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不放心,还想说些什么,又被拦下,云杳窈轻轻摇头:“夫人的病要紧,我们快些去面见夫人吧。”
据忍冬所说,姜娆几日前随夫君邬盈侯来逐庆,而后邬盈侯有要务在身,不得不暂离逐庆。
马车的两侧有厚重的帘子作挡,即便是这样,忍冬依旧刻意压低声音,担心被人听了去。
“此次是秘密出行,并没有带太多心腹过来,不然也不会教您受这些委屈。”
说不介意是假的,然而此刻这些言语上的轻慢已经不是云杳窈最在意的了,她看着愁容满面的忍冬,突然开口。
“她过得好吗?”
马车摇摇晃晃,原本只能听见车轮滚动和马匹行进的蹄声,然而在她询问姜娆近况后,便有人叩响车厢侧边隔板。
毫无征兆的,有人掀开车边帷帐。
将领直勾勾看向忍冬,道:“距离府邸还有些距离,三位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看似谦卑,实则警告。
云杳窈颔首轻笑:“有劳大人挂心。”
随即,将帷帐重新放了下去。
忍冬深吸一口气,道:“邬盈侯爱重殿下,与殿下相敬如宾,所获珍宝尽数献上,供殿下赏玩,未曾在用度上苛待过她。”
车内摇晃,忍冬脸上的愁被灯火照出许多沟壑,每一处都难以填平。几个月不见,她却像是老了十岁。
云杳窈闻言,只能赞叹道:“这般情深意重,应当是王姬的良人才是。”
这回忍冬不再说话。缄默过后,她道:“邬盈侯多次求娶,方才成就这番姻缘。”
她声音如叹息一般,轻而婉转。
岑无望扯了扯云杳窈的衣袖,在她手心里写下一个字。
假。
连未曾见过姜娆的岑无望都这么说了,云杳窈自然能猜到见姜娆的这段姻缘可能不如表面上光鲜亮丽。
忍冬不再说话,车内的气氛一时间冷下去,直到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才唤她们下车。
云杳窈心事重重,她本来心不在焉,却在下车站定的一瞬间汗毛倒立。
姜娆落脚的地方不仅防守森严,有重重守卫,且有一座精妙的法阵镇守整座府邸,黑压压的鬼气笼罩在上空,叫人喘不过气来。
凡人察觉不出,因此看到云杳窈呆愣在原地,面色惨白,忍冬还忍不住关切道:“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还是岑无望牵起她的手,让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云杳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连贯的话:“没什么。”
云杳窈有些犹豫,直觉告诉她,如果不想节外生枝,最好立即转身离开,哪怕有城中士卒追捕,以凡人之力,也很难留住她。
可忍冬已经提裙走上台阶,站在牌匾下回身望她,似乎在疑惑她为什么还不跟过来。
云杳窈想起姜娆在王都迎神前赠于她的祝福,发现自己怎么都无法在此刻逃离这里。
她缓缓走入幽深的大门,身后火光冲天,在门口闭合的瞬间,脚下的路又被侍女们的灯笼照亮。
没了外人在场,忍冬说话也没那么拘谨了,她看向云杳窈旁边身形高挑魁梧的女子,道:“这位姑娘面生,可是云姑娘的好友?”
云杳窈没有否认:“算是吧。”
忍冬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云姑娘为何来到逐庆,怎么会出现在刘女医的医馆内?”
云杳窈没回答,她就自顾自往下说着:“说起来,今夜还没见到刘女医,闹出这么大动静,她都不曾现身,方才没在医馆内吗?”
云杳窈敷衍她:“没见到她,说不定是被哪位病人绊住了。”
忍冬但笑不语,她领着云杳窈和岑无望来到一间小院里,挥退了守在门口的闲杂人等:“你们下去吧。”
看来姜娆就在里面。
云杳窈刚想推门而入,忍冬突然拦下了岑无望。
忍冬对不明所以的云杳窈说:“云姑娘,这位……”
她顿了顿,还是说:“姑娘。”
“终究是生人,殿下如今受不得惊吓,恐怕无法面见外人,所以还请他在外等候。”
岑无望掐着嗓子咳了两声,云杳窈知道忍冬已经识破了岑无望的伪装。
话说得这般委婉,她亦不能再强求岑无望一同进去。
于是,她拂开岑无望不安的手臂,安慰他:“无妨,我很快就出来,你若不放心,便在门口等着,我有急事定然大声喊你。”
忍冬看着云杳窈亲密且自然的动作,已经将两人的关系踩了个大概。
她附和道:“客人请放心,殿下与云姑娘是旧相识,她知道是云姑娘来访,高兴还来不及呢,绝对不会为难她的。”
其实两人中更放心不下对方的是云杳窈,这里鬼气浓郁,几乎和万鬼窟的外层差不多。凡人尚且会受到影响,岑无望置身其中,肯定会更难受。
云杳窈一直不能确定鬼化对岑无望的身体和神智到底影响到了什么地步,这一路奔波下来,她甚至无暇关心他。
愧疚感瞬间吞没她,不过她向来擅长掩饰,强打精神移开视线,又在迈进房间的一刻悄悄送出去一根鉴义情丝,驱散四周鬼气。
这下云杳窈既要分神给岑无望,又要见姜娆。
稍不留神,便撞上里面投掷出来的的茶盏。
“我不是说不想见任何人吗?滚开,都滚开!”
