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

鉴义彻底将岑无望的灵魂紧紧捆束。

云杳窈不忍心看见岑无望因此失神空洞的双眼,将头埋进他胸膛,轻声问:“岑无望,你会后悔吗?”

从此以后,鉴义会讲他牢牢锁住,岑无望再无性命之虞,却如提线木偶,再也无法与云杳窈分离。

她对自由的狂热,让她无法能够相信岑无望会毫无

怨恨。

“不会。”岑无望抬手将她锁在怀里。

他剧烈的心跳声就在云杳窈耳边,几乎要将所有声音淹没。

“从几千年前,我能听见声音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与万灵沟通,以此侍奉我心中的神明。”

“杳窈,我的诞生就是为了迎接你的降临,我的存在就是为了传递你的意旨。我唯一的亲人、毕生的爱人、需要终身侍奉的神,都仅你一人而已。”

“在过去的日子里,我常常会想,日月长恒,世事易变,要度过几千个春天,才能再次与你擦肩而遇?要听过世间多少悲欢离合,才能再度与你重逢?我有拟声之能,却无法再重现你的声音。”

“可如果我不能向世间传递你的声音,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岑无望长长叹了口气。

“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杳窈,就像我说的,我的诞生是为了迎接你的降临,那么我存在的意义,也一定与你有关。”

“你愿意留下我,我就不会轻易离去。你又何必,再质疑我的忠心?”

岑无望的掌心轻轻拍着云杳窈的脊背,仿佛要把她心中的不安都尽数抚平。

云杳窈仰起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我没有。”她替自己辩解。

“嗯?”岑无望垂首看向她,室内一片寂静,嵘烬山的夜寂静到落针可闻,连虫鸣都没有。

世间好像静得只剩下彼此依靠着的他们。

好像连月光倾斜入户的轻盈都能听到似的,岑无望凝神,静待着云杳窈。

而云杳窈无法言语。

很多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从出生到死亡,都有一套早已被前人试验出的流程,要如何证明,你所有心甘情愿的选择,都是完全出于自我,而非被驯化后的结果。

云杳窈期待着岑无望的反抗和怨恨,但她抬起头,发现今夜除了满地月光,就只有岑无望眼底取之不尽的爱意。

所以她又把话咽了回去,重新闭上双眼,靠在岑无望身上。

“我困了。”

本来是想装睡,但等云杳窈真的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

岑无望已经不在云杳窈身侧,屋外隐约传来低语,是他和止戈的声音。

鉴义加强了两人的联系,云杳窈刚醒过来,岑无望便有了感应。

“失陪一下。”他对止戈说。

岑无望回到房内,看见云杳窈已经穿戴整齐,只有头发还是散乱的。

他将人按在梳妆台前,熟练拿起发梳,为云杳窈盘了个整齐又简洁的发髻。

梳妆台上没有发钗配饰,他又在床榻旁边摸索了好一阵,最后现所有珠玉琉璃装饰都在夜中不慎掉落,粉身碎骨,无一可用。

岑无望面无愧色:“抱歉。”

云杳窈接过他手中一只折了一半的琉璃钗,有点可惜,道:“才戴过没几次。”

但她看着岑无望的坦荡,又怀疑昨日拔下发钗的不是他。

琉璃钗本就易碎,应当是两人神魂交融时没注意到。

“无妨,我储物袋里还有。”云杳窈道。

岑无望按住她的动作,指尖聚灵,琉璃钗断裂之处生出一段灵枝,枝上又生花苞,花苞随心开放,从中又传出丝丝缕缕的灵气,而这些灵气没有消散,最终聚集在一起,化成一只蝴蝶。

他将这支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琉璃钗簪入发髻间。

云杳窈晃晃头,看见蝴蝶颤颤巍巍震动翅膀,像是下一秒就能飞走。

岑无望总喜欢弄来些小东西挂在她身上,云杳窈习以为常,所以没有再翻找新的发饰。

窗台边的树木忽然晃动,有个脑袋顶起满枝绿叶,探了进来。

是箬竹。

“下来。”止戈提起她的衣领,将她抱回怀里。

她瞥见正在对镜梳妆的云杳窈,还有帮她摆弄发饰的岑无望,有点尴尬。

她咳了一声,道:“不好意思,一眼没看见,就让她跑过来捣乱了,你们继续。”

云杳窈高声叫住她:“止戈,去镜湖等我。”

止戈背影一顿,抱着箬竹的双臂骤然收紧。

箬竹懵懂仰头,看向止戈的下巴,待止戈应了话,渐渐走远,箬竹才在山道上问:“姐姐,你怎么了?”

止戈将她放开,蹲下身来嘱咐道:“你先去玩一会儿,要乖乖的,我和君上有话要说。”

箬竹摸了摸她皱起的眉心,问她:“那我能去找岑无望玩吗?”

止戈异常干脆:“不行!”

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吓到箬竹了,所以又解释道:“他是病人,你接近他的话,可能会伤到他,你去找大蛇玩,好不好?”

箬竹点点头,没有异议。

但是却在止戈准备朝镜湖禁区方向走时,冷不丁道:“我会让着他的。”

止戈没有在意,急匆匆往镜湖方向去。

等到了镜湖内,云杳窈一刻不到,她的心一刻不能安定。

思索片刻后,止戈甚至想唤出影子,让影子替自己蒙混过关。

可到底是做贼心虚,犹豫了一会儿,刚想唤出影子,便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你在仙庭做事这么久,难道也养出了畏缩不前的性子?你从前年纪虽小,却是众侍官里最果敢坚毅的那位。”

止戈手一抖,硬生生把影子按了回去。她硬着头皮行礼问安:“灵君。”

云杳窈嗯了声,挥手从镜湖化灵为影,支起桌椅,先行入座,还不忘招手示意止戈一起落座。

止戈犹豫了会儿,终在云杳窈挑眉望过来时移步至她身侧。

镜湖是此事诸灵脉的交汇处,云杳窈在此没了束缚,能够无视境界,随心所欲。

如果能力回到从前,她几乎能够化灵为万物。

云杳窈屈起指节,扣了扣桌面,茶壶和杯盏应声而出。

她倒了杯浓茶给自己,转眼从同一个壶里倒出第二杯茶,竟是清茶一杯。

推给止戈后,云杳窈才缓缓开口:“说说吧,为何要让箬竹对岑无望下手。”

云杳窈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可能是因为姿态太过闲适,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因此止戈反应过来后,差点被茶水呛到。

“臣没有听明白,请灵君明示。”她抬眉,偷眼望去,却见云杳窈眼风刮了过来,似乎已经全然知晓。

到底不是从前记忆全无的时候,云杳窈愿意为她留个体面,没有厉声斥责。

但该说的话却一字不落,该指点的事绝不会轻易让止戈糊弄过去。

“箬竹本就是由你亲自培养教导,你纵有万般借口,难逃教导无方的罪责。且不说那守山兽唯你马首是瞻,这山上还有青鸟为你时刻报信,你怎么会不知道箬竹在做什么?”

