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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云杳窈放出的丝线沿着狭窄通道蜿蜒前行。所过之处,灵力带起微弱的光芒,她顺着通道往里走,发现石壁上有些画像和符文,符文闪烁着微微蓝光,在静谧之中,恍若鬼火一般幽照着她的脸庞。

云杳窈沿着丝线探过的地方行走,边走,边看着这壁画的内容。

最先出现的,是一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的场景,一名红衣女子在大地裂隙间垂泪。她的红色衣衫与周遭火景融为一体,手中的剑已经折断,不断有鬼魂在周围徘徊。

再往前,则是一副大婚场景,百姓和乐,画中央的男女红衣背影,在天光云影下共沐灵辉。壁上的颜料经历岁月消磨,许多地方早已看不清原本面貌,然而这对男女身上如血一般的红,如今仍不褪色。

云杳窈不由得想凑近些,然而不远处传来剑鸣,她刚要朝前方看去,忽觉脚下的地面轻微震动起来。她心中一惊,立刻拔剑出鞘,做好防御姿势。

震动越来越强烈,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从头顶传来。云杳窈握紧剑柄,感受到地动山摇。

又是一声低吼,她这才发现,自己身处的哪是什么岩洞中,分明是不小心落入了一只石兽的脑袋里。

片刻之后,石兽伸展双臂,像是从睡梦中苏醒,它发现自己的脑袋歪掉了,便缓慢旋转扭动头颅。

可能是太久没苏醒,这颗脑袋变换的不是很顺利,第一次扭正时弄错了方向,石兽又将前后调转,这才把脑袋摆正方位。

云杳窈在它脑子里左右摇摆,只好拽着藤蔓稳定身形。她这才意识到,刚才在岩壁上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壁画,而是这只石兽的记忆。所以有些地方模糊不清,而某些特定影像固存在它脑海里,永不被它遗忘。

趁着石兽未曾察觉她的存在,云杳窈来到洞口边,想要悄悄御剑离开。

石兽原身多为石块,开智难,修行不易,力大无穷,脑子一般都不太好使。这个石兽的身形举世罕见,然而它真身并非什么稀罕的材料,便是练成法器,都只能是下等凡品。

上古遗境里的稀罕物件还有很多,猎杀石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云杳窈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云杳窈她身形一跃而起,跳到石兽的头顶上方,然后将灵力注入剑身,刚要御剑离去。却见远处飞来一柄剑,这一剑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剑尖穿透石兽的心脏,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石兽愤怒地咆哮起来,剧烈地摇晃着身体,猛地将云杳窈甩下来。

危急时刻,有人足踏虚空,飞身至空中,一手环住她腰身,将她揽在身侧。

晏珩白衣如雪,单手掐诀,指尖灵力与拨雪剑相互照应。灵气与剑光交相辉映,他一字念诀:“破。”

而后,拨雪剑随晏珩心意转动,石兽的身体随之四分五裂,顷刻间化为一堆碎石。

他的脑袋衰落在地,巨大的冲击使遗境内的大地随之摇动,扬起漫天尘土。

石兽的哀嚎古老而低沉,最终被遗境内的山鸟鸣叫所覆盖。

千年石兽,晏珩不过一剑就

能绞杀,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起。

待尘土散尽,他带着云杳窈落地,刚要开口,云杳窈的话快他一步:“等等,这石兽身上还有些有意思的壁画,想来和遗境主人息息相关,我们不如再看一看,多知道些遗境主人的事,保不准就能用上呢。”

她一路小跑到石兽碎裂的脑袋旁,却发现许多石块早被剑气损毁,看不清楚原来面目。

只有半幅她没见过的壁画尚能辨别清楚画面。

“这是……”云杳窈蹲在石块边,仔细端详,“一棵树?”

那颗树旁围着许多人,树上有一个硕大的果实,其中藏着一名婴孩。

而树下还有一个同样稚嫩的孩童,头发尚短,在两侧梳成团,他的脑袋中央,还顶着一颗小草。

“这是灵君降生时的场景。”晏珩突然说,“我们此次进入的上古遗境,本是某位上古灵族的领域,灵族大规模陨落后,遗境主人也消失不见,如今看来,应当是一同陨落在那场大战当中。”

云杳窈再度听到这两个字,回想起丝线在晏珩识海内探知到的记忆。

梦中梨花树下初遇,那位灵君似乎对晏珩并不算感兴趣。

云杳窈心中好奇,不由朝晏珩那边看过去,见晏珩神色如常,她便随手指着上面的果实,企图掩饰过去:“这是灵君。”

晏珩嗯了一声,没有发觉云杳窈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她的手继续往下移动,问晏珩:“那这是谁?”

这两个孩童的神态细节,在石兽脑海里同等清晰,想来这副画的主要人物,应该是这两个孩子才对。

晏珩沉默良久,云杳窈还以为是他不清楚,刚要就此作罢,掩饰尴尬,便听见晏珩说:“那是灵君的伴生侍君,也唤作灵族小君,早灵君几年出生,你可以理解为,他是得灵君庇佑,与之共生共存的兄长。”

云杳窈点头,继续追问:“那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吗?”

晏珩干脆道:“没有。灵族的伴生侍君向来是生于神树下的仙草,与孕育灵君的母树并非同根,而是依附关系。”

云杳窈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那他们两个成婚,好像也不奇怪。”

晏珩眉心一跳,问她:“什么成婚?”

云杳窈眨眨眼,将刚才在石兽脑内看到的壁画告诉他:“在石兽的记忆里,有男女成婚的画面,虽看不清二者面容,但声势浩大,又有天地灵光赐福,想来应该就是灵君与伴君成婚的画面。”

晏珩深吸一口气,道:“虽说历来灵君都会择伴生侍君为君后,但据我所知,最后一任灵君并没有与伴君成婚,而是与一名外族人相爱,最终与他结为姻缘。”

云杳窈听到这里,再次想起灵君在梦中对晏珩的冷待,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

她感叹道:“能打破俗例,想必这位灵君定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能得她青眼的男子,应当是个惊世绝俗的人物才对。”

晏珩说:“你又不知当中详情,为何说出这般话来?”

