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云杳窈含糊其辞,她知道岑无望佯装不知,是在故意逗她。
某些时刻,岑无望总要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架势来,总是诱着她说些自己想听的话来。
云杳窈知道岑无望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是羞恼便更加证实了岑无望心中所想,但若要是直接承认,岂不是又遂了他的意?
这么想着,云杳窈反而平静下来,她故意和岑无望作对:“我担心她呢。”
云杳窈下巴抬了抬,分明指向尚在沉睡的女婴。
岑无望明显失落:“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在担心我。”
他这么直截了当,云杳窈反而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岑无望。”云杳窈蹙眉,抬手去摸岑无望额头,“你被夺舍了?”
岑无望哑然,云杳窈便接着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可没工夫再陪你玩闹了。”
说罢,云杳窈重新抱起刚才暂时安置在一旁的姜娆。她目光四处打量,想要在崇仙阁内找到一处能够让姜娆休憩的软榻。
邬盈侯尚不知去向,姜娆如今的状况也不容乐观。云杳窈打算把姜娆安置在阁内,在她附近暂时设下结界,然后再去找阁外众人商议邬盈侯逃脱一事。
岑无望一边帮着她设界,一边坦诚:“我只是讨要一点师妹的关心,未曾预料到师妹竟不愿正眼瞧我。我真是……”
他幽幽长叹一口气。
云杳窈收手,金色灵气还在指尖萦绕。抬眼之际,可见眼前人的风流狡黠。
岑无望见她看过来,如是感叹:“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这种含情脉脉,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云杳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木着脸,终于再次搭理岑无望了。
“你好肉麻。”
两人将姜娆安置妥当,又对着两个小鬼犯了难。
将他们留给姜娆,恐怕会给姜娆带来麻烦,且不说他们有吞噬母亲获取力量的天性,再者姜娆若是醒了过来,想起先前经历的种种,看见这两个小鬼,可能会更加心惊胆战。
于是,最终云杳窈与岑无望还是决定将他们带在身边,各自看管一个。
如今他们被围困王都,不知晓外面的情形,又无法向外界求援,短时间内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止戈。
云杳窈与岑无望快步向其他人的方向赶去,刚一走
出崇仙阁,便看见冲天的灵气笼罩在整座宫殿外。
远处剑光闪动,偶尔有鬼气和灵气交相冲撞的气流震荡。
飞鸟远行,王都内所有宫人都仰头望着,一见到云杳窈和岑无望走过来,便自行让开一条路来。
襄华的安危竟就这么寄托在几位少年身上,云杳窈担忧之外,还隐隐生出些期待。
即便如今陷入困境,可她仍旧没有陷入绝望,相反,她心底还有另一层盘算。
“岑无望,你觉得我们有必要继续迎战吗?”
岑无望的鬼气先行,已经将局势尽收眼底。
虽然没有突破邬盈侯的鬼军,但在阵法内,他们占据了绝对优势。
闻佩鸣与花在溪两人就能碾压在场所有恶鬼,且丝毫不见疲态,酣战不退。
岑无望以为她在担心邬盈侯逃脱一事。
邬盈侯固然狼子野心,可他也不过是别人的爪牙,幕后之人尚未露面,云杳窈的担心不无道理。
可如今也没有退路了,岑无望便安慰她:“别担心,我在你身旁,哪怕是天神下凡,我也会护在你身旁。”
云杳窈知道岑无望没开玩笑,他向来言出必行。
“我不怕。”云杳窈说,“我想的是,这次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岑无望闻言,侧首而视,轻轻嗯了一声,有些疑惑。
雨已经停了,可风还不止,将她的声音吹散了些,可她目光如炬,分外坚定,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想了,一直躲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乾阳宗敢明目张胆追捕我们,不过是因我们声势微弱,人微言轻。”
前世,直到云杳窈死在白雪皑皑的回雪峰上,也无人知晓,便是真有人对她的去向有疑,晏珩也能够寻到借口,以家务事打发旁人,以此杜绝外人窥探家私。
今生,岑无望被扣上杀害同门的罪名,世人不知晓内情,只知道有晏珩这个剑君做担保,断然不可能冤枉了自己的徒弟。
细数往事,他们几乎为所谓的清名所累。
云杳窈道:“天下又不是只有一条道,乾阳宗在世间独占鳌头数百年,寻常仙门宗派望尘莫及,世家修者趋之若鹜,不过是仗着有几大修仙宗族和晏珩坐镇。”
“我们便是继续逃,又有哪个门派敢留下我们?若是做散修,东躲西藏一辈子,我也是不甘心、不情愿的。”
岑无望隐隐猜到她心中所想,可还是问:“你觉得,应该如何做?”