云杳窈偏头,轻巧避开迎面而来的危险。茶盏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她定睛一看,才看清楚坐在榻上的女子。
身形消瘦,面容枯槁,原本细腻如羊脂玉般的肌肤变得暗淡无光,连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都发黄,兴许是蘸了梳头油的缘故,在烛光的照耀下散发出一种油腻的光泽。
姜娆气息不定,还想继续厉声呵斥,在看到云杳窈的脸后,瞬间安静下来。
愤怒还定格在她漂亮的脸上,有很轻微的痉挛。她坐在榻上,腹部高高隆起,明显是怀孕了。
云杳窈赶忙说:“是我。殿下不要激动,若是不愿见到我,我即刻离开。”
她知道女子怀孕辛苦,孕中焦躁易怒都是正常事。
“不。”听到云杳窈的话,姜娆收敛怒容,神情有一瞬空白。她未经思考,便起身想要亲自挽留。
姜娆太过着急,肚子又大,起身时没有站稳,向前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云杳窈眼疾手快,迅速扶住了她。
姜娆的手紧紧抓着云杳窈的衣服,几乎将她肩头的衣裳扯下来,她说:“别走。”
云杳窈边将她扶起,边说:“不走,我不走,你别急。”
待姜娆重新坐稳,云杳窈才有功夫坐在她身侧整理自身的衣服。
还没抬头,便听见姜娆温柔道:“真好,竟然还能见到你。”
云杳窈刚想抬头,便被她抱住。
姜娆在她肩头咯咯笑着,不断重复着真好,念叨到最后,真好又变成了幸好。
她的身体逐渐滑落,额头抵在肩上,身体不断颤抖。
锁骨处传来一阵湿润触感,云杳窈这才意识到,姜娆或许不是在笑,而是在哭。
她将姜娆的脸捧起来,替她擦去眼泪。然而这些泪水就像是决堤的河,不断流淌,生生不息,擦不完,抹不尽。
云杳窈从未见过姜娆如此失态的模样,她的心跟着她越来越明显的抽噎跳动,泛出一阵酸楚,她终于忍不住问姜娆:“这是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吗?”
姜娆重新扑进云杳窈怀里,她将云杳窈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腹部,半晌才说:“你摸 ,这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孩子在动。”
隔着太多层衣服,云杳窈根本就摸不到胎动,只能说:“我刚才就看到了,你快做母亲了。”
姜娆却犹如惊弓之鸟,猛然从她怀中起身。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不能要这个怪物。”
她说完,自顾自开始解衣服。
云杳窈不懂她这是想做什么,只能无措僵坐在那里,看着她揭开一层层衣裳,露出布满裂痕斑纹的肚子。
一般来说,若肉身尚在,恶鬼的鬼气是从七窍散出,而姜娆脱掉最里面遮掩鬼气的衣物后,身上的鬼气再也压制不住,从腹部向外扩散。
云杳窈还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她瞪大了眼,惊呼:“这是!”
姜娆道:“我从未与邬盈侯同房,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夫妻之实,我腹中却莫名其妙有了他的孩子。这根本不是我的孩子,即便所有人说它是我的孩子,说我是因太过害怕生产,所以才得了癔症。”
“但我能感受到,它是活的!它一直在动!它一直在汲取我的血气,才一个月,它就已经这么大了,如果等到它足月产下,我会死的。”
“求你救救我,杀了它,如果它不死,我就不能活。”
第67章
云杳窈从未见过姜娆这般失态,在她的记忆中,姜娆永远是金尊玉贵的襄华王姬,她能坦然接受命运,也能笑对离别。
而不是这样歇斯底里,困在这小小的房间内被腹中血肉挟持。
如今这种情况,云杳窈不敢贸然用灵力去探查姜娆腹中的邪物,生怕灵气和鬼气在她体内相撞,会加重身上负担。
云杳窈一件件将姜娆的衣服穿戴好,沉默着听她发泄着情绪。
姜娆双目猩红,嘤嘤啜泣。好一会儿,她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要颤抖。
她以为嫁给叛军头领,便能换得战事停歇,国土安宁。殊不知,这场求娶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你相信我吗?”姜娆问,她的瞳孔惊颤,突然与云杳窈拉开距离。“现在除了忍冬,已经没有一个人信我,就连从外头找来的医师,都说我是多虑了,只因为我腹中是双生子,所以才显得格外大。”
“可是乳娘说,即便是双生胎,也不可能是这种情况。所以她让我传信给王都,让宫中派御医过来,可是每一个进入侯府的人都消失了,到最后,连从小照料我的乳娘都不见了。”
姜娆再次问:“你相信我吗?”
这回,她甚至不敢贴近云杳窈,她的疑心病一日重过一日,在被幽禁到逐庆后更甚,如今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云杳窈握住姜娆的手,毫不犹豫的告诉她:“我信你,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因握剑而磨砺而成的茧没有让姜娆感到不适。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谁的话中汲取过这种坚定的信任。
明明心中的惶恐好不容易被压制下去,姜娆却又想哭。
“我不想生孩子,我想回王都,这辈子都不要再嫁人了。”
她就像是长在平原上的树,尚未长成就要被赋予了不可能只身肩负起的责任,以为自己能够荫蔽无辜弱小,可独木孤影,风雨必摧之。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甚至无力逃开。树木有根,如果被拦腰砍下,便会停止生长,她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徒劳等地。
每一声哭泣都如同钝刀子划在云杳窈的心上,她不忍再听,觉得再多安慰的话都是徒劳。
“我带你离开这里,你想回王都,我就带你回去。如果王都不能容你,我就带你离开襄华。”云杳窈说,“不要害怕,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现在,让忍冬帮你收拾东西,然后找借口单独召见守城的将领,记住,必定是让他单独过来见你,动静越小越好。”
姜娆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她焦虑道:“可是他戒备心很强,即便我召见他,他也未必肯只身前来。”
“那找个理由骗他。”云杳窈望着她的双眼,耐心教她,“不需要多高明的谎言,我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你告诉他,侯爷留下密令,事关整座侯府的安危,必须由他亲启,他性情狂妄傲慢,知道你身边并无可用之人,即便有疑心,也不会拒绝。”
云杳窈继续说:“镇定下来,我们能不能一起出城,就看你了。姜娆,我需要你,明白吗?”
