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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似乎有点累。

“别睡了。”

云杳窈说,“我带你去看烟花好不好?”

岑无望说:“不是刚刚放过了吗?”

云杳窈这才松了口气。

很好,证明岑无望没有骗她。

她先前进来时分明叫了岑无望两声,却没听见岑无望回应,她还以为岑无望病情反复,已经到了五感渐失的地步。

能听见烟花绽放,证明他还是能听见声音的。

但是岑无望还是说:“算了,既然你都说了,那还是再看看吧,烟花在哪?”

云杳窈想了想,道:“我知道个小法术,让你在地面上也能看见烟花,你跟我来。”

第96章

云杳窈带着岑无望来到院子中的空地间,她聚起灵气,慢慢在手心凝结成两只光点,其中一枚光点往空中一抛,待超过墙高,她便弹指将另一枚丢出去。

两股灵力相撞,砰一声炸开,无数灵力星星点点洒落下来,比雪还轻盈,比火还灼热,比真正的烟花更恒久。

灵力形成的光不会立刻消失,在修道者眼中只会渐渐变弱,最后恢复最初模样,在空中与尘埃共生共舞。

“看,”云杳窈兴致勃勃,“喜欢吗?”

岑无望盯着半空的烟花,笑眼弯弯:“喜欢。”

“但是你也别试探我了,”岑无望叹了口气,“我都记着呢。”

这些都是他从前哄孩子的招式,云杳窈年幼时爱哭又怕黑,偏偏还害怕声响。

把岑无望磨得没脾气了,就会点灵力给她炸烟花。

岑无望笑眯眯道:“有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了,难道我还会瞒你不成?”

云杳窈抬起下巴,转身想要反驳,没注意到岑无望已经悄然靠近,致使她恰好撞到岑无望怀里。

岑无望张开披风,将云杳窈整个裹了进去。

骤然被温暖包裹,鼻腔里充斥着他清冽又熟悉的气息,方才烟花灼热的余温似乎未散尽,还掉落入怀。

光点簌簌落在披风外,透过缝隙,还能看见细碎的光屑如萤火般飘摇、坠落,映得他低垂的眉眼格外温柔。

岑无望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胸腔的微震,低沉而清晰,仿佛是说给怀中人,又像是在回应那些散落的烟花:“我都记得呢。”

他收紧手臂,用手指去勾了勾云杳窈的腰带。

“天大地大,杳窈最大,你不发号施令,谁也带不走我,阎王小鬼都不行。”

他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那弯弯的笑眼在披风拢下的阴影里,盛满了不容错辨的暖意和笃定:“所以,别怕。想问什么,直接来问我就好。我现在被你藏在浮岛上,你再不像以前那样,多来探望我几回,外头会以为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被你厌弃后心灰意冷了。”

厚重大氅隔绝了微凉的夜风,却隔绝不了他的声音。

那些试探、那些盘旋心头的担忧,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直白的话语,轻柔地、不容拒绝地按回了心底。

许久没听到岑无望嘴贫,云杳窈反而不习惯。

看见他仍然游刃有余,一副天塌下来有嘴顶着的轻松模样,云杳窈紧绷的肩线,在他怀中悄然松弛下来。

“净说这些不着调的话。”云杳窈在他怀里闷声道。

等光线黯淡了,院中仅剩下一盏残灯照着,原本紧紧将两人裹在一起的大氅也滑落了些许,岑无望再度弯腰垂首,拉近两人的距离。

他的呼吸很浅,喷洒在云杳窈脸上有点痒。

“既然你都试探我了,那我也要试一试你。”岑无望轻声道。

“你想试探什么,放马过来。”

云杳窈以为岑无望是想盘问她些什么,她自认没有什么问题能够将她难倒,于是抬头冲他扬了扬眉。

岑无望看着云杳窈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勾起唇角,偏过头去,在她耳边低语。

“君恩未报,此身何用?都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怎我夜夜独守空房,却不闻恩人夜访敲门声。”

云杳窈强装镇定,实则心跳得厉害,还好夜色昏暗,她红透的耳根子不至于太明显。

不过毕竟是与岑无望相处时间久了,她也有样学样,很快便想到对应的借口。

云杳窈佯装愤怒:“岑公子自重,我不是轻佻无礼之人,不过区区一命之恩,何必放在心上?若是公子觉得我是挟恩图报的贪财好色之辈,我离开就是,无意扰了你的清净。”

原本只是浅浅勾住她腰带的那只手突然松懈,接着整个手掌贴合到她后腰处,不容她擅自逃离退缩。

“晚了。”岑无望倒没有生气,可是比之先前的遂心应手,确实也急切了些许。

“岑无望,你玩不起啊?”云杳窈有恃无恐,得意洋洋,不见方才的羞赧,主动环紧他的腰,与他紧贴在一起。

岑无望低头,坦然道:“对啊,难道只准你耍无赖?”

云杳窈没有回答,岑无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哪哪都满意。

这是自他有生以来就长存不灭的信仰,即便大厦倾负,他也凭着一息念想走过无数坎坷。

现如今,神明入他怀抱。

除却满足之外,岑无望还生出旖旎念头。

人间把这种行为称之为什么来着?

好像是渎神。

岑无望连在心底喊了三声罪过,而后眨眨眼,决定问问她的意见:“我可以爱你吗?”

云杳窈毫不犹豫:“当然可以。”

暗香浮动,岑无望盯着她的唇,语气诚恳。

“我可以尝一下你的胭脂吗?”

云杳窈问他:“你想怎么尝?”

岑无望则用行动回答她的问题。

良久,他喘着气问出第三个问题:“那我可以……”

“等一下,”云杳窈捂住他的嘴,从泥泞的思绪中唤回神智,“你身体太过虚弱,不可纵欲,不可思淫。”

岑无望眨眨眼,只待她放下手后,低声问:“那我可不可以。”

明显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云杳窈思量片刻,看见他眼底越来越深重的幽怨,其实她也愿意和他亲近,只是总要顾虑他越发虚弱的身体。

不知是久病缠身,还是相思苦重,他腰身似乎又瘦了些。

“好吧,”云杳窈想了个借口,“我来看看你识海内是否有需要修补的地方。”

雪下了整夜,铺满整座山。

逢朽生椿的门户被风吹动,吱呀半夜,忘记去关。烛影轻曳,纱帐重帘摇动,最易晃人眼。

新雪初霁,晨光熹微。

练武场上,弟子们早已列队等候,窃窃私语。

“哎呀,真不想练剑。今天是大年初一,别的峰都准许弟子们在今日自行修习,花长老还要求咱们晨起练剑两个时辰,未免太严苛了吧。”一位弟子小声嘟囔道。

“嘘,小声点。”站在他身旁的弟子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不然被花长老听见,给你多加一个时辰。”

不过等了许久,都不见花在溪前来练武场领弟子晨练。

花在溪长老素来严苛,从不误时,今日却迟迟未至。花有期心中莫名涌起一丝不安,他向师妹使了个眼色,让众弟子自行在此演练,而后找了个借口悄悄溜出队列,朝着花在溪的居所跑去。

庭院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枝时,枝头不堪重负,落下昨夜积雪的簌簌声。

花有期唤了几声师父,无人应答。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陈设依旧,却

空无一人,唯有一缕极淡的、属于师父的丹药气息残留。

书案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封信笺。信封微微发黄,上书“掌门云杳窈亲启”几个遒劲的字迹。

花有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偷偷打开看看。

可刚触碰到信的封口,一道灼热的的灵力迅速缠上他的指尖,他惊叫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上面的灵纹密密麻麻,不容外人窥探。

花有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抓起信,指尖触到那残存着余温的灵力封印,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来不及细想,花有期没有死心,接着又一一打开了书房、剑库和炼丹房。甚至连藏书阁都跑了一趟,皆寻觅不到花在溪影踪。

师父难道就这么走了,这样不告而别,是有急事下山,还是自此不再回来了?

