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子早已让府中下人准备好住处,两人在偏院的不同房间安置下来。
岑无望刚闭上眼,感受到有人偷溜进房内,悄悄站在他床边。
那把笨重的破铁剑就在他身侧,只需一个起身,岑无望就能抽剑将偷溜进来的贼解决掉。
然而贼并没有翻箱倒柜找金银财宝,更不想趁机杀害他。
她小小的影子遮挡了房内的烛光,岑无望睁开眼,无奈道:“杳窈,不能这样。”
云杳窈站在床边,不为所动。
最后,岑无望只能将床让出来,自己则抱了被褥,在房内打地铺。
他思索着,还是决定好好教育一下云杳窈。
鉴于这两月的相处里,云杳窈总是有意无意的不安,岑无望决定先找些温和的话,慢慢引入正题。
“你今日扑了香粉?”岑无望问。
“嗯,赵小姐帮我擦的。”云杳窈打着哈欠,慢声回答他。
“你要是喜欢,哥哥给你买一盒,好不好?”岑无望说。
云杳窈那边许久未出声,久到岑无望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不用,我不喜欢。”云杳窈说。
她声音很小,带着浓重倦意,岑无望怕她睡过去,紧接着说:“杳窈,你今夜……”
他想了想,将可能戳中云杳窈自尊的话咽回去,模糊说道:“我们不能总是这样,这不合礼数。”
云杳窈翻身,探出脑袋,看床下的岑无望,说:“可我们是兄妹。”
岑无望坐起身,于她平视:“兄妹也不行。”
云杳窈盯着他好一阵,盯得岑无望都几近妥协,盘算着要不改日再说明白。
她突然说:“哥哥。”
岑无望猛然听到她这么叫自己,眉心一跳,下意识去看她。
云杳窈歪头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留灯呢?”
岑无望哑口无言。
因为他知道云杳窈怕黑,知道她必然会过来守着他。
这种情况,岑无望早就心知肚明。
他看着云杳窈,除无奈之外,胸口处密密麻麻渗出些酸痛来。
像是有无数根丝线,紧紧箍着他的心,令他进退两难。
“睡吧。”岑无望倒了回去,翻身背对着云杳窈。
这话岑无望搁置下去,今夜过后再难提起。
他完全不占理。
云杳窈却不是那么好哄,她还是如往日那般,与岑无望形影不离,但就是不再主动搭理岑无望。
忽近忽远,已经好几日没喊过岑无望哥哥。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这种别扭诡异的气氛,直至拿了钱,从赵府离开。
在抵达下一座城的首日,云杳窈在客栈的桌子上看到了一个小盒子。
不是名贵瓷器,更不是琉璃玉石。
它仅仅是一个不起眼的扁平木盒,上头的雕花非常简陋,只在盖子中心雕了朵小花。
云杳窈捏着小花,打开盒子。
香粉飘了些出来,窗户半开,阳光斜照进来,那些逃逸的香粉便跑到阳光下,和尘埃共舞。
岑无望倚在门边,唇角微勾,问她:“喜欢吗?”
云杳窈还是嘴硬,说不喜欢,让他以后不要再买了。
“比起这些,我更想和你学剑。”
岑无望看着她捧着盒子,不肯松手,便知道她是口是心非。
他听见这话,有些愣神:“怎么会突然想到学剑呢?”
云杳窈说:“如果我能和你一样,斩鬼驱邪,那我就可以自己赚买香粉的钱了。”
更重要的是,她再也不用担心有谁会将她扔下不管。小到买些胭脂水粉,大到独行谋生,她不会再无路可走。
“你不是想去乾阳宗吗?”云杳窈试探,“我也想去,我也想修仙。哥哥,你会带上我的,对吧?”
岑无望看着她眼中的渴望,看到她提起学剑时,眸中陡然迸发的光亮,眼眶干涩。
云杳窈总有心口不一的坏毛病,不过还好,他比较有耐心。
这样重大的决策,岑无望须臾间便应了下来,他眨眨眼,笑道:“好啊,你喜欢,我们就学剑。”
第35章
云杳窈继续说:“按照憎愔的说法,灵族之祸源于灵树被毁……”
花在溪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接下她的话:“或许,我们需要在这场灵族众生的悲剧中,找出那个窃取灵树之力的罪魁祸首,才有可能知晓灵果下落。”
“如果。”突然,晏珩出声。
众人目光齐聚于他,见晏珩抿了抿唇,神情冷肃:“我是说如果,憎愔在贼喊捉贼呢?”
“憎愔已是无根恶鬼,却再三诱人介入灵族的因果内,其心可诛。此人身世、行踪、目的皆不定,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牢狱之中,晏珩红衣之艳远胜火光,然而因此时近夜,室内光线全凭那点微末烛火,将他这身红都衬得黯淡了不少。
绮丽面容因此模糊了些许,其身形似鬼魅,而声音又如坚冰,字字寒凉。
许是受幻境影响,又或许是白日劳累,与憎愔周旋消耗了太多精力,云杳窈有种头晕目眩的不真切感,她移开目光,悄悄深呼吸缓解这种微妙的压抑。
岑无望似乎累了,不再保持那种端正仪态,叹了口气,肩颈一同懈怠,头轻轻倒向一侧:“憎愔不是已经说了,他是灵族遗民。”
“他说是,却不一定真的是。”晏珩说。
“他没理由作假。”岑无望很快反驳,明显早就想通了这点,“不然我想不出为何幻境
中的恶鬼甘心受他调遣。”
晏珩紧随其后,语调仍是不急不徐:“灵族众鬼显然生于怨恨,他们千年罕见行踪,憎愔狡诈,利用幻境驯化、驱使他们,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直接下了定论:“总之,憎愔之言,无一字可信。你们没有进入过万鬼窟,其中恶鬼无数,饶是这般,似憎愔这般的鬼也属罕见。”
岑无望笑了声,短而急促,他认同道:“师尊所言极是,弟子受教。”
“不过,这就让我更加好奇了。”
云杳窈闻声,侧首抬起下巴,与岑无望斜过来的那抹眼神擦过,他以剑撑着身子,声音越发低下去。
“憎愔若真有这等本事,何不以鬼身入道,说不准还能有另一番作为,让世间庙宇不供神仙供鬼仙。”
廖枫汀道,“不太可能。”
花在溪倒是觉得并没什么不可能的:“上古时代,以鬼身入至高境飞升的并非没有先例。”
“那都是有不世之功,为救苍生于水火而失去肉身的大义者,而非这般肆意沉沦,为非作歹的恶鬼。岂能将憎愔与先人之英魂相提并论。”廖枫汀道。
花在溪不爱与廖枫汀这种小古板打交道,说什么都要较真。他看着廖枫汀一板一眼解释的模样,深感无趣,只好把话题就此截断。
“好好好,打住,咱们还是说,到底怎么出这个幻境。”
云杳窈听着几个少年叽叽喳喳说了半天,各自都没讨到口头上的便宜,倒是声音一直徘徊在她耳边,让她听得有些累了。
她揉着眉心开口,把偏离的话题拉回来:“我倒是觉得,不管憎愔的目的是什么,他既然没有直接利用幻境对我们下死手,就证明他还需要我们来帮他完成什么事。”
“不管是阻止幻境中的灵族悲剧再次重演也好,还是利用我们抚平灵族鬼魂的滔天怨怒也罢,总之,我们暂时找不到突破幻境的法子,不如就先好好想想,怎么揪出那个窃取灵树之力的贼人,他才算是一切的症结所在。”
眼下他们身处幻境,又不能强行破境,怎么看,都是先找到千年前的祸根源头最划算。