原本还泣不成声的姜娆,终于抽噎着坐直了身体,深吸几口气,看着云杳窈走出房间,叫了外头的忍冬和岑无望进来陪她。
姜娆一只盯着云杳窈离开的方向,不久后便看到一只指节修长手拨开纱帘,其后露出一张美人面,恰似化冰的春日绿湖,雪肤玉耀,姿容清隽,气质脱俗。美人身高八尺有余,躬身过帘时有玉山倾颓之态。
仔细看,眉眼轮廓还有几分熟悉。
发现云杳窈并没有回来,姜娆问:“这是谁,云仙子呢?”
岑无望站在她面前,没有再掐着嗓子作伪装:“王姬尽可以放心,我名岑无望,是杳窈的内人。她现在去了厅堂,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
姜娆听出他是个男人,有些警惕,她抓紧了袖口,询问道:“你是医师?”
岑无望摇头:“我虽不是医师,但略懂些奇术,能辨阴阳,所以杳窈才让我过来。无意惊扰王姬,还请见谅。”
“冒犯了。”岑无望行至姜娆身前,将手悬在她额前。
无形的鬼气钻入姜娆的七窍,顺着她的经脉汇入丹田。
两种鬼气无法相容,但岑无望并非寻常恶鬼,他能在万鬼窟独据一方,自然不会惧怕这种尚未成型的鬼胎。
恶鬼自然有恶鬼的解决办法,要想要根除,最好的办法不是斩杀,而是吞噬。
只是这鬼胎已经寄生在姜娆体内太久,已经与她血肉相连,若是直接吞掉,说不定姜娆也会被濒死的鬼胎吸干殆尽。
方才云杳窈特意交代他,要小心对待这位襄华王姬,尽心呵护,不能伤害她分毫。
可若什么都不做,等这两只小鬼睁了眼,定会直接从母体钻出,到时候姜娆所承受的痛苦可能会直接摧毁她的心智,甚至连魂魄都会成为鬼胎的养料。
这种由生身母亲为祭品的鬼最邪性,冷漠凉薄,出生的第一刻,就会杀死自己曾寄生的母体,七情六欲中恶欲与生欲最盛。
若是想要彻底诛杀,要么连祭品一起杀死,要么封住它们的神智,主动催产后再除掉。
第一种办法显然行不通,岑无望只能暂时用鬼气为姜娆护体,再设法封住鬼胎成型的心窍,让它们无法主动破身而出,也能减缓它们吸食姜娆血气的速度。
为了不让姜娆害怕,岑无望没有提及鬼胎的凶险,只是轻松道:“好了,你暂时安全了,待时机成熟,我会为你护法,产下这个孩子。”
姜娆本以为需要折腾许久。
民间女子生产尚且要走一趟鬼门关,她身怀邪祟,竟然就这么轻飘飘解决了问题。她确实感觉身体轻松了些,可是腹部并不没有恢复平坦。她轻轻摸着肚子,还朝里面按了按,是硬硬的,她瞬间身体僵硬。
“这两个孩子还在吗?”
岑无望以为姜娆不舍得,毕竟是鬼胎的母亲,若是心生不舍也很正常。
“还在,你放心,我没有伤害它们。”岑无望安抚她。
姜娆却吐出胸口浊气,道:“不,我不想生下它们。有没有有办法让它们消失?”
岑无望脑海中很快闪过很多方法,但都没有两全其美之策,如实回答:“暂时没有。”
担心姜娆因此激动,岑无望马上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到别的地方,只字不提那些凶险的方法。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去会一会那位将军了。”
忍冬已经简单收拾了细软、印信等物,她带着云杳窈此前所要求的面纱,上前扶着姜娆,提醒道:“王姬莫急,既然岑仙长和云仙子愿意相助,肯定是有万全之策。欲速则不达,有这两位在,何愁没有将这孽障彻底去除的时候。”
姜娆仍是忧心忡忡。
不过她发觉自己的脚步比原先轻快了不少,本来走出房间都很难,如今却能在忍冬的搀扶下穿过后院,走到
前院厅堂。
岑无望嘱咐她:“待会儿王姬戴着面纱见人即可,若是听见了些奇怪的声音,不必害怕,是我与杳窈在帮你。”
忍冬将面纱覆在姜娆脸上,道:“殿下别怕,我会一直保护你的,若魏将军身怀异心,我说什么也会挡在你身前的。”
姜娆这才轻轻笑出声,魏将军即便有异心,可她贵为王姬,又身怀邬盈侯骨肉,他根本不敢冒犯。
真正该担心的,反而是伺候她的这些仆役,魏将军此前就曾私下向邬盈侯要过忍冬,说要迎她做贵妾,姜娆没有答应。
她深陷邬盈侯府,私心想多留忍冬几年,然后再为忍冬指一门心意相合的婚事,由她亲自赐婚,嫁妆从她的私库里出。
魏将军并没有询问过忍冬愿不愿意,姜娆就没有告诉她这件糟心事。
想到这里,姜娆唇角的笑意消失不见,眉尖微蹙,又是一副愁容。
“我宁愿你躲得远远的。”姜娆拍了拍忍冬的手,支开她,“人越多,破绽就越多。你就在外头候着,里面有云仙子在,不会有事的。”
说罢,姜娆提裙走入厅堂内,步子缓慢琐碎,却并不显得笨重。她发现魏氏已经自顾自坐在下方,并没有恼怒,拂袖落座于上方正中央,头顶“忠正堂”的金字牌匾掉了漆,忠与正历经风霜,早已没了当初的光彩。
姜娆端的是温和贤良的做派,说话不急不徐:“军中事务繁忙,本不该此刻邀您过府叙事,然事急从权,此刻也顾不得那些个规矩,还望将军不计前嫌,与我共商大计。”
魏氏听罢,道:“王姬客气,既然是侯爷密令,我自然尽力就是。只是你也知道,逐庆是襄华重城,于侯爷来说至关重要。侯爷又视殿下如珍宝,我守着侯爷的两个宝贝,自然不会怠慢。”
岂料他话锋一转,越发拿乔作势。
“只是殿下也清楚,魏某自亡妻过世后,一直未再娶,大丈夫在外征战,内宅却无人打理,教我如何心安?此前向你讨了忍冬姑娘,你不肯放人,硬要把好好的姑娘留到老死,我就当您是心疼她不肯做妾。”
“如今我也不想要忍冬了,她脾性刚烈,恐怕不能为我操持后院。”魏氏慢慢转动眼珠子,斜眼看向从刚开始就站在他身边的云杳窈。
“不如就她吧,我愿以正妻之礼相待,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以表示我对王姬殿下的诚意。”
第68章
姜娆唇舌未动,却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可能。”
她被吓了一跳,抓紧了扶手。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个中缘由,冷静了下来。
姜娆想偏头去确认是不是岑无望的手笔,却发觉自己被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若以灵气拟声,势必带着音咒效果,连带着产生诸多反应。
不止是他自身会遭受鬼气反噬,还有所有听到他声音的人,都容易被音咒误伤。
凡人无灵气护体,自然更容易被岑无望的拟声所震慑。
魏将军毫无防备,被这一声冷斥吓得六魂无主,从椅子上滑落,跪坐在地。
云杳窈走到他身前,慢条斯理弯下腰,柔声关切:“大人,怎么突然行此大礼?”