云杳窈眨眨眼,道:“若非真心相待,她堂堂灵君,便是多些露水情缘,旁人也不会多说些什么。非要给外族人一个名分,那应当是真的很喜欢他。”

晏珩在袖中不断抚摸着指根,他垂首轻笑,眼皮半敛着情绪:“都是些上古秘闻,我也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

再抬眸时,他已恢复寻常模样,温声和气道:“石兽的记忆历经千年不变,但终归都是一介低阶灵兽的可笑见闻,又如何能辨别真假?这些逸闻轶事,听过看过也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云杳窈最不喜欢听这些教导,她装作乖巧,脑子里分明还在思索灵君与晏珩的关系,嘴上却说:“知道了,师尊教导的是。”

拨雪剑归鞘,晏珩走在前,说:“前方就是遗境主人的洞府,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从空旷路段一路御剑至洞府上空,遮天蔽日的藤蔓和林木杂草盖住它原本模样,看不清格局。墙下草芊绵,衬得此处景色越发寂寥深沉。

晏珩在前方开路,先行用剑气破开结界推门而入。

两人顺着府中的长廊往深处探寻,云杳窈跟在晏珩身后,还在不断复盘着这些故事和梦境。

人的记忆会有偏差,但石兽却不会。能出现在上古遗境的石兽,定然已经修炼了数千年之久。

石兽不会对自己撒谎,晏珩也没必要在识海造假。

那时间就对不上了。

云杳窈此前可从未在书里或是传闻中听过什么灵君与伴生侍君。若是真有这么一位灵君,想必她的故事早在人间传遍。

她看着前方步履平稳的晏珩,他的背影高大,荼白衣袍不染尘埃,一如既往的稳重可靠。四周的黑暗都被他雪衣灵气震慑似的,他在走廊阴影下,仍旧是一派风清月明的姿态。

好像无论何时,晏珩都如山巅冰雪一般洁净。

云杳窈状似无意般问他:“师尊,你说的那位灵君,究竟是何方神圣啊?我怎么从未听过。”

晏珩闻言,回头睨她一眼,说:“灵族在这世间留存的痕迹不多,因为这个族群早已在上古时陨灭。最后一任灵君在自我审判后,其身归还天地,陷入轮回。”

云杳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晏珩没有骗她,那么他怎么算,都不可能曾于灵君有过那段识海中显现的渊源。

晏珩还在缓声同她继续说下去:“灵君之力泽慧天地,陨落之时,以只身挽救世间生灵于水火。灵族倾尽全族之力镇压魔气与出逃恶鬼,全族几近覆灭,文书全数焚毁,连古文字都不曾再现身于世间。是以他们的故事,早已被岁月掩盖。你不知道她,也很正常。”

晏珩此身还不到五百岁,他的同期修者不是早早化为枯骨,就是垂垂老矣,为避劫难与灾祸,轻易不会现身的老家伙。

强如乾阳宗的其余几位长老,怀璞与定渊已是两鬓成霜,不复年少。

上古时期的灵君,连文书都不再记录她的身影,那至少也该追溯到千年,甚至是万年前的历史。

石兽记忆佐证,灵君不可能是当世之人。

那就说明,晏珩要么对云杳窈撒了谎,要么就是对他自己撒了谎。

想到这里,云杳窈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晏珩走出长长的走廊,杂草疯长,掩盖他的衣袍边的云鹤纹样,上古遗境内的阳光刺眼冰冷,照在他的银冠上,便是一片冷肃的凌厉感。

云杳窈突觉毛骨悚然,令她从头到脚都生出一种阴冷感。

听不到她的脚步声,晏珩回身去看:“怎么了?”

草木繁茂,从刚才进来开始,就没有一点声音。

云杳窈突然说:“不对,这里太安静了。”

院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就好像,从未有过活物造访。

上古遗境的主人就算故去,但遗境内还有石兽飞鸟,即便是有结界作挡,怎么可能连风声都听不见?

云杳窈的声音略带禅道,在空气中逐渐扩散,在话音落后,掀起一阵狂风。

一时间,树摇影晃,沙沙作响,怨气结阴云,院中光不现。

“停。”

这声回应并不出自晏珩,来者声音空灵,不知从何处传过来,等他们听到这声音时,已经来不及了。

云杳窈与晏珩被定在原地,顿时无法动弹半步。

鬼气越发浓郁,自藤蔓上、草深处、树冠间,无数的鬼气丝丝缕缕渗透这一方庭院。

呜咽的风声最后化为鬼泣,无数的鬼魂自地下涌出,断断续续呢喃着听不清的语句。这些鬼不断在两个活人身边涌动,有一只小鬼已经抓到云杳窈的衣角,想要借势攀附而上。

他的牙齿尚不齐整,零零散散的,头发也很稀疏,就这么长着一张黑洞洞的嘴,咯咯笑着。

云杳窈忍无可忍,想要用丝线将这只小鬼甩开。

丝线还未发动,有一身影拨开重重鬼气,浮现真身。

“安静些,孩子们,过分的热情会吓到她。”

来人的黑金外袍曳地,轻声慢语。

“你们要招待的人,不是她,应该是另一位才对。”

众鬼得令,朝晏珩扑杀过来。即便被他周身运转的灵气灼伤,仍旧如飞蛾扑火般涌上前去。他们张口怒吼着什么,声音嘶哑,连完整的语句都说不清楚,但那一

张张带着利齿的嘴,还在不断张合。

那画面,好像是恨不得将晏珩分食。

憎愔的声音依旧像蒙了重重纱帐似的,低沉飘渺,模糊不清。他慢步走过来,途中有无数鬼为他让路。

他行至云杳窈身前,俯身捞起那只不听号令的小鬼。

提起小鬼时,他的利爪勾到云杳窈衣摆上,被憎愔强制抓起来时还在不断挣扎,不经意间就划破了云杳窈的裙摆。

小鬼听到布料碎裂,霎时安静,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事,窝在憎愔怀里,不再叫唤。

憎愔点了点他的额头,宠溺道:“调皮。”

他对云杳窈说:“抱歉,这孩子还不到能知事的年纪,做事全凭本能,难免毛躁了些,我代他向你道歉。”

云杳窈顾不得衣衫上的破洞,心中还记恨着蔚云城的那桩未了的旧怨,加之如今的情形,分明又是憎愔在作怪,云杳窈咬牙切齿:“憎愔!”

“是我。”憎愔好像听不出她切齿之恨,虽仍是兜帽加身,以鬼气遮面,声音里却是明晃晃的笑意,“又见面了。”

不知为何,憎愔的鬼气比先前蔚云城时更加强大。

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还能用音咒困住两人,其中一人还是晏珩,憎愔如今的鬼气深不可测。

不过憎愔也并非完全力压晏珩,他早在这里设有埋伏,且鬼数众多,都在听从他指令,不断扑到晏珩周围,他周身灵气被鬼气吞没。

晏珩身上的灵气正在与院中鬼气抗衡,音咒的封印略有松动,拨雪剑的鸣声阵阵,不断传来威压震慑四周鬼气。

“你就是憎愔?”

晏珩冷声质问。

憎愔不曾回头,他抬抬手,解开院中结界。

有更多的鬼从秘境的四面八方而来,不知疲倦地往晏珩身上扑。

“没错,微尘长老也听过我的名号?”