“那我们静观其变?”廖枫汀问。
他眼神定在晏珩身上,很明显是想请晏珩示下,躬身行礼:“还请微尘长老定夺。”
晏珩道:“既如此,我们便依据身份牌静观其变,待事变之时,擒拿祸首。”
云杳窈乖乖闭口不言,将抬起的手重新落回身侧。
岑无望身体未愈,旧伤在身,此刻却重新打起精神:“师妹可是还有话想说。”
身后红色披风微动,岑无望重新挺直脊背,那刚与云杳窈的衣摆拖尾交缠没多久的披风彻底与之分开。
“杳窈与憎愔多次交手,不如让她把话说完。”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云杳窈。晏珩的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云杳窈咬了咬舌尖,迎着岑无望鼓励的眼神,与师尊冷淡的神情,硬着头皮道:“如今,我们确实也什么更好的法子,我们在明,憎愔在暗,搞不好就会被他摆上一道,但他已经撤去幻境内诸多限制,我们不妨就利用现在的身份,从灵族内部开始调查。”
岑无望微笑着点点头,不发一言,但很明显是在赞同云杳窈的话。
云杳窈眼神不敢停留在一处,乱飞的时候看到花在溪与廖枫汀,像是又寻到什么灵感似的,语速都不觉加快:“依今日的情形看,外族想要潜入卫英台,毁灭灵树,难度非比寻常,两位师兄还未真正靠近灵树,便被巡查的将领扣下,而以灵族城中的布局,他们即便从灵树上拿到什么东西,恐怕也很难离开。”
灵树位于灵族中心,其灵力牵系全族,若有异动,巡查的侍卫仅仅是微不足道的第一道关卡。无数灵族很快就会闻讯而动,将贼人拦下。
“千年前的那场灵族浩劫,恐为萧墙之祸。”云杳窈舔舔嘴唇,越说越轻松,眉宇随之舒展开来,“我们不如就先从能接近灵树的查起,逐一排查,总好过苦等那人出现。”
晏珩听着,眼皮一直半敛着情绪,听完才开口:“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去做?”
云杳窈思量片刻,道:“窃取灵树之力,又能顺利逃脱,必得是有人在为之撑腰。无外乎两种情况,一是灵族内部有人想要推翻现任灵君,另立新君。另一种,则是勾结外族,灵树之力,甚至是整个灵族作为投诚表忠的礼物。我如今借用了灵君身份,一切调遣,不过一句话的事,不若先从最近的开始,排查统领们与外族的往来情况和灵族内部各方势力的变动。”
说到此处,云杳窈的胳膊上不觉爬上一层鸡皮疙瘩,突然觉得有股寒意自体内生出。
“这样还是不够。”晏珩说,“若是在你查清前,那贼子就已经动手,岂不是又要陷入被动中?”
云杳窈不再说话。
晏珩唇角藏着浅笑,似乎并不是为了责备她才说出上述言语,接着安慰道:“杳窈能想到此处,已经很好了。”
他接着补充:“不如再加固周围的防御法阵,我们各自将一线灵力注入其中,若有异动,即刻前往。”
云杳窈松了口气,点头应和:“还是师尊想得周全。”
她冠上流苏晃动,从晏珩的角度来看,恍惚了她的眉眼。
许是她如今附身女君的缘故,即便是幻境并没有更改她的面貌声色,然而她还是带了些灵君矜贵姿态,那些笑,也仅是疏离客套,并非发自真心。
晏珩目光下移,看到云杳窈笑时露出虎牙一角,娇俏灵动,冲淡了那种天然的疏离感。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些部署法阵的事宜,最终决定今夜立刻完成。
在这之前,云杳窈还要想个理由,将花在溪和廖枫汀这两个异族人安顿好。
因为他二人并没有身份牌,方才的动静大,早就被知情的灵族中人视为威胁。思来想去,只好说他们二人身份不明,关在狱内怕生变数,先立下灵力束约,由小君亲自带着,日夜随行,直至揪出他们背后之人。
这才暂时免了他们的牢狱之灾,不过此时夜已深,还需要暂时屈居其中一晚,待明日一早,灵族司狱按照流程接到灵君指示,再由岑无望领走。
云杳窈和晏珩走出牢房。
花在溪作为囚犯,自然不能随灵君离去,他勾住岑无望脖子,将他硬拉了回来,说:“感觉师妹比从前胆子大了不少。”
灵君与君后的身影遁入拐角幽暗,花在溪和岑无望说:“她看起来就像是你亲妹妹似的,越看越像。岑师弟教导有方啊。”
花在溪边说,边拍了下岑无望。
岑无望的心脏抽搐一瞬,停跳了几下,险些喘不上来气,然而他早已习惯心脏这种突如其来罢工,面上不显痛色。
“杳窈习惯了我在身旁照看,她看着弱小,实则心性坚韧,外人不知道,我却一清二楚。”岑无望笑意渐浓,“她一直都很好。”
花在溪啧了一声,反问:“既如此,那她近来不愿意搭理你,应当是你的错喽。”
他想起一些事,又说:“亦或者,是避嫌?”
岑无望的笑容僵硬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寻常,花在溪毫无察觉。
他垂首,一缕细细的发丝从鬓边散下来,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怎么会呢?她尚且是孩子心性,不懂情爱私心的,应当是我的错。很多时候,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既担心言语不慎,逼得她畏畏缩缩,不敢与常人交际,又害怕将她越推越远,让外人引她入歧途,只好慢慢引导。”
花在溪与不远处的廖枫汀一同听着,都不插话。
岑无望这么说着,脸上笑容早已淡下去不少,蓦地想起什么似的,将笑挂回唇角,停顿片刻,才抬高音量接着说。
“不过,我如今见她越发有主见,虽然偶尔会为她的安危忧心,但她身边朋友多,说到底是件好事。”
“多谢二位师兄这段时间代我照顾杳窈,等回了乾阳宗,我会和杳窈携礼拜访两位,以表谢意。”岑无望话很客气,与花在
溪拉开距离,“时候不早了,两位师兄早些歇息,我就不继续打扰了。”
第36章
除却灵族牢房内的两位闲人,其余三人皆是忙碌了一整夜。
先是在灵树四周布阵,而后又连夜急召灵君的几位心腹女官,将近来族中事宜一一询问排查,甚至将已经批阅过的文书一并取了来,唯恐错漏线索。
然而这么做,无异于大海捞针。
且不说布局者定然早有防备,定会竭尽所能隐藏自己的行迹身份,他们又是初到幻境,对于灵族内许多错综复杂的关系并不了解,为了不打草惊蛇,引发动乱,更不好深挖。
再者灵族境内子民,无论是何种姓氏,何种脾性,皆以灵树为尊,从灵树中降生的君主,即为最高统领者,正统性和神圣性毋庸置疑,想要通过发动叛乱取而代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云杳窈皱着眉,还是觉得这么排查下去效率太低。
“近来灵族可有大事发生?或者可曾发生过什么奇闻异事,传闻也好,不论真假,都说来听听。”
半夜被召入殿中的止戈打了个哈欠,她眼角带着浓重的困倦,边翻阅桌案上堆积如山的书卷边回答道:“哪有什么大事发生,咱们灵族近来唯一的大事,不就是君上您的喜事吗?”