“君上恕罪,”止戈单膝跪地,急声为自己辩解,“我确实是知道箬竹贪玩,去找了岑无望,原没有放在心上,只想着她至多将岑无望藏了起来,可并不知晓她要对岑无望下手,更不知道她竟然想要取而代之。”

“好吧。”云杳窈已经将浓茶饮尽,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疲乏倦怠。

“既然如此,那就是箬竹一人之过。岑无望到底是小君,代表的是我的脸面。她既有害人之心,藐视君威,自然不可留,那就按律处死吧。”

“君上!”止戈惊呼,她猛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灵君宽仁大度,少以死刑处置族人,她轻飘飘就决定了箬竹的生死,让止戈一时间难以接受。灵族覆灭后,除却岑无望,这就是她唯一的族人。

更何况,这孩子还是她亲手创造,她就算是再无情,也不能放任她落得如此下场。

“箬竹到底算是半个灵族,如今大业未兴,正直用人之际,望君上垂怜,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饶恕她的过错。”

“我不是不容许你们犯错。仙庭的五百年,你并未救下任何族人,更无长进,连灵力都停滞不前。如今兜兜转转,竟然被贬入下界,成了彻底的边缘人物。你在仙庭举步维艰,有诸多眼睛盯着你,所以我并不怪你对世人无情,对不平之事冷眼旁观,我理解你的为难之处。”

“但我真的对你太

失望了,灵族诸多子民被剔除仙籍,贬为凡人。他们身负诅咒,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轮回苦海,你却沉溺于虚妄,宁肯画地为牢,让嵘烬山成为禁区,也不肯睁开眼看看外面的变化。”

“止戈,最让我心痛的,不是你的无动于衷,而是你的傲慢无礼。”

镜湖内风浪四起,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止戈深吸好几口气,还是觉得心中仍有一口郁火在烧。

“止戈知罪,甘愿受罚。”

云杳窈蹙眉:“你有什么罪?你真的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她再次敲了敲桌子,这次没有清心解渴的茶水出现,茶壶杯盏俱碎,灵气重新融入镜湖之内,化作点点星光。

“罪在未能教导好箬竹,罪在纵容亲族伤害小君,罪在僭越……”

她愤然数着自己的过错,像是和自己较着劲,梗着脖子一字一句道。

良久,仍然等不到云杳窈开口,止戈又补充道:“罪在未能拯救苍生。”

“可昨日之事,”止戈话音一转,“若是重来一次,我仍旧会这么做。”

“自我成为侍官那日起,唯有忠于君上这一条底线,灵君待我如姐如母,我只是没有救岑无望这个叛徒,我没有错。”

“君上心疼岑无望的痴情等待,为何不想想臣的举步维艰?仙庭宫殿寂寥,他们都因为我的出身而忌惮我,我没有一日不想念从前在灵族的日子。我不敢忘记仇恨,所以誓要与仙庭和凡尘划清界限,嵘烬山是我耗尽心血所建,是灵族最后的净土,我守山数百年,未见希望,所以蛰伏。君上今日质疑我,那我也要问一问你。”

“是不是百次轮回已经削弱您的意志,所以复兴灵族之事已然无望。你对除了灵族以外的人起了怜悯之心,那谁来可怜可怜我们枉死的族人?”

第92章

止戈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她激动道:“至于岑无望,我也遵守当年约定,从未亲手伤过他,昨日之事我纵有教导不严的过失在身,可我与他本就势同水火,冷眼旁观已然是最大让步,君上何必为我强加罪名?”

“而且,君上难道不会怨恨吗?当年内乱,说到底与灵族内部几个氏族争权夺利分不开,岑氏因小君岑无望,更是联合其余氏族和仙庭,意图架空灵君,还想要效仿尘世王权,以一家之姓取而代之。”

止戈说着说着,还要再强行缓口气,才不至于让心中怒火越烧越旺。

“灵族内部想分化君上权责早有端倪,族内先有人以舅甥之名代掌母权,而后是什么,灵君猜不到吗?”

“贬斥到人间后,原本灵族无需承担的生育痛苦,也要一起承担,我不是没有想过重新将族人们聚起来,修道升仙,可是亲情爱恋本就是剧毒,蛊惑她们走进姻缘陷阱,再用生育捆绑她们的肉身,分化她们的灵力,约束她们的自由。”

“这里,”她指着洞外的世界,亦是指向人所能达到的每一寸土壤,“就是仙庭为灵族设好的炼狱。岑氏以为借仙庭之手分化灵君权利,就能吞并其他氏族权利,一家独大,让整个灵族成为岑氏的一言堂,可他根本没有考虑过灵族众生的死活。”

“岑无望没有最终称王,他辜负岑长老的期望,是他蠢。但蠢人并非没有野心,灵君今日救下他,他来日必因分权之事谋反,岑氏家风如此,我既忠于君上,不能不替您考虑。灵族再经不起第二次等待,也不可能再容许第二个岑氏登台。”

“所以,如果昨日之事重演,我还是无法昧着良心去救他。”

止戈这么说着,再度跪下,她拔出自己的佩剑孤遐,却没有剑指君主,而是将锋芒高举过头顶。

“我心昭昭,若君上不信我的忠心,唯有一死以鉴之。”

孤遐的剑芒将她眼中决绝映出。

云杳窈站起身,将剑握在手中。止戈有孤勇,可当年毕竟年纪太小,心性未定就只身进入仙庭拜师,如今成了这幅偏激模样,情有可原。

止戈闭上双眼,好半晌没等到孤遐落下,她睁开双眼,看见云杳窈笑着叹了口气。

紧接着,孤遐被送回剑鞘内。云杳窈则伸手,用手弹了一下止戈的额头。

“我若真对你有疑心,就不会力排众议,将你送入仙庭修习。对岑无望也是一样。”

云杳窈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岑无望虽然是岑氏抚养长大,可终究是灵树所育,与我同根同源,他与我的羁绊很难动摇,我信任他,就像新任你一样。”

“你们两位,一个是我同生共死的亲眷,即便历经沧桑,他也不可能违背本能选择背叛。而另一个,则是我的全部希望。”

“即便岑无望本人并无争权夺势之心,可众人胁迫之下,他的想法根本无关紧要。岑氏需要的不是岑无望,他们需要的是能够完成权柄过渡交接的小君。若不是灵族覆灭,可能不出三代,就无人记得三代前的灵君了。”

“不见血的内部争斗才是最致命的,人间百代君主,已经无人知晓当初的灵族是何等繁盛。”

云杳窈垂下眼睫,抚摸着止戈的发顶。

止戈静默着环抱住她的腰,就像是久不归家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母亲身边,将脸颊贴在她的身前。

“我们要坐以待毙吗?”