云杳窈毫不犹豫回答他:“杀。”
花在溪与闻佩鸣尚能稳住局势,便让其余人回到朝晖殿,负责排查聚集于此的宫人。
两名乾阳宗弟子和聂清光正在人群中安抚人心。两位年轻弟子心高气傲,不善言辞,正在逐个排查人群中是否混入奸细,而聂清光面目和善,负责与各宫掌事沟通善后。
云杳窈看见他们,松了一口气,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两名弟子,简单嘱托后,便往闻佩鸣与花在溪处赶。
来的凑巧,自王宫最外层的宫墙上,升起一道黑色屏障,鬼气如雾,很快就将整个王宫笼罩在阴影下。
这些鬼气不知从何而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与闻佩鸣的阵法并不冲突,且隐隐有漫过阵法,吞噬整个王宫的趋势。
不过闻佩鸣也知道,不能让这些鬼气进入朝晖殿,不然有恶鬼混进手无寸铁的宫人堆里就不妙了。
他额上生汗,指尖灵气化棋,权衡之下,将范围缩小,竭尽全力在阵法的最内侧设下点位,树立结界。
灵气不断流动,将鬼气隔绝在外。
被挡在外面的鬼气迅速将整个朝晖殿围起来。有一道犀利鬼影从中浮现,云杳窈正好撞见。
这股力量太过熟悉,确定是邬盈侯已经回来了,她想都没想便挥剑向砍向他。
然而鬼影却悄然遁入迷雾中,原本没有边界的身影伸出几只形状各异的手,将闻佩鸣与花在溪拉入阵内。
云杳窈与岑无望紧随而至,钻入迷雾。他们的身法比触手拖拽两人的速度还快,先一步抵达触手源头,杀向未能及时隐匿身形的鬼影。
鬼影散,触手断,可是邬盈侯却下落不明。
无头尸从暗处现身,似乎有意将他们分隔开来,拼尽全力,也要阻止他们几个汇合在一起。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邬盈侯不仅能迅速重振旗鼓,其所能操纵的鬼气要比刚才在崇仙阁内还要强大。
云杳窈还不能完全确定邬盈侯是否借助了那些丝线来成事。
若她没看错,那些丝线不仅和鉴义形态相似,连能力也相仿。这才让邬盈侯能够借助旁人之力,在短时间内精益自身鬼术,并获得源源不断的鬼气。
云杳窈原本以为邬盈侯会先冲着她与岑无望动手,毕竟方才协助止戈封印鬼胎,损毁太子肉身,让他无法冠冕堂皇继承襄华江山的人是他们,现在阻挠他再度进入崇仙阁的还是他们。
邬盈侯为人睚眦必报,一定会报复他们。
果然,在云杳窈和一众恶鬼交手之时,突然感受到一股阴冷之气从身后袭来。随即,铺天盖地的鬼气从后方切入,目标明确,下手狠厉,似乎想从背后直接掏心。
好在云杳窈反应迅捷,将周围的恶鬼震开后,立刻回身以问心作挡。
不远处的陈无望见状,喉结滚动后,面纹迅速爬上苍白肌肤,他再次发动音咒。
“止步。”
可惜邬盈侯来势汹汹,且功力大增,鬼气刺向云杳窈的速度慢慢减缓,但方向并未改变。
这道音咒并未完全遏制鬼气的前行,不过对于云杳窈来说已经足够了。她顺利挡下这一击,想要借力后撤,再发动反击。
可是这道鬼气在触碰到问心剑刃的那一刻,骤然分为几股,绕过云杳窈的身体向后继续前行。
云杳窈一怔,这些鬼气已然在她后方再次凝结,并且依旧没有转变行进方向。
她猛地转身,看向了重重迷雾之中。
“小心!”