云杳窈与晏珩对视一眼,两人这一世名义上还是师徒,如今进入幻境,做了夫妻不说,身份地位也来了个翻转。
从前云杳窈为徒弟,晏珩为师长,她再受宠爱,心中仍有敬畏与怨憎,未曾敢懈怠礼仪。
而今云杳窈为灵君,晏珩为君后,一切用度皆要以她为尊,晏珩只能根据她的选择作衬,就连几人翻阅文书,在殿内处理族中事务,都是云杳窈再三要求后,才在尊位旁另辟了处角落,还是不能靠近桌案的位置,只摆了张软凳,连下方有案几的客位都比不上。
按照长老们安排的随行教引的说法,灵君与君后是为了结两族之好,匆忙成婚,君后尚不是真正的灵族子民,更不知如何侍奉灵君,需要每日谨言慎行,履行好自己的责任,才能令阖族安心。
带入书房已经是破例,教引丝毫不见困倦,瞪眼看着晏珩的一举一动,云杳窈抬头间扫到教引脸上的神情,那眼神,直盯得人心中发毛。
晏珩倒是不甚在意,他很快便自顾自地率先移开视线,在教引发现前,恢复那副顺从模样。
他额角发丝连同眉眼微微垂着,脊背都略弯下,室内几个女官的姿态都比他轻松自在,他却像是早被磨练过千万次般,只是静默坐着,仿佛是木架上的精致玩偶,仅仅作为无害的装饰存在,不发表任何意见,更不会出声动摇她们的决策。
云杳窈未注意到教引皱起的眉头,刚要出声,教引咳嗽一声:“君上,天将明了,请容臣与君后先行离开,前往卫英台前祈福。”
晏珩身为君后,又是异族,按照灵族传统,需要在灵树前虔诚跪拜十日,直至他的灵气与灵树相接,才能算是得到灵树的认可,成为真正的灵族子民。
室内落针可闻,连翻动书页的声音都暂停了下来,却无一人抬头,都在等待着云杳窈发话。
既然是族内规矩,云杳窈未曾多想便应了下来。
今日岑无望要去将两位师兄捞出来,需要暂离卫英台,留一个人在卫英台还算合理。
更重要的是,灵君体内灵力充沛,她在殿中以丝线为媒介,就能实时探查两地情况。
本以为这事应当是他们入了幻境后最不值一提的小事,未料到几日观察后,云杳窈从中琢磨出点别的意味来。
接连三日,云杳窈与其余几人照常调查灵族内务,晏珩则一直在卫英台,别说打探消息,连休息的时间都很少。
灵族的文字晦涩难懂,几位教引轮流上阵,夜里学习祈福经文,白日里还要跪拜灵树。但在君后来到卫英台期间,灵树不曾为这位新任君后有过片刻动摇。
长期处在幻境内本就会影响心神,那些灵族文字天然带有音咒效果,需要消耗大量灵力。
云杳窈曾在第八日清晨与岑无望等人一同前往卫英台加固阵法,远远看见跪在灵树下祈福的晏珩。
他的脸上被特殊的花汁绘制了白色面纹,从两边脸侧绕过眼下,爬过鼻梁,一路蜿蜒抵达额心,那些途径眼下的点状装饰,就像是一颗颗凝固在脸上的,已经结晶的泪。
晏珩整个人被包裹在厚重的白袍中,像是一颗无动于衷的白茧。
云杳窈刚想要过去打个招呼,便被教引提前拦下。教引对她毕恭毕敬,以为她是对晏珩心软,便阻止她继续向前。
“君上,灵树尚未回应,君上勿扰乱君后的诚心。”
那边的人似乎已经知道她过来,身影未动,可是线已经动了。
云杳窈担心他多日努力功亏一篑,并未上前,只是叮嘱廖枫汀与花在溪注意卫英台这边的情况,然后转身离去。
第九日,她感受出来晏珩的心绪有明显波动,指尖的丝线在环境外多日未曾变化,最近却频频颤动,联想到教引的话,她本不打算再花时间去探望晏珩,然而廖枫汀突然传信过来,说是在城门处有了些新发现,应当能从中得知憎愔的真实身份,不过他现在证据不足,需得几人一同将手中线索仔细对照排查才行。
于是,云杳窈这才准备夜赴卫英台。
午后下了点小雨,此夜无云,天气微凉,微风徐徐。
女官们打道回府,止戈提灯跟在她身后,急急唤了声君上。云杳窈回首,看到眉眼英气,脸颊却带软肉的止戈弯着眼。
先前云杳窈被幻境内的灵君所困,意识尚不能控制身体时,便已经在迎亲的队伍里注意到止戈。
她看起来尚且年轻,犹带着些少年稚气,却已经成了灵君心腹。
许是因她年纪小,众女官中,她最得灵君宠爱,因此才生出了旁人不曾有的胆量,向她请求:“虽说雨停了,但前往卫英台的石板路湿滑,请君上准许微臣护送。”
云杳窈眯起眼,没有直接拒绝,她端详着止戈,心中不可能没有半点怀疑。
灵族早已覆灭千年,眼前的止戈不过是幻境遗影,可幻境外的止戈却是真实存在,她究竟是谁,亦或者,她究竟是什么东西?
若止戈没有死,即便侥幸逃脱,灵树已毁,灵君陨落,她没了生机来源,早不该是那副明艳鲜妍的模样。
不仅是止戈,还有晏珩。
灵族覆灭太早,也消失的太干净,有关他们的记载寥寥无几,多数都是后世杜撰,并未有完整详细的文书留存于世。
在进入上古遗境前,云杳窈从未见识过灵族中人,更不曾将灵君与晏珩识海意境中的身影联系起来。
他的心魔梦魇是千年前的灵君,但按照晏珩的年纪来算,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见过这位灵君的。
想到这里,云杳窈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自觉打了个冷战,与此同时,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丝线再次跳荡,在云杳窈指缝间来回扫。
指根有些痒,云杳窈捏住线,回过神来,强装镇定对止戈说:“正因路滑难行,才无需你大费周章。本尊此刻去卫英台,原不是为了什么要紧事,你回去休息吧。”
止戈捏着木柄,灯火将她裙摆照得很亮,她就这么亦步亦趋跟在云杳窈身后,固执道:“夜色渐渐深了,卫英台附近草木环绕,界纹又多,请让止戈为君上开路。”
其实今夜是个晴夜,万里无云。
但止戈这般坚持,云杳窈也存心从她这里打探消息,最终还是同意了下来。
待两人行至无人处,云杳窈开口询问:“你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一直走在她前方的止戈身影一顿,侧身讪笑:“尊上……”
两人默契地放缓步调,止戈不敢看她,犹豫再三,硬着头皮开口:“君上,止戈身为臣子本不该多言,然今日之事,您
实在不该心软动摇。”
云杳窈没有听明白,她此刻才停驻脚步,反问止戈:“什么?”