“不,我们不能永远被动等待仙庭的审判降临。”云杳窈说,“灵族就是现在的人族,此事无论何人都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再缔造新的历史。”

止戈抬起头,看见云杳窈眼中笃定,她几乎立刻明白了云杳窈的意思。

“襄华?”

云杳窈但笑不语。

止戈便继续往下推测:“你想让那名女婴成为襄华帝王。”

云杳窈说:“不止。”

她指尖灵气轻梳止戈的发尾,缓缓开口:“最佳人选其实是姜娆,也只能是姜娆。”

止戈不明白:“为何?”

云杳窈知道她的顾虑,弯腰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

“我知道,你认为姜娆已然受人间礼仪规训,思想根深蒂固,担心她最终会让步妥协,让大权旁落。你还认为,襄华内部激斗不会停止,即便姜娆不肯移交权柄,人族寿数短暂,一旦晚年失势,很有可能失败。”

“但是任何事情的起步都充满了艰难险阻。你不要忘记了,人间的王权继承制度已传承千年,姜娆根本不是在复刻灵族老路,她要做的更加艰难,几乎等同于推翻人间有史以来所有记载。人间不是灵族,没有人会愿意等待一个孩童慢慢成长,不止我们等不起,那些虎视眈眈的野心家也等不起。襄华前路道阻且长,我们现在急需的不是精雕细琢而成的完美继承者,而是敏锐果敢的合作者。”

云杳窈的手指抚摸着止戈的后颈,这是个极其脆弱的部位,稍有不慎,便能折颈而亡。

可是止戈未有丝毫畏惧,她不曾对云杳窈的动作产生恐惧。

亦或者说,即便云杳窈下一刻在镜湖内将她杀死,她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云杳窈继续往下解释:“姜娆比姜烛更早察觉出襄华的危机,或许从王都夜游那日起,她就注定要成为襄华的新王。”

“你虽然与姜烛私交甚密,可也不能不承认,比起世人眼中宽厚仁义的太子烛,姜娆才是那个亲手结束内乱,替亲族报仇的人。她不曾因上天赋予她的柔弱身体而退缩,更不曾因曾经遭受的区别对待而妄自菲薄,那我们又何必早早断言她的结局?”

云杳窈话音一转,将话题扭转回最初的事上。

“我其实并未打算直接处死箬竹,相反,你有一个真正能够倾注自己感情与心血的人,我很高兴。”

姜娆身体僵硬,手不自觉攥紧了云杳窈的裙摆。

“但是,”下一秒,果然等到了云杳窈的话锋一转,“你确实已经无力教导她,数百年的山中经历不过是纸上谈兵,很多道理并非单单用言语能够讲明白。将她永远困在山上并非良策,你若珍爱这个孩子,不如让她去悟自己的道。”

“可是……”止戈忍不住反驳,“箬竹虽已经活了这么多年,终究是孩童心性,我不是不放心她四处闯荡,实在是她尚且稚嫩,还是留在山中多锻炼些时日吧。”

云杳窈摇摇头,态度坚决。

“山中岁月不过虚长年岁。箬竹并没有根据你的态度直接杀死岑无望,她有自己的

思量,也会审时度势。当然,我不会让她就这么在外头横冲直撞,平白招惹祸端。上山前,我曾嘱咐姜娆,让她找工匠重新雕刻新的神女像,前来求取灵木的人不日便会来到嵘烬山,我会让他们将箬竹一并带走。”

话说到这里,止戈意识到,云杳窈这些话并非商议,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向她传递的命令。

可是有处死箬竹的严厉处罚在前,如今的安排倒也并不那么难以接受。

“她先天感情缺失,无喜无悲无怒,若是纵容欲望滋长,恐生心魔。我会封印她的灵力,让她到襄华修行,顺带看顾两个新生的王族血脉。”

同类相处,更容易产生情感。

两个鬼胎无人看顾也是麻烦事,箬竹出自嵘烬山,有她在襄华接应,坐镇王宫,姜娆才好放手去做她们想做的事。

青鸟在洞外鸣叫,止戈闻声,起身回头,姿态警惕。

“有人进了嵘烬山地界。”

她蹙眉,神情紧绷:“这么快,襄华的人马难道已经到了吗?”

云杳窈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紧张,人族的车马再快,也不可能如御剑一般,一日横跨千里。应该是故人来访,我们去迎接一下吧。”

止戈这才舒展眉头,自我安慰道:“是了,襄华王都距离这里路途遥远,以他们的速度,即便是日夜兼程也没有那么快。”

云杳窈先止戈一步走了出去,留她在洞穴内稍作休整,平复心情。

迄今为止,多数情况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即便力量未能达到巅峰,可她仍有后手,自信能够达成所愿。

只一件事尚不明晰,也不清楚何年何月才能探寻到。

是云杳窈曾经为自己立下的禁制,一段自我封印的记忆。只是她不明白,如今前途依然明朗,为何她当初会刻意将这段记忆埋藏起来。

若是担忧这段记忆扰乱道心,阻碍前程,那该就此清理干净,尽可能不留下痕迹才好。

可偏偏,连残存的灵识都刻意与她相见,让她得知记忆的存在。

那就是时机不到。

云杳窈虽然好奇,但她对自己的判断向来有信心,如若现在都不是最好的时机,那将来中有揭晓的时刻。

想到这里,她稍稍平静了些许,唤出问心,御剑至山门阵法有异动的地方。

云杳窈来的还算及时,远远瞧见玄隐在与一名少年缠斗,那少年衣着朴素,甚至与他往日的打扮相比,称得上暗淡无光。

他剑法又快又狠,偏爱将乾阳宗的寻常招式化为己用,化简为繁,让人根本无法预料他的下一剑究竟想要刺向何处。

这种以乾阳宗弟子剑为基础,但又变化极多的招式,曾经引起过无数弟子效仿。

但其中最出彩的仍旧是花在溪本人,他是天生的剑修,是注定能够接替问鼎峰的峰主之位。

假以时日,他可能成为宗门之内,晏珩之下最出色的剑修。

花在溪往日最爱红衣,他本人比衣着还要惹眼,即便是在美人如云的天下第一剑宗,他的五官身材也样样出挑,如晴光照夜,过于吸睛,人立在哪里,哪里就是人群焦点。

可惜他今日遇上的是蛇妖玄隐,任何动作在蛇都太过缓慢,玄隐只是阻拦,并未真正下狠心攻击。

花在溪与玄隐看似不分伯仲,实则已然落于下风。玄隐甚至未显出真身,亦不曾露出獠牙,手中空无一物却能见招拆招,不让寸步。

“让开!”花在溪手持景星,明白这守山灵兽的速度远快过自己。

若是曾经的他,未免会觉得受挫,最引以为傲的速度竟然都不如妖族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招招狠厉,却不得再进半步,缠斗半天也没能摸到山门,不免有些急躁。

花在溪看见玄隐竖瞳紧盯着自己,那种刻在骨子中的畏惧自下而上攀延到头皮。他汗毛直立,仍旧不肯离去。

不过语气倒是比先前缓和了不少。

“我有急事需要求见两位仙子,还望行个方便,我只问一句话,问完便走,绝不多留一刻。”

玄隐嗤笑一声:“你随便一句话就让我放你进去,那我面子往哪搁?”