红衣白袍的少年闻声回头,额上的凤凰羽烙印在浓稠的黑暗中依旧耀眼,似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
花在溪周身有灵焰环绕,是至纯至阳之物,根本无惧鬼气近身。
这股鬼气虽强,但若能击溃,定能叫操纵鬼气之人遭到反噬,所以花在溪并未惧怕,甚至想借助鬼气踪迹,将火烧到一直不敢显露真身的邬盈侯身上。
花在溪意图逼邬盈侯现身,所以干脆张开手掌,将周身灵焰聚集在指尖,想要正面迎接。
与预想中的一样,灵焰几乎是贪婪的将送上门来的鬼气燃烧殆尽。
可是在鬼气散尽后,一道细如发丝的灵光自鬼气中窜出,无视了火焰,朝着花在溪额心的凤凰羽烙印而去。
花在溪甚至来不及反应,他甚至怀疑这道灵光仅仅是他眼花时产生的错觉。
可是一息之后,他便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灵光顺着最外层的烙印,一路来到凤凰羽所在的识海深处。
随机,在它接触到凤凰羽的一霎那,识海一片震荡,火焰纷飞,甚至顺着他的灵脉向四周扩散,大有自内部将花在溪焚烧殆尽的趋势。
他的血液即将沸腾,全身滚烫发红,连手中剑都拿不稳了,膝盖重重着地。
额心的红玉坠子已经被击碎了,尖利的碎石划破他的眼角,渗出丝丝鲜血。
云杳窈离得最近,见他状况不对劲,强行将鉴义塞进他识海,想要扑灭灵焰。
可是花在溪如今神志不清,几乎是在用本能反抗侵入体内的异物,他单手扶额,双目紧闭,痛苦异常。
云杳窈焦急道:“花在溪,不要抗拒,我是云杳窈,我是在救你。”
花在溪显然已经神志不清,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也无法正常思考。
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鲜血染红他织金云纹的前襟上,洇开一团重色。
简单的治愈术法已经于事无补,为了不让花在溪立即爆体而亡,她只能在外围织网,尽可能抵挡火焰向他的各处灵脉继续输送力量。
岑无望和闻佩鸣替
他们拦下无头尸和恶鬼,不至于让云杳窈与花在溪腹背受敌。
闻佩鸣正要开口,突然后颈一凉,他瞳孔震颤,仿佛被扼住脖颈一般,动弹不得。
他咬紧牙关,拼命抵抗心中恐惧,挥扇朝身后的恶鬼斩去。
可是这近身一击却落了空,他迅速转身,边天上地下搜寻方才的恶鬼,边颤抖着声音激动道:“都小心!他来了!”
邬盈侯总算现身了,他没有再次夺舍,而是为了更纯粹的力量,直接以鬼身降临。
鬼身接近原身,邬盈侯身形高大,如一座魁梧的小山,他眉高目深,鼻子也高挺直立,然而唇却很薄,像是两片平行的纸并在了一起,几乎要看不见唇线。
在他薄如蝉翼的嘴唇上,斜着一道伤疤,几乎把人中也给斜切着一分为二。
他没有打招呼,鬼气直冲最虚弱的花在溪而去。
花在溪自顾不暇,云杳窈也犹豫了一瞬,拦下邬盈侯的第一道鬼气,她的手腕被震得有些发麻,没有立即舍弃花在溪保全自己,而是放长鉴义,单手持剑迎敌。
可是这样一来,云杳窈便只能做到防御,很难反击。
邬盈侯不着急杀他们,这几个人配合相当默契,又是在闻佩鸣所设阵法内,他先击溃了能为阵法助力的凤凰羽持有者,却并没有着急瞄准下一个人。
仿佛猫捉老鼠一般,邬盈侯毫无规律的随机发动攻击,想要寻找破绽。
他先是看向岑无望,啧啧称奇:“都做恶鬼了,放不下前尘,也舍不得道义,世上哪有既要又要的好事。”
不过他虽然是和岑无望说话,却悄然飘到云杳窈与花在溪身后,亮出尖利鬼爪,试图袭击两人。
千钧一发之际,孟裕斓与同伴赶到,没有一个字的废话,孟裕斓直接削掉他的鬼爪。
邬盈侯被阻挠,舍掉这只手,化作鬼气再度消失。
他操纵恶鬼与无头尸攻击孟裕斓等人,顺利脱身,借助迷阵飘了出来。
刚重新聚起人形,岑无望不知何时挡在他前面,皮笑肉不笑道:“借助迷阵内的鬼气隐匿自身气息和踪迹,不要以为只有你能做到这一点。”
他模仿刚才邬盈侯的那一招,同样以恶鬼的解决方式,用比剑还锋利的鬼爪贯穿邬盈侯腹部。
这一次,邬盈侯来不及逃,是真真切切挨了岑无望的一击。近身对他来说同样是个好机会,他的手几乎要挨到岑无望的连,可岑无望早有预料,侧身躲了过去。
他刚刚松懈,邬盈侯便趁机逃脱。
阵法与迷阵层层相扣,都不能奈何对方。邬盈侯借助阵法聚起恶鬼,在几次移步后,已经吞噬了好几只恶鬼。
不过这些恶鬼都是凡人死后所化,多为怨气未消滞留人间,真正凶残暴戾的没有几个。
于邬盈侯来说,几乎是杯水车薪。他伤口未曾愈合,一边拽动身后丝线一边往内庭深处逃去。
岑无望没有穷追不舍。在鬼气迷雾中,邬盈侯的行动比他们方便太多。
邬盈侯做鬼比做人时更加狡猾,说不定是借机会分散他们,好逐个击破。
他回到云杳窈身边,看见诸位弟子已经盘坐在花在溪身后,为他输送灵气。
云杳窈蹙眉,面目凝重,正沉思着。
“他情况如何?”岑无望询问。
云杳窈收手,却没有断开鉴义与花在溪的联系。
“性命无虞,但……”云杳窈牵动鉴义一线,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的踪迹。