在花有期的印象里,师父从未下过山。

他心道不妙,抄了最近的小道,几乎是狂奔着冲向通往镜湖的山径。他知道掌门今日要回到镜湖闭关修炼。

往日这条路上被巡逻弟子看守,难以闯入。好在因着过年的缘故,松懈了不少。所以他昨日才能带着两个同门悄悄溜到这里的树林里。

今天没了花在溪拦着,他更加肆无忌惮,直接在大路上立着,任凭寒风吹彻满怀,他也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掌门御剑而过时,错过拦截她的激活。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待日上三杆,花有期终于看见了掌门从浮岛往镜湖慢行的闲适背影。

“掌门,掌门!弟子求掌门留步!”花有期气喘吁吁地冲到云杳窈面前,双手捧着那封灵力封存的信,急切地递上,“师父……师父不见了!桌上只留下这个,上头有封印,需要您亲启!”

云杳窈停下脚步,温和平静的目光落在花有期和他手中的信上。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在看到信上流转的熟悉灵力后,才心下了然,有了大致猜想。

花在溪已在嵘烬山做长老十年有余,按照当初的约定,他可以随时下山。

云杳窈没有多问,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更为精纯浩瀚的灵力,轻轻点在那淡金色的封印上。封印如水波般荡漾开,无声无息,只留下淡淡水雾,缓缓飘散。

她将信展开,金色灵文在空中浮现,不过云杳窈还是盯着信上由人亲笔所书的寥寥几行字,不曾移开目光。上头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决绝无情的冰冷。

掌门钧鉴:

十年期限已过,你我恩怨就此了结,我欲归返乾阳宗,了断前尘。自即日起,与嵘烬山上下再无瓜葛。缘分已尽,勿念,勿寻。

虽无落款,但凭借年少时一起抄写门规的经历,她还是一眼就看出这是花在溪亲笔所书。

云杳窈静静地看着,脸上无悲无喜。

许久,她抬眼,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入袖中,山风拂过她的衣袂飘带,带起一片清寒。

“掌门!师父他……”花有期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他回乾阳宗做什么,什么叫再无瓜葛,他不要我们了吗?”

看见面前的弟子满眼焦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解释道:“无需担心,这是你师父的选择。当年他与我约定,替我管理宗门内务十年,如今掐指一算,也到了离别的时刻。”

云杳窈的目光投向乾阳宗所在的遥远方向,没有回答花有期的疑问,淡声道:“回去练剑吧,我会让其余长老接替他的职务,你们的修行功课不会落下。”

花有期抹了抹眼泪:“掌门,你不挽留一下师父吗?他说不定还没走远。”

云杳窈摇摇头:“我尊重他的选择,他既然选择悄悄离去,就是不想被门中的任何人窥探到去向踪迹。”

看着花有期稚嫩又倔强的脸,云杳窈不免心软,长叹一口气:“如果有一日,他愿意回来,嵘烬山永远是他可以栖身避祸的地方,这里会是他的家。”

说罢,云杳窈不容花有期再多说:“回去吧,如果你师父看见你偷跑出来,恐怕也不会高兴的。即便你们短暂分别,说不定将来还会有再见的机会,若你懈怠修行,他肯定第一个骂你。”

待花有期走后,云杳窈没有按照习惯去镜湖修行,而是御剑朝山门飞去。

虽然面对门中弟子,云杳窈做出一副去留凭君意的大度模样,但念及多年同门情谊,花在溪却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于情于理,她都该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刚到山门,云杳窈二话没说,揪出在阵法中的玄隐。

“他怎么下山的?如实交代。”

山门大阵有玄隐这条大蛇坐镇,花在溪不可能真正做到悄无声息溜出去。

从前在乾阳宗,他便是惯犯,先是以替师尊定渊办事的借口试探口风,再趁机找机会贿赂灵兽。等和灵兽混熟后,甚至不需要仔细盘查,只要能够保证宵禁前回来,就能从小道自由出入。

多年过去,还是这一招。

花在溪每月必会前来此处与玄隐过招,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甚至在了解了蛇妖习性后,花在溪还会在玄隐蛇毒反噬期间,割血制药,亲自炼丹为他缓解痛苦。

玄隐摸了摸鼻子,没想竟是连半日都没守住。

“他不是已经完成了约定吗?我这才放他离开的,虽说擅自离开不太妥当,可他既没有盗取财物,也没有不偷窃法器,大不了我以后不再管他了。他要是再回来,我肯定拦着不让他上山。”

云杳窈才不在意他随口说出的承诺,她根本无意阻拦花在溪去留,只是觉得他此举蹊跷。

明明坦诚相告,她也一定会点头同意。

除非悄然离开和留下书信,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的幌子。花在溪另有图谋,只是想借此转移视线。

云杳窈眯起眼,盯着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强装镇定的玄隐,再次问道:“你给了他什么东西。”

若是仅仅为了顺利下山,那割血制药未免过于费心费力。

花在溪这些年唯恐多在无用之处浪费时间与精力,是以一改年少时的热情爽朗,厌烦与人交际攀谈,吝啬于与人私交。

果然,玄隐最后没能躲过云杳窈的追问,眼见着自己的护心鳞都要被问心刮下来,他才认输:“好吧好吧,他向我讨了点蛇毒,说是山高路远,用作防身。”

“你信了?”反正云杳窈不信。

“我当然信了。”其实是事到如今,不得说自己不信。

玄隐见云杳窈已然了解事情经过,又说:“他还跟我说,如果掌门真要刨根问底,即便不顾他的意愿,也请顾念您与廖枫汀与定渊长老的旧情,不要派人阻拦,更不要亲自去寻,一切由他承担。”

玄隐竖瞳忽现,整个人隐匿在树影下,蛇类的冰冷滑腻与雪景分外贴合。

“他还说,或许他会是扳倒晏珩的最佳人选。请您在山上,静候佳音。”

另一边,花有期失魂落魄地回到练武场。花长老不辞而行的消息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瞬间浇灭了所有弟子心中的热切。

原本还盼着花在溪某日转性,给他们放宽些要求的弟子,竟然也一声不吭,垂头丧气,看样子没多少庆幸意味。

“他不要我,我们也不要他。”突然,花有期拔出剑,狠狠朝空中斩去,像是在泄愤,又像是委屈无处申诉。

“总有一日,我会下山找到他,让他看看,他曾经能够轻易弃之不顾的弟子,究竟有多厉害!”