魏将军咿咿呀呀挣扎着要说些什么,云杳窈侧耳去听:“什么?我听不太清楚,再说清楚些。”
兴许是久经沙场,早就看惯了血腥场面,魏将军的心志远超常人,他的双目死死盯着云杳窈,嘴唇已经能稍微动弹。
“妖……妇……”
看到魏将军将要恢复,姜娆有些着急。
云杳窈打了个响指,她这才卸下肩上千斤重担,重获自由。
不过这样一来,魏将军也同样没了束缚,他第一时间抽出腰间佩刀,向云杳窈砍去。
姜娆高声疾呼:“小心。”
云杳窈后撤一步,侧身躲过这一剑,她双手背后,没打算动用问心。
可这场景放在姜娆眼里,就是她无力还手,只能四处躲闪。
在魏将军变换刀势,刀刃劈开椅子后,她终于看向身侧的岑无望,催促道:“你不去帮忙吗,难不成就让他们这么打下去?”
岑无望的眼神从未离开过云杳窈,他这人即便大难临头,面上也不会显出几分慌乱。
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想过云杳窈会被魏将军所伤。
“别急。”岑无望的手指随着云杳窈行云流水的躲避和挑衅,在袖中轻点。
他眼珠子几乎要黏在云杳窈身上:“等的就是,他全力以赴的那一刻。”
魏将军低估了面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少女,从一开始,他以为必中的一刀被她轻巧躲开,他就已经开始自乱阵脚,甚至打着打着,已经顾不得什么技巧,只是朝着她的位置乱劈乱砍。
他今日来拜见姜娆,本该卸甲去刀,可邬盈侯不在这里,前方捷报连连,他压根不信什么密令,更不把姜娆放在眼里。
他以为是姜娆已经知道了些什么,眼见大势已去,所以急于拉拢邬盈侯的心腹,才会找个借口召见他。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完全中计了,这位王姬的旧相识功力深不可测,总能快他的刀一步,又总能保持一种猫戏老鼠的游刃有余感。
技术一筹,他便想着以耐力取胜,可一炷香的功夫,眼前人仍不见疲态,呼吸平稳,面色不改,他却已经生出了些冷汗。
邬盈侯三令五申不能轻易入府,魏将军以为他是爱妻心切,如今却猛然发现,整个府中都笼罩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人在这里呆久了,就像是以蘸了水的巾帕覆面,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魏将军在又一次拉近距离后,并没有立刻像之前一样盲目挥砍,而是说:“技不如人,魏某认输。”
他肩颈肌肉放松,小山一样的脊背弯了下去,握着刀的手臂也垂了下去,似乎将要弃刀。
然而下一刻,他毫无征兆从低空挥刀,像云杳窈的下盘砍去。
“小心!”姜娆喊。
这回,魏将军的策略转变,他不再执着于云杳窈原本的位置,而是选择中途加速,朝着她最有可能的落脚点杀去。
即便不能一击毙命,也能叫她吃些苦头。
只要命中,但求命中。
眼见着刀锋已经至云杳窈身侧,他兴奋到双目睁大,鼻子与眉眼皱成一团,露出两排森森白牙。
咔嚓,刀砍中了,血液喷洒在他的身上、脸上。
而后就是因兴奋而导致面部急速充血,他的双耳充斥着持久而尖利的轰鸣。
奇怪的是,这些血并不是热的,而是带着冷气。不过魏将军已经没空注意这些异样,他忍不住大笑,想要笑姜娆和这女子的自不量力。
“哈——哈——哈——”
魏将军发出模糊笑音,那笑声如老旧的木门一样迟缓而笨重。
姜娆只看见威将军突然发难,中途却突然泄力。很快,他的头无力垂了下去,没了声息。
又过了一会儿,才猛然听见他这么笑。
还怪瘆人的。
“他、他这是怎么了?”姜娆问。
岑无望仍是注视着云杳窈,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带着淡淡笑意,如观棋般耐心平静。
他竖起食指,作噤声态:“嘘——”
数不清的鉴义穿过魏将军的七窍,散入四肢百骸,其中一根,牢牢捆住他的心脏。稍稍用力,就令他停止了空洞而诡异的笑。
云杳窈稍稍动动指尖,魏将军便如提线木偶,跟着鉴义的牵引方向而动。
魏将军僵直着身体,以一种拔地而起的姿势起身,而后经至走到惊魂未定的姜娆面前。
扑通一声,魏氏跪在姜娆面前,开始不断重复叩拜动作。
“小人有眼无珠,冒犯王姬,望王姬见谅。”
他说话不是很利索,有些搞笑。
姜娆看着逆光而立的云杳窈,她正笑眯眯回看过来,冲她眨眨眼:“给你报仇,怎么样,有没有开心点?”