“事有蹊跷,那东西钻入花在溪体内后,还能将它揪出来吗?”岑无望对于鬼气更加敏锐,既然能第一时间感知到那缕被鬼气掩盖的灵光不同寻常。
云杳窈无奈道:“已经找不到了。它可能只是个用来引爆凤凰羽的引子,如果使用者不再次使用出来,别说直接找到原型,就是拼凑也很难拼凑出一个相似的出来。”
无他,只因那东西现身的时间太短暂,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它就已经钻入花在溪识海。
“还有另外一处疑点。”云杳窈说,“方才花在溪的识海已经几近崩溃,可是自识海深处的灵核突然焕发出生机,帮助我一起压制了凤凰羽产生的灵焰。”
灵核潜伏在修士的识海深处,与神魂相连,几乎是修士所有力量的源头。因各人的修炼功法不同,甚至心性各异,灵核也有不同的形态。
多数时候,灵核都是一块看不清楚的形状的团状物,只有抵达无灭境界后期,才有可能看见自己灵核的原初形态。
有了灵核相助,此后的修炼也会事半功倍。
按理说,唤醒灵核的条件极为苛刻,寻常修士都会找到一处灵力充沛的僻静之地,专心去唤醒灵核,断然不可能在昏迷中唤醒它。
“假使花在溪真的是万里挑一的天才,灵核感受到主人危在旦夕,自己突破后钻了出来。”
刚说完,云杳窈又否定了刚说出去的猜想。
“不对啊,那股灵气,分明不属于他,更不属于灵核本身,而是潜伏在他体内的,一道附着在体内最后关隘的魂力。”
岑无望也蹲下身去,捏住花在溪手腕处的脉搏,良久,他沉声道:“不管是何种奇遇,都是花在溪自身的造化。”
云杳窈见他不慌不忙,稳重镇定的模样,还以为他窥探到什么秘密:“你探出些什么了吗?”
岑无望淡然回她:“没有。”
云杳窈语塞,她扁扁嘴,道:“那你还说什么废话。”
岑无望挑眉:“我久病身弱,可没有闲心再关心旁人。”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放心,这凤凰羽及时被扑灭,既没有伤害他的经络,还淬炼了他的肉身,如今他不过刚到无灭境界,灵核就提前显现,识海自我修复是迟早的事。更何况,有怀璞长老与定渊长老在,还有他在问鼎峰的一群师兄弟在,轮不到咱们替他疗愈识海。”
岑无望的意思,是让云杳窈保存灵力,好应付接下来的状况。
云杳窈正有此意,她刚掐断鉴义,原本昏迷的花在溪悠悠转醒。
花在溪是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刚睁眼就看见云杳窈在他身侧,手上还有几段他从未见过的红线痕迹。
而那些线似乎有生命,在她截断后,迅速钻回自己主人的手腕。
花在溪隐约能感受到,这些线似乎刚才一直在帮他压制识海内灵焰。
他没忍住扣住云杳窈的手腕:“师妹。”
体内灵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充沛状态,但身体尚未适应,有种头重脚轻的不适感。
他说话和动作太急,体内气血和灵力再次加快运行,让他不由自主向一旁倒去。
差点就倒在云杳窈肩头。
幸好有热心的闻佩鸣在后头帮衬着,他眼疾手快,伸出扇子扶住花在溪的脑袋。
他关切道:“脑袋坏了吗?怎么至朝着人砸啊,还好有我在。”
闻佩鸣叹了口气,还没上手去查看,花在溪已经摇了摇头,由着身后的孟裕斓将自己扶起来。
他站定后,稳了稳心神,发觉自己的境界不退反进,诧异之外,更多的还是惊喜。
越往后修炼,境界便越难精进,他这回虽然凶险,却阴差阳错之下觉醒了灵核,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便宜事。
花在溪抱拳,一扫疲态,略微有些兴奋。
“感谢诸位师弟师妹竭力相助,救我于危难之际,花在溪感激不尽。”
孟裕斓等人比他还激动,他们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证别人开启灵核的过程。更何况,花在溪在同辈弟子中素有美名,门中素来传言,他会定渊长老衣钵,成为下一任问鼎峰峰主。
花在溪为人大方慷慨,过后必有好处。说不定经此一事,他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几个师兄弟一扫阴霾,互相恭维了一番。
云杳窈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乾阳宗的人了,所以忽略了花在溪的话。
花在溪是救了回来,但邬盈侯尚未除掉,说不准在哪个角落吸纳鬼气,计划着卷土重来。
这次有惊无险,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迷雾未散 ,几人商量了一番,花在溪做主,决定重回朝晖殿,先暂时休整一番,再思量接下来如何揪出邬盈侯。
留在迷雾内还要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无头尸和恶鬼,甚至是神出鬼的邬盈侯,所以无人有异议。
众人在崇仙阁内休整了一番,云杳窈三人身着的衣衫不过是寻常布匹,很难不被剑气和鬼爪所伤,他们各自换了衣衫,再根据受伤情况互相掏出锦囊宝袋里的药医治。