少年的雄心壮志被点燃,可修行的日子多数枯燥乏味。

渐渐的,按照花在溪教导,每日晨起,比其他各峰提前练剑的习惯渐渐灭了。

只有几个弟子还剑痴和花在溪的亲传弟子一起提前两个时辰练剑。

可是有关花在溪的消息并没有就此停止。就在门中众人逐渐不再提及这位花长老后,令人心胆俱裂的消息如同滴落进油锅里的沸水,激起一片炸裂飞溅。

消息是随着乾阳宗的传讯一同飞来的。传讯的并非信件,寻常法子根本无法进入嵘烬山。

云杳窈也早就和玄隐打过招呼,凡是乾阳宗派来的人或信,统统拦截在外,一律不准越过山门半寸。

乾阳宗也知晓两个宗门之间恩怨难清,可此事若不宣扬出去,门中上下都咽不下这口恶气,索性脸面也不要了,指派几名弟子在山下日夜喊话,非要把丑事宣扬得人尽皆知才好。

“原乾阳宗弟子,现嵘烬山长老花在溪,年少听信谗言,误入歧途,月前假意叛门归宗,于二月初二子时,潜入乾阳宗回雪峰,以灵火焚毁隐春宫偏殿,更意图刺杀正在闭关修行的晏珩长老!幸而长老及时出关,并无大碍。花在溪行刺失败,已被当场擒获!乾阳宗嵘烬山管教无方,纵容门下

行此大逆不道之举!现将罪人花在溪幽禁于万鬼窟,不日处死,以儆效尤。”

第97章

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传遍了嵘烬山,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不可能!这些人在瞎喊什么胡话,”花有期第一个跳起来,“让我去把这几个人赶出去。”

“师父怎么可能是去刺杀,他不是……”

他想说花在溪是为了回乾阳宗才抛弃了他们,可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其实他也不敢相信。

“回雪峰隐春宫,那可是剑君晏珩的清修之地,”有弟子喃喃道,“师父他为何要这么做?那可是剑君啊,那可是当世最强剑修!”

恐惧、担忧、不解、愤怒……种种情绪交织。

练武场上,一众来去峰弟子从群情激愤,到徒留满地沉默寂静。

惟有不歇的风仍旧在耳边回荡。

花有期想起那个每每拂晓之际立于练武场上的身影,想起他正当年富力强却两鬓苍苍,想起年夜饭时他面无表情嚼着辟谷丹的样子。

甚至想起他逆着烟花人群离去的孤寂背影。

那会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吗?

“师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不管师父与乾阳宗究竟有何恩怨,他都是我们的师父,是嵘烬山的长老,这些事实不会改变,就算他有错,也该让掌门亲自处罚,我们不能就这样任由外人处置师父!”

花有期仍在愣神,这一声高喊把他魂都喊回来了。

来去峰当前唯一一名女弟子,在花在溪的亲传弟子中行七,也是花有期的小师妹,名唤沐东流。

东流年纪小小,身量高高,舞得动软剑,甩得动重剑,平生三大优点:能吃能睡能打。

因此发育比同龄弟子都快,站在一众师兄弟中是鹤立鸡群般的醒目。

东流脸上还带着点稚嫩的婴儿肥,声音铿锵有力。

“什么剑君,说破天了也不过是个人修。他既然名声那么好,肯定要脸,那我去把那两个弟子捉了做人质,在他门前喊话,看他给不给换。”

她旁边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抓住她。

一个连声说:“算了算了算了,小人不计大人过,咱们是正经门派,又不是土匪,真捉了人,那两个喊话的弟子岂不是遭遇无妄之灾?”

另一个也说:“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你即便不要这张小脸,那总得要师父那张老脸吧。真带着人家弟子去交换,那不是威胁,是挑衅啊!依我看,师父走得那般决绝,就是不想让咱们群情激愤之下做出傻事,如果你挑战不成反被擒,进了万鬼窟,师父还不得被你气死?”

“懦夫!”东流赏他们俩一人一拳,“那你们就等着乾阳宗把师父挫骨扬灰吧。你们都精明怕死,我可不怕,不愿去也别拦着我。”

“谁跟我去,就提上剑随我下山。”

东流一身红衣,站在皑皑雪间,就像是一簇燃不尽的火苗。

花有期脑子里很乱,他这会儿经风一吹,逐渐冷静了下来。

师父要救,但绝对不是以这种形式。一群年轻气盛的少男少女一拍即合,就要违抗门规去当世第一剑宗挑衅剑君,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花在溪走后,花有期身为大师兄,就该成为来去峰的主心骨。

他去死可以,但是不能让这一群师弟师妹们也跟着送死。

东流见他沉默不语,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冷汗,问:“大师兄,你怕了吗?”

“不!”花有期断然否认,“师父要救,可我们真蜂拥而上,就算现在立刻把那两个弟子打杀了,只会给师父徒增骂名,说不准还会激怒乾阳宗。”

“况且,”他话锋一转,看向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一干弟子,“咱们就这么冲过去,能过得了玄隐前辈那关吗?”

众人不语,只有东流还在问:“那怎么办?”

其实他们都已经有了答案,剑君一人可抵万千恶鬼,整个嵘烬山,能够与之抗衡的,恐怕只有掌门了。

他们二人虽然没有公开交手,可掌门已战尽除乾阳宗外的北境各宗门,其中不乏各种隐居百年的大能前辈。

嵘烬山不少弟子都在私下讨论过,论灵力剑道,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花有期握紧拳,咬着牙说:“云掌门这些年来,未尝有过败绩,她一定能够救下师父,只要她愿意,乾阳宗必得给她面子。”

“我去求她救师父。”

在场有出自襄华的弟子,他们对于这位云掌门,有着近乎信仰一般的崇敬。

自襄华王都起,无数人间庙宇奉云掌门若神明,襄华本就受嵘烬山庇护,当年佳话不仅是传说,更是史册有记载的事实。

所以他们丝毫没有犹豫,点头应是:“是,掌门那么厉害,我们一起去求她。”

群情激愤,没人注意到花有期已经扣紧腰间的剑,他大喝一声,将自己与众人划开距离。

“都不许过来!”

寒光映雪,让想要跟着他一起去的弟子们止步于此。

雪被剑尖挑起,扬到了东流的鞋面上,她蹙眉:“大师兄这是何意?”