花在溪无奈停手,做出退让:“在下乾阳宗问鼎峰新任峰主,我愿用手中本命剑作抵,只需一个,不,半个时辰就好。”

玄隐扫了景星一眼,眼神未动,明显看不上景星。

“你这柄剑还不如止戈大人给孩子雕的木剑稀奇,看不上,不稀罕,不放。”

花在溪脸色都黑了,但他一时半会儿拿这个蛇妖没办法,只能强忍着脾气,道:“本命剑在,我作为剑修,怎会弃剑而逃?剑在命在,剑亡人亡,我绝不会有任何欺瞒。”

玄隐被人扰了清梦,亦心中有怨,见他这般不肯知难而退,说话都带着点阴阳怪气的嘲讽:“说实话,我不仅看不上你的剑,也看不上你的人。乾阳宗是什么宗门?宗门立派到现在应该没我活得长吧,不然我怎么没听过。”

玄隐的真身有上古时期的灵蛇血脉,他也是世间罕见的大妖。

比之伯都这种绒毛都没褪干净的幼年灵兽,他担得起一声妖族老祖。守在嵘烬山,不过是一时贪恋地下灵脉,又刚好想借嵘烬山的天然屏障躲过天罚,压根不把这种人族修士放在眼里。

花在溪忍无可忍,再次提剑刺过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回玄隐被激怒了,他根本不惯着对方,躲过花在溪一剑后,蛇尾已经露了出来。

他刚要化处真身,被御剑而来的云杳窈制止。

“住手。”

云杳窈落地收剑,挡在两人中间。

玄隐收起尾巴,脸上的鳞片也随着心意,瞬间收得一干二净。

大妖善藏匿自身妖气,若不是那双刻意用来显示自己妖族身份的蛇类竖瞳未收敛掩饰,他看起来与人族无异。

“方才在山上惊闻青鸟啼鸣,便知晓有客人来访,原来是昔日同门,失敬失敬,没有被玄隐伤到吧?”

大蛇的毒牙可没有解药,若是让花在溪负伤离去,又是麻烦一桩。

玄隐冷哼一声,花在溪装作没听见,冷声道:“没有。”

“我有话要问你,还请师妹借一步说话。”

云杳窈思索了一下,出于谨慎,没有同意。

她冲玄隐点头,请他先回阵中。待玄隐身形淡去,云杳窈才道:“抱歉,山中暂不方便接待外人,你有什么话,不妨就在这里说。”

“好。”

花在溪没有再强求,似乎确实有急事相问,干脆利落,开门见山。

“我师尊过世了,是为了救我性命,强行利用他在归飞千翼戒中设下的禁制,替我挡下一难。我想知道,杀害廖枫汀和我师尊的凶手,是否是同一人?”

花在溪身着麻衣孝服,连点缀着赤金花纹的红色抹额都取了,换成了白色孝帽。

他声音很冷静,似乎只是在寻求一个既定的答案,可是细细看过去,他眼眶已经发红,甚至不敢轻易眨眼。

只恐在人前落泪。

定渊这个老头为人开明和善,云杳窈虽不是他的弟子,可亦受过他的恩惠照拂,是以听闻他骤然离世后,先冲乾阳宗的方向遥遥一拜,以表哀思。

“节哀。”

再抬头与花在溪对视时,她沉着应答:“如果你口中的凶手是指岑无望,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没有理由对定渊长老下手。”

“凶手的目的不在我师尊,他是冲我来的。”花在溪说。

云杳窈点头:“当日在襄华王宫内,你也分明看得真切,那凤凰羽想将你焚烧殆尽,如果真是岑无望想对你下手,何必借凤凰羽之力?你来之前其实就应该猜到了凶手是谁,只是你不肯相信,所以一定要向外探求答案。”

“那我就告诉你,杀害廖枫汀与定渊长老的人,就是晏珩。”

花在溪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他何等聪慧,并非不是不知道谁才是真凶,只是他不能相信这个人竟然真的是晏珩。

要去怨恨这样一个强大又极富盛名的人太过痛苦,仇恨和无力会来回拉扯他,让他喘不过来气。

所以,当好友廖枫汀死去时,他只能强行怨恨岑无望。

连日的奔波和巨大的痛苦将他摧残得身心俱疲,他意气风发的人生似乎从看见廖枫汀死去那一刻就结束了,往后的日子不过是残存的幻影,而定渊的死再度加深了这种残酷,让他不能再自我麻痹。

悲痛之下,花在溪猛地吐出一口血。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痛苦,甚至在抹去唇下污血后笑了起来。

直至第二口血再次涌了上来,他才发觉自己麻木的心口传来阵阵余痛。

怪只怪,他太过后知后觉,非要酿成大错才肯相信云杳窈当日所言非虚。

事到如今,花在溪已然看明白了,廖枫汀与定渊皆是为他所累,晏珩两度下手,都是想让他死在乾阳宗的地界之外。

所有的人,都是在替他承受苦果。

花在溪笑得不能一时言语,即便是握着剑也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他滑坐在地,手被本命剑割伤,光亮的剑身随之留下长长的血痕。

好半天,他才缓过来点力气,喃喃自语。

“可是,我怎么值得这么多人以命相护。”

第93章

“我哪里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花在溪脱力,跪在山道间,喉间充斥的血腥气叫他几欲作呕。

“为什么?”他缓缓仰起头,注视着不远处的云杳窈,就像是抓住迷航中唯一的希望。

他想要向外索求答案,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问起。

“如果想要我的性命,尽管拿去,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难不成靠近我的,都要遭此厄运,那下一个是谁?”

擦不尽的血从他口中和鼻腔溢出,眼角亦隐有坠血泣泪之象。

本命剑感应到花在溪的变化,不断躁动,发出阵阵嗡鸣声。

花在溪已有走火入魔之势。

云杳窈以鉴义渡灵,强行唤醒他的神智:“至少你还活着,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有可能报仇。如今你寻死觅活,也挽回不了他们的性命,不如好好想一想,晏珩究竟是意欲何为。”

境界倒退不可阻挡,花在溪眨了眨眼,耳内一片嘈杂,一会儿是定渊的谆谆教导,一会儿是师弟们叽叽喳喳的叫喊,云杳窈的声音就像是隔了一层膜,听不太真切。

他身体的颓势也不可阻挡,五脏六腑近老,两鬓乌发悄然发白。

可是执念未消,花在溪咽下一口血,硬生生点了身上几个穴位,让即将流逝的灵力堵在体内经脉里。

撕裂般的痛苦拉扯着他,他忍着剧痛,强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如果境界再掉,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宁肯折寿,也不能放任灵力流失。

“多谢你解答我心中疑惑。”花在溪喘了几口气,眼前一片昏花。

他拔起深嵌入大地的景星,向云杳窈抱拳行了一礼。

礼毕,他带着剑,跌跌撞撞走进林间迷雾。

与此同时,止戈翩然落地,站在云杳窈身后,还没打声招呼,便听见云杳窈喊住前方少年:“你还是要回乾阳宗吗?”

