他的本性,这些臭虫一个都活不了。

从社会安定角度来说,他弄死他们是在做好事。

从人性上来说,从来没有只施行一次的恶念,只要犯过一次罪,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杀了这些人,他们也好尽早投胎,来世重新做人。

他冰冷无情的目光挪到那张清白可人的脸上,徐徐眨动,眸光柔软起来。

屏幕上沾了一粒烟灰。

他不小心吹落的。

就在她鼻子中央。

他伸手去摘,喉咙生出一丝无法忍耐的暴戾,想将那肮脏从她身上捡去。

但不行。

那些肮脏是过去在她身上的划痕,他无法和逝去的时间斗争。

他第一次冒出抓握不住命运的失力感,拳头紧握,又松开,合上电脑,往桌上一扔。

寂静里砸出巨响。

他心潮无法克制的燥烈涤荡。

赵曦亭长腿大步迈上楼。

他现在就想抱抱她,打开房门,蓦地闻到一室馨香。

他泛凉的身体倏而转暖,冷静了下来。

孟秋正安静地睡着。

屋子里是她的味道。

他走到床前,指腹巡梭她恬静的轮廓,或许他也没有那么纯粹,百分之百地在伸张正义。

还有别的。

燕城天气干,她沐浴后会擦护肤品,护肤品一个味道,涂在她身上又会变一个味道。

现在它们弥漫在他们的卧室中。

他滚了下喉结,掌心捧着她脸颊,神情偏执疏冷。

这应当是独属于他的,只能属于他的私人香气。

无人可觊觎半分。

他安静地退出去,拨了一个电话,所有表情归于平静。

随着电话接通,他眼底冒出一丝神祗俯视罪恶无法宽宥的肃杀。

“去找人砍断杨疆的手。”

“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平行时空[和正文无关]:假如她逃跑成功

第80章 IF线慎买(不影响订阅)

◎开门。◎

航站楼旅客络绎,光线充足的空间里四处散着拖着行李箱繁忙不乏悠闲的人。

或目的明确的赶路,或围绕电子屏看信息。

广播播报伦敦落地燕城航班已抵达的消息在半小时前。

接机口站着不少人。

从里面出来的人大多经历了长途飞行,目露疲惫,有些仿佛刚睡醒,头发松散。

在鱼贯而出的阴霾人群理,一缕霎时晴朗的身影很显眼。

她着亮黄色长裙正往拦截线外望,高跟鞋上方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腿,步履轻盈。

她寻见了要找的人,倏而眼睛一弯。

待她走过去。

一束玫瑰递到她面前来。

她浅浅一嗅,接过花,笑说:“谢谢,等很久了吗?”

来人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身姿挺拔,“不算久,你连飞十多个小时,比较辛苦,先去酒店休息吧。”

“好。”

人群拥挤。

他们身后急着出机场的行人将将要撞过来,男人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孟秋往后看了眼,避开了。

他没有像不远处的情侣一样,顺势牵起对方的手,而是松开了。

机场的喧哗历久弥新。

孟秋深吸一口气,感受燕城的空气。

她一时感慨,再次踏上皇城旧地,竟过了六年。

站在她身侧的男人身姿清隽,在人群中也算鹤立鸡群。

章漱明从小在曼彻斯特长大,标标准准的华裔,或许是血脉的关系,他对华人比对其国家的人热络一些。

她第一次见章漱明,正在小镇的书店打工。

他坐在水珠在滚落的玻璃窗旁,天阴的灰色衬得他脸冷白。

他绅士地问她借一支笔。

因是同胞,孟秋直接友好地送给了他。

章漱明拿到笔后认真道谢,并微笑地问她名字。

他做派十成十的英伦风,有时候能看出来他在习惯性礼貌的笑,并不是真愉悦或者欢迎,但性格还算温和。

之后,章漱明常在雨天出现,偶尔让她帮忙选一些关于中国文化的书籍。

孟秋一一提供,一来二去他们就熟了。

章漱明对中国文物保护这一块很感兴趣。

孟秋曾见过他在博物馆沉默而长久地站在无法回归故土的文物前,暗成一根杆。

他眼里的黯然伪装不出,他是真遗憾。

孟秋读硕士时,章漱明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开始做文化IP,旨在让更多的人了解冷门的文物故事。