花有期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如果我们整个来去峰的弟子都去求掌门,那就不是为师父求情,而是胁迫。师父刺杀乾阳宗长老一事已成定局,乾阳宗的怒火不无道理……”

“管他有没有道理,”东流冷声打断,“我只要人回来就行。”

“外人觉得是嵘烬山挑衅在前,可实际上,师父他已经主动请辞,早就主动挑明自己已非山中人,掌门帮他是情分,与他划清界限,保护嵘烬山不受天下人非议是本分。”

“你们不能去。”花有期再次说,“只有我可以去,如果掌门盛怒之下,将我赶出山门,至少来去峰上不至于就此没落,宗门的年度大比就要开始了,难道你们想就此止步仙途,甘心做个凡人吗?”

他环视周围一圈,硬生生将此事做了个了结。

“晨练还没结束,都给我在这里练剑,哪里都不许去。”

说罢,他转身离去,不敢再看众位弟子脸上神情。

镜湖外银装素裹,日月给予此处一点光,就能折射出万千明亮。

花有期褪去一切嵘烬山弟子服制,仅着一层素白单衣,背着剑一步步走到镜湖结界外。

越靠近镜湖,便越寂静,四周像是被夺取了声音一般,青鸟不鸣,风过无声,雪落无音。山道上只有花有期踩过台阶碎冰积雪的轻微步声。

花有期感受到结界阻拦,就地跪在冰天雪地中,鼓起勇气大喊:“花在溪座下弟子花有期,求见掌门。”

无人应答。

“来去峰长老花在溪座下弟子花有期,求见掌门!”

无人出现。

“嵘烬山来去峰前长老花在溪,座下首徒花有期,在此求见掌门!”

依旧未曾见到有人现身。

寒冷侵袭花有期的理智,他不肯运用灵气御寒,不一会儿连牙齿都在震颤。

眼前被雪光蒙上迷雾,他感觉头晕目眩,还是提着一口气,想要接着喊。

突然,有一件衣服被人丢到他脑袋上,打断了他将出口的话。

“行了,这么冷的天,穿成这幅模样就跑来镜湖打扰掌门清修,她就是想见,也不敢见你啊。”

来人似乎很怕冷,裹得很厚,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埋在毛茸茸的披风围领里,连手都不曾露出来。

花有期迷迷糊糊间抱着衣服,他抬头眯起眼,看见那人虚影在视线内来回晃。

这是个身份不明的男子,并非掌门。

于是他还是坚持着说:“弟子有要事,求见掌门。”

岑无望幽幽叹了口气,走下台阶,将身上的披风解下,囫囵盖在花有期身上。

“花在溪整天教你们些什么啊?我久居逢朽生春,怎么不记得你们来去峰的穿着 ,都这么……“他看了看尚且年轻纯澈的花有期,硬生生换了个词,“狂放不羁?”

他指尖一抬,花有期感受到自己被一股温和的气息包裹,他随着这股力量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镜湖充沛的灵气让花有期身体逐渐回温,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这才看清眼前人的相貌,眉目如画,如一抹早至的春风落在山间,清雅和煦,莫名有些熟悉。

如此清正如修竹化仙的偏偏君子相貌,偏生了一张不饶人的嘴,总会掐准时机刻薄人两句。

不过也无伤大雅,花有期已经想起此人为何看起来有些眼熟。此人周身的气息和灵力,与云掌门类似,应当就是掌门那位体弱多病的道侣岑氏。

花有期在脑子里思索了好一阵,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称呼,才挤出一句:“岑长老。”

不怪花有期,实在是岑无望鲜少在门中露面,他久居浮岛,非要事不出门,嵘烬山小辈几乎没几个见过他,能一眼辨识出他的,已经足够让岑无望惊讶了。

岑无望微微挑眉,本想矢口否认,可看见花有期唇齿发白,混身抖着,仍不肯退缩的执着模样,便歇了那点捉弄他的心思。

“掌门正与弥亘长老等人都在镜湖洞天内室。外头这般冷,我站一会儿脸都僵了,你要一起进去暖暖身子吗?”

花有期听着他的话,立即将岑无望先前调侃他的话给忘了,抬脚就要往里头冲。

动作被岑无望单手拦住,他敲了敲花有期的脑门,遗憾发现并没有听见任何空荡荡的回声,更没有来回晃荡的水声。

“弟子服表礼仪,须臾不可不严整。这条门规是我加的,花在溪是不是偷偷删去了?”

岑无望仍是笑眯眯,连手都懒得抬一下。

“穿好,嵘烬山不兴负荆请罪那一套。花在溪的一意孤行,没必要让毫不知情的徒弟去偿还。”

第98章

云杳窈与止戈及各峰主教已经坐了好一会儿,说到争执不下的地方,便默契停下来喝茶,待稍稍冷静些再继续。

中途感受到镜湖外的结界有所波动,云杳窈便让岑无望出去看一眼,将外头的人带进来。

未几,就在止戈刚一巴掌拍到桌面上,大喊“我不同意”的时候,岑无望领着一个少年进来。

云杳窈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先前拿着信来找她的那名弟子。

如果她没有记错,此人不仅是花在溪的亲传弟子,还是嵘烬山开放后的第一批弟子。

第一批弟子都是襄华子民,而他的父母皆死于邬盈侯之乱,得益于朝廷选拔,才选了这么多孤弱幼子进入嵘烬山修炼。

可能是合眼缘,花在溪亲自领了他上山,得知他的身世后,索性易姓赐名,彻底断了尘缘,破例未经选拔比试,将他带在自己身侧培养。

前几年嵘烬山还没那么热闹的时候,花有期还在止戈手底下磨练过一段时间。

止戈看见眼熟的小辈在此,默默将话遏住,端正坐好。

花有期行礼后,急切开口:“掌门,我有要事相求。”

云杳窈见他裹着岑无望的衣服,头上还有未化的雪,抬手从镜湖底部拉起一方软凳,挥手示意他过来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云杳窈平静道。

实际上,几位主事和止戈就是在为同一件事争论不休。

乾阳宗并且立即处置花在溪这个叛徒,而是将他先行囚禁,再大肆宣扬,分明就是要逼迫嵘烬山表态。

嵘烬山各峰主事意见不一。

有人觉得花在溪的死局已定,若是立即上门讨人,难免落得下风。不如静观其变,若花在溪尚有一丝存活可能,便私下去信与苦主晏珩交涉,将损失压到最低,让身为掌门的云杳窈亲自登门致歉,将花在溪全须全尾带回来即可。

还有人觉得花在溪不顾门规律例,先是单方面辞去嵘烬山长老职务,而后又莽撞行刺,已经为嵘烬山惹出诸多非议事端,若是再一味饶恕他的过错,将他救回来,必然后患无穷。

止戈则没有想那么多,她觉得晏珩此人死有余辜,道歉更是不可能,她想亲自去乾阳宗一趟,再刺杀一次,打晏珩个措手不及。

不过止戈刚否决了让掌门登门一事,还没来得及说想要代替掌门前往,便看见岑无望领着人进来了。

她刚想接着说,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定静一看,岑无望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血色浅淡的唇边作噤声状。