云杳窈伤情不重,外伤几乎没有,她看着宫人送过来的窄袖锦袍,罕见的指定了款式和颜色让宫人尽量找来。
待更换完衣裳,在崇仙阁内与众人一起调息疗愈后,云杳窈起身离开。
“我去看看姜娆和两个小鬼。”
聂清关早就派了已经排除内鬼嫌疑的几位宫人和医官在姜娆身侧伺候。
云杳窈看她仍在沉睡,没有多作打扰,一言不发,静坐一会儿便默默走了出去。
她刚踏过门槛,看见岑无望就这么在外等候,长身玉立,乌鬓浸漆,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长袍,依旧将那块能够压制禁制的方巾戴在颈前,墨发高高拢成马尾,被淡紫色发带竖起。
巧的是,云杳窈身上衣服正好是紫色,被最外层的雪青色纱制轻衣笼罩着,朦胧间仍可辨认出,他佩戴的那根发带,与衣料纹路如出一辙。
云杳窈与他静静对视,两人相顾无言,就这么在廊下立着。
微风拂过她的轻纱外衣,两人的衣摆交织在一起,明明谁都没有靠近,却好似已经被风推着靠近。
这是几天来,云杳窈难得觉得放松的时刻。她享受了一会儿无人打扰的静谧,而后主动开口:“岑无望,你觉得我之前所说的,有几分可靠?”
岑无望不假思索:“三分。”
想以名声震慑乾阳宗,怎么看都不大可能。更何况,晏珩可不是好说话的主。
你与他讲道理,他跟你论实力。你和他动刀剑,他不仅要压人一头,还会惺惺作态,事后假意宽恕你。
三分已经是高估了。
云杳窈也知道他心中所想,可如今,他们已经被架在火上烤。现在情况危机,有邬盈侯在,花在溪尚且与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但是邬盈侯一旦被彻底铲除,花在溪很有可能会坚持此前想法,将他们直接带回乾阳宗,即便她好岑无望能够顺利逃脱,但花在溪只要将他们的方位广而告之,他们也难逃后续追捕。
所以云杳窈斟酌着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有一个办法,能够一箭双雕,既能解决邬盈侯这个燃眉之急,又能暂缓你我困境。”
岑无望静待她继续往下说,但云杳窈突然止住,她张口欲言,突然泄了气,反问他:“你会信我吗?会一直相信我,无条件支持我的决定吗?”
岑无望看着她不安转动的眼神,轻轻捏了捏她脸颊软肉:“无论何时,我都会全然信任你的一切选择。”
他轻笑一声,似乎前方根本不是关乎生死的大事,道:“我若瞻前顾后,当初就不会跟随你出万鬼窟。”
其实当初他压根没准备好,被云杳窈猛地一巴掌扇懵了,不敢有异议,才闷头逃了出来。
但这些都不重要,在岑无望心里,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哪有她现在的心情重要?
云杳窈也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她还是有点感动,也不计较那只胡作非为的手了,搂着岑无望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云杳窈才觉得自己的底气足了些。
“那接下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要管,也不要阻止我,让我试一试,好不好?”
根据岑无望过往经验,云杳窈卖乖一定事出反常,他已经吃过很多次亏,刚想改口:“这个嘛……”
云杳窈一手捂住他的嘴,手脚并用搂住岑无望,把他往后推了几步后仍不罢休。
“我不管!”她死皮赖脸缠着岑无望,“你说过要支持我,要帮我的,怎么能突然改口?你要是敢反悔,那我就不松开,闷死你好了,烦死你算了。”
这种几近娇蛮任性的撒娇方式,岑无望并不讨厌,他单手稳住云杳窈,给她后腰处一个支撑点,任由她在自己这里撒野。
“不敢不敢。”岑无望连连认输,他的唇被云杳窈的手压制,所以说话有点模糊,不过并不影响他们交流。
“我怎么敢违背杳窈大王的心意?”岑无望道。
他单手抱着云杳窈,用空闲的另外一只手勾过云杳窈的小指。
“我记着呢,天大地大,杳窈最大。”岑无望轻轻晃了晃两人的手。
云杳窈仰头,看见他唇边笑意不减,遂紧紧缠了上去,不服输似的使劲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能轻易掌控的高度。
她皱着鼻子,轻哼一声:“算你识相。”
得到准确答复,云杳窈挣脱岑无望的怀抱,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岑无望看着宽大纱袖随风飞舞,好似一直振翅待飞的蝴蝶。
只是这只蝴蝶实在可恶,丝毫没有想起来自己方才刚刚做了什么,坦然飞走,落在白玉阶下才想起回头看一看。
雪青色的素纱双袖垂顺落下,云杳窈冲岑无望招招手:“快点。”
岑无望仍是信步慢走,她只好回到方才刚走过的廊柱下,说:“哎呀,慢死啦。岑无望,你怎么这么慢啊。”
或许正是应了近墨者黑的道理,她如今也沾染了岑无望的一些坏习惯,反问他:“为什么走这么慢,是故意的吗?”