晏珩还在不断抬手震开周身扑杀过来的鬼:“万鬼窟里,没有你的同类。鬼册里,也没有收录你的名姓,你究竟从何处而来?”

憎愔转身看着他,不理会他的问题,笑问:“晏珩,你早就能剑随心动。我特意没有让鬼气镇压拨雪剑,你怎么不拔剑斩鬼?”

“是不敢,还是另有隐情?”

面朝晏珩后,憎愔怀里的小鬼突然躁动,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朝晏珩飞去。

他并没有对晏珩造成实质性伤害,浓郁的鬼气为他保驾护航,小鬼撞歪了晏珩的银冠,连撕带扯将银冠拔下,晏珩的体面随银冠一齐碎在他的尖牙下。

银冠被小鬼咬碎,灵气立刻反击,将他弹射出去。无数鬼手自地下伸出,将小鬼安稳接下。

晏珩长发散落,光泽柔顺,与鬼气相互缠绕,在身后飞扬。他本就五官深邃秾丽,没了清冷银冠作饰,削减了些疏离感,却也让他整个人有种矛盾的蛊惑感。

天色正暗,鬼气遮蔽天光,院中忽明忽暗。乍一看,晏珩倒像是修炼得道,化作人形的艳鬼。

晏珩道:“你是灵族?”

憎愔嗤嗤笑着:“秘境之内的鬼,皆是灵族遗魂。”

晏珩的脚深陷泥沼,他的手强行突破音咒,握着剑柄,闪出三寸寒光。

“你要做什么?”

憎愔道:“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鬼修,连能成气候,逃避鬼差抓捕的都很少,成恶鬼者寥寥无几,能以鬼身入道者更是凤毛麟角。鬼魂不肯离世,无非就是心中仍有执念,待执念消散,自会离去。”

“灵族共同的执念是什么,微尘长老想知道吗?”

晏珩额上青筋暴起,面容再难平静,他眼眸狠厉发红,愤怒为他苍白面容染上几分矫饰血色。

“与我无关。”

他的剑法极快,剑气浩荡,破开院中鬼气,向憎愔横扫过来。

无数的鬼气喷涌,抵挡这足以劈山震岳的一剑。鬼手不顾灼热灵气,还想要缠上拨雪的剑身锋芒。

剑风余威展落憎愔的一缕发丝,他丝毫不谎,并没有被晏珩这副架势吓到。

他飘至云杳窈身后,丝线已经穿透他的全身,来到他空荡荡的心口。

冷汗滑落,浸湿云杳窈的后背衣衫。

她的丝线与憎愔的鬼气融合的很好,但她根本无法通过丝线控制憎愔。甚至,她无法用对待贪惑的方式对待院中其他灵族鬼魂。

他们的魂魄接纳了丝线,却并不听从丝线的操纵。

憎愔将手搭在云杳窈的肩膀上,他清冽气息在云杳窈耳边喷洒,吐出的不是活人的温热,而是带着森然冷意的鬼气。

“别急。”憎愔说,“好戏,还没开场。”

晏珩将剑横在身前,看着憎愔手中人质。

“放开她。”他这会儿有些不太理智,“你到底想要什么?”

憎愔道:“别紧张,我做鬼有两大爱好。一是听写戏文传说,二是化身凡人,亲自登台演唱,我这里有一出怎么改都不满意的戏,你们替我瞧瞧,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

他解散下半张脸的鬼气,声音恢复如初:“重现。”

强大的音咒扭曲时空,万鬼助力,院落风景霎时消失不见。

斗转星移,云杳窈眼前的憎愔、晏珩、恶鬼,全数消失不见。她依旧浑身僵硬,却感觉体温不断回升,她正在一点点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殿阁楼宇拔地而起,一阵目眩神迷后,眼前场景逐渐稳定下来。

云杳窈听见一声布料划裂的声音,垂眸看向声源,有一个孩童扑在她腿边,正满脸茫然无措。

云杳窈怔愣在原地,还未出声说些什么,有一位妇人将那个孩子抱了起来,连连致歉。

“这孩子一直仰慕灵君,我一时看顾不到,他便挤到队伍前,如今已经酿成大祸,还请灵君恕罪。”

云杳窈控制不住,僵着身体把妇人扶起,她听见自己说:“无妨。”

说完,她将从身侧女官手中宝瓶里取出一支枝条,扫过孩童的头顶。

“孩童尚且年幼,天真无知,无非一件衣裳罢了,你不必因此责怪他。”

妇人抱起孩童,神情激动:“多谢灵君赐福。”

云杳窈微笑点头,她身旁的女官低声询问:“今日是您与仙君大婚之日,随行有备用的喜服,灵君可要找个地方更衣替换?”

满城喜色,红绸迎风高悬,乐鸣声奏响长街,接亲的队伍挤满道路,都在庆贺灵族千年不遇的喜事。

似乎是觉得穿着这件带有破洞的喜服实在不合礼数,云杳窈听见自己接应下来:“时辰尚早,换件衣裳也好,免得落人口舌。”

她离去前叮嘱队伍中的另一名女官:“止戈,我去去就回,若是有什么情况,你先行决断,不必问我意见。”

接着,场景变迁,云杳窈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处一件空荡荡的房间里,她只需要更换那件破掉的衣衫。

云杳窈掂起衣角,又转了一圈查看,发现身上的衣服早已更换完毕。

或许是长久的等待,让灵君有些困乏,此刻房内空无一人。

门外有人影投在窗上,云杳窈被发冠压得脖子酸痛,以为是前来提醒的女官敲门,随口道:“进来说话。”

说完,云杳窈心头的烦躁顿时压下去不少。她双手抬起,反复在空中抓握。

能动了。

这点惊喜还没被消化,有人将门扣紧,从背后拥住她:“跟我逃吧。”

云杳窈还没反应过来,那人还在继续说:“我可以继续镇压恶鬼与魔族,灵族没有仙族相助,也能延续下去,你不要选那个外族人做君后,好不好?”

云杳窈能感受到背后之人的身躯覆压过来时的温度,他那高大的身躯在祈求时微微颤抖,话语中是压抑着的急切与渴望。

酸涩霎时涌上心间,云杳窈的心脏沉重,快要负担不了胸膛里流淌的,突如其来的波涛。

恍惚间,她的身体再次不由控制,遵从本心,将环抱着她腰身的双臂推开。

然而

她眼眶热泪早已模糊视线。饶是如此,身为灵君,她仍旧保持着稳重与冷静,哪怕只是声音里的冷静。

“今日姻缘,是两族共同的喜事,你不要任性,也不该任性。”

云杳窈的眼泪未经过面颊,直接滴落在喜服上,被层叠的绣花掩饰,看不出痕迹。

她低头看着泪消失的地方,继续道:“况且,他为人宽厚温顺,应该是个好君后,你身为我的伴生灵君,称得上我半个兄长,合该好好教导他,共同撑起灵族的重担。”

云杳窈说完,感觉喉间干涩,她强行咽下一口唾液,平复情绪。

身后人已经抽离:“你不是,一直不肯把我当作兄长吗?怎么如今突然肯让步了?”