想都不用想,必定是岑无望在使小动作。

从前在灵族同为臣子的时候,岑无望主掌祭祀,善音律,司掌万物之声。如今借着云杳窈的力量,竟然敢夺了她的喉舌。

止戈怒瞪岑无望一眼,对方早就移开视线,悄无声息在云杳窈背后坐下,若无其事把玩起云杳窈垂在背后的柔顺长发。

云杳窈对这两人的争斗不感兴趣,她直接给岑无望也下了禁言令,又操纵镜湖中的灵力,挡住了止戈即将踹到岑无望身上的一踢。

她不疾不徐的话语和镜湖灵力一起在此处流淌,镜湖之下暗流汹涌,整片大陆深埋于地下的灵力汇集在她们脚下,只在此处能窥见一二。

“花在溪是我嵘烬山的长老,也是与我一同经历了诸多风雨的同伴,人我一定要救,你们不必再多说。”

花有期听见了,生怕她反悔似的,立即从软凳上滑落跪下,猛磕了几个头。

“师父于我恩重如山,求掌门带弟子一同前往。”

止戈和岑无望也想说同样的话,可是两人方才只顾着给对方使绊子、找不痛快,如今两个哑巴只能面面相觑,硬生生在其他人眼中稳住了长老神秘莫测,稳重自持的形象。

云杳窈道:“此事本就是我们理亏,能将人平安无恙带回来就好。又不是去打架,用不着那么多人跟随。”

主事们倒是避之不及,纷纷赞同:“掌门此话有理。不过近来南边不太平,天灾四起,不少流民恶鬼渡江朝北,适逢多事之秋,还是小心为妙,不若让来去峰的弟子随行,守在乾阳宗结界外,若真谈不拢,外头也好有个接应。”

云杳窈自年关过后,便再没有闭关,她已经通过四散分布在各地的暗桩汇报知晓此事。

天灾降祸总逃不开瘟疫与死亡,马上就要开春,届时疫病只会更加严重。

云杳窈前些日子已经派遣青鸟去往襄华新都毓新,去信给姜娆,让她暂时停了南境线上的贸易往来,让襄华边境都紧关城门,严防死守,以防疫病向北境扩散。

南荒古人犹在,当年襄华王宫内不告而别,十年间竟然只有一次偶然相逢,不过点头示意,两人各有急事在身,擦肩而过。

就这么过了七年。

云杳窈这时候让青鸟冒死去蔚云城递消息,就是想问问这场疫病在南荒究竟扩散到了何种地步。

可能是路途遥远,也可能是闻佩鸣忙得焦头烂额无暇回信,青鸟至今未归。

见云杳窈沉默下去,几位主事互相交换眼神,问云杳窈:“掌门,可有何不妥?”

云杳窈闻声,将思绪拉回,她浅笑回应,湖面下的时与音才再次流动。

“诸位思虑周全,不过来去峰上多剑修,这个年纪的剑修,心气精力都旺盛,未必肯在结界外安生待命。这回就让天元峰的医修们随我下山长长见识吧。”

天元峰主事瞳孔一缩,抬眼看见云杳窈似笑非笑的神情,跟着周围主事低头应是。

“掌门英明。”

“那……我们就在门中等待掌门归来。”主事们告辞,临走还不忘把花有期也一并带了出去。

镜湖之上,余下云杳窈、岑无望、止戈、花有期。

这些年来,为了集百家之长,容纳不同修炼功法,嵘烬山与几大家族订立盟约,新弟子中有不少都是世家与宗门的后辈。

除弟子外,还有奉命入嵘烬山行监管之责的主事。

他们并非长老,

无法像花在溪与止戈一般完全掌控一峰弟子,更无法随意使用门内资源,时间久了,即便有几峰的长老不断变更,可主事的权力亦不断缩减,从一开始联合起来,能够利用门规漏洞与云杳窈争辩抗衡,甚至干涉长老亲传弟子的选拔,到现在为了散在各峰的家中子弟互相掣肘。

最先瓦解的就是来去峰主事,剑修本就是嵘烬山根基,有花在溪常年坐镇,主事从一开始就难以插手,其他峰主事也很难介入,只好装聋作哑,任凭来去峰发展。

而最难从主事手中收归权力的,就是医修聚集的天元峰。

医修与其他修道者不同,天赋有时候并不是很重要。在嵘烬山以山中上古灵草为交换,与三阳谈条件之前,医修几乎只靠血脉与师徒传承,难以自修。

悟性再高的医道天才,若是连修炼的门槛都摸不到,只会泯然于凡尘。

凭借着这种方法,三阳门所代表三个姓氏,让天下医修尽出自门下。

可是经历了上古灵族的集体陨落,此世留于地上的灵气十不存一,仙草灵植更是大量灭绝,医修很难再有精进。

所以,在嵘烬山开放山门后,三阳门才愿意派弟子进入嵘烬山学艺。

天元峰也在主事的监管下,继承了先辈遗风,成了嵘烬山上唯一一个没有长老任职,完全被主事掌控的地方。

山中独一例,几乎成了国中之国。

凡人子弟,即便进了天元峰,也难以融入。

云杳窈想了很多办法,都难以插手,这些年轻的三姓弟子骨头竟然比那些老家伙的骨头更硬,光是排挤欺压同门的丑闻,每年都会上演,且是愈演愈烈,即便是云杳窈多次明里暗里警告提点,都难以遏止这种现象。

这场瘟疫,或许是历练弟子们的好时机。

他们平日里连出天元峰都不肯,明明是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却看着暮气沉沉。

“都这样了,还固步自封,不肯更改旧时规矩。”止戈发现自己能说话,立即吐槽。

云杳窈扯着唇角,露出一抹笑。

“是啊,可是这一套实在太好用,三姓鼎立,虽千年不变,可门中却能太平稳固,若是冒险变革,容易引起争端不满,倒不如一直不变。”

岑无望听出她言语间的嘲讽,随即接话:“看来是医者不自医,那些个弟子年纪轻轻,灵魂却垂垂老矣。而且我在门中曾探听到一句话:宁为三阳犬马,不换凡权二钱。三阳门比人间王权还稳固,也难怪门中小辈倨傲不恭,不友善士。”

“就连挤破脑袋得到认可的人也不敢改变,甚至更加拥护陈规。”

不过岑无望调侃归调侃,断不会任凭嵘烬山有这么一处异类。

他微微收敛笑容,侧首看向云杳窈,正色道:“君上打算怎么做?”

云杳窈道:“该结束了。”

镜湖内的一尾小鱼蹦出水面,通身散发着荧蓝微芒,它落在地上,便化作小人模样,跌跌撞撞往着前方奔跑。

镜湖是天地倒影,尘世灵气的源头与归处。

每一抹能够化形的灵气,都是跨越了时空的纪念与预言。

云杳窈目不转睛盯着这个小人,它最终归于镜湖中,投身于如夏夜星河般的镜湖倒影中。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既然三阳门想把那套规矩贯彻到底,想要在嵘烬山再重建一个独立的门派,那么就要做好被彻底反噬替代的打算。”

第99章

花有期刚刚走出镜湖结界,便看见山道拐角处立着师妹东流,她不知在此等了多久,周身不断运转的灵力将脚下厚重冰雪融化,但融化的冰雪又成水,浸湿了她的衣摆。

东流看见花有期的一瞬间,双眸一亮,喊道:“大师兄!”