这下姜娆可以肯定,魏氏如今的模样,都是云杳窈所作。
她本该对这种能够操纵活人的奇术异法感到害怕,可看着云杳窈,她怎么都害怕不起来,反而有种久违的畅快。
姜娆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这样会有点小人得志的嫌疑。但她又不忍心让云杳窈失落,于是咳了下,小声回应她:“开心。”
云杳窈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是第一次尝试用鉴义控制活人。
虽说魏将军是个凡人,自身没有灵力护体,可他毕竟是个头脑清醒、四肢俱全的大活人,所以云杳窈便想到以摄魂术让他短暂陷入幻觉,再以鉴义入体,控制他的行动。
云杳窈并非熟练工,还不能很好的控制手中人的一举一动。
长时间操纵必然会露出破绽,他们必须立即出城。
厅堂内没下人,云杳窈很自然地走到姜娆身侧,护着她:“走吧,我们回王都。”
他们一行人还是乘坐进入逐庆的马车,在魏将军的控制下出城。
闻佩鸣还被蒙在鼓里,他在军营呆了一夜,心里难免烦躁。
这种失控的情况他很不喜欢,暗线自杀,逐庆这个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情报点已经作废。
且观如今的态势,想要再往这里安插人手,恐怕难如登天。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闻佩鸣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担心云杳窈遇险,又担心她寻了机会自己逃出逐庆。一旦云杳窈狠下心抛下他,那之前所作的努力全都功亏一篑。
但是最恐怖的是,比起让她悄无声息离开,闻佩鸣还是更希望前者不要发生。
他想要离开军营,又多次拦下。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云杳窈的情况不明,他非常明白,这里是邬盈侯的军队,他曾是叛军,归降襄华不久,手握军权,实力不容小觑。以王姬如今的情况,恐怕很难将手伸到军中。他不能不管不顾地杀出去。
昧旦时分,天将明未明。眼看着城门就要开了,云杳窈还没有回来。
闻佩鸣望着天边孤月,将折扇缓缓打开,就在他下定决心撕掉扇子的那一刻,营帐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是那位魏将军,他面无表情,言简意赅:“跟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闻佩鸣强忍心头的不适和厌恶,跟着他一起走。
没走几步,闻佩鸣就迫不及待发问:“不知我妹妹与她身边的丫鬟身在何处,我们还要赶路,能不能劳烦将军告知一二。”
魏将军并不回答,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闻佩鸣还从未被这么对待过,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脸上的笑。
“在下无意让将军为难,若将军能在此时施以援手,我日后定以千金酬谢。”
发现魏将军无动于衷,闻佩鸣握紧扇柄,继续加码:“万金,我愿立字据文书为证!”
“若实在无法通融,我可以先赎一人,你先把那个小丫鬟放了,我不日就带着金银珠宝回来赎另一个。”
听到这里,魏将军停住脚步。
闻佩鸣以为他心动了,暗自松了口气。他庆幸这是个贪婪的人,若是真遇见刚正不阿的将领,恐怕千万金都不能打动。
钱能解决的问题,于闻佩鸣而言都不成问题。
只可惜,魏将军半晌都没动静,就这么呆立在原地,一字不发。
闻佩鸣这时候也感受除了不对劲,他凝眸细看,觉得这人周围的灵气运行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还没等闻佩鸣看出个究竟,忽而听到掺杂了点戏谑的话。
“万金为酬,还只赎走丫鬟,你这个哥哥还真是阔气,谁要做你妹妹,那得是累世积压出的罪孽啊。”
岑无望掀开车帘,挖苦道。
闻佩鸣不欲与岑无望在此时争辩口舌是非:“她呢?”
云杳窈从岑无望身侧挤过来,半个身子都压在岑无望的腿上,她看起来有点疲惫,并没有入岑无望一般对他豪掷万金的做法有任何评价,她单手捂住岑无望的嘴,催促道:“别废话了。”
后者笑了笑,垂眸看着她发际的细小绒毛,猝不及防亲了亲她的掌心。
换来一巴掌后,岑无望不再嬉皮笑脸,敛容沉声对还在马车外的闻佩鸣说:“看什么,驾车去。”
第69章
几人在出了城后,一路超西北方向赶。
此刻也无暇顾及着姜娆行动不便,他们连夜赶路,岑无望与闻佩鸣轮流驾车,云杳窈和姜娆一直呆在车厢内。
只是马有疲乏倦怠的时候,前面的路程跑得很快,越靠近王都,速度就越慢。
连续一天一夜,云杳窈都不敢睡去,车内颠簸,她无法集中精力去打坐调息。
距离王都还有一段路,云杳窈没有放开对魏将军的控制,在见到姜烛前,她都不打算放松警惕。
可是离得越远,她对鉴义的控制就越艰难。
稍有不慎就会让百里外的魏将军作出或滑稽或诡异的动作,军营中早晚会有人起疑心。
另外,府中的侍婢众多,虽然忍冬早已找了借口,以治病为由,让她们不要靠近王姬居室。但府中邬盈侯的眼线众多,总有心思缜密的,能够察觉其中蹊跷。
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
云杳窈所做的最坏的打算,就是有人将这些异常直接传信给邬盈侯,遭遇前后夹击,甚至引起乾阳宗弟子的注意。
所以,为求谨慎,她彻夜不眠,操纵魏将军将逐庆彻底封锁。
外人不能进,城内人不许出。
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加之鉴义对云杳窈灵气的消耗,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