云杳窈不语。

身后的人听了云杳窈的话,发出阵阵苦笑,他在对方的沉默中领悟出答案,仍旧不肯死心:“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今日大婚,是你的真心还是假意?”

云杳窈说:“我也不清楚,或许在假意中,掺杂了那么些不为人知的真心。”

沉默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会按照你说的,把他当作灵族的君后来对待,好好辅佐他。”

他的声音归于平静,但就是太平静,反倒牵动听者心头那点愧疚,隐隐作痛。

他像是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完这些,转身向门口走去。在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无论如何,我站在你这边。即便……即便我们并不如传闻预料的那般,走向历代中灵君与伴君的共同结局。”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房间,只留下云杳窈独自站在那里,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双眼。

云杳窈感觉呼吸困难,如同有一双手紧紧扼住她的脖子,让她难以呼吸。

她扶着桌案,肩膀微微起伏,头顶的发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阵阵悦耳声响。浑身力气随之抽干,她眼前发黑,忍不住跌在凳子上。

云杳窈缓了好一阵,都不能缓解这突如其来的眩晕。

门外女官的声音不断提醒:“君上,该前去迎亲了。”

“君上,仙君已经在城外等候,请您快些过去吧。”

“君上?君上……”

不对,除却这具身体内残存的情感外,还有种不同寻常的力量,始终在与云杳窈相抗衡,让她不能完全获得身体的控制权。

她想要站起身来,动作间,堆砌在发髻上的几根小钗从发间滑落。

有一支金钗掉落在地,上面镶嵌的绯色宝石顿时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掉的红色晶石飞溅到半空中,在迷离的视线内,云杳窈不断眨眼,企图看清眼前的东西。

天地倒悬,眼前的红石折射着光,最终化作一团红烛烟火。

光还在不断跳跃,场景却已经再次改变。

云杳窈站在红烛红帐前,身侧的女官小声催促道:“君上,该揭开君后的喜帕了。”

说着,那位女官将一柄玉如意双手递了过去。

云杳窈怔怔接过,发现此刻已经能重新活动。

周围人都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即便获得自由,也还身处局中,不得擅自离去。

云杳窈在众人的目光期待下,用玉如意挑起红色喜帕。

喜帕掀起的瞬间,在场众人无不屏住呼吸,云杳窈随之倒吸一口冷气。

旁人可能是惊艳于君后那惊为天人的容貌,但云杳窈却属实是吓了一跳。

无他,主要是喜帕之下那张摄人心魄的脸,和晏珩形神毕肖。

第32章

红罗锦帐,映衬美人的花容月貌。

盖头渐渐掀起,他脸上的颜色随之变化,好似卷携余晖退潮的浪,那点由光影映衬出的红逐渐消退,只剩下一片莹润的白,以及肌肤里透着微微的血色。

他抬眼之际神情微动,似是震惊,又似是惊慌。

同样一身喜服,满眼惊讶的云杳窈脱口而出:“师尊。”

晏珩与她一样,情不自禁道:“杳窈。”

两人声音重叠,就像是触发了某种关窍,周围的一切景物开始分崩离析。云杳窈能看到,破碎画面的光点在晏珩眼中浮现。

晏珩摇摇头,还没说出口的话随空间一同消散在黑暗中。

云杳窈再次跌入天旋地转的虚无中,她急切想要在混乱中抓住些什么,于是向前方伸出手。

什么都好,晏珩,亮光,亦或者任何能握在掌心的东西。

云杳窈的五指穿透晏珩的残影,最终什么都留不下,反倒向前扑去。

就在她即将摔倒时,有一双大掌将她稳稳扶住。

红绸喜字遍布全城,卫英台上是落针可闻的寂静,清澈男声自她头顶小声响起:“小心,灵族百姓都看着呢。”

他的身影高大,身着赤金祭祀宽袍,略微抬臂替她遮掩动作。

云杳窈赶紧调整,顺着他的力道站稳身体,同时在眩晕中艰难抬头看向这人。

岑无望清隽秀逸,年轻的面容仍带着点青涩感,眼下肌肤细腻有光泽,虽然眼中遍布红血丝,一副许久不得安眠的可怜样子,气色却要比素来那副病容好得多。

甚至,眉眼要比他们在山下初遇时更加英气些,连老成的满绣披袍都压不住他身上张扬肆意的少年气。

云杳窈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感觉。

岑无望的眼睛原本是一片漆黑,只有凑近了仔细端详,才能看见些红。不知为何,如今竟然变成了鎏金色。

岑无望明显也认出了云杳窈,两人对视不过片刻,却如同共度了一场千年幻梦。

两人很快分离,岑无望站在新人身侧,装作若无其事,对云杳窈毕恭毕敬道:“吉时已到,请灵君与君后点香。”

云杳窈接过女官手中的香,与身侧的人一同向灵树敬香。她弯腰时发觉自己仍旧穿着喜服,外头天色尚明,身旁的君后仍旧头戴喜帕,听到女官的提醒,身形略微有些僵硬。

应该是回到了洞房前。

云杳窈没有忘记,在与晏珩互相认出彼此的时候,幻境瞬间崩塌,时空会陷入错乱。

她脑子很乱,沉重的情绪压着她,让她胸口发闷,几欲呕吐。

被拉入幻境前,憎愔说了,这是一场戏,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身为戏中人的他们,不能强行挣脱?

意识到这个可能,云杳窈强行稳定心神,根据身体记忆和女官们的提示,浑浑噩噩完成敬香和唤灵仪式。

好一阵儿,等她迷糊着根据直觉念出一段拗口的音咒后,面前直入云端的灵树无风自动,抖落下一片绿意。

长长的叹息,在城中响起。

很快就被欢呼声压住,那些绿叶飘荡到灵族子民的身上,便激起阵阵灵光。

舒缓温暖的灵气甚至掀起暖风,穿过大地和众生,将福光赐予灵族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光点与灵族子民心魂相连,最终成就条条金光璀璨的丝线,反哺灵树。

这些浩荡的灵气令人心生愉悦,云杳窈看着心口那根羸弱的金线,忽而觉得身体没那么难受,一直压抑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移开,连呼吸都轻快不少。