花有期见她傻站在这里,又心疼又好笑,忍不住说话急了些:“谁叫你跟过来的,我不是让你们在来去峰等我回来吗?”

东流听见他疾声厉色,不甘示弱,抬着嗓子说:“我乐意!”

她下巴微微抬起,双目直视花有期,似乎不懂得避让二字怎么写,站在如此狭窄的小道上,花有期被她目光和前倾凑近的身体逼得后撤半步。

“只准你逞英雄耍威风,不许我担心你,是吗?我有做错什么吗,我只是路过,你如果说我是一厢情愿,热脸贴冷屁股,你压根不需要我,我立刻离开,才不让你在这里吼我,让别人以为我沐东流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

说完,她扬起头,作势转身离开。

花有期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少年人,可是师妹东流才不管他那点别扭的自负,就像是能精准掐住他死穴一样,招招见效。

他只好赶紧跟在东流身后,也不解释,反正东流往左他不会往右。

东流在山道岔路上故意绕了半步,他也梗着脖子跟着,也不说话,两人傲的如同无法驯服的野鹰,彼此都在等对方低头。

可是真的寸步不让,是不会做出亦步亦趋姿态的。

眼见着东流越走越快,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肯,花有期只好硬着头皮说:“师妹。”

然而花有期并不知道怎么道歉,他觉得自己压根没错。难不成让东流跟着他,两人齐刷刷去求掌门,和他自己去求有何不一样?左右都是求人,何必多一个人辛苦。

所以花有期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此事过错,你我各占一半,不如各退一步,别生我气了。”

沐东流的背影猛然一顿,她回头看了看唇色发青的花有期,毫无征兆挥拳打向他面门。

剑修之间小打小闹很正常,来去峰上的年轻弟子也会突然向同伴使出招式,原地过招拆招。

其他人都觉得这种行为离疯了不远,哪有人天天偷袭自己同门的,可是他们打来打去,感情还是一样好,若是谁偷袭不成,还会被人调侃。

这一拳带着凛冽寒风,按理说花有期能凭借自身的敏捷反应躲过去。

可是这一刻,他的脚步被什么的东西钉在原地似的,怎么都拔不动腿。原本该看拳风和灵力走势的双眼,忍不住将目光移向后面。

花有期看向东流,毫无畏惧。

东流的拳风砸在他脸上,可是拳头并没有落下。

她问:“为什么不躲呢?”

可能是出于一种对同门的新任,也可能是因为愧疚,或者是干脆是因为腿被雪冻僵了。

好像有一万个理由,可一万个理由都无法形容出口。

花有期也不知道究竟以哪个借口作挡,才能消除师妹的怒火,所以无法回答。

他感觉很烦躁,却什么重话都不想说,就这么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样,站在原地,不言不语。

“笨蛋,坏蛋,混蛋。”东流低声骂他。

三颗蛋的罪名压下来,让花有期哭笑不得。

他还没为自己辩解,突然感受到额头一痛,原来是东流给他弹了个脑瓜崩,直震得他眉心疼。

“东流!”

东流听见他的低吼,鼻间轻哼一声,快步离开。

两人前后脚跑回来去峰,发现练武场上的弟子比原先还多。

除却花在溪的亲传弟子,还有各峰上曾受过花在溪教导的弟子。

其中竟然还有弥亘长老的得意弟子徐子先。

“回来了。”徐子先熟稔打了个招呼,他和花有期臭味相投,两人虽然师承不同剑道,可性格相近,经常凑在一起。

止戈向来不怎么管教这个徒弟,是以徐子先几乎是来去峰的第二个大师兄。

他为人和善,最是好想与。这会儿被弟子们围着,还不忘招呼人给东流找柄趁手的剑拿上。

东流还没有本命剑,不明所以:“这是做什么?”

徐子先神色如常:“上乾阳宗救花长老啊,咱们这么多人呢,别怕,我给你们兜底。”

其实在场的都知道,最后兜底的还是弥亘长老。

花有期面有菜色,

一时不知该谢好友仗义相助,还是该痛斥他行事不管不顾。

怪不得弥亘长老都收小徒弟了。

花有期看着跃跃欲试的师弟们,发现每一个还没有获得本命剑的弟子都带着剑,且不是平日修习用的凡品。

他看着递到东流手里的剑,觉得有些眼熟。

徐子先还抽出剑给东流比划了几下,剑上红光无血自亮,杀气在不经意间显现。

“利剑配美人,师妹,这可是我特意给你挑的,和你正相配。”

花有期颤着唇问徐子先。

“这些剑哪来的?”

徐子先摆摆手:“不重要,我徐子先侠肝义胆,劫富济贫,区区几十柄宝剑,都不是事儿,大家随意使用,记得用完还回来就行。”

“咱们拿着剑,快些跟上掌门脚步,不然出不了山门。”徐子先心里头的算盘叮咣乱响。

去天下第一剑宗救人,听着就让他兴奋。

若是能与那剑君过上两招就更好了,他境界突破在即,却怎么都差一点,嵘烬山上虽灵气充裕,修炼有如神速,可这种太平日子磨不出利刃,他要做天下第一,哪能天天被困在山上呢。

都说人濒死的时候可能会在某一刻激发潜力,感悟新招式。徐子先还没遇上能够殊死一搏的局面,嵘烬山上他除了长老和掌门都打了个遍。

与花有期过招都有些索然无趣,他必须找点刺激。

杀气重现,不过这回源头不在宝剑锋利的刃上,而是来自悄无声息出现在练武场上的止戈。

“找死。”止戈沉声,一剑劈向徐子先。

徐子先头都没回,凭借过往的千锤百炼,侧身躲过这一招。

孤遐剑意在地上留下一条一掌宽的裂隙。

“弥亘长老。”在场弟子纷纷行礼。

徐子先额上冷汗沁出,回身打招呼:“师尊,好巧,你也路过吗?”