那个向来桀骜挺拔的背影,因负担着过重的愁与恨,竟也微微弯曲下来,

他闻声,停了下来,不过并没有回头。

花在溪是个认死理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我无处可去,我也必须回去。”

云杳窈摇了摇头:“现在回去也是送死,不如留下来吧。”

她走近,立在花在溪的一步之外,抬手为他拨开林间道路上的迷雾氤氲。

“当然,我不强人所难。是去是留,我都尊重你的意愿。”

“君上?”止戈疑惑,她看着不远处狼狈的花在溪,虽然不忍,但是还是出声暗示,想让云杳窈收回刚才的想法。

嵘烬山是她心中最后的净土,她不想让外来者踏足。

云杳窈却咳了声,假装没听出止戈的言外之意,继续看向花在溪。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向前走了几步,可是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猛地止步,回头向云杳窈问道:“我不会永远留在这里,如果我有一日要下山……”

云杳窈微笑:“十年内,你不得擅自离开,供我驱使遣用。十年后,去留凭君意,山中无人可干涉。”

花在溪抿了抿唇,道:“我需要一座练武场,还有宝物库与炼丹房,以及一方可以休憩的榻。”

云杳窈点头:“这是自然,眼下开山收徒在即,我会为你与新入门的弟子专门划出一片区域,你想要怎么布置,怎么使用,都无所谓。”

止戈还没能接受花在溪,就骤然听见云杳窈决定开山门收徒一事,她压住心头的疑惑和不满,抱臂等在一旁,斜睨着花在溪。

花在溪道:“好。”

云杳窈用灵气化出一只红羽金尾鸟,它停在花在溪肩膀上,甩了甩尾羽,侧着小脑袋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即日起,你就暂代始鸣峰长老一职,定渊长老从前如何教导你执掌一峰职责,你便如何做吧。”

红羽金尾的小鸟啄了啄花在溪的肩膀,云杳窈看见后,指尖微动,隐去的鉴义瞬间显形,将它的动作牵制住。

“当然,十年期限内,灵雀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如有异心,我绝不留情。”

仇恨能够暂时将两人拉成同盟,可是人心易变,尤其是以花在溪的心性,出身名门,年少成名,有些小聪明,从前有定渊撑腰,喜欢在规则边缘试探冒险,心性难定。

如今心有一腔热血恼怒,若是再不加以束缚,恐怕会生出祸端。

云杳窈急需用人,因此才愿赌一把。

花在溪瞥了灵雀一眼,没有犹豫:“好,我答应你。”

“后山有灵泉,且让灵雀带你去沐浴疗伤。”云杳窈挥挥手,灵雀展翅前行。

花在溪只能赶忙御剑跟上。

待人走远,止戈才哼了一声。

“君上,恕我直言,即便是我们要广开山门,可让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执掌一峰,恐怕不妥。”

云杳窈未抬眼,自顾自看着脚下路,缓步上山。

她知晓止戈心中有怨,所以先赞同她的说法:“是啊,花在溪确实有些年轻,也确实不够稳重。”

“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云杳窈话锋一转,微微侧首看止戈:“我问你,若我们毫无准备就开启山中首轮遴选,愿意拜师学艺的世家子弟几何,能教导他们的山中人又有几何?想让那些本就占尽优势的世家子弟与修者大能背叛宗族和门派,改投嵘烬山,实在是异想天开。”

嵘烬山不可能一直封闭,云杳窈已经想过了,仅凭山上几个老弱病残,很难与晏珩身后的乾阳宗抗衡。

所以云杳窈不能和止戈一样,死守嵘烬山的旧规,故步自封。

灵族与人族的融合势不可挡,或者说 ,已成定局。

即便止戈不愿承认,但在千年的时光里,已经有灵族脱离恶鬼身,转世成功,留在了此世尘中。

山门开启是迟早的事,即便这一世的云杳窈没有做到,在她力所能及的轮回中,总会走到这一步。

鉴义结合众生之愿,以情而聚,云杳窈亦能借此能力感知、影响、控制他人。

从这一点来看,花在溪实为一颗近乎完美的棋子,一颗并不显眼,甚至势单力薄,可若他愿意为云杳窈所用,这场遗留太多年的残局就能更快启动。

正如云杳窈所说,时间不多了。

除却收徒事宜之外,她还需要长期闭关,让自己的力量重回巅峰。在这期间,她需要几个能够代她打理嵘烬山事务的人。

花在溪未必是最好用的,但他如今身为一峰之主,出身启宁花氏,又是定渊爱徒,向来在几大家族中的小辈里声望颇高,其影响力不容小觑。

云杳窈打算如其他宗门一样,广收弟子。

只不过,那些名门宗派多与世家联合,修道途径与资源几乎被垄断,其余小门小派苟延残喘,难成气候。

“根骨奇佳的天才多出自仙门世家,那照这样说还不如不收徒。”止戈撇撇嘴,有点故意与云杳窈置气的嫌疑。

修道之事,本就是天赋根骨胜过努力。

有人终其一生摸不到门槛,有人出生就能无师自通,掌握灵力。更有甚者,还能突破常规,自创功法。

然而成功是难以复制的,有能者各显神通,平庸者只能在度过漫长岁月后,绝望发现自身局限与所求如隔天堑。

这种差距,人们称之为命。

“你啊。”云杳窈伸出手,无奈在止戈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如果都甘心屈居人下,碌碌无为,那么就不会出现那么多前仆后继的人了。其实多数人在入门测根骨那日,便能知晓自己此生能走到的极限在哪里,在亲眼见证天赋赐予的残忍差距后,仍能不改初心的,要么是执拗的傻子,要么是心有不甘的蠢人。”

“仙庭很公平,严防死守着,不让任何异类掌握话语权,你、我,以及所有被质疑的灵族亡者,都在此列。”

云杳窈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隐在随风飘动的纱袖中。她抬眼看了看万年不变的天空,心道这才是最易变却真正更古不变的景色。

“幸而天道虽高远,却仍有慈悲。它有时也会在俯瞰中垂首,予死境中的绝命者生机一线。”

地有尽,天无穷。

风雨只能变其色,而不能动其神。

天际流云缓缓挪动,谈话间,遮天蔽日的云雾聚集在整片嵘烬山脉上空。

风雨欲来。

“你看,”云杳窈重新将目光放回眼前,她指了指周边的草木,“花草树木,是这世间最基础的生灵,有时人们会把最基础误认为最低等,所以认定它们柔脆无比。可是千年过去了,连鼎盛的灵族都仅剩下几人而已,草木却一岁一枯荣,即便大火燃尽整座山脉,它们仍旧会在某年春日重新挣脱灰烬,肆意生长。”