这场赐福惠及的并非只有这一座城池,灵树的枝叶繁茂,风送灵叶远行,自天际有源源不断的丝线往卫英台聚集。

这些丝线在空中交织,最终聚成数十个飘渺的魂灵。

她们看不清面容,依次飘至云杳窈身前,将指尖灵气汇入她的额前。

可能是因为这里是幻境,她们的赐福并没有产生真正的灵气,而是肉眼可见的消散在半路中。

再完美的幻象也无法完全复刻过往,如果这里是憎愔用灵族遗存的灵气设下的迷境,那么必定有破解之法。

云杳窈心不在焉,没有注意到,赐福已经来到了尾声。

最后一位魂灵站在她身前,久久没有动作,她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声太过熟悉,分明就是刚刚被淹没于人海的叹息声,云杳窈抬头看向空中的灵族女子英魂,她感受到云杳窈的目光,竟然主动飘近,俯身将云杳窈抱在怀中。

魂灵无实体,只能做出一个动作而已,云杳窈却感觉到温暖包裹着自己。

就好像,回到了她意识尚未萌发,尚为无知血肉一团的婴孩时期。

这种温暖里,还带着点酸楚,使云杳窈莫名感觉到有些委屈。灵君体内残存的记忆促使她搅动口中舌,囫囵吐出两个不慎清楚的字。

“母亲。”

声音太小,小到除了她自己,根本无人能听到这两字呓语。

有一滴泪,从魂灵眼中流出,她的泪落在云杳窈的掌心,化作一片金灿灿的灵叶。

魂灵无喉舌,只是将吻温柔落在她额前。

刹那间,云杳窈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应,有一片红痕自她额间生出。

凤鸣高昂,自灵树枝头响起,久久不曾停息。

凤鸟落在枝头,用巨大的彩色双翼掀起风来,拨开藏于树中的果实。

卫英台下一片欢呼雀跃。

女官恭贺:“灵树赐下子嗣,恭喜灵君再添一桩喜事。”

先前在石兽脑内看过这种画面。灵树结果,果实内便是新任灵族储君。

那颗尚且稚嫩的果实悬于高处,发着耀眼光辉,对于外界的欢欣,它并不知晓。

这还是一颗太过脆弱的生命,还在灵树的庇佑下缓慢成长,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显出人形。

“灵君与君后琴瑟和鸣,感动灵树中的诸位灵君魂灵,才会促使新生降世,这是吉兆啊。”女官道。

云杳窈并未从灵君体内感受出多少喜悦,她淡声回答:“嗯。”

仪式还在继续进行,云杳窈逐渐适应了幻境,待日落之后,她再次来到了先前溃散的洞房夜场景。

这一次,云杳窈掀开喜帕,看到晏珩那张脸,还是没忍住眉心一跳。

无他,晏珩总是作白衣仙君打扮,穿着红色喜服,总能唤起她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方才没能忍住,破坏了幻境,这次晏珩主动开口提醒:“灵君。”

云杳窈抿唇,垂眸移开视线。

屏风外人影移动,有侍从匆匆赶到,被外头守门的女官拦下。

侍从直接在外高声喊道:“有人擅闯卫英台,小君已经前去缉拿贼人,求灵君赶紧去看看吧。”

云杳窈闻言,立即与他赶往卫英台。

她到时,灵族的将领已经将那几人擒获,这些人明显是潜入灵族的细作,训练有素,在被抓获的瞬间,立刻自毁身亡,根本不留下审问的机会。

只剩下两个人未曾自尽。

将领及时汇报:“灵果还在,这几人还未接近,就被我等察觉,还好今夜小君路过,未能酿成大祸,其余人都死了,还剩下两个反应慢的,灵君是想亲自审问,还是交由小君来审?”

云杳窈自然是想亲自审问,最好能问出些线索来,看能不能突破幻境。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为什么这批细作会出现两个漏洞。

在看到她的瞬间,被莫名其妙卷入幻境的花在溪被灵族的侍卫们压在地上,见到云杳窈后脱口而出:“云师妹!”

云杳窈阻止不及,此处幻境在瞬间崩塌。

这一次,很久都没有产生新的景象。

自黑暗中,有一个鬼影跳出,他在云杳窈背后飘过,被云杳窈用灵气击溃,很快重新聚集,道:“别这样,我好心来给你点提示,怎么上来就要置我于死地?怪让我伤心的。”

估计是怕云杳窈再次攻击,憎愔飘来飘去,始终不肯停歇。

云杳窈皱眉,质问他:“你是灵族的亡魂?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拉我们进来,你这个幻境还牵扯了多少人,说!”

憎愔抱胸,终于在她面前停驻:“这么多问题,你想让我从哪里说起?从灵族建立,还是最后一任灵君降世?”

云杳窈没耐心陪他玩笑,刚要用丝线将这个胡扯的鬼影击散,憎愔立刻说:“冷静。”

“我的确是灵族遗民,我此番拉你们入幻境,不过是因为,我有一件事不曾明了。若你能帮我揭开心中疑惑,我自然就愿意放你们离开。”

憎愔狡诈,云杳窈并不能完全相信他,只是迫于形势,只能先听条件,再伺机找他破绽,不管怎样,先搞清楚憎愔的目的,大不了和岑无望等人会合,合力强行破境。

云杳窈忍着怒意:“说。”

憎愔飘过去环住她肩膀,说:“灵族的亡魂被困于世间,怨气不肯消散,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杳窈不假思索:“因为全族被灭,仇恨未消?”

憎愔轻笑:“不止。灵树被毁,全族覆灭,有人窃取了灵树的力量,灵果下落不明,灵族众生因此无法转世,死后仍旧不得安宁。我需要你们帮我重现当年的情景,看一看,究竟怎样,才能延续灵族的命数。”

说着,憎愔从虚空中抽出一张牌,两只夹着薄薄的牌面,轻轻转动,让她看清楚上面的字。

“由你扮演灵君,我会与族人们商议,让幻境内的一切为你们行便利,从此刻开始,你们的言语和行动将不再受到限制,但同样的,如果幻境内潜伏的亡魂不满意你们给出的结局,幻境将不再重演,你们就要留在这里,永远陪灵族众生寻找破局之法。”

云杳窈拿到牌,上面神女的背影光辉灿烂,如有神威。

像是已经洞察了云杳窈内心想法,憎愔补充道:“对了,你最好管住那几个人,尤其是你的师尊。不要愚蠢到以为几人的力量就能强行破除幻境。”

“要知道,就算晏珩能建立万鬼窟,也无法在灵族的遗境内平息灵族众生的滔天恨意。”

说完,憎愔打了个响指,消失不见。

接着,幻境再次发生转变,场景极速变迁。

云杳窈站在灵树下,听着将领再次重复:“其余人都死了,还剩下两个反应慢的,灵君是想亲自审问,还是交由……”

云杳窈打断他:“不,我现在就亲自审问。”

岑无望从不远处走过来,他已经换了银铠轻甲,青丝银冠,红色披风,英姿勃发。

他用拇指将脸上的一滴污血抹去,眉头一直压着眼,神情颇为严肃。

看到云杳窈,他这才展眉,握剑躬身行礼:“灵君。”