他诚恳地邀请她一起工作。

孟秋本身对此感兴趣,答应了,工作中她主责文案部分。

同时孟秋自己也成立了一家不算大的公司,接一些符合她风格的案子,写写东西。

比起情侣,他们之间更像队友。

上个月,章漱明向她求婚,孟秋同意了。

即使他们缺了点寻常情侣的爱意,但孟秋不觉得这样自由融洽的关系有什么不好。

她这次回国,是为了一个中外文化交流峰会,在燕城不会待很长时间。

孟秋硕士毕业后,章漱明打算把公司迁移回国,他提前几天回来处理事情,因此两人不是同一班飞机。

孟秋放完行李,晚饭他们去了一家私厨。

熟悉的口味一下将孟秋拉回了几年前,她还在燕大的时候。

章漱明挽起白衬衫袖口,铂金表露出来,一丝不苟地戴在骨节分明的腕上,给她舀了一碗汤,再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转到她面前。

他随意聊起。

“我打听到燕城当地很低调的收藏大拿近期有私人活动。”

“都是很不错的东西。”

“碍于没有门路,不然真想看看。”

桌子中间的汤锅炖得很暖和,孟秋鼻尖冒出细汗。

章漱明见得多,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不轻易夸赞。

她咽下一口汤,温声打趣:“你都觉得是大拿,那得多厉害呀。”

章漱明放下汤匙,感慨一声。

“是啊,连我都自愧不如。”

“你就知道吸引力有多强了。”

他清浅地吐字,“那人姓赵,叫赵曦亭,比天高一样的人物,除非有人引荐,不然连联系方式都拿不到。”

谁?

孟秋几乎是在一瞬间听到这个名字后,浑身发冷,玻璃片在喉咙划拉一个口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命脉。

这手来自于多年前。

孟秋缓了许久,下意识低眉柔声扯了一句谎,私心想劝住章漱明。

“或许都是骗人的,他没有传闻中那么好。”

“见不到也不用遗憾。”

章漱明是有过几次买家秀和卖家秀不大愉快经历,赞同地点点头。

他想了一会儿,转瞬又说:“他似乎背景很硬,不止收藏身份,能量巨大,不像是会被人夸大的风格。他这样阶层的人只会多藏,不会多露。”

孟秋闷声不语,她双腿拘谨地并起,舀动汤匙的速度难以自察地加快许多。

她瞥了一眼,看表情,章漱明似乎没甘心。

赵曦亭鬼魅般的名字一出现。

孟秋难免想起当时噩梦一样的经历。

她和他相处的那几个月时间不长,但午夜梦回,赵曦亭三个字如恶魂缠她身,没入沉睡的夜晚。

她偶尔听他低声问——

为什么逃?

孟秋脊背冒出冷汗。

这么多年过去了。

赵曦亭实在应该忘了她。

但那一次她实实在在地背叛了他。

如果他记仇的话——

她无法想象赵曦亭和章漱明见面的光景。

不可以。

她的生活正平稳向前,不能出什么意外。

孟秋失神地抚弄中指上的戒指,隐隐有一股不安。

“小秋。”

“小秋?”

孟秋抬头看到章漱明关切的眼神,清凉的神经在他瞳孔回暖。

现在她和章漱明在一起。

不是赵曦亭。

章漱明:“你的神情很紧张,发生什么事了吗?”

孟秋瞥见银勺上印出来的自己的脸苍白极了,是不太好看。

她拿纸巾擦了擦唇,摇摇头,柔声:“没什么事。”

“漱明,我们时间来不及的。”

“那个人就不要见了吧。”

他们已经买好了回霁水的机票,这一趟,章漱明还要陪她回去看看父母。

章漱明沉吟片刻,“你说得对。”

“有机会再说吧。”-

在文化峰会召开之前,章漱明和孟秋一起逛了燕城大大小小的博物馆。

在挨近红墙黄瓦的宫殿门口,她脑海滚过许多画面。

她无意抬头遥望,心想,那人在高处往下看,会不会看到她。

她仿佛阳光下无时无处被窥视的蝼蚁。

但既然已是蝼蚁,他站那么高,应当是看不清她的。

捋清楚之后,孟秋整个人没那么紧绷,她很早就释然了,她情绪波动来源于对这片区域的阴影。

这几天他们的酒店都是分开住的。

章漱明是很忠诚的基督徒,守着基督教婚前的规矩。

晚上他会去她房里稍坐。

孟秋正在看照片,章漱明父母给她发的。

一些邮轮婚礼的案例。

她浅笑,“在海上举办婚礼是挺浪漫的,会不会有点儿冷?”

他们婚期定在明年年底,正是寒冬。

一想到穿婚纱站在冷风里,她就提前多打了两个寒颤。

章漱明双腿交叠,眨眨眼,很真挚:“任由他们规划,是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他们是纯粹的浪漫主义。”

“不过时间还长,不急,你要有更好的建议可以提。”

“嗯。”

章漱明顿了顿,“你今天心情挺好?”