有关她成为堕神后,在绝望中自焚的痛苦是一片空白,云杳窈却能隐隐回忆起来,她灵魂飘至半空时看见的一片焦黑死寂。

她长叹一口气,像是要把肺腑里淤积多年的烟尘一并吐出去。

“太好了,竟还能见证如此繁茂葳蕤的华光胜景。”

一滴雨落在云杳窈挺翘的鼻尖上,她眨眨眼,杏眼微睁,似乎从漫长回忆中醒过来。

她双手一拍,清脆响亮,倒是引来止戈惊讶挑眉,侧目而视,以为她想到什么能一举解决眼下所有困境的办法。

谁知她提起裙摆朝前跑去,似乎很着急,跑了几步,听不见背后脚步声,还回身催促止戈:“快跟上啊。”

“有什么急事吗?让我来。”止戈牵住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

布满了握剑留下的薄茧,这是云杳窈虽然爱美,却仍心甘情愿留下的勋章。

“很急,”云杳窈说,“岑无望如今可经不得风雨,需得快些回去才行。”

止戈语塞,道:“不能御剑吗?而且岑无望又不是傻子,下雨了应该知道往檐下躲吧?”

“不能御剑,若是御剑凌空,可能就遇不上他了。”云杳窈认真道。

果然,她们二人还没跑几步,被荒草埋没的道路上,岑无望执伞而来。

草间落雨沾湿青衣,山道逢雨必有风,林叶婆娑,其声奏和着雨打风吹之声,自然灵动。

他平生最善以音侍奉神灵,却一字未言,唯有眼中脉脉情深。

伞倾斜过来,云杳窈顺势钻入伞下。

止戈这才想起聚灵挡雨,她看着雨中一对璧人,小声嘟囔:“打什么伞啊。”

第94章

门规章程由花在溪拟定,再经云杳窈调整修改。

山中浮岛与建筑多仿照灵族旧式,来不及进行重新搭建。除却开辟一片荒地做练武场外,就只添置了一样新物件——神女像。

不过这样东西并云杳窈嘱咐定制,而是姜娆相赠。

开放嵘烬山的前一日,有长队人马自西而来,约莫百人,他们此行目的有三。

“一是献礼,庆贺嵘烬山重现真面目,祝愿嵘烬山荣光万年,繁荣昌盛,尽收天下奇才。”

为首的是位熟面孔,自年少就与姜娆生死相随的侍女忍冬,她如今华服锦衣,头戴纱帽,恭敬却不谄媚,稳重得体,礼仪规矩无一错处。

她给了身侧随行的年轻女孩一个眼神,那名女孩应当是忍冬的徒弟,所以即便是年纪小,可没有人敢越过她,她亲自掀开层层包裹的红绸。

云杳窈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那尊藏于崇仙阁地下的神女像。

受姜氏王族与天下香火供奉千年,自王都陷入叛乱后,被邬盈侯斩去一臂。

如今不知被哪位能工巧匠修复,在断裂臂膀处用了如藤蔓一般的材质固定住,看起来就像是臂环。

“这是谁的巧思?”云杳窈摸了摸,竟然能看到藤蔓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生长。

“并非人为,”忍冬解释,“原本拼合好了之后,神女像的手臂一直被麻布缠着。宫内匠人本打算找到合适的金属来固定修复,可是等再次揭开麻布,神女像竟然自己长成新枝。”

忍冬笑了笑:“枯木逢春,神像自愈,都是千载难逢的奇景逸事,所以陛下让我们将旧时神女像送来。”

说到这里,忍冬又继续补充道:“如今自王都起,襄华境内有不少人闻此奇讯,重新为各地庙宇内的神女像塑身雕刻。陛下亦准备迁都,定址东南,希望仙子能为新都提名。”

云杳窈拿起被人奉到身前的笔墨,思索片刻,在洁白纸面上写下两字。

毓新。

“此行第二件事,是为按照约定,迎接国师入宫。”

云杳窈点头:“这是自然。”

她唤人上前:“箬竹。”

接着,她以鉴义渡灵,将箬竹点化为二八年华的少女模样。

“且下山教化两位鬼胎小儿。”

云杳窈封存了箬竹身体内的鬼气,让她日下显影,看似与常人无异。

因为是众人提前商议好的事,也和山下的姜娆通过信,箬竹早有心理准备,她虽然力量大不如前,多受束缚禁制约束,不过还是要比寻常人自在许多。是以看起来没有半分忧虑,甚至有点兴奋。

倒是止戈,满面愁容,眼珠子只顾着盯箬竹,生怕少看几眼。

“最后一件事,则是留五十位襄华少男少女,他们都是按照要求您的要求,精心筛选出来的年轻人,是襄华和嵘烬山共同的希望,万望诸位善待他们。”

云杳窈点头:“这是自然。”

她侧目而视,突然说:“不如将她也留下来。”

修仙问道,长生长乐,不知被多少人羡慕。

云杳窈既然说出口,忍冬也不好直接开

口拒绝,苦笑侧脸低头,问身旁人:“嫣晴,掌门赏识,还不上前谢恩。”

嫣晴的目光在两人间徘徊一阵,上前行礼,却道:“请掌门恕罪,嫣晴已决定终身侍奉师父,她待我如亲女,我不忍弃她而去。”

云杳窈没有多留,在嵘烬山境内,她眼中的一切人与事都通透明澈,所以这个孩子在凡间的命数也能被她看个大概。若无方外之人强行介入,此女眼光独到,又多得贵人相助,恰逢姜娆新政,她很有可能会成为襄华历史上的初代女官,定会青史留名。

不过不求仙缘求钱权,也并非容易的事。朝堂之事牵连众多旧时官宦氏族,其路之险,难以预测。

若是决心踏足衮衮诸公之地,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

旧族门阀视新政如洪水猛兽,恐怕要视这些初出茅庐的女官为眼中钉、肉中刺,岂容她轻易登顶?纵有贵人扶持,那贵人自身亦是风口浪尖,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连带将她碾作齑粉。

青史之名,从来由血泪与白骨书写,这初代女官的仕途前程,注定要以百倍千倍的代价去交换。

姜娆身为唯一一个先王血脉,仍要面对诸臣诘难,更何况一个初初踏足官场的嫣晴?