就要到卫英台,虫鸣愈发显得林中幽静,止戈的声音清晰无比:“君后并非灵族中人,小君也从宫内搬出去了,他们二人彼此制衡,尚且有诸多麻烦事需要您从中斡旋,若您明晃晃偏心,恐有人心存不满。”
云杳窈知道,灵君身旁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喜欢这个新任君后,灵族众人对待这位君后的态度微妙。
除却教引外,所有人都对他保持着刻意的距离,他就像是灵族的一根木刺,拔不出,取不掉,虽不至于要了性命,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仙族借联姻之口,想要插手灵族内务,其心昭然若揭。
“灵树迟迟不肯接纳他,到底是灵树对君后的考验,亦或者,根本就是因为他……”
因为其心不诚。
后面的话,止戈与教引都不曾直说,可所有人都没说出口的话,难不成就不存在了吗?
林间小道上,止戈的身形越来越低,声音却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些颤抖。
“君上止步慎行,请君上以灵族为重,以自己为重。”
说完,止戈单膝跪地。
云杳窈垂眸,看到她低头时整齐束起的乌发,以及平时不容易看见的,颈后凸起的隆椎。
不知道灵君闻言会如何说,但她很敏锐的从止戈方才的话里捕捉到了另一个蹊跷之处。
小君和君后的对抗,是灵君有意为之。
如此,才造成了两方权力暂时空缺,内务全然交托于灵族女官之手的现状。
很显然,这些包括止戈在内的女官,效忠于灵君,且是直接听命于她,不接受灵族内其他长老和重臣的调遣。
灵君会疑心君后正常,但小君可不仅仅是权力符号,更是她的伴生臣属,除却那些长眠于灵树的亡魂,小君应当是灵君最亲密的人。
这种羁绊远胜血缘,自他们意识萌发,躯壳诞生前便已经存在,类似于一种天然的信仰,自甘作缚的本能注定让他们不可分割。
若不是灵君有疑心病,那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促使灵君疏离小君,甚至一手促成了今日局面。
云杳窈还未来得及让止戈起身说话,有人自身后而来,脚步轻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花在溪若无其事走了过来,仿佛没看出两人间的奇妙氛围,规矩行礼后,朝云杳窈道:“灵君恕罪,小君杂务缠身,尚不得闲,待处理完,即刻赶到。他特意吩咐过,让您先进卫英台避风,他有要事禀告君上与君后,烦您稍等片刻。”
说罢,花在溪抬头,冲她眨眨眼。
云杳窈立即会意,对止戈说:“本尊知道你的忠心,此事并非你猜测的那般,我与小君有要事相商,你今夜不必随侍,自行离去。”
第37章
见云杳窈态度坚决,止戈不再坚持,只得退下。
待她走后,花在溪道:“我方才的随机应变堪称完美,替你解了围,还顺势打发走了个闲人,快说谢谢师兄。”
云杳窈听见花在溪在她耳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怎么心不在焉的?”
卫英台周围的旗帜翻卷如浪,猎猎声里竟恍若夹着丝竹哀音。花在溪指尖戳了戳云杳窈额心,云杳窈眉间皱起的浅痕如同干涸的川流,花在溪瞧着她,不觉间入了迷,想要将那处褶皱抚平:“好端端的,怎么作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来。”
花在溪觉得云师妹生得好,无论何种神态,都是可怜可爱。
唯独这种愁,他是最不愿看到的,因为那总让他想起些年少轻狂时做出的鲁莽之事。
问鼎峰上,数他天赋最高,纵然后来出了个天生剑心的旷世奇才,都不曾磨灭他花在溪的独特锋芒。
现如今,在危机四伏的幻境之中,在这样一个本该忧形于色的情况下,他忽然想起师妹手中那柄剑。
不是威名在外的神剑问心,而是那把在问鼎峰初次相遇,他随意打落的一把普通长剑。剑身薄而软,看起来无害,然而剑刃锋利无比。
他那时说了什么?
剑被挑飞的那一刻,他说:“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其实没人听到,在云杳窈弯腰拾剑的时候,他还说了三个字。
于剑道,他问心无愧,不曾对谁有过嫉妒艳羡之情,所以他从不悔放出的每一句狂言。
于私情,他在无数次忽视后,终于在这四下无外人的静默之刻,感受到了砰然意动的陌生情愫。
“真笨啊。”花在溪喃喃道。
视线很狭窄,他眼中的云杳窈却越来越近。
俯身时,花在溪冠上红玉折射了点灯光,看起来鲜似心头血。
云杳窈下意识躲过他小心翼翼拂向眉间的指腹,定了定神,皱紧眉头,反问他:“你说什么?”
这种远离是几乎出自本能的疏远,两人间顿生隔膜,各自都有些尴尬。花在溪收回手,轻轻摸了摸鼻尖,反应过来后,撤退半步,道:“抱歉,师妹,你听错了。”
“我是说你是,不对,应该是我……”花在溪的话在嘴里骨碌一圈,难得带了点挫败,“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在溪抓了抓头,觉得这件事根本没法解释,他要怎么和师妹说?
说他的私心,说他的骄傲,说他晚来的、青涩的、懵懂的心动,终于在剑落下不知多久后,回响在他一片空白的胸腔里。
尽管那里如今已经饱胀。
这简直愚不可及。
“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我自己。”
“我是笨蛋。”
卫英台附近很安静,花在溪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小的声音和人说话。
“我真的是,真的是太愚蠢了。”
这句话飘在空中,轻如鸿毛,因此并没有传入云杳窈耳中。
“什么?”
莫名其妙,云杳窈想,她看着花在溪闪躲的眼神,突然生出点不好的预感。
花在溪不再摸鼻尖,他本就不是那种会纠结扭捏的性格,如今摸清楚自己心中所想,很快便坦然接受了事实。
他眼中闪烁着希冀,即使在黑夜中仍旧闪闪发亮,像是有火星子藏在里头,那种兴奋和惊喜几乎要将林中冷寂逼退。
“师妹,我……”
卫英台内传来一声巨响,掩盖他的声音,杳窈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他究竟想说什么。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已经不在花在溪身上,只觉得有一股又麻又痒的激流贯穿灵魂。
腕间丝线剧烈抖动,几乎要断开。
“灵树!”云杳窈转身向卫英台奔去。
与此同时,止戈闻声返回焦急唤她:“君上!”
云杳窈头也没回,立即下令:“止戈,传本尊指令,召集众侍官去卫英台的祭场。”
刚想说护好灵果,然而在慌乱之中,冠上垂旒随着动作甩了她一下,冰冷的抽痛感让她突然冷静下来,于是改口:“不对,你随我同去卫英台。”
她转头对花在溪说:“你去祭场找祀官,无论何人都不许靠近灵果,即便是君后过去也不行。”
说罢,她疾步向声源赶赴,一路身边景移物换,越阶而上,就好像是灵树从柱中一点点升起,越来越高大巍峨,枝叶金碧之色参天数千尺。
待云杳窈跟随丝线寻到晏珩,她只见虬曲枝干前的燃起熊熊烈火,长窗俱开,晏珩在灵树盘错的根前就像蚍蜉般渺小。
卫灵台内横尸遍野,尚有人留了一口气,被赶来的卫英台守卫军压制。晏珩白衣映火,面容上的面纹被鲜血覆盖,交错相融,血珠子顺着纹路往下流淌,就像是红白交错的泪痕。
云杳窈呼吸一滞,她看到晏珩身前横躺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具尸体。
晏珩掌心抹过,为廖枫汀合上双眼,他死不瞑目。
云杳窈脑子一片空白,她一点点牵紧了丝线,踱步至他们身旁,直到看到廖枫汀那张已无悲喜
的年轻面孔,才想起去问:“谁杀了廖师兄?”