“不巧。”

孤遐剑身上的灵光重聚,看起来有在此起剑的架势。

“我的藏剑突然少了七十六柄,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徐子先惊讶:“那可是大事,师尊莫急,等我救了花长老回来,就立刻去搜寻这些剑的下落。”

剑光再起,徐子先轻松躲过浑厚的剑意杀招,六道剑意都没能让他显露出狼狈颓态,他以为自己身法又精进了,没想到止戈猛地收剑,他脚步停下,还没抬起头,就感觉头重脚轻,后颈上仿佛有千钧重担。

原先后撤的剑光迅速围上,几乎看不出运行轨迹,以极快的速度痛殴倒地的徐子先。

没打几下,徐子先就开始嚎叫:“肋骨,肋骨断了!别打了,别打了,我这就把剑还回去。”

止戈停手,压在徐子先脖颈上的重剑比其他长剑稍慢些,在徐子先勉强爬起来后,又狠拍了一下他后背。

徐子先还没站稳,就被打得被迫直起上半身。

他道:“师尊,我真的有想去乾阳宗找剑君打一场,你就算今日把我骨头打断,我也要下山。”

止戈总算知道云杳窈的先见之明,她深吸几口气,额上青筋突突直跳,觉得刚才就不该停手。

止戈看着徐子先不服输的神情,突然觉得遍体发寒。她的眼前浮现出箬竹那双荒凉的眼眸,与眼前人的面孔逐渐重叠。

她连道三声好,说:“你倒提醒了我。”

这就是她寄予厚望的弟子,天赋异禀,连级跃迁,未加冠便是无灭境界。

可有嵘烬山和她做依仗,能到无灭境界并不算稀奇,这点微不足道的成就,竟然让他高傲到了不识天高地厚的境地。

“既然断几根肋骨都不能叫你安生,那为师就打断你的腿。”

止戈抬手,她身下的影拔地而起,不过并未出现在止戈身后,而是浮现在徐子先后面。

影随心动,手中影剑未出鞘,直直砸在徐子先的腿上。

这下不止是肋骨,连腿都断了。

炽热灵气钻入骨血,禁制随着伤口蔓延,让徐子先疼得冷汗直流。

“我本有惜才之心,不愿束缚了你的拳脚,想让你任情凭心而长。可是你竟敢敢出窃取宝剑,蛊惑众弟子随你送死的蠢事。”

止戈心情有些复杂,她以为天赋不受限才能尽可能发挥所长,可是若是一味凭着弟子自由疯长,不加限制,似乎也不是良策。

乳臭未干的小子心比天高,若是真下了山,指不定闯出什么祸来。

“滚回去练心法,好好给我闭门思过,什么时候学会稳重,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出去历练。”

徐子先被当众下了面子,这比直接要他命还难受。旁边的花有期不忍心,想过去扶他一把,被他一把推开。

他就这么一瘸一拐独自离开。

止戈看着徒弟倔强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至少现在,她好像有点懂得云杳窈的意思了。若是对为了所谓的天赋力量,对少年人的暴行不加以教导,便是亲手豢养恶鬼。

在不知事的年纪拥有太多,反而是种过错。

止戈叹了口气,跟了过去。

一直隐在止戈身后,默不作声看着止戈教训弟子的天元峰主事突然说话。

“掌门已经清点了二十名天元峰弟子,随她一同下山,你们这些人,该练剑的回去练剑,不要在此喧闹。”

主事没有随止戈一起离去,他站在花有期面前,问他:“你知道掌门为何不让来去峰弟子随行吗?”

花有期何其聪颖,但他还是说:“弟子不知,请先生明示。”

天元峰主事捋着须问他:“你们义愤填膺,一哄而上,究竟为何事?”

“为义为情,在所不辞。”花有期脱口而出。

天元峰主事道:“剑修灵力增长最快,然寿数苦短。天下从不缺不怕死的剑修,可莽夫之勇,何堪大任?花在溪为私仇行刺,尚知撇清干系,不欲牵连你们。尔等却不管不顾,欲杀上乾阳宗。若途中横生枝节,或陷掌门于两难,或激化矛盾致花长老境地更危,岂非适得其反?义非匹夫之勇,情更需智勇双全。尔等当下之要,乃精进修为,恪守门规,莫负花长老平日教诲。”

说罢,他摇了摇头,拂袖离去,留下一众来去峰弟子面面相觑。

第100章

云杳窈到了半途,就让二十名天元峰弟子各领其令,超南方各城,去医治此次受瘟疫影响的修士与民众。

她则孤身踏入乾阳宗,刚看见伯都化身,朝着她蹦蹦跳跳走来时,还有些神思恍惚。

就好像,她只是在宗门里日子过得太无聊,去山下玩了一趟,还要守着门规,在宵禁前赶回宗门。

十年对乾阳宗这样根基深厚的门派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门中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徐清来应当是得知了她要亲自拜访的消息,早早在山门处等候。云杳窈与她便走便寒暄:“一别多年,师姐可还好?”

徐清来驻颜后的相貌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衣着比从前更加素净,眼窝也比先前更深邃了些许。

“去岁刚接替了族中事务,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要离开乾阳宗,回西晴老家过清闲自在的日子了。”

“师姐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了吗?不如到嵘烬山

做长老,藏书阁里有不少上古灵族的典籍,还有书海幻境,师姐不想瞧一瞧吗?“云杳窈道。

这十年间,云杳窈不是没有遣青鸟问候过她,两人每年都有书信来往。

可饶是嵘烬山日渐兴隆昌盛,徐清来仍是三拒邀约,不肯入山。

“这天地哪有自由可言。”徐清来叹息,“你如今身居高位,开山立派,不也同时被诸多事务所困,难以脱身。”

云杳窈点头,她与徐清来没什么话好隐瞒,两人都是聪明人,可以直言不讳,也懂得分寸,点到为止。

“不过总好过从前,幽居回雪峰的日子固然清闲,可终究不是我想要的。”

“我心亦然。”徐清来说,“西晴对我来说,不仅是责任,还是念想,年少时爱看天地山河,恨不能以脚步丈量世间,可真让我选择,我也甘愿退居西晴,每日翻翻闲书,教导教导族中小辈就好。”

年少失怙失恃,在族中备受冷眼,后只身到乾阳宗求学,友人不多,唯书卷、剑、云杳窈而已。

孤独与徐清来共存,可她不会自怨自艾,更不期盼姻缘,草草顺从族中意思嫁出去。

早在徐清来第一次挥别云杳窈时,她便决定终身不外嫁,只做徐氏家主的话,她已经有把握让族老信服,没必要给自己添麻烦。

听她提及小辈,云杳窈忽然笑了:“徐氏那名送上山的弟子,表字子先,刚上山时让我好一阵头疼,不过他后来被止戈收为徒弟,我闭关静修,倒也没怎么特意关照,你和他可曾有什么渊源?”