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令她胆战心惊。
当岑无望再次悄无声息掀开帘子时,她被斜阳虚影吓了一跳,差点拔出问心将他捅个对穿。
“你需要休息。”岑无望两指夹住剑身,缓缓将问心移开“别还没到襄华,就先把自己给熬坏了。”
这一路上,岑无望都把鬼气压制得很好,没有再出现骤然失控鬼化的情况。
他的指尖如打磨好的羊脂玉片,温润整洁。
云杳窈脸上尽显疲态,她将问心收归剑鞘,而后揉了揉鼻梁,干涩的眼眶已经看不清楚岑无望脸上神情,如此情状,她仍是逞强:“没事,继续赶路,不用担心我。”
岑无望挪到她身侧,被狭小空间挤到只能挨着车厢壁缘坐下。他鬓边一缕未收拢的墨发散在胸前,发梢扫过云杳窈的肩膀,泛起一阵痒。
他知道云杳窈倔强,所以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虚情假意去夸赞她这一路多辛苦,只是将自己的一侧肩膀放低,然后静静等着她的身躯倾斜向自己。
云杳窈已经很困了,说完这些话没多久就靠在了岑无望的肩上,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进入梦乡。
她不常做梦,偶尔会梦到前世在回雪峰的日子,梦见白雪皑皑中永不熄灭的千盏灯火,还有那会春宫门前静待喜事的绯红身影。
漫天的白雪盖不住新婚夜的心头一剑,雪和血,冷与热,每每总能让她从梦中惊醒。
自下了山后,云杳窈倒是不做梦了,并非不会做梦,实在是没有功夫去回想浅眠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场景。
她早就不怕少时视为梦魇的无边黑暗,更不怕自黑暗而生的鬼影。
这回,云杳窈没再梦见前世遗恨。她看见了破败的城墙,还有低空盘旋在空城中的凤鸟。
日暮西颓,烟尘缭绕。残兵老将,断壁残垣,其声哀哀,其心愁愁。
凤鸟想要落在守城的将领面前,却听见她幽幽叹息:“遭倾遇祸,不可救兮……”
她的身上并无半分伤痕,这场堪称浩劫的厮杀没有削减她身上的锐气,她的脊背仍旧挺直,握剑的手仍旧有力,甚至周身的灵气也堪称磅礴。
按理说,她
是胜利的一方,还保留着游刃有余的姿态,衣角连血渍都没有,若不是剑上已经被血气滋养出了一层红光,无人能看出她刚经历过怎样惊心动魄的厮杀。
这般强大到不可撼动的女子,云杳窈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深深的疲倦。
她突然看向云杳窈,就好像是穿透了梦境,看到了云杳窈本人。
没有任何情感,她只是麻木的望向一个不知道能不能作出回应的人。
然后告诉她:“你该睁眼了。”
这一句话,直接点醒梦中人。
云杳窈从梦中惊醒已是大汗淋漓,她的汗浸湿了后背,整个人紧紧攥住手中原本握着的东西。
在摸到问心剑柄上熟悉的纹路后,她稍觉心安。
随后,云杳窈发觉这里已经不是马车内,而是一个陌生房间。她余光看向屋内唯一的光源,那是一盏昏黄的油灯,燃烧的灯芯即将熄灭。
灯枯油尽前,有一只微凉的手揽住她的腰。
云杳窈这才发觉,这张床榻的里侧还躺了一个人。
她没有推开岑无望,侧身将头埋在岑无望怀里,手紧紧攥住他后背上的衣物。
鉴义还在消耗着云杳窈的灵气,但在她昏睡过去的时间里,鉴义对魏将军的控制也越来越弱。
云杳窈本该立即提议动身上路,可是在这种静谧到只能听见彼此呼吸和心跳的夜里,云杳窈忽然就想再多停留一会儿。
在这方寸之地,他们汲取着彼此的体温,如同两只归巢倦鸟,在黑暗中互相依偎,静待天明。
“岑无望,我刚刚……”
话音未落,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云杳窈耳尖一动,瞬间反应过来隔壁是姜娆。她翻身下床,几息之间破开隔壁房门,看到了歪在桌子边的姜娆。
她满头大汗,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安转动,因为腹中的鬼胎过大,即便是侧睡,也经常被它们踢醒。
姜娆几乎无法正常休憩,只在困到不行时坐在椅子上浅眠一会儿。
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普通梦魇,姜娆腹内胎儿吸食不了母体精气,索性释放鬼气,想要以此吸引周围的鬼前来一探究竟。
那些萦绕在房间内的小鬼被闻佩鸣所设阵法拦在外面,明知此处有实力强悍的恶鬼与剑修坐镇,仍旧不肯离去,徘徊在阵外蠢蠢欲动。
它们想吃了这个鬼胎。
鬼胎狡诈,明知将鬼气放出去会引来觊觎,还是要犯险。
云杳窈知道,这是因为它们有把握反噬这些恶鬼。
一旦有鬼铤而走险,破开阵法进入房间,首先要做的就是剖开鬼胎所寄生的母体。
而鬼胎出世后,就能吞噬母体血肉完成反杀。
它们二者已然成型,看情况,不日便会生产。
若是云杳窈没有去逐庆,说不定这两个鬼胎还不会这么着急,岑无望封住鬼胎心窍,让它们嗅到了危机。
云杳窈神情肃穆,她分出灵气为姜娆护体,并伸出鉴义潜入她梦中,将她的噩梦驱散殆尽。
不能再为她织就一场美梦,至少能让她睡得安稳。
可噩梦能散,姜娆的痛苦却没有减少半分,让一个身怀有孕的女子跟着他们连日奔波,本就辛苦,姜娆却一个字都没提,一路上还总是担心自己耽误了他们的行程。
云杳窈伸出手,用指腹一寸寸将她的愁眉抚平。
即便能阻止尚在腹内的鬼胎作祟,但是观如今情况,姜娆即将生产,随时都有可能诞下这两个孽障。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云杳窈垂头看着姜娆,岑无望便也这么看着她。
半晌,云杳窈突然横抱起姜娆,对岑无望说:“我们现在就去王都。”