廖枫汀的胸前,是一道剑伤,直穿心脏,一击毙命。
不像是询问,她说这话时死死盯着晏珩的双手,拨雪剑不在,他手无寸铁,看似无害,却无法让云杳窈对他放下警惕。
这伤口的位置云杳窈太熟悉,前世被晏珩所杀的阴影卷土重来,望向晏珩的眼神翻涌着惊讶、畏惧和愤恨。
丝线绷得太紧,云杳窈的掌心几乎要在幻觉中感受出些许疼痛来。她立在三尺之外,这个距离,只要心念稍动,丝线和剑可以同时召出,与他殊死一搏。
不等他召来拨雪,在晏珩抬头的瞬间,云杳窈的剑尖已经指向他颈间。无数丝线从她身后涌出,织成天罗地网,几乎要将两人的身影覆盖。
云杳窈看见晏珩的喉结在剑尖前滚了滚,她的剑从轻微颤动到平稳挑起晏珩下巴,仅用了两息时间。
“你要弑师?你如今长本事了,不知从何处学的礼法,连最基本的尊师重道都给忘了。”晏珩面色冷了下去,“还是平日纵你太过,以为我不敢清理门户吗?”
有一滴血在他唇角,被他抹去,像是擦花的胭脂,妖艳荼蘼。
明明一身白衣,形神却恍似艳鬼。
云杳窈不卑不亢,握紧剑柄,没有收剑的意味:“弟子不敢有不敬之心,然师有过,弟子应当及时阻止,若因此潜谋掩饰,那才是真的将师尊之名,将整个乾阳宗的清正踩在脚下。”
“更何况,廖师兄对我多有照拂,杳窈不敢,也不愿他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去。”
她大可装作没看见,替晏珩遮掩过去,但这正是反抗晏珩,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
幻境削弱了晏珩大部分精力和灵气,连日的祈福和祝颂令他疲惫不堪。云杳窈借了幻境中的灵君躯壳,即便不能与这位上古神明相提并论,也能借幻境之力与他一较高下。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晏珩平生好洁,不仅指华贵净服,还有一世清名。
晏珩是一个不允许自己有污点的人,无人能将他拽入凡尘。他能杀妻证心,将她的身影从世间抹去,不让任何人怀疑,这般滴水不露,可见他前世早有图谋。
“即使要与我为敌吗?”晏珩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剑放下,我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云杳窈低声道:“可是我不能!我不能再当作无事发生。”
她意识到说错话,眼睛眨了一下,接着说:“廖师兄对我多有照拂,他含冤而死,死前犹不能瞑目,我不能看着他不得安息。”
“况且,整个乾阳宗上他最守规矩,甚至花师兄还戏称他为小古板。以廖师兄的为人,我不信他有什么必死的理由。”
除非,他和她一样,都挡了眼前人的路。
“眼见不一定为真。”
晏珩起身,问心在他下颌皮肤上划出一道鲜明血痕,他却视若无睹,从仰视再到平视,最后他垂眼,满面慈悲。
雪,纷纷扬扬从无边无垠的幻境天空中洒落。
晏珩再抬眼之际,冰凌化剑,擦着云杳窈而过,扬起的风撩起她的鬓边碎发,直直朝身后穿过。
“幻境之内,并不是只有我一个活人。只是你不得无情剑精髓,始终有私情私心,所以才会为人所蒙蔽,以至于不分青红皂白,误以为是我杀了廖枫汀。”
“你太天真了,疑心为师,都没有怀疑过那个破绽重重的活死人。”
“杳窈,为什么宁愿固执的相信一具行尸走肉,都不愿听我几句真言。”
冷,直达灵魂的刺骨寒意贯穿整座幻境。
卫英台上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晏珩手中无剑,然而灵气已经随风雪破开卫英台大半区域,整个卫英台从他脚下裂开,这股激荡的灵气并未停歇,凝聚成刃,带着绝对的杀意,冲远处闻讯而来的灵族众人而去。
烈火不再燃烧,雪漫长街,几乎要湮没所有热,连灵树的灵气都一同冻结。
云杳窈猛然向后看,来不及思考晏珩话中深意,丝线已经随她心意,全力飞至冰刃前,企图结网阻截。
在红白交错之际,云杳窈没有从中吸取到半分灵气,冰刃没有停留,直接穿过丝线,继续朝着目标刺去。
“岑无望!”
第38章
岑无望如今的剑是从乾阳宗藏剑阁分发出去的弟子佩剑,其本身没有什么灵力,最大的优点是结实耐摔,乾阳宗刚入门的弟子几乎人手一把。
面对灵力凝结而成的冰剑,它这项优点随着强大的冲击而分崩离析。
剑身碎成好几段,碎片飞溅出去,有几片被寒气裹挟着,调转方向,往岑无望刺去。
拖延一息足矣。
云杳窈的心脏沉重,身法却异常快,问心从她手中离去,及时挡在岑无望身前三丈远。
岑无望与云杳窈的灵气汇集,共同注入问心。
云杳窈心惊胆战,生怕问心因此反噬,毕竟从无两人共用一柄剑的先例。
三股灵气狠狠相撞,问心发出一阵锐利剑鸣,剑身稍稍弯曲,锋芒依旧。
甚至在两人的灵气相聚后,隐隐有灵体浮现。
云杳窈生了满背满额头的冷汗,还好,她之前的猜测没错,憎愔制造的幻境持续削弱了晏珩身上的灵气,他如今又想强行突破幻境,这一击看似凶险,但也仅仅是想要趁岑无望没有防备,所以才打得又急又凶。
云杳窈咬着牙,给问心再加一道令,看着那把冰剑被问心的锋芒削断,她眼中光芒更盛。
汗珠子从她下巴滑落,砸进地面裂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杳窈展眉,能感受出那些与心相连的经脉快要捆不住这颗剧烈跳动的心了,她深吸一口气,面上很快泛出些异样的红:“师尊,承让。”
岑无望道:“师尊这是何意?无望有何过错,竟惹得师尊如此迫不及待,非要置我于死地。”
晏珩眼神从始至终都只顾着看云杳窈,卫英台伤痕累累,他白衣上红梅点点,仍旧是一派闲逸姿态。
“杳窈,回到我身后。”
岑无望剧烈咳了几声,刚弯下腰,便咳出一口鲜血。
血砸在地面凝结的霜上,先融化了一点冰凉,很快便重新被冻住,变得黯淡无光。
云杳窈扶着他,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支撑点,她偏头去看岑无望,突然想起晏珩方才所说,道:“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瞒了我什么?”