徐子先虽是西晴人士,可却是徐清来接任族长前便送上了山,她也是想了会儿,才想起着这位混世魔王。

徐清来现在才知道,原来族中层层选拔出来的孩子,表字是子先。

至于本名,徐清来也不记得了。

徐清来道:“非要说渊源,那就是运气太好,和我同族出身,才叫你高看他一眼吧。”

“不必刻意关照,只是一个年轻孩子罢了。剑修哪有捷径可走,不如每日多挥剑两万次。”

准备送云杳窈进入大殿时,徐清来轻轻说了句:“如果你路过西晴,来找我喝酒吧,我从书中偶得酿酒古方,据说是上古灵族的佳酿秘法,你得空了,我们可以一起饮酒看书。”

两人的缘份若即若离,上次见面已经是十年前,这回分别,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相见。

“一定,”云杳窈说,“乾阳宗的时光我不愿回首,但我还是挺怀念,那些能与你共枕月光,由清风为我们翻过书页的日子。”

云杳窈于巍巍大殿中独自面对诸位乾阳宗长老。

于她而言,乾阳宗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欢喜她并未多言寒暄,径直说明来意。

“我原是一辈子都不愿踏足此处,此行只为花在溪。我知前尘往事纠葛难清,可如今也不想再计较这许多,愿以上古灵剑和剑法秘籍做交换,只求今日能够将花在溪带回嵘烬山。”

云杳窈早就不是那个任由长老们评判训斥的弱小弟子,姿态不卑不亢,灵力虽隐而不发,却令殿中气息无端沉凝几分。

众人都看不穿她如今实力如何。

可这也能说明,至少云杳窈现在的境界已经远在他们之上。

然而,端坐上首的怀璞长老,也是花在溪生父,闻言面色铁青,竟不待她说完便拂袖断喝:“不必多言!此逆子叛出宗门在前,行刺师长在后,不忠不孝,罪无可赦。我乾阳宗清誉,岂容此等孽障玷污?他既自寻死路,便该承受后果。我怀璞没有这等儿子,乾阳宗也容不得这等败类,老夫宁可让他死在万鬼窟,也绝无放归之理!”

字字铿锵,砸在冷硬的地面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酷。

殿内其他长老都是看着花在溪长大的,或默然或面露些许不忍,却无人出声反驳怀璞这决绝之言。

云杳窈面沉如水:“怀璞长老,我敬你是花在溪的父亲,才多番忍让。如若你真的这般厌弃他,为何还要留他一命?”

这话引来怀璞一声冷哼:“老夫可没想留这个逆子,要不是有人极力担保,我早就清理自家门户了。”

“云掌门,我也敬你如今身居嵘烬山掌门之位,才没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你才是该自省之人,万般孽债,罪责只在你一人。”

云杳窈侧目而视,不知怀璞缘何对自己产生这么大的敌意。

“哦?”

“你擅闯万鬼窟,劫走恶鬼岑无望,这是罪一。”

“威逼利诱,让老夫爱子众叛亲离,委身嵘烬山十年,心性大变,这是罪二。”

“至于罪三,也是最为大逆不道的……”

云杳窈眸光微沉,听到怀璞说到正激动的地方,周遭灵力隐有波动。

恰在此时,一个略显虚弱却清晰的声音自殿外传来:“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晏珩身着雪青长袍,面色苍白,似乎伤势未愈,无人搀扶,独自缓步走入。他气息微促,却径直走到殿中,对怀璞长老说。

“怀璞师兄,爱之深,责之切,我虽六亲缘浅,却也明白血缘情深,实难割舍。”晏珩声音平和,“在溪纵有千般不是,其心结所在,诸位心下了然,非他一人之过,我等并非全然无辜。强留他于此,徒增怨怼,亦非宗门之福。”

晏珩顿了顿,看到脸色铁青的怀璞,语气转为坚定:“既然云掌门亲自前来,愿担其责,足见情深义重。不如便成全了他们。让在溪师弟随云掌门回去吧。”

怀璞长老霍然起身,怒视晏珩,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师弟,这逆子可是险些要了你的命,你竟为他说话?”

晏珩轻轻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旧怨缠缚,如同作茧自缚。恩怨是非,非一语可尽。我既为苦主,愿不再追究。还请师叔,看在昔日情分,也看在他终究曾唤你一声父亲的份上,网开一面。”

殿内一片寂静。怀璞长老胸膛剧烈起伏,瞪着晏珩,又猛地看向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云杳窈,最终,那满腔的愤怒与顽固像是被戳破了一般,颓然坐回椅中,闭上眼,挥了挥手,再也不发一言。

竟是默许了。

云杳窈见识过太多爱恨交织的亲情,但像怀璞与花在溪这般的父子,她也不多见。

她想,或许怀璞长老才是最适合练习无情剑的那个。

云杳窈客气道:“多谢晏珩长老,多谢乾阳宗成全。此人情,嵘烬山记下了。”

未再多言,她转身,也无需引路弟子,径直朝着思过崖方向飞去。

晏珩站在门口,天光将他毫无血色的俊秀面容,照出如玉一般的温润质感。他眼睫微颤,眸光却一直盯着那个逐渐变小的背影。

玄隐炼化千年的剧毒,在刺杀中被花在溪刺入他的身体。加上返璞境后期的反噬,他为躲避天道,只能强行封存自身灵力。

没想到竟然让花在溪钻了空子,趁他闭关修炼,灵力全无,身体最虚弱的时候潜入回雪峰。

肉体凡胎根本无力抵抗剧毒,毒素顺着经脉遍布全身,他这副身体已经到了回天乏术的时候。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晏珩只是暂时受伤,用不了多久,就能凭借自身强大灵力洗涤经脉,自我疗愈。

是以,当晏珩扶着门突然呕出一大口污血时,连掌门明晦都吓了一跳。

怀璞长老当机立断,痛骂道:“妖孽,她究竟要害你到什么时候。”

“这么多年过去了,难不成,你真对她……”怀璞长老恨铁不成钢,“她可是你的徒弟啊!何至于让你念念不忘至此,你若真放不下,再收一个更好的不就成了。”

明晦深深看了晏珩一眼,她打断怀璞长老,心中已有定数。

“微尘师弟,你的道心还稳固吗?”

晏珩没有回答,浓重妖冶的红将他唇色染红,他眼底没有迷茫,在明晦点出他道心破碎后,越发平静。

不止是道心,若是道心破碎,至多境界倒退不至于走到灵力尽失的局面。

与他的无情道一起陨灭的,还有数千年前,他为自己设下的咒。

晏珩天生无情无爱,当年为进入灵族,博取灵君欢心,他强行给自己下了噬心咒。

噬心咒,上古邪咒。相传是上古巫灵研制而出,凡中咒者,皆为情所困,若不能为爱沦陷,起初百蚁噬心,而后便是肝肠寸断,魂销魄散。

但它也有另一个作用,那便是牵缘唤情。

无情如晏珩,便以魂魄为誓,换取情丝束心。

在噬心咒的约束下,一点点逼迫自己去模仿如何爱人。

如今噬心咒消失,他本该再无顾忌。上天入地,不会有人能够牵动他的心。

可是明晦一言,他才方知,这么多年噬心咒其实根本没有发挥过作用。

噬心咒,遇真情则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那些他让他无法自拔的爱恨,都并非噬心咒作用。可笑的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以此为借口,哄骗自己从未爱上过云杳窈。

他以为自己能够轻易脱身,不沾染爱恨因果。却没有料到,即使没有噬心咒协助,他也早已为情所困。

晏珩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不知是蛇毒更烈,还是真情灼人。

恶心,真恶心,真的太恶心了。

恶心到他不得不再度俯身低头,将经年积压在胸口的爱恨和血喷涌而出。

他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的情谊,再难支撑病体,滑落跪地,连声作呕,恨不能将心给吐掉。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眼前血色在他混乱的视线中不断闪烁。

红、黑、白交织,最后隐约浮现一个身着嫁衣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