接着,也不管岑无望听到后有什么表情,有没有不适应,直接抄起岑无望的手,招呼也不打,就这么牵着他,半拖半拽让他紧跟在自己身后。
“算啦。”云杳窈宽宏大量,“我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同你计较,就纵你这一回吧。”
岑无望难得无话可说,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但是咱们可要说好了。做人是要有限度的,你可不能恃宠而骄。”
待穿过后院,往前院去,人便逐渐多了起来。
云杳窈有点不好意思,自以为坦然的悄悄松开了手上力道,想要让岑无望自己把手收回去。
手中刚变空,云杳窈便要将手臂收回身侧。
岂料岑无望很快追了上来,站在她身侧,将她的手重新包回自己的掌心。
云杳窈暗自环视一周,周遭宫人纷纷侧身垂首,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无人窃窃私语。
到底是真没看出什么,还是假装没看见,那就不知道了。
云杳窈暗暗使劲,想要甩开岑无望。
可是这人实在讨厌,反客为主道:“我可不止要恃宠而骄,我还要三千宠爱集于我一人,还要从此君王不……”
声音戛然而止,云杳窈及时堵住岑无望的嘴,碎碎念:“非礼勿言,非礼勿言,非礼勿言……”
她看了看两侧的宫人,发现有些年纪小的侍女果然忍不住笑了,还偷偷往这边瞄了几眼。
云杳窈硬着头皮往前走,这朝晖殿如今少有僻静之处,她害怕岑无望又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只能任由他牵着。
“生气了?”岑无望欠身凑到云杳窈耳边问。
半天等不到回应,岑无望继续说:“那就是杳窈脸皮薄,不好意思了。”
云杳窈将他脑袋推开,矢口否认:“才没有。”
两人一路吵到前院,发现闻佩鸣和花在溪等人已经重新回到阵前,原本留在朝晖殿内的孟裕斓也一同过来了。云杳窈看先他时,他主动解释:“花师兄识海受损,如今能使出来的功力不过半数,宫人们都清点的差不多了,我在花师兄身旁,也能和他有个照应。”
云杳窈并无异议,她观镇内局势并不算紧迫,无论是无头尸没少见,恶鬼倒是比先前要少一些,而且多数的鬼气都很微弱,即便是进入阵法内,还没走到内层,便被闻佩鸣消灭掉了。
如果云杳窈猜的没错,那些消失的恶鬼应该都被邬盈侯所吞噬。止戈很快就会到,他如今应该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增强力量,好在外面有人增援前,剿灭朝晖殿内所有人。
届时,
他便能带着鬼胎逃走,避开宗门与世家的围剿。
闻佩鸣注意到身后动静,他打了个哈欠,挥手落子时又除掉几只落入阵法陷阱的恶鬼。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回闻佩鸣知道该注意什么了。
他让聂清光给自己搬了张带软垫的轻便椅子。
闻佩鸣用扇子抵着头,在扇骨后侧用中指悄悄揉着太阳穴。
没办法,针法对他的精力和灵气消耗极大,花在溪已经无力帮他输送灵焰,他只能空耗自己的灵力。邬盈侯杀不掉,这些无头尸和恶鬼便会源源不断往这边来,偏偏他们暂时还奈何不了这厮。
闻佩鸣叹了口气:“师姐你总算来了,过来坐。”
他拍了拍身侧,邀请云杳窈同坐。
云杳窈拒绝道:“不了,还是你坐着吧。”
不过她还是看出闻佩鸣略带勉强的笑容,以及眼底掩饰不住的疲倦,道:“辛苦了。”
闻佩鸣一愣,将扇子移开。
“确实辛苦。”他承认,并且坦然将自己的情况告知众人,“我最多再坚持一个时辰,邬盈侯此前已经借迷雾摸清了阵法结构,这些无头尸单只不足为据,但若是一直朝着这几个点位攻击,恐怕阵法不能再坚持多久。”
他说罢,垂眼挽尊:“别怪我。我也是第一次运用这个阵法,尚有不足之处,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我尽力修补了。”
阵法运行后,一般是不能在原基础上增删修改的,否则很容易出现差错。
闻佩鸣有心修补那些原本就被他遗漏的缺陷,却根本无力支撑阵法所需要消耗的灵气。
意料之中的叹息声传来,意料之外的安慰也紧接着过来了。
云杳窈按下他再度抬起的手腕,道:“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没有人会怪你。闻佩鸣,你真的是阵修奇才,或许当初,你就不应该到乾阳宗拜师,差点就要耽误你这一身本事了。”