岑无望总是报喜不报忧。
未成为乾阳宗弟子的那些年,总提着一柄无名铁剑四处游历,路上缺钱了,便找到些民间悬赏,或是主动替人斩鬼消灾,能换顿饭就好,他连住处都不怎么挑剔。
后来身边多了个云杳窈,他突然就忙碌起来,开始注意接些值钱的恶鬼悬赏。
他的剑法高超,却终究只是个单薄少年,若是路遇恶鬼围剿,他只能苦战。
铁剑多了许多锈迹,在进入乾阳宗后,就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在某日夜里悄无声息断裂开来。
岑无望还煞有其事,为这位老伙计办了个葬剑仪式。
无名老剑埋在逢朽生椿的树下,云杳窈记得岑无望坐在石阶上叹息:“怎么会突然断了呢?”
万物都有寿数,对于这把剑的落幕,云杳窈并不意外。
它经历太多风雨,纵然每次战后岑无望都会仔细擦拭,可仍有无数细小裂痕留在上面。
鬼气日积月累地与其相撞,磨损到他们上山才断,云杳窈都怀疑岑无望是不是偷偷拿去铁剑铺回炉重造过。
云杳窈问他:“问心不好吗?”
这把剑太过陈旧,自云杳窈第一次见它起,它便是这副久经风霜的朴素模样。这种剑滋养不出剑灵,最终的结局必然是断裂,也就岑无望还会为此惋惜。
“好。”岑无望说,“可它不是我的。”
云杳窈以为他在炫耀:“问心受剑心而召,这是整个乾阳宗都知道的事,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
“那不一样,故剑难弃,旧爱不舍,这才是真情啊。”光风霁月的回雪峰首席弟子如是说。
云杳窈这些年被岑无望养得胆子肥了些,很久不再叫他哥哥,转而学着同门喊他师兄。
偶尔,云杳窈还会直接喊他的名字。
比如现在,云杳窈看着岑无望玩笑时眼底的落寞,道:“岑无望,你不要太恋旧,我可以给你买一把新的剑,一把比它和问心都漂亮的剑。”
云杳窈很早就懂得察言观色,自然立刻懂得岑无望话中意。
回雪峰近来添置了很多东西,她的梳妆台上,还留着早已经空了的木雕香粉盒子。
云杳窈不是让岑无望就此忘记曾经的剑,而是想给他一个,可以慰藉余生的东西。
剑修最宝贝的就是剑。
比问心还要好的剑还没问世,但她可以找人来锻造一把新的“神剑”。
让新剑再次记录新的历史。
记录属于他们这个时代的历史。
岑无望笑而不语,摸了摸她的头,欣慰道:“杳窈长大了。”
当时的云杳窈怎么都没料到,世事易变,今朝的承诺若不是当即实现,就很容易变成水中泡影,随波而散。
那句承诺至今未能实现。
无名剑葬在无人问津的院外树下,剑的主人不过短短数年,除却满身伤痛,再无什么可得到的。
云杳窈的目光定格在岑无望因痛苦而凸起的颈部青筋,在往上移,就是苍白消瘦的下巴和带着血的薄唇。
她搀扶着他,五指紧紧抓住他的臂膀,既是扶持,又是禁锢,她轻声说:“师兄怎么总是这样,什么都要管,还什么都想自己扛。”
云杳窈最恨他的侠义肝胆。
晏珩道:“杳窈,你还不明白吗?你身边站着的,根本就不是岑无望。若我的推测没错,岑无望早就死在了山下,你不过是一缕未了执念的生魂,强行霸占了我徒儿的尸首,如此,竟还敢回到乾阳宗来,想必就是为了引我们入幻境。”
他抬手,掌心再度凝结冰霜,聚起的风将他兜帽吹开,乌发顿时四处飞扬,在空中狂舞。
“你是憎愔安插进乾阳宗的亲信,或者,你的人皮之下就是恶鬼憎愔。”
晏珩冲云杳窈伸出空闲的那只手,眉目坚定:“杳窈,我们都被骗了,千年前的灵族之祸,根源就在小君,灵族内斗,小君夺权,才致使灵君陨落,灵树在战乱中被毁,甚至余波至今未消,他还在兴风作浪,害死了廖枫汀。”
“弟子不知,师尊为何会污蔑弟子。”岑无望抹掉唇角鲜血,勉力直起身体,“弟子自上山拜师,功课勤勉,心怀天下,未尝做过一件忘恩负义之事。我自知失去剑心,残躯一副,再难踏足大道,恐要辱没师名。”
岑无望紧紧回握着云杳窈,像是抓到了海上浮木。而他就是落入苦海的溺水者,再无别的什么可依靠。
“我已六极缠身,此生注定短折而亡。我不想死,却更不想被人无端污蔑。更何况,这人还是我所敬畏的师长,是名满天下的剑仙君子。”
“杳窈!”
“杳窈。”
岑无望与晏珩同时望向她。
“回到我身边,不要听他的,恶鬼之言如何能信,他们向来擅长蛊惑人心。你越是不舍得岑无望,就越容易被他的巧言令色所困,不要再执迷不悟!”晏珩觉察出自己的失态,重新深吸一口气,眉头压着眼,沉声道:“即便你不信为师,也该知道他身上的蹊跷,他并不清白,更不无辜,他的手上沾着你两位同门的血,你好好看清楚。”
岑无望却在她耳边虚弱道:“杳窈,无论你选择谁,都要记得我的清白。我死不要紧,不要让我成为你的污点。”
话说得大度,手还紧紧攥着她袖口。
“把我葬在……”岑无望缓了一口气,“葬在深山,让我的骨血归于大地,这样就能在你无数轮回的时候,成为你脚下的一抔尘土,为你铺平前方的路。”
两人间的气氛紧张,偏要问她讨要一个答案。云杳窈脑子很乱,她不知道该相信谁,或者说,她谁都不信。
岑无望不可能是外人假扮,她与岑无望朝夕相处多年,若他被人夺舍,她绝不可能看不出一点异样。
而且,就算做出最坏的打算,岑无望真成了鬼魂,她也不害怕。比起视万物为蝼蚁的无情,她还是更相信鬼魂亦有执念与真情。
名字是方便他人区分自己的代号,身体是方便外人辨认的容器。人皮之下的灵魂是哪副模样,没人能见过,她却能凭借丝线辨别。
是非对错,她目下已了然。
云杳窈摸了摸那根重新显现的丝线,继续沉默着,试图以此平衡两人间的氛围。
现在的局面,无论是站在谁那一边,岑无望都会陷入死局。
选择岑无望,晏珩必会毫不留情,清理门户。
选择晏珩,岑无望还是必死无疑。可悲的是,岑无望还是个孤儿,便是和他逃出去又如何?这世上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就算侥幸从晏珩手中逃走,就凭他这副身子骨,根本跑不远,届时晏珩先发悬赏令,天下仙门重重围剿,岑无望很快就会走入绝境。
来处尽毁,又无去处。这样的人,如何能寻到一条活路呢?