孟秋:“还不错。”

章漱明持久地看着她眼睛,“你该多笑笑。”

孟秋放下手机,和他对视。

章漱明的眸子呈茶咖色,光线亮的地方,像黎明前众鸟掠起的林风。

他看她的时候,里面的风温柔深长。

但他看得太久了,久到可以穿过她的皮囊去看另一副皮囊,追寻什么往事。

孟秋玩笑道:“你在我眼里找什么吗?”

章漱明弯了弯唇,“没,只是看你。”

他解释:“你笑起来很温柔很舒服,天气都变得明朗了。”

他又强调了一遍,“只是想看你。”

孟秋弯唇不语。

章漱明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微顿,“还是说,你更喜欢陆地婚礼?我可以说服我父母,按照你老家的规矩来办婚宴。”

孟秋调侃道:“你们英国人是不是一般都在教堂?大家穿着礼服来,喝酒跳舞。”

章漱明抬手轻弹了一下她额头,“不要提国籍的事了。”

孟秋笑了笑,又看起照片。

其实她什么样都好。

办婚宴对她来说,像做一道解答题,这些是获得最终结果之前,程序使然的必经之路。

只要双方父母都满意,她没什么所谓,也没有执念-

三天后,峰会如期举行。

来了许多媒体,红毯上与会人员和工作人员的皮鞋高跟鞋错落不停。

记者们架着摄影机规整地在后排和侧面就位。

孟秋挂着参会证件,由志愿者引导到中间靠前的位置。

章漱明坐在她左侧,顺手替她拧开矿泉水放到她手边,贴心地看了看她位置,轻声问:“被挡住了吗?”

“用不用和我换个位置?”

她前面坐着几个个子挺高大的大哥。

孟秋抬起头,试了试,“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

参会人员提前三十分钟进场准备,第一排的座椅套不大一样,一看就是给重要人物的。

等到厅里几百号人坐齐了,侧门才开,走进来一行穿着正式的人。

这些人进来之后会场变得肃穆安静。

主持人在讲台就位,一只手拎着黑色话筒,另一只手翻阅文件。

有人工作人员弯腰上来和他耳语,他扫了眼前排空着的位置,点点头。

人员就坐后,全场寂静。

但还没有开场。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

侧门姗姗来迟地又开了一遍。

有只骨节修长的手虚抵着门,手的主人仿佛在同什么人说话,片刻后,他的侧脸才显山露水地缓缓移入众人的视线。

不管谁都有一瞬间的惊艳。

他身姿优雅挺拔,像佛经里累出来的梵文,每一段劝诫俗人摒弃欲望,却字字助长七情六欲横生。

俗人的目光都是他的拥蹇。

孟秋心跳一瞬间跳停,经年之后,他仍然众星捧月地耀眼。

他寡淡的眼神往场上随意一扫,原本已经翻滚过去,似乎发现了她,又徐徐挪回来,毫无情绪地钉在她身上。

孟秋惊得困在他的视线里。

三秒钟后,他波澜无惊地挪开。

仿若不识。

孟秋笔帽滚落了。

她脑子一片空白,指尖的血液往心脏倒流,无法阻止地变凉。

章漱明:“怎么了?”

她像惊醒一般,紧紧蜷起手心,“没事。”

主持人介绍了第一排重要嘉宾的相关信息。

直到最后一位——

章漱明听得极为认真,他咀嚼那个名字,笑起来:“小秋,一会儿我得去堵一堵那位赵先生。”

“真是凑巧了。”

孟秋没有一点为此感到高兴,反而十分紧张。

不管赵曦亭现在有没有放下,章漱明和她的关系都不适合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

她胡思乱想滚过许多理由,甚至想在这一刻突然生一场病,这样章漱明就能陪他去医院,不用招惹赵曦亭了。

赵曦亭垂眸把玩桌上的笔。

他心脏跳得厉害,一种久违的兴奋感和无法克制的薄怒席卷全身,激烈地挤压他的神经。

孟秋失踪的头一年,他不是没找过她,但她把自己藏得很实在,仿佛是下狠心,一点都不愿再见他。

赵曦亭为着几分认真的喜欢,停了下来,没继续找。

他给她最大的宽容是: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这辈子都别。

吧嗒一声,徘徊在他指尖的笔坠落下去,笔尖在白纸上划出几道墨痕。

纸脏了。

赵曦亭神思松泛地望着台上,忆及刚才那个眼神。

她对他还是那么冷淡清高,眼睛说不出软话,再讨厌也只敢躲开,和以前一模一样。

今天对她来说,好像不太巧。

还有她旁边的人——

赵曦亭滚动了下喉结,忽然觉得燥热,解开一粒扣子透气。

她新男友?