闻佩鸣这辈子不缺在旁拍马屁的,那些恭维他的话,他都要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可那些人都是在不断夸耀他照渊阁少主的身份,夸耀他南荒掌权人的权力与地位。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是阵法奇才。
闻佩鸣强壮镇定,因为多度消耗灵气,所以耳根子发热。
“不过是些旁门左道,我想用,便能信手拈来。”
云杳窈知道他最面子,不过这次,真的不需要他再继续维系阵法了。
因为她决定彻底解决掉邬盈侯这个祸害。
云杳窈足下轻点,凌空缓缓拔剑,问心出鞘便能聚起四周灵气,剑光凛冽,浩荡斩向聚集在阵内的几只恶鬼。
恶鬼被剑气斩杀,发出凄厉尖叫,声震四方。
可剑气未曾消散,威力不减,继续向阵外扩散。目之所及,恶鬼消散。
云杳窈身轻如燕,翩然落在阵法上空。
天地寂静,不只是恶鬼,所有人都被她这蓄力挥出的一剑所震慑。
花在溪和闻佩鸣有了真正喘息的机会。朝晖殿的宫人目光紧随着云杳窈,他们都看到了方才那震天撼地的一剑。
剑气余波振开云层,厚重的黑云被劈开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线。
今日的第一缕阳光倾洒而下,虽轻衣素袍在身,但灿阳毫不吝啬的为她披上一层耀眼的金光,如神明偏爱,独独为她赐下了吉服一般。
远远望去,纵有数人围绕在侧,她仍旧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宫人中一片寂静,不知是谁突然感叹:“这位仙子,当真是霞姿月韵之风貌,琨玉秋霜之秉性。”
襄华会成为她名扬天下的起点,剑君又如何,他能有万鬼窟前封印万鬼的功绩,她亦能斩杀恶鬼,护佑天下安宁。
所有襄华子民都会是她的见证者。
既然身负千年前的罪孽,怎么做都逃不过天道惩戒,不如将野心和盛名留于此世。
云杳窈要青史留名,要堂堂正正行于人间。
她横起剑身,与剑上照映出的自己对视。这双鎏金似的双瞳正燃烧着点点星火,威中带慈,她开口,以灵气传音于整座王宫。
“邬盈侯狼子野心,驱使恶鬼残害无辜。我欲济世救民,平天下动荡,碧血丹心,天地为鉴。”
“天道在上,我云杳窈在此立誓,愿斩尽邪祟,护佑世间安宁。”
“世间多有不平事,今日我携神剑问心而来,愿天下闻我铮铮剑鸣,见我道心,不灭邪祟不罢休!”
修者最忌讳随意立下誓言,更何况,云杳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天道对赌,以誓愿剖析道心。
若是哪一日有违今日誓言,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邬盈侯这一路屠城养鬼,甚至献祭自身,只为了获取更强大的鬼术。天道未能立即降下神罚,一是他有天隐石与幕后之人相助,二是平定这场祸事虽然凶险,但同时也是机遇一桩。
如果要在世间扬名,要那些天庭众仙,甚至天道都不得不承认她的功绩,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只是此举太过冒险,闻佩鸣和花在溪未曾预料到她会这般行事,皆愣在原地。
而且,作为修道之人,他们已经听出来,云杳窈誓言当中的不对劲。
除掉邬盈侯这个恶鬼尚且艰难,云杳窈说的可是斩尽天下邪祟。
什么是邪祟?有害人之心,沾染了因果报应的离奇鬼怪,山野精怪皆可称之为邪祟,如邬盈侯这般不择手段之人,即便没有抛弃肉身,亦可称之为邪。
世间多有不平事,不灭邪祟不罢休。
说来容易,其实难于飞升。
花在溪看见四周灵光开始向云杳窈身上聚集,那些天光织成的灵丝开始迅速涌入她体内,刹那便将方才损耗的灵气补足,甚至还绰绰有余。
万民心之所向,再加上姜氏一族久久不能平息的怨气,终于,晴空中传来一声霹雳巨响,雷光硬生生劈在了王宫内庭的一座宫殿处,紧接着,天际雷云滚滚,在朝晖殿上空聚集成团,龙啸凤鸣,天降雷声,此为渡劫升境之异象。
但按照这雷劫酝酿出的气势,可不像是他们中的某一个能够修成的造化。
闻佩鸣迅速后退,警告众人:“小心。”
花在溪与岑无望想要共同助她抵挡这一道雷击,却见她飘然与众人拉开距离。
修道渡劫凶险万分,低阶修士可能一辈子都不曾亲身经历雷劫,更遑论跨境跃升。云杳窈即便自身灵气充盈,又有问心在手,可实力不过刚抵达韵灵境界,要想以一己之力渡过难关,其凶险可想而知。
天道认可了云杳窈的行为和誓言,可不代表着能够在渡劫一事上放她一马。
雷劫之下众生平等,就算是蚂蚁,想要飞升,必须挨够几次雷劫才算作数。
至于雷劫过后焉有命在,天道不关心,更不在乎。
两种雷光齐齐落下,照亮这污浊世间,劈开萦绕在襄华王宫的鬼气,打得邬盈侯无所遁形。
同时,也让云杳窈心惊胆战。
花在溪想要跟上去,被岑无望拦下,他横眉冷目:“什么意思,你要看着云师妹去死吗?”