姜娆的身形看着笨重,但云杳窈抱着并不吃力,她一脚踹开房间门,边走边说。
“此时正值深夜,我们御剑而行,不会有人能看清楚。”
岑无望却伸开双臂,挡在她身前,想要接过姜娆:“杳窈,你怜惜弱小,所以愿对姜娆施以援手,我没有意见,可是也请你怜惜一下我的师妹,她已经很累了。”
“更何况,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什么。”岑无望冷静道,“鬼胎绝非那么容易处理的东西,若是等他降世,不仅姜娆没命,还会令许多人卷入其中。邬盈侯能养出这种邪物,他本人绝非善类,我们不能再走下去了。时不待人,杳窈,放弃她吧。”
云杳窈的手紧了紧,她看向因鉴义而仍在沉睡中的姜娆,仿佛被钉在原地。
“我知道,如今稳妥的办法就是杀死姜娆。这一路走来,人烟渐少,鬼魂却渐多,邬盈侯应该是借用了鬼术。”
“连逐庆都在不知不觉间被邬盈侯部下掌控,恐怕襄华境内多数的城池皆已遭难。”
云杳窈深吸一口气,再次抬眼看向岑无望时,她说:“刘桢衍手中字条设有秘术,看过即燃,她的遗言告诉我,要向仙门求助。”
“她一个潜伏在襄华境内的照渊阁暗线,为什么不向照渊阁求助,要知道,她并非聂清光,身为阁中最得重用的那一批暗线,她根本不用担心阁中会拒绝援助。”
“因为她是最先发觉,逐庆城内军士更替,恶鬼作乱的人。她的消息已经递不出去。”
“我们出城时,是逐庆的守城将领亲自放路,除此之外,无人能够离开。只进不出,逐庆正在悄然变成一座死城。”
说到这里,云杳窈仍旧没有回头的意思,她只是倔强的望着岑无望。
“此事为人祸,我本可以坐视不管。可是若真杀了姜娆,也并不能阻止邬盈侯的野心。”
云杳窈停顿一瞬,提醒岑无望:“还记得我们王都夜游时,看到的那个踩影子游戏吗?这是南边传来的游戏,邬盈侯早就利用了恶鬼征战,只是无人在意。”
“人间的不义之战诸多,却要由百姓承担恶果。”
“被统治者野心所累的凡人众多,我曾是其中一个,叫我怎么忍心看着她……”云杳窈再次垂眸看向姜娆,“看着她们,再次成为俎上之肉。”
第70章
“那你要如何救她呢?”岑无望眸光闪动,语气带着祈求,“我可以代替你入王都,让我替你去。”
显然,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我必须去王都。”云杳窈说,“止戈应该还在那里。”
她宽慰岑无望:“我没有傻到会以身犯险,我非圣人,危难前也想保全自身。只是你并不知晓,止戈与襄华太子有过约定,她此时定在王都。”
岑无望听见止戈的名字,脸色再度冷了下来,道:“止戈绝非善类,她纵有能力力挽狂澜,可是据我的了解,她宁可冷眼旁观,也不会愿意插手此事。”
“一国兴衰,无数人的命途,她谨小慎微数千年,未必肯背负因果,即便是善缘,她也不愿沾染。”
“她会的。”云杳窈抿了抿唇,“我有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岑无望疑惑。
灵族覆灭千年,止戈并非一直都是灵族的止戈,岑无望实在想不通,除了复活千年前的灵族子民,还有什么能够打动她。
“我会告诉她灵果的下落。”云杳窈垂眸,与岑无望错开视线。
岑无望盯着云杳窈看了许久,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明明是能言善辩之人,却
在此刻失了声。
好半天,他喉结滚了滚,这才软了态度:“好吧,那我陪你一起去。”
多一个人帮衬,总归不是坏事。
云杳窈这才把姜娆交由岑无望手中,自己则以影传信,将自己即将抵达望都的消息告诉止戈。
这是云杳窈此前不曾使用过的灵族秘术,从灵族梦境中苏醒后,她便无师自通了这种传信方式。
鉴义是灵族遗民与灵君的羁绊。她的影中仍有无数鉴义,这些可以传信的鉴义多数都会灰败无光,牵连着那些曾助她逃离遗境的灵族**早已化为枯骨与黄土,她曾见到的都是执念与残魂所化成的虚影,根本没有实体。
而这些灰色鉴义牵连着的灵族里,尚且能在阳光下行走的只有止戈。
云杳窈闭目凝神,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那个梦境中去。
在无数灰色的鉴义里,由一根红线尤其醒目,云杳窈牵动它,拨弄两三下。
鉴义颤颤巍巍将云杳窈的问好传递了过去。
不出所料,止戈果然没有回应她。
云杳窈不放弃,这次她又将襄华内乱的大致猜想以及姜娆腹中鬼胎这件事告诉了止戈,止戈仍旧没有回答。
第三次,云杳窈硬着头皮告诉她:我有灵果的下落,若你能救救姜娆,和我一起阻止邬盈侯,我就告诉你灵果在哪里。
这次,云杳窈又等待了许久,等到她都开始怀疑止戈究竟能不能收到她的传信,鉴义才发出微微震动。
止戈传音:“你最好不是在撒谎。”
云杳窈睁眼,看见自己的影中慢慢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乌发红唇,眉眼冷艳绮丽,一双凤眼像是蓄势待发的锋利匕首。
她站定身体,借着客栈外微弱的灯笼亮光,还有今夜不算明亮的月辉,云杳窈发觉止戈的脚下并没有影子。
那就不是止戈本人,而是被云杳窈千里传唤过来的影子分身。
不过止戈似乎能够操纵影,她一张口,云杳窈便知道她确实是止戈本人的脾性。
止戈斜睨了岑无望一眼,面无表情和他打招呼:“你竟然还没死。”
岑无望微笑,他头顶着朦胧圆月,整个人的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柔光,他温和回应道:“万鬼窟一遭,我已存了死志,奈何外子牵挂,深情难负,我也只好拖着这副残躯苟且偷生。”
止戈皱眉。露出一脸嫌恶,连本体都生出一层鸡皮疙瘩,她抱胸而立,身体微微往后倾,上下扫了一遍岑无望。
太可惜了,可能是分身的感知能力终究不如本体,她并没有看出岑无望在容貌和灵力方面有任何长进。
止戈简单直白评价道:“显得你了,在这儿恶心谁呢?”