将领见状,道:“君上今日新婚,怎么好让君后独守空房,这两人不如就让我和小君来审问。”

云杳窈道:“事关灵族安危,本尊必须亲自处理。”

“至于君后……”云杳窈顿了顿,“确实不应当让他受这种委屈。你跑一趟,让君后立刻更衣。”

这将领没反应过来,岑无望斜睨他一眼,好心提点:“君上的意思是,让君后今夜伴驾,还不快去。”

第33章

晏珩姗姗来迟,刚进门就看见云杳窈与岑无望并肩站在一处,背影看过去,都是一片喜庆的红。

岑无望的红色披风竟然和婚服的颜色相差无几。

两人脑袋轻轻向对方的方向靠近,姿态放松。

云杳窈侧首,还在与岑无望说:“我觉得憎愔的话并不能全信……”

余光瞥见晏珩身影,云杳窈立即停下当前的话,转而向他颔首示意:“师尊。”

几个少年顺着她的视线往门口看,果然看到晏珩一身绯红绣金的窄袖长袍,他走进牢房的第一眼落在云杳窈身后的花在溪和廖枫汀身上:“你们三个怎么也进了幻境。”

这倒是个好问题。

云杳窈和晏珩是受了憎愔埋伏,但剩下这三个人,当时并不在院内。

花在溪身上带着伤,他白皙的面颊上还有方才猛然陷入幻境时,被灵族守卫们打出的淤青。

他猛然开口,没注意,不小心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他缓了缓,才回答晏珩:“我和廖枫汀进入遗境后一直同行,原本我俩是听到拨雪剑鸣和大地震动,判断出微尘长老的方位,担心长老遭遇不测,便着急朝着这边赶来。”

廖枫汀冷不丁开口:“是怕来不及捡漏 。”

花在溪瞪他一眼:“多嘴。”

“后来在石兽尸身旁感知到戒指有异动,又觉察出师妹遭难,是戒指把我引过来的。”

说着,花在溪晃动手中的戒指,上面的灵气显现,与云杳窈乾坤袋里的灵气相互呼应,微弱的灵气几乎要牵起一条可化为实质的线来。

云杳窈翻找出来,如烟的灵气随之晃动,很快又随她的心意变得浅淡。

岑无望挑眉,认出来这对戒指:“哟,归飞千翼戒,定渊长老给的?”

花在溪晃了晃,啧了一声:“老头就爱瞎操心,喜欢给我塞点奇奇怪怪的法器,多数都在我的宝袋里落了灰,不过这回倒真派上用场了。”

他这人就不会规矩多站一会儿,勾上廖枫汀的肩,嬉皮笑脸对云杳窈说:“师妹,你戴上呗。”

云杳窈觉得这戒指倒是有点意思:“能无视幻境找到我,这戒指确实有点意思。它还有什么别的用法吗?”

她仰头朝岑无望看去,岑无望看着师妹仰面时明亮的杏眼,握拳至唇边,咳了一声,继续解释:“这要看它是被谁使用,如果是定渊长老给的,其中肯定有他的灵气,戒灵戴在指间,灵气能连通心脉,能为你们两人抵挡致命一击,具体能强大到什么地步,恐怕暂时只有定渊长老知晓。”

原来是戴了才有用,云杳窈将归飞千翼戒推到指根,冲花在溪晃了晃:“如此说来,等下次见面,我该好好谢谢定渊长老才是。”

花在溪摆手,揽下定渊的功:“不用,你谢他还不如谢我。”

廖枫汀被他的手臂压着,难得有些不耐烦,他单手将花在溪推开:“师妹谢定渊长老,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花在溪不气恼,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将无理都说成有理:“你不懂了吧,我师尊对我好,他老人家宝贝我,我开心就是他开心,他开心就是整个问鼎峰开心……四舍五入,岂不是整个乾阳宗都会因此喜气洋洋,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啊!”

原本有些严肃紧张的气氛,被花在溪这么一打岔,反倒轻松了不少。

云杳窈笑骂他:“净胡扯,我回去就和长老告状,让他好好治一治你的嘴。”

花在溪看着她笑颜明媚,很配合地装出慌乱模样:“师妹怎么这样啊,那我从现在开始,就要做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等没人逗你开心,你就知道什么叫追悔莫及了。”

云杳窈抬脚踹他,他也不躲。

廖枫汀插在两人中间,不动如山,还能抽出点功夫询问岑无望:“岑师弟,你是怎么进来的,这一路我们并没有见到你。”

岑无望拦了一把云杳窈,不让她和花在溪胡闹下去,轻声道:“好了。”

然后,才随口应答:“我知道师妹的方位,直接就过来了,应该比你们二人还要早些进入幻境。”

云杳窈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蝴蝶发饰,有点不高兴,她什么都没说,瞥了岑无望一眼,扭过身子。

岑无望看出她轻微的别扭和不悦,刚要接着说,被云杳窈用话打断。

云杳窈对晏珩说:“师尊,我进入幻境后,又见到憎愔了。”

这下,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云杳窈将她与憎愔的对话重复一遍,最后突然想起那张神秘的牌,拿出自己的身份牌,问其他人:“你们有这个吗?”

岑无望见缝插针,立即回答:“我有。”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牌,说:“上次幻境崩塌后,这张牌就莫名其妙出现在我面前。”

岑无望手中的小君牌熠熠生辉,和云杳窈的牌面形象非常接近,两人的身份牌放在一起,就像是拼凑出了一副完整的画面。

隔着虚空对望,一人垂眸,眉目慈悲,一人仰望,目光坚定不移。

上面的文字繁复,应该是上古灵族的秘文,随光线的变化折射出不同的幻光彩影,不过灵族在这世间的痕迹早已淡去,秘文失传许久,根本辨别不出其意义。

云杳窈看向其余三人:“你们呢?”

花在溪已经上前一步,弯腰仔细端详这两张牌:“好问题,我没见过这玩意儿。”

廖枫汀也说:“确实没有,我们二人进入幻境时,就已经被认作细作。”

花在溪说:“是啊,还没反应过来,就和巡逻的将领打起来了。”

他感叹道:“下手真狠啊,差点把骨头打折。”

廖枫汀不语,没有揭穿他与灵族将领过招,恋战不舍,导致两人错失逃脱的最佳时机,最后陷入包围圈,反被留下痛揍一顿的事实。

因为他也有些不舍。

廖枫汀觉得这不怪他和花在溪。

那些守卫,有人用剑。

灵族的剑与剑冢内的神剑趋近,连运剑时的灵气运作都非同寻常。

他们二人顿时意识到,这是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毕竟是早已覆灭的灵族,即便幻境内并不能完全复原那些人的真实战力,但能趁此机会与族中精锐过招,他们很难不心动。

两人打着配合,互相掩饰。

花在溪说:“可能是进来太晚,那个什么憎愔根本就没有准备带我们一起玩,你看,连身份都可有可无。”

他愤慨道:“那些细作的招式,根本就和我们不是一个路数,我和廖枫汀完全是被牵连过来的路人,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啊。”

岑无望说:“师尊呢?”