孟秋往赵曦亭那个方向一瞥,只能看到他矜贵的后脑勺。

她没办法再专注精神,富丽堂皇的会场变成了一整个囚笼。

看着他散漫从容的背影,她脊背发凉-

几乎在会议结束的第一时间,孟秋马不停蹄地回了酒店。

章漱明到底能不能攀上赵曦亭和他聊上几句,她不清楚,她只想离开。

她心惊胆战地过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

她转念一想,赵曦亭那样骄傲的人,不可能在她身上吊死。

大概是多虑。

孟秋微微松一口气,给章漱明发消息。

——你忙完了吗?机票八点,别忘了呀。

他们今晚要回霁水,到了刚好休息。

章漱明简短地回复。

——不会耽误飞机时间。

孟秋将这几天拿出来的衣服放回行李箱,有条理地整理起来。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她把外套放在一旁,走到门边。

按理,章漱明这个点应该还没回来。

她垫脚警惕地看了眼猫眼。

走廊空无一人。

孟秋蹙了蹙眉。

是隔壁的门铃吗?

即使是五星酒店,她这几天睡觉还能听到外面旅客的说话声,隔音不算好。

她没有开门,古怪地回到行李箱旁边,继续收拾行李,平静地将静音耳塞,头枕归到一旁,方便旅程使用。

过了五六分钟。

门被敲响。

不再是门铃。

孟秋不知怎么有些紧张,问了声:“谁?”

但没人应她。

孟秋忽然觉得惊悚极了。

她干杵在距离房门一两米的位置,紧紧盯着门口,像盯着洪水猛兽。

很快,她手机进了一条陌生短信。

——开门。

孟秋差点把手机扔了,鸡皮疙瘩直立。

她很后悔刚才在出声了。

过了片刻。

陌生号码又发了她一条。

——这么多年没见,是不是忘了我什么性子?

孟秋浑身凉透,大气不敢喘。

她害怕得有点想哭。

有个事实她不想承认。

他已经在这了。

他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孟秋心脏跳得几乎要扑出来,鼻翼翕动,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

往下按动的时候,仿佛按的不是门,而是泄洪的噩梦。

孟秋一点一点缓慢地推开门。

赵曦亭腰身斜斜靠在她对面的墙壁上,低头抽烟,见她出来,蹙眉往旁边的四棱角的烟灰桶弹了一下,眼眸寡淡地瞧她。

这一刻,他的目光仿佛入夜前冷石上的一块苔,潮湿薄寒地粘在她身上。

孟秋隔着地毯,局促地和他楚河汉界似的站着,手放在门把手上一点没松,捏得发白。

赵曦亭打量了她几秒,视线滚落,停留在她的戒指上,眼皮一垂,徐徐挪开。

他又抽了一口,松弛地嗑了一下烟,食指和中指夹着,薄唇吐出青色的雾气,抬起头,嗓音很淡。

“要结婚了?”

孟秋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的心跳因为这句话又提到嗓子眼。

她挣扎片刻,坦诚:“对。”

他没看她,薄唇缓缓吐字。

“我们之前什么关系?”

他语气很平静。

但孟秋剧烈地感受到一股不安。

她说不出话。

赵曦亭将烟扔进垃圾桶,抬起眼皮,黑眸泛起压制的恐怖。

“问你话。”

“是忘了,还是不敢说?”

“或者压根没把我当回事儿?孟秋?嗯?”

他一字一句,逼近她,“回答我,什么关系。”

孟秋呼吸口像被封住了。

她吃力地答他,“男女朋友关系。”

赵曦亭目光不再克制,阴冷地刮向她的中指。

“你戴的什么?”

“我们分了吗?你通知我了吗?”

他们是没有面对面亲口说分手,甚至是她单方面逃跑。

但——

孟秋喉咙干得几乎无法发出声音。

“我们……很久没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发麻的头皮,稳住声音。

“赵曦亭,就算……就算领证的夫妻,这么多年没见法律上也可以直接离婚了,更何况,我们只是简短的有过一段。”

“是可以……默认分手的。”

赵曦亭从墙边起来,长腿缓缓往前迈了一步,径直抓起她的手腕,举着她订婚戒指,眼底卷起雷暴,寒戾地劈向她。

“你出轨了,孟秋。”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还是怕有些小可爱接受不了秋秋有未婚夫,接受不了的及时止损及时止损及时止损!!此if线和正文无关和正文无关和正文无关。[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