鉴义所示,嫣晴此人的命弦太短,回声却悠长。若是寻仙以求长寿,尚有可能改命,否则,只能是昙花一现。

可转念一想,此时不止是她缺乏根骨奇佳的人才,襄华也需要能够推动风云变化的新人。

前路迢迢,何必为了此刻的命弦回音而踌躇。

云杳窈到底没有明说,只点头:“好孩子。”

她吩咐花在溪:“师弟,你去带这些孩子安顿下来,明日开始,待山门再次封闭后,一起测试根骨天赋。”

花在溪一愣,随即应下,带着满心好奇的一群人往山上走。

途中有一位不及他腿长的小童,在一众少年里格格不入,他被一名年长些的孩子牵着,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没看见熟悉的大人们护在队伍身后,于是嚎啕大哭了起来。

花在溪看着他未长齐的牙齿,俯身抱起了他。

一如当年他千里寻亲,走到乾阳宗半山腰,没等到他负心薄幸的亲父,却等到了骄纵他半生的师父。

不同的是,花在溪忍着脾气,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而那时的定渊,远比他和善得多。

几十年前的定渊和他如今一样,已初现老态。

他站在那儿,笑眯眯问他:“要不要跟我回去,我收你做徒弟,你喊我一辈子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花在溪那时候不懂得这句话的分量,当时只道是寻常。

积攒多年的情绪终于爆发,如果无人轻声怜慰,他或许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委屈。

花在溪被定渊牵着走了一路,眼泪就掉了一路。

有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替他擦去不知不觉间掉落的泪水。

“不要哭。”

花在溪猛然从回忆中惊醒,怀中的稚童和当年的定渊一般,手忙脚乱替他擦去满面泪痕。

原来倏忽之间,天地已翻过那一篇。

未几,嵘烬山上经年不散的迷雾中,突然显现出一条望不到边际的长路。

自襄华最东边的国土开始,嵘烬山不问出身、过去的事,像是在整片平静水塘中投掷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而云杳窈,仅仅参与了首批收徒大典,她门下弟子并不算多,且大都出自提前进入山门的襄华内选子弟。

并非她挑剔,而是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教导这些人。

即便是挂在她名下,也是丢给止戈和花在溪指导。

云杳窈长期闭关,每有感悟,便下山寻人,逐一给名门宗派的大能发帖,登门过招。

偶尔也会化身凡人,前往海外求索新知,回来后再融会贯通,感悟新的招式技法。

只有一个例外,她会在每年除夕夜幕降临前现身,从不例外。

不过寻常人也很难有机会在此时敲门拜访。

云杳窈每年的这一夜都要到最高的浮岛上守岁。

浮岛的宫殿高耸入云,如在天际,是整个大陆上最邻近天的地方,附近被法阵所笼罩,普通弟子即便是御剑,也无法登岛。

逃课躲在必经之路上的几名嵘烬山弟子目送她登岛。

其中一个惊讶道:“哇,大师兄,你说的果然没错,掌门不御剑也能飞。”

“那是,你们不信典籍都不能不信我,我是谁?我可是你们的大师兄!”花有期挑眉,活脱脱就是个皮猴模样,他整日在山中为非作歹,挑着门规空子钻。

山中新上任的长老都不如他记诵熟练,好几次被他气得上门找花在溪要说法。

看着师妹、师弟们崇拜的眼神,花有期眼珠都没转,就又想到了一个馊主意。

他三两下解除头上的红金抹额,中心的红玉是一件能够随身佩戴的法器。花在溪修炼多年,终于能够燃出与凤凰羽火焰类似的火苗,而且同样能够寄身于法器内,无物自燃,千年不散。

花有期求了好久,才求来这么一根被灵火寄身的法器,挂在抹额上,恨不得睡觉都不取下来。

“大师兄,你这是准备干嘛?”花有期的师妹歪头询问。

花有期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中的炫耀意味,神神秘秘道:“你们想不想看看最高处的风景?”

几人没有犹豫,玩心大起:“想!”

俗话说法不责众,而且花有期向来觉得自己是个敢于挑战权威的人,他仅剩的那点忐忑和心虚在一双双期待的双眼中逐渐迷失。

“可是要怎么做?不是说这些法阵是南荒阵修聂清光所设,阵中还有木精亲自看守,怎么可能就简单破解。”

花有期见师妹有所怀疑,更加坚定了今日破阵上岛的决心。

“我观察了,这些法阵除却防御功能外,还有增加了温养灵力的功能。法阵中的木精根本阻拦不了我,只要等会我用师父给的灵火将法阵烧出一个小洞就行。”

“可是,法阵自我修复的速度很快,这真的行吗?”花有期的师弟问。

“要是过不去,说明你们御剑的基本功不过关,”花有期敲了他脑门一下,“再说你怎么这么笨,跟紧我不就好了?”

“哦。”师弟撅着嘴捂住脑袋,不情不愿回了他一声。

眼见着天都快黑了,花有期不再犹豫,将抹额向前一抛。

在灵力的辅助下,抹额越延伸越长,上头的红玉还在斜阳中闪着点点火光,眼见着就要烧到法阵上了。

砰——

远处有一颗石子飞来,精准将这条抹额砸歪,上面的红玉也掉了下来,不过没有砸向地面,而是飞向掷出石子的人。

花有期刚想愤怒质问,看看是谁敢坏他的事。

结果被花在溪的威压硬生生摁在地面。

“逆徒,你们几个险些闯下大祸。”花在溪蹙眉,落地时劈头盖脸就骂了起来。

第95章

花在溪摩挲着红玉,手中火焰升起,直至红玉表面细小的伤痕全部补齐,重新变得光洁平整。

“凭你们几个,没有越过我的本事,竟还敢惊扰掌门?”花在溪提起花有期的耳朵,“我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你们一旦进入法阵内,就会成为木精的养分。”

花有期连喊好几声疼,花在溪才把他放了回去。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滚回去挥剑一千次,今天做不完不准吃年夜饭。”

花有期揉着耳朵,刚准备和师妹一起回去,抬眼刚和花在溪对上视线,就听见他严厉道:“尤其是你,再加一千次。”

“凭什么!”花有期不服气。

花在溪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你还敢问凭什么,没你在前冲锋陷阵,他们几个怎么会想到跑来这里?就你鬼主意多,快滚回去,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再靠近这里。”

花有期气鼓鼓

跑走了。

他这位师弟是个怂包,忧心忡忡道:“师兄,你以后还是少惹师父生气。师父明明是门中最年轻的长老,现在头发都快白完了,你还是少气他了。”

花有期一肚子火没处撒,他涨红了脸,怒气冲冲道:“我就气他,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可听说后来进门任教的长老说了,他年轻的时候可没少闯祸,怎么偏偏爱指着我的鼻子骂,严于律人宽于待己……”

“那你哪一天真把他气死了,怎么办?师父的衰老速度比没修行的凡人还快,他好像还不到一百岁。”

“呸呸呸,”花有期脸更红了,“你说什么混话呢?我死了师父都不会死,看起来老是因为师父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长老,怕不能服众,所以才特意用了这么一副稳重的外表,是他特意伪装好吗?如果师父愿意,他大可以自己炼驻颜丹啊,师父炼丹也很厉害的。”

“师父肯定还能活一千年,他现在是应天境界,命长着呢。”花有期的师妹也说,“我看了古籍,说得道成仙能活万年,与天同寿。师父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他肯定能活到一千岁!”

“不对,是一万岁!”花有期补充道。

“两万岁!”

“三万岁!”