众人这才将目光一齐聚集在晏珩身上。

灵族的囚牢干净整洁,但并不算明亮,处处压抑,仅有几盏微黄的灯在头顶漂浮着,忽明忽暗。

几个少年凑在一起,倒教晏珩冷落在旁。

那些灯偏向他们这里,于是晏珩脸上的阴影便随着灯的移动而动,他纤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眸中颜色。

晏珩身影晦暗,红衣近黑。

“我确实有一张牌。”

他拿出的身份牌红衣如血,和他今日的打扮倒是符合。

云杳窈看见他捏着牌,拇指盖住了下面的几个灵族文字。

不过这些秘文尚且无法破解,她便没有看文字,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所以,究竟该如何破幻境?”

根据憎愔话中的意思,如果强行破境,可能会引灵族鬼魂怨气横生,恐有意外发生。

这些灵族遗魂不知为何,留在世间不得转世投胎,鬼气与怨念不可估量。晏珩虽强大,但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上古灵族的鬼魂,未免风险太大。

更何况,真激怒了众鬼,就算脱离了幻境,他们也很难从上古遗境内脱身。

“我还是不太信任憎愔的话。”云杳窈说,“他这个人喜怒无常,要是我们全盘随他而走,搞不好要被他洗刷一番,最后反倒深陷幻境,无法逃脱。”

岑无望摸着下巴,点头附和:“师妹说得对。”

云杳窈的蝴蝶随她歪头动作颤颤巍巍,她拧着眉,和岑无望一样扶着下巴思索。

两人一高一矮,并肩站在那里,连姿势都别无二致,尤其是岑无望还故意学她,将她脸上的表情学得别无二致。

花在溪立即会意,缓慢转身,站在云杳窈另一侧,做出同样的思考动作,说:“师妹有何高见?”

云杳窈回想着憎愔的话,顺着花在溪的询问开口,语调极慢:“我觉得,憎愔的话都是故弄玄虚,他真实的目的只有一个。”

“灵果。”云杳窈肯定道。

不知为何,灵族其他的鬼无法受丝线所控,但云杳窈曾经在蔚云城用丝线刺入过憎愔身体。这些丝线后来随憎愔的消失而消失,几乎被全部斩断,没了云杳窈这个源头支撑,丝线如同被连根拔起,再难维系,但她还是能根据残余力量感知到,憎愔内心真实的情绪变化。

憎愔根本不是为平息怨气而来,他在说起平息族人怨气时并无波动。

唯有提起灵果时,那种无法消散的狂热,才会指清他真正的目的。

第34章

冬日万物凋敝,风呜咽着涌入院中,被门窗挡下。

屋内却十

分暖和,云杳窈想起岑无望的嘱托,在困倦中惊醒,头磕在桌子上,顿时把整个人的神智都从梦里拉了回来。

赵小姐扑哧笑了一声,忙捧起云杳窈的脸颊,仔细查看云杳窈的脸:“疼吗?我看看,这是磕到了哪里。”

云杳窈此时刚跟随岑无望游历两月左右,还从未与闺阁小姐打过交道,想起岑无望临走前的嘱托,心内惊惧紧张,说起话来磕磕绊绊:“赵……小姐,我……”

岑无望所有的钱都用来救云杳窈,两人的日常开销,全靠有人挂出些捉妖杀鬼的悬赏。

他不说,云杳窈心底里也清楚,自从带上了她,岑无望不仅脚程慢了下来,而且总是要为多出的一张嘴发愁。

明明两人年岁相差无几,岑无望却早早负担起养孩子的重任,一分一厘都要算的明明白白。

云杳窈总是担心岑无望会在某日撇下她不管,若是往常,就算是捉鬼有危险,云杳窈也要找无数个借口缠着他,紧紧跟着他才肯安心。

可今日不同,这恶鬼狡猾,已经害过城内一名无辜稚童,紧接着便盯上了赵家小姐。

赵家的悬赏金丰厚,按理说应当请附近门派的弟子,或是小有名气的散修来处理,但赵大公子先前与岑无望打过照面,知道他的本事,这才说服赵老爷,将此事交由这位少年处理。

岑无望这回说什么都不松口,任凭云杳窈怎么保证,他都不曾动摇。

云杳窈哭着给自己抹泪,悄悄用余光打量岑无望脸上的神色,生怕她哭不软岑无望的心肠,还怕这招用得太多,适得其反,让他心烦。

“哥哥,你带我去好不好。”云杳窈企图唤起些他的怜爱。毕竟,云杳窈能得救,便是当初误打误撞,鬼使神差般冲路过的岑无望喊了声哥哥。

是的,岑无望的妹妹并不止有她。

岑无望无意中透露过,他阖族被奸人所害,除他外无一幸免,云杳窈不过是借了岑小妹的光,因年岁相近,才侥幸得救。

“我保证不添乱,我就跟在旁边,找个地方躲起来,绝对不会让鬼发现的,好不好?”她挤挤眼,将眼眶边多余的泪水挤出来,好让岑无望看清她脸上的惨状。

泪痕横亘在她红彤彤的脸上,她哭得上不来气,心里全是怀疑和担忧。

如果再被岑无望嫌弃,以云杳窈如今的处境,她根本想不出任何活路,所以她不会给岑无望抛下自己的机会。

这招百试百灵,岑无望眼神微动,已经拿了帕子替她擦眼泪。

云杳窈以为这就是默许,哭声渐弱,没想到待她停了下来,岑无望便说:“不行,你在赵家,等我回来接你。”

沉默许久的赵公子立刻接话:“赵家新请来了一位厨娘,你在我家休息一夜,等岑兄忙完,再回来找你,好不好?”

他身形高大,看见云杳窈上气不接下气,哭到脱力,岑无望的衣摆被她攥在手里,几乎要被她拽得不成样子。

赵公子还没见过这种情况,以为她是个极依赖兄长的妹妹,不过粘人了些,便给一旁的丫鬟使了眼色,想要让她过去帮忙,将云杳窈强行抱走。

他家中亦有妹妹,两人感情很好,幼时与他分别时同样会抓着他不放手,每回都要奶娘将她半哄半抱拉扯开才行。

然而丫鬟的手刚碰到云杳窈,云杳窈便立即扭着身子躲到岑无望背后,什么都不管了,两条手臂环上岑无望的腰,紧紧抱住。

“哥哥,我求求你了,你不要杳窈了吗?”云杳窈感受到岑无望的坚决,几近绝望,“你不想要我,是不是因为我太麻烦了?我保证以后少吃点,等我长大了,给哥哥很多很多钱,你不要扔下我,让我跟着你,让我一起去……”

岑无望如何,赵公子不得而知,反正他听了这么久,心里已经烦了,丫鬟力气小,竟然连这么瘦小的孩子都拉不开。

就算云杳窈再小,到底是个姑娘,赵公子不好自己去拉扯,硬生生将已经抬起的手落回身侧,干巴巴劝道:“行了,你听话,我们早去早回,不要这么不懂事。”

岑无望转身,单膝半跪,竟然还有耐心好声好色去解释:“没有不要你,天底下哪个哥哥会扔下妹妹不管呢?”