云杳窈正焦头烂额思索着对策,有箭矢破空而至,毫无征兆向晏珩射去。
晏珩察觉出危险,凭借敏锐直觉偏头,还是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划伤右脸。一条细小的血痕浮现,翻涌着金色灵气。
箭发于灵树,射箭者躲在暗处,很快就射出第二支。
晏珩回身,手中寒气顺着箭的轨迹而行。
寒意遁入整座灵树,刹那间,全境生机皆消亡于肃杀风雪中。
第39章
晏珩不再躲避,第二支箭停在如瓷般薄而莹白的眼皮前,被生生冻在半空,不得寸进。
他两指取来箭,细长的箭在手背上翻转一圈,最后被他闲闲握在掌心,稍稍用力,被冻起来的金箭便碎成齑粉,飘散归尘。
“哪里来的小虫?躲在树后不敢现身,岂不闻畏贪生者难苟免,还不速速现身!”
话音落,以晏珩为中心,幻境内的空间扭曲一瞬,寒冰将灵树冻结,只剩下一处泛着绿意。
事已至此,射箭者足尖轻点,腾跃显形。
此人身着金边黑袍,面覆银质面具,无从分辨年龄,更无从知晓其面貌身份。看身形轮廓,约莫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
她停滞在空中,背手抽金镞,翻身控角弓。未曾打招呼,拉弓又是一击。
咻——
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这一箭比前两箭更加迅猛,晏珩挥袖,袖上挥出灵气将金箭卷入漩涡。
箭羽旋转几圈突然停下,瞬间分裂出数十支细小金箭,穿透无形的灵气墙,继续向目标飞去。
拨雪剑至,随晏珩的指令挡下金箭,速度极快,在空中留下几道银光残影,那些箭便改道坠地,很快便消散。
云杳窈这才看清楚,这些箭并没有实体,而是由灵气凝聚化形,是以杀伤力更强,逼得晏珩不得不召剑而来。
拨雪刺入地面,发出阵阵低沉鸣诉,它在不停颤动。晏珩走到它身边,轻轻拍了拍拨雪剑柄:“好了。”
它身上的微亮银光暗了下去,回归平静。至此,晏珩才将它提起来,剑指不速之客,眉连语气都染上几分笑意:“遥想当年,追月箭能一箭破军,怎么落得如此境地,沦落到只能背后放暗箭。”
那女子声音闷沉,像是从地底裂隙中传回来的余响。
“无耻之徒,我今日定要取你性命。”弓箭在她手中消失,化作九柄光剑,向晏珩杀去。
拨雪再次亮起银白光芒,晏珩轻轻
转动手腕:“安静。”
随即偏头躲过第一道刺过来的光剑锋芒,回身再用拨雪挡下第二道横斩过来的光剑。其余光剑调转方向,继续回斩围击,但都被晏珩巧妙挡下。
黑袍女子抬臂,用剑阵将晏珩围困在阵中心,握住其中一柄剑,霎时数剑归一,稳准狠刺向晏珩,经前胸斜入,右侧几根肋骨断裂,直至穿透胸膛,从肩胛骨而出,鲜血顺着剑尖从背后伤口淌出。
晏珩未曾呼痛,身体僵硬一瞬,云杳窈听见他闷哼一声。
风刮开额前细软碎发,云杳窈咬着牙,抬臂挡住呼啸的寒风,从缝隙间眯起眼看向晏珩的背影。
看见鲜血顺着剑尖从他背后流淌而出,滴落在地面上,并且很快凝结,就像是朵朵在寒风中不慎从枝头跌落的红梅。
没有直接穿透心脏,晏珩及时用体内灵气护住了心脉经络,血液很快就不再继续流淌。
黑袍女子还想转动剑柄,再来一击,晏珩预料到她的想法,先一步握住剑体,锋利的刃嵌入掌心皮肉,顺着掌心纹路淌出更多殷红的血。
晏珩忽而笑了:“到此为止吧。”
显然,这并非商议,而是一种警告。
黑袍女子见事态不对,打算抽剑避让,然而晏珩紧紧钳制着她的动作,她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弃剑,两人灵力抗衡间,晏珩继续低声与她耳语。
云杳窈听不到他的声音,有面具遮挡,她无法看清黑袍女子的神情,只见两人的距离更进一步,晏珩甚至为了不让旁人听见,让剑更进一步埋入身体。
黑袍女子不知道听他说了什么,接着就是一掌击在他身上。这一掌彻底将两人的距离拉开,晏珩被推远几个身位,像是不知道痛一样,迅速稳住身形,翩然站定,止不住地笑,连肩膀都在颤抖。
“一个两个的,还是太天真了,好好躲起来做阴沟老鼠不好吗?还做你那复兴的春秋大梦,你苟且偷生至今,难道还看不清局势吗?有些事,或许只是你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在晏珩说话间,云杳窈已经悄悄召回问心,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两人缠斗至今,就是为了捕捉到他彻底对背后松懈的这一刻。
她毫无征兆提剑杀向晏珩,干脆利落,连身旁的岑无望都有些怔愣。
抬头间,问心已经贯穿进他的心脏。
这一击原本是不可能完成的,晏珩已运转起灵气防御,即便是偷袭,剑尖也不得寸进。
然而丝线与他灵气相连,几乎是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撕开裂缝,让灵气运转停滞一瞬。
云杳窈太清楚这一瞬的重要性,她瞪大了双眼,眨也不眨,生怕错过机会。
两世积怨,一剑之仇,她不会忘记。
原本还气定神闲的晏珩向前趔趄一下,僵直在原地,低头望向胸前的问心。这次,鲜血很快就将他的衣衫浸湿,掩盖了他身上原本的血迹。
云杳窈心头仍是不确定,她猛然收剑,被晏珩的血溅了半边脸,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心中惊魂未定,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总算能喘口气,这才急促呼吸了起来。
问心抽离的那一刻,晏珩几乎要以跪倒的姿态向前。黑袍女子见状,趁势砍去,想要将他头颅斩下。
劈至晏珩头顶,发冠被利刃一分为二,然而他乌发落下,连指尖都不再抬一下,黑袍女子的剑却始终不能接触到他的要害,仅仅是徒劳地悬在半空中,任她咬牙施力,也难伤他分毫。
画面几乎陷入停滞,所有人都像是被定身一般,不得动弹。发冠碎裂的声音回荡在幻境中,无限放大。
与晏珩相连的丝线如蛇般扭动,线体因汲取了更多灵气而充盈饱胀。
“怎么回事?”云杳窈不可置信。
玉裂,玉碎,玉落。
叮咚的清脆声响将晏珩的神思唤回,他周身灵气狂涌,兀自起身,不再管身后黑袍女子的进攻姿态,反而起身朝云杳窈踱步而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随着踏雪破冰之声。
晏珩的神色带着点倦怠,他垂首用尚且干净一角袖口为云杳窈擦去脸上的血,然而幻境内温度太低,那些来不及被擦掉的血渍顽固地留在她脸颊上,经他一抹,反倒更加均匀。
他幽幽叹了口气,继续耐心用手指为她擦去这些污血。只不过这份耐心终究是有限的,擦到最后,他眉宇间的冷漠更甚,手上动作也越来越急。
云杳窈有点疼,忍着不适挤出几个字:“别碰我。”
晏珩温热的指腹就此停在她眼下一寸之余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云杳窈的错觉,她竟然感受出微微的颤抖。
第40章
这点错觉很快就湮灭在晏珩低沉轻柔的呢喃中,他问云杳窈:“是我用力太重,弄疼了你吗?”