几人吵吵嚷嚷来到练武场,开始老实按照花在溪的话挥剑一万次。

花有期承袭花在溪的心法剑招,尽得他真传,挥剑速度很快,一练完就丢下剑,摆摆手说:“你们先去吃饭,我去叫师父一起去。”

说完,抄小道跑回了花在溪的住处。

花有期猛地推开门,看见仍在院中练剑的师父,早就在挥汗如雨的练武场上把刚刚的不愉快忘记了,他高声兴奋道:“师父,一起去吃年夜饭啊!”

这是嵘烬山约定成俗的规矩,人间的节日气氛没有被山门阻隔,最热闹的就是年节前后,来自大陆各地的弟子们汇聚于此,远隔万里,仍不孤单。

同门就是家人。

“不去。”花在溪拒绝。

定渊死后,他再也没有家人,在嵘烬山教导这些弟子不过是恪守职责,没有义务陪他们玩闹。

“走嘛走嘛,”花有期笑嘻嘻道,“年前有位乾阳宗的徐姓仙子托人送礼过来,说是送给掌门的乾阳宗特产,掌门留了一半,剩下的分到宴席上,师父您出自乾阳宗,不想尝尝旧时风味吗?”

小孩子不记仇,抱着他的袖子不肯罢休。

为了不被他扯掉整件外衫,花在溪只能黑着脸跟他一起走。

师徒两人半推半进入宴会大堂,无数弟子正举杯庆贺,止戈也在。

前段时间水患瘟疫盛行,她下山平乱,回来时带了个小孩儿,正新鲜着,走到哪带到哪。

“你来了。”止戈好酒,又逢年节佳期,这会儿已经喝得微醺,对花在溪的出现毫不意外。

她搂过一旁小孩的肩膀,将人拽到自己身旁介绍道:“你还没见过吧,这是我新收的徒弟,我打算收他做徒弟,叫照夜。”

说完,歪头掐了掐小孩儿的脸:“照夜,快跟花长老问好。”

那个小孩眼睛很亮,在一众勾肩搭背,分外热络的弟子中格格不入,他像是一匹误闯进人群的狼崽子,看人满眼警惕。

他紧攥着止戈的窄袖,没有出声。

“这么跟锯嘴葫芦似的,”止戈道,“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的,该说话的时候又不出声了。”

花在溪看出他不愿张口,并不在意,一句话就把这件事翻了过去。

“有人给掌门带了什么特产,还有剩的吗?”

“有的,掌门记挂着你,特意留个你的,压根没人动筷子。”止戈抬手指了指面前的盘子,上头摆满了辟谷丹。

她盯着那盘丹药,道:“我下山偶遇一个女子,她看见我身上玉牌,说自己跟君上是旧相识,我便想着君上闭关那么久,带她回来叙叙旧。”

“是徐清来吧,她从前确实和掌门关系不错。”花在溪没有喝酒,他每日只打坐两个时辰,等会儿还要回去练剑。

这些年他按照古籍上记载的残篇旧法,不断燃命提修为。

好消息是嵘烬山灵气充沛,远胜别处,天材地宝取之不尽,他的修炼速度才能达到如此惊人的速度。

坏消息是即便有前者相助,再加上每日吃数不清的丹药延绵寿数,也无法抵御这具身体的衰老。

练到应天境界后期,更是难以寸进,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能再进一步,可是还是难以跨越这层壁。

极限到了这里,花在溪就更不敢荒废,除却打理门内事务,就只能一直练剑,不敢懈怠。

酒和茶喝多了容易手抖,花在溪吩咐弟子换一杯清水过来,取来一颗徐清来送过来的辟谷丹吃了起来。

看他面无表情嚼着辟谷丹,止戈啧啧称奇:“你们乾阳宗吃得这么差啊。”

这都能吃得下,丹药放在这么多珍馐中间,根本没有弟子感兴趣。

弟子端过来一杯冰水,放在花在溪面前。

止戈看着更惊讶了,她都替花在溪的舌头叫屈,拦住他:“对自己好点吧,你还喝冰水,来来来,换点有滋味的。”

她刚想让弟子去拿点温和的果酒,花在溪已然举杯饮尽,他毫不在意:“年少时听闻剑君饮冰啜雪,以此磨练心性,感悟剑道,我尚不解其意。在乾阳宗时,同门即便无缘修习无情剑,亦纷纷效仿,断情绝爱,不问红尘,我却偏爱烈酒鲜衣,非要做最招摇最醒目的那个才好。”

“如今想来,应该早点戒酒戒情,说不定我就能早点达到归元境界了呢。”他自嘲般笑了笑,让止戈看着有点不是滋味。

但她天生就是灵族,后又经灵君托举,到仙庭修习,是当世唯一一个既是上古灵族,又保留仙籍的人。

所以花在溪根本不觉得她能够理解自己,兴致寥。

正准备起身,听见止戈说:“不一定啊。”

“人不能太憧憬没走过的那条路,”止戈说,“你愿意成为小剑君,或者是下一个微尘长老吗?”

花在溪愣了下,这回是真笑了,笑得周围弟子都侧目看他,似乎年少的他在这一刻回魂俯身,灿烂耀眼。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不怕被众人看,不过也不会再期待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早就不在乎了。

“算了,还是做我自己吧。”花在溪说,“不过我还是不能喝酒,这和口味无关,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将剩余的辟谷丹全数打包,这些辟谷丹的口味比他自己练出来的好吃些,许是各地水土不一样,明明是同样的药方,他怎么都练不出同样的味道。

这些辟谷丹留在这里无人赏识,真是可惜,不如便宜了他。

花在溪拂袖而去,路上听见子时熄灯的钟声响彻夜空,还没等来第二声,就看见无数烟花绽放在高处。殿前有无数弟子在看烟花,叽叽喳喳互送祝福。

他逆着人群,从热闹走向孤寂,半路巧遇新雪初降,纷纷扬扬洒了下来。

他鬼使神差停了脚步,想要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还没落在掌心,就在半空消融不见,岑无望伸手,什么都没捞到,只好虚空握了握五指。

云杳窈不知何时从岑无望背后出现,为他披上氅衣。

“这么冷,怎么不披件衣服?”云杳窈道。

岑无望回头,看见她笑盈盈的言。

他说:“不冷,刚打开窗户,你就来了。”

“骗子。”云杳窈将他的手放在掌心,呼出热气,又搓又揉,才让岑无望冰冷的掌心重新生出些温度。

“我看你是忘了时间,我上岛好一会儿了,看不见逢朽生春内有灯亮起,还以为你睡着了,于是便在外头等了一会儿。”

岑无望的手还是会再凉下去,整座宫殿都如在春日,

“你怎么不喊醒我?”岑无望说。

“你觉浅,不想惊扰你安眠。”云杳窈说着,渡了点灵气过去。

“怎么醒了没有点灯?”云杳窈疑惑,她挥手,将满室点亮。

岑无望打了个哈欠,懒懒靠在她肩膀上:“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