有了这句保证,仍旧不能让云杳窈安心,她心底尖叫,因为她知道,两人以兄妹相称,在外人眼底是一家人,但其实根本没有血缘联系。

更何况,血缘也并不牢靠。

她瘪着嘴,倔强盯着岑无望,揪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亦不肯松口。

岑无望沉默着,替她把新涌出的眼泪一颗颗接好。

许久,赵公子都等得不耐烦了,他才说:“哥哥要保护赵公子,可能没有功夫顾及别人。”

云杳窈刚想说自己不需要他分神照顾,他又继续说:“所以,你留在赵府,照看一下赵小姐,好不好?”

云杳窈抽噎两下,犹豫后回答他:“不要,赵小姐有自己的哥哥。”

岑无望将她的手掰开,攥在自己掌中,轻轻回握她:“你是我珍视的家人,是我的妹妹,赵小姐是赵公子珍视的妹妹,我不便近身保护赵小姐,杳窈能不能帮哥哥一次,嗯?”

纠缠许久,日暮斜阳,有一抹余晖倾倒在岑无望身上。

他黑色的双眸原本一片漆黑幽暗,望不见底,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经橙色的夕阳一照,那点不易察觉的赤色显现,仍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

云杳窈俯视着他,看到他眼中的恳求,终于放松五指,任由他牵着。

“好吧。”云杳窈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岑无望不知道,但他不想让云杳窈失望,还是给了她一个确切的,可以期待的时间。

“太阳再次升起前,我会回来。”岑无望将她眼角余泪拭净,“哥哥怕黑,你替我点一盏灯,这样我回来的时候,就不会迷路了。”

云杳窈用力点点头,与他分别。

岑无望嘱托她照顾赵小姐,她却犯了迷糊。

赵小姐一双手柔软温暖,托起云杳窈脸颊时,眼中只有淡淡的笑意,并未有半分责备和嘲弄。

“如果困了,可以睡一会儿。”赵小姐说。

这已经是她今夜第三次这么提议了。

云杳窈揉揉眼,看了看房内燃着的烛火灯光,问她:“赵小姐困了吗?你如果想休息的话,我可以守着你,你安心睡吧。”

赵小姐睡不着,她看了看门上岿然不动的人影,知道这件事还没有收尾,她摇摇头,索性喊人换一壶浓茶过来。

云杳窈牛饮几杯,重新提起精神,可醒着无聊,她不知道与赵小姐聊些什么,又不好意思在她闺房内乱瞟,只能干坐着,时不时抠弄衣摆。

这身衣服是前不久买的,衣服上绣有几朵简单的云纹。

偶尔赵小姐稍有动作,间或飘来些香味,云杳窈便会停下动作,仔细去嗅空中的香气。

清幽芬芳,她从前没有闻过这么甜滋滋的味道,像是山野花香,又像是蜜糖。

赵小姐见状,询问:“怎么了?”

她以为是云杳窈察觉出什么不对劲,还以为恶鬼绕过岑无望布下的障眼法,寻了过来。

云杳窈霎时涨红了脸,小声道:“好香。”

赵小姐愣了会儿,抬起自己的袖子闻了闻,喃喃道:“我记得,今日没让她们在房内燃香。”

香炉并未燃起烟,她想了想,顿时展眉,笑道:“应该,是我身上沾了香粉的味道。”

她走到梳妆台,取了一个扁平青釉香盒过来,小心打开,才没让里头细腻的香粉乱飞。

云杳窈还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好奇的看着赵小姐手里的粉盒。

里头不同颜色的粉膏互不干涉,赵小姐捻起一点粉,凑到云杳窈鼻尖:“你闻,是这个味道吗?”

云杳窈刚想说是,不小心吸入了些粉末,瞬间鼻腔泛起痒意,赶忙偏头捂嘴打了个喷嚏。

赵小姐没有笑她,反倒问她:“你喜欢这个味道吗?要是喜欢,就拿去玩好了。”

云杳窈下意识拒绝:“不不不,我不能要。”

她第一反应是,赵府这般的富贵人家,赵小姐是娇养出的千金小姐,

这盒香粉肯定很贵,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她要是接下这东西,岑无望肯定不好再同赵府要钱。

为了不给岑无望添些不必要的麻烦,云杳窈宁可装作不感兴趣的模样,摆手拒绝赵小姐的好意。

赵小姐看出她的扭捏,不强行塞给她,反而比她更小心翼翼:“那……你想擦一点试试吗?”

云杳窈说:“我不适合擦这些,要是把粉弄脏了,你就不能用了。”

赵小姐却说:“你干干净净的,哪里脏了?”

她斟酌着,看了看她稍显稚嫩的脸庞,又说:“你把手给我。”

赵小姐用丝绸制的扑子取了点香粉,轻轻擦在云杳窈腕间。

云杳窈抬手闻了闻,抬眸看见赵小姐笑盈盈问她:“香吗?”

见她点头,赵小姐又问:“喜欢吗?”

云杳窈怕她真的是送给她,故意说:“没那么喜欢。”

怕惹了赵小姐不快,她补充道:“我自小野惯了,不适合敷粉,赵小姐肤色白,长得漂亮,比我更适合用这种好东西。”

赵小姐没有应下她的话,说:“你现在还小,等再大些,就可以随便敷粉了。”

云杳窈嗯了一声,心底并不赞同这个说法。

爱美是人的天性,梳妆敷粉这种事,于她来说,是种奢侈。

不如不去想,不如一开始,就不去做。

她喝了一杯茶,从脑子里巴拉了几件和岑无望一齐捉鬼的趣事说给赵小姐听,逗她开心。

两人熬到寅时,院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是丫鬟推门而入,喜道:“公子回来了!”

云杳窈头一个跑出去,直到看到院中月下,岑无望挺拔清瘦的身影,她这才犹如吃了颗定心丸,迎了上去,脆生生喊他:“岑无望。”

她没敢抱着岑无望的手臂撒娇,立在他身侧,等岑无望开口。

岑无望淡声低头,主动牵起她的手:“没大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