他不容置疑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说出的却又近似温声劝慰:“听话,杳窈。师父不想让你为难,你也不要难为师父,好不好?”
晏珩抬眼向她身后方向看去,看见岑无望时,态度又和缓了些,甚至带上了点笑意。
“你被人带坏了,变得乖戾自私,甚至做出伤害自己至亲的蠢事,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丑闻,师父很不高兴。”
最后,他得出结论:“你是被岑无望蛊惑了,对吗?是他疏远我们,要你与我划清界限,甚至诱骗你对我下死手,是不是?”
晏珩那称得上妖冶的眉眼如水波般清澈明亮,云杳窈能从上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明明整个局面都被晏珩所控,他该平静从容,但那双眼,那双执着望向她的眼中,分明带着祈求。
云杳窈不明白他所求为何。
她被这炽热目光包裹着,头皮发麻。
反正已经撕破了脸,云杳窈索性不再与晏珩虚与委蛇,直接了当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你算什么至亲,我杀你,从来都与别人无关。我给你这一剑,全都是因为我……”
未说出口的话被悉数纳入怀中,晏珩紧紧抱着云杳窈,他的头顺势埋进云杳窈的颈窝。
皮肤上隐隐传来湿润水汽,云杳窈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她还是要继续说:“因为我恨你,特别恨你,无法消解,并且永世不变。”
她每说一个字,环绕着她的双臂就多收紧一分,到最后,她胸口气息都要被挤干净。
晏珩伏在她身上,肩膀耸动,隐隐有似笑非哭的声音传出。
云杳窈以为那是泣音,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她本就对晏珩没什么愧疚,但一想到他就这么拥着她哭泣,她心中仍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痛快,不是心疼,思来想去,更像是有些诧异。
高傲如晏珩,连尘泥都唯恐沾染半分,他连怜悯都吝啬予人,无情剑的集大成者,万物都可为他所用,即便是亲近的人也不例外,只要于他有价值,他就会毫不犹豫将过往情谊全数遗忘,为自己的前程铺路。
他所行之事,必得换到点什么。
那他的眼泪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他想借此换取什么东西。或者说,在晏珩心中,有什么能重过他自己的呢?
云杳窈实在想不出来。
所以,当晏珩起身,笑着将眼角溢出的时候,云杳窈心中已经麻木了,心中感叹,果然,她怎么敢觉得这种人会生发出什么不舍得的情感。
晏珩的嘴唇因失血过多,显得有些苍白,与之对比明显的,是他异样潮红的脸颊和闪烁着水光的双瞳。
云杳窈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这般轻松惬意,甚至因此显得有些冶艳近妖的意味。
晏珩捧着她的脸,目光有意无意刮过岑无望:“怎么办?那你可能要一直这般热烈的恨下去了。”
云杳窈看着他眼底陡然升起的亮光,突然觉得自己对眼前人有些陌生。或许,她根本就不了解晏珩。她索性道:“我不会道歉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我不后悔给你一剑,更后悔没能就这么杀了你。”
“不会的。弟子犯错,师亦有不严不教之过,待杀了该杀之人,我就带你回乾阳宗。”晏珩道。
“你心法不稳,心思太杂,于无情剑道修行无益。回雪峰寂静,再不会有人打扰,为师会慢慢教导,直到引你回正途。”
“难不成整个天下,就你那无情剑是正途,旁的就是歪门邪道,我不回去,我也不想再修你的剑道。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云杳窈气愤之下,手指跟着翻涌的气血微动,指尖的丝线也摇晃着漂浮起来,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于是继续拖延时间。
“师尊 。“她放软语气,“我曾经是真的很想学无情剑,很想一直呆在回雪峰。但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的心思太杂,有太多东西没办法割舍放下,爱恨嗔痴于你来说是飞升之路上的磨练,对我来说,确实支撑着我活到今天的全部希望。”
云杳窈活了两辈子,走到今天才发现,她几乎没有什么高尚追求。
那些少年意气,慷慨赴义的豪情壮志她未曾体会,在尘世跌跌撞撞,懵懵懂懂活到现在,只是因为想活着。
学剑、拜师、修炼、复仇,只不过是她在给空洞的人生添置些事情做,好让外人觉得,她并非一个异类。
然而很多时候,云杳窈都觉得自己没有选择。
到这世上来不及思考,就发出自己第一声啼哭,从此以后,双目常常为自怜而流泪,她不知道在哭些什么,但就是觉得自己可怜。
眼泪是会招人烦的,所以她数着流眼泪的次数,就好像是在给无聊的日子倒计时。
无数的时刻里,她总在后悔,为什么一定是她呢?偏让她生在人命如草芥灾年里,浑浑噩噩度过不知事的年纪,早早体会生离死别,明白世情如纸。
两世,她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句话:“回雪峰景色很美,几乎符合传说中对避世仙居的所有幻想。但嵯峨险峰,山巅之上实在太冷,如果给我机会,让我出生在凡间富贵人家,我甘愿老死人间,不求长生。”
奇怪的是,云杳窈越这样说,心头的难过反倒催不出眼泪,她逐渐平静,问晏珩:“师尊,你肯定对我很失望吧。我既不是如你这般惊才绝艳的旷世奇才,又不是毫无灵根天赋的蠢材,若真要说有什么优势,便是比旁的弟子根骨好些,学得快些,但我开悟太晚,始终高不成低不就,放在天纵之才阜盛如烟的乾阳宗就是个不起眼的弟子,你却因着岑无望坚持要带着我的缘故,才勉强收下我。你心里,一直是很瞧不上我的吧。”
若真心瞧得上,就不会只留些宠爱弟子的好名声,功法剑术什么的一概避之不谈。
回雪峰的时光太久太长,在上头呆了太久,就会忘记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她的到来不过是给晏珩的日子增添些趣味,在晏珩心里,她根本就不需要去学些真本事。
前世的云杳窈以为这是爱,是无与伦比的好事。
如今看来,不过是温水煮青蛙,好在剥皮割肉时少些痛楚罢了。
“人若不把自己当人,还痴心去做什么飞升的神仙梦。”云杳窈说,“若师尊真有哪怕一丁点怜惜,就让我和岑无望离开吧。”
晏珩静立在云杳窈面前,将她的话尽收耳中,他听得分明,并无半分不耐烦的神色。
然而云杳窈很清楚,他并不能理解她的话。
“这恐怕不行。”晏珩缓声和她一件件算着,“论恩,你我师徒情谊未尽,你从未还报我什么。论仇,今日这一剑,我不能完全不计较。论……”
他垂首一笑,似有嘲讽,将这个词含糊过去。
“你看起来并不忠于我。”
晏珩本质上是个锱铢必较之人,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杳窈,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回雪峰不是永远沉浸在冷寂中,经红灯笼一照,白雪就会映出红光。你原来喜欢穿红衣,是从哪一日开始,你不再穿红色衣衫了。”
云杳窈的脸色苍白,她屏住呼吸,恨自己现在不能再补一剑。
思索一会儿后,晏珩看着她悚然惊错,一字一句道:“是岑无望死讯传回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