如此直白的嘲讽,就连脸皮功力深厚的岑无望都有些难以招架,不过他也是个嘴上不饶人:“不愧是侍官大人,王都到这里不过百里,何须用上影?你不是向来讨厌用我们灵族的本事,怎么几千年下来,还是无法彻底割席?”
“谁告诉我在襄华王都?”止戈反问,“我至今仍在嵘烬山修养,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走了邪门歪道。”
世间灵气最充沛的地方就是嵘烬山内部,她没有必要离开修炼宝地,跑到灵气稀薄的襄华王都。
云杳窈适时插话,同时也是为了将两人的争吵打断。
“等等,你不是答应了姜烛,要一起去淇水游玩吗?”
止戈咳了一声,偏头掩饰自己眸中的不自在。
“我不想去了不行吗?”止戈不耐烦道。
“是吗?”岑无望问她,“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
止戈强调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如今好歹也是下饭历劫的神女,岑无望,你不会不知道我的神职是什么吧?”
“我不感兴趣。”岑无望垂眸浅笑:“侍官大人,不,前侍官大人和我不一样了,你在玄天九霄之上的神殿里想起自己还是一身灵族骨血,会不会气的割肉放血以证清白啊。”
既然提起旧时痛处,止戈便不再客气,她冷笑一声:“比不得小君,为臣不忠,为君无能。说到底,你和邬盈侯也算是一类人,千年前不肯勤王,现在倒要替别人救起江山了,是你的君主吗你就救……”
止戈越说越激动,抄起手里的剑,连剑鞘都没拔,就往岑无望身上抡。
公仇私仇一起报,止戈已经忘记了使用什么精妙的招式,全凭多年积怨带动她挥舞手中剑。
岑无望左侧身再又侧身,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千年前的朝堂上,无论文臣武将,谈论到最激动的时候只剩原始的本能。
灵族的侍官多是文臣,但能够随侍灵君左右的侍官,基本都是文武全才。
止戈少时入宫侍奉,是末代灵君身边最年轻的侍官,灵君甚为宠信,常亲自指点教导。
如果不是灵族阖族倾覆,她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灵君的启蒙老师。
岑无望发动鬼气,挡住无法回避的一剑。
“很多年前我就想问了,灵族内乱的百年里,你这位最受灵君器重的侍官却没有在她身边,而是跑到了神殿做了什么止戈神女,你连你的本名都不记得了吧。”
止戈眼都不眨:“那又如何,从我奉命任职的第一日起,我姓什么就不重要了。岑小君倒是记得自己的姓氏,记到连自己的本分都忘了。”
云杳窈只能将姜娆放下,她伸出鉴义,将止戈的影往后拉,同时钻入两人间的空隙,隔开两人。
“你让开,我今天一定要把他的嘴缝上。”止戈说着,又要举剑往前,这架势不像是要把岑无望的嘴缝上,更像是要直接把他的嘴割下来。
岑无望则突然捂着心口,身体摇摇欲坠,似乎即将倒下。
云杳窈知道他这会儿是在装病,于是上面一步,拉开距离,抱住了止戈:“算了,算了,好歹是一起共事过的同僚,都不容易。”
岑无望的头落了空,他悻悻站直了身体,听见云杳窈说:“止戈多次相助,你即便与她有什么恩怨,也不能这么堂而皇之的揭人伤疤。当年灵族内乱下,各人有各人的境遇,你有难处,她亦有苦衷,各退一步,如果你们真觉得今日必须置对方于死地,那就动手吧,往后就算是打到天翻地覆,我也不管了。”
说完,云杳窈便不再阻拦,将中间的位置重新让出来,大有纵容他们争斗的意思。
刚才还互不相让的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动作都僵持着,一时间气氛从热到冷,不知道是不是云杳窈的错觉,她竟然同时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尴尬。
这两人在看到云杳窈真的撒手不管后,竟然默契的停战暂休。
止戈走到姜娆身前,单膝触地。她先是观察了姜娆的状态,目光严肃,语气坚定:“这么阴损的招数,不像是人能做到的。”
她回头看云杳窈,问:“她曾被鬼掳走吗?”
云杳窈还未见过邬盈侯,只能委婉道:“如果邬盈侯是鬼,那姜娆可能也算被鬼掳走过。”
止戈否认道:“不大可能啊,我见过邬盈侯,说他是草莽出身的凡人,最大的能耐也就是做过叛军,若真有遣使鬼怪的功力,早在受降封侯的时候,我就该看出来的。”
云杳窈摇摇头:“这我也想不通,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此次祸起襄华南部,邬盈侯若不是主谋,必定是有谁在推波助澜。”
夜风都归于平静,淡月微云,止戈原就锋利的眉目轮廓在光与影的交织下显得更加深邃,她沉声道:“襄华王朝的气数未尽,邬盈侯也并非紫薇降世,若他真的能改朝换代,背后必有蹊跷。”
止戈抱起姜娆,果断道:“我有办法救她,不过必须要借王都的神女像一用。”
云杳窈听到姜娆还有活下去的希望,眼睛都跟着亮了亮,她高兴道:“太好了。”
不过她并非襄华子民,也只是在数月前遥遥见过一次神女像游街,所以她又道:“只是不知道,这神女像如今在何处,兴许姜娆知道,不如我们问问她。”
止戈道:“不必问她,我所说的神女
像并非新塑的金身神女像。而是受过数百年供奉木雕神女像。如果我记得没错,她应该在王宫内庭,朝晖殿后崇仙阁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