岑无望只会比他更加担忧,但他明白云杳窈的意思。
有些命中劫数纯属上天作弄,根本没有必要,有些磨练却只有在经历过后,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不。”岑无望说,“我不是放任她送死,我是相信她有能力回来。”
就如同千年前的约定一般,她说聚散有时,终有重逢的那日,那无论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他都等得起,他都愿意去等。
岑无望忍不住看向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坚定道:“她有这个能力,我相信她。”
花在溪看着岑无望佯装镇定,却依旧坚决挡在他身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很清楚,如今伤势未愈的他很难帮上云杳窈什么。他连岑无望都越不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雷劫降下。
花在溪看着岑无望,讲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然而尽管岑无望目不转睛望向远处,但他依旧信守承诺,寸步不移。拦下每一个跃跃欲试,实则在雷劫前不堪一击的人。
花在溪在这两个人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坚毅,也看到了同样的疯狂。
他第一次对曾经并肩作战的同门产生畏惧。这种畏惧是对他们所行之事的困惑,更是源自于这两人之间,超脱人修极限的默契与信任。
半晌,花在溪喃喃自语,终于为这两个人找到一个合适的词:“疯子。”
乌云中电闪雷鸣,蠢蠢欲动。
每一道雷光都比上一次更加强大 ,云杳窈一边躲避,一边远离朝晖殿,不断朝着另一处雷击的地方奔去。
邬盈侯的身体已经不知道被击散过多少次,他可以感受出,每一次重聚,他的力量都在大幅削弱。
再这么劈下去,他很快就会没命。
“不行,坚决不行!”邬盈侯惊恐道,“我要活着,我必须活着,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也不能死……大人,大人!大人快救我!”
他还没有享受到自己胜利的成果。姜氏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一个姜娆,还有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孩子。只要他能逃过天罚,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做个实权摄政王。
到时候,姜娆就算不情愿也没办法,毕竟连姜氏的太子都死在他手里,唯一身负帝王气运的后人还是他的孩子。
一想到这里,即便魂魄剧痛,情况凶险万分,伏在被雷火烧焦的深坑里难以行动,邬盈侯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82章
自雷劫降下,那些寄生在邬盈侯魂魄里的红线便如同死了一般。他重新聚气凝结出双手,将散落的红线扯到身前仔细端详。
那些红线在翻滚的过程中打了不少死结,邬盈侯边不断拉扯着这些丝线,企图再次汲取力量。他声音似哭非笑,嘴上不断絮絮叨叨:“再眷顾小人一次吧,再帮我一回,我不想死啊,不想死……”
但是那些红线再也没有回应邬盈侯,他的语气从卑微变为愤恨:“利用完老子就想抛弃,你算什么东西,瞧不起我,连你也瞧不起我!凭什么!”
雷声轰鸣,电光照亮他脸上的狰狞。可能是被雷劫折磨后有些疑神疑鬼,明明不是每一道雷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还是下意识捂住脑袋,将脸埋了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邬盈侯战战兢兢祈祷着。
预想中的恐怖雷击并没有落下,邬盈侯悄悄抬起脸,头顶的雷云还在聚集,这回肯定是要落在这里的。
他赶紧手脚并用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咒骂:“别让老子找到你,老子不会放过你的,老子替你卖命,关键时刻不管老子了,等着吧,我化成厉鬼也要缠上你。”
但他其实已经是鬼魂,来不及夺舍新的身体,他原来的身体也已经不复存在,又被幕后之人抛弃。
现在的他邬盈侯不仅是孤家寡人,更是孤魂野鬼。
不过邬盈侯还是凡人吴让的时候,本就一无所有,现在不过是回到了起点。他脑中闪过许多张脸,姜娆、云杳窈、岑无望,再然后是那个红线中的人影。
“等我东山再起,我要把你们这些人,全都杀掉。”他这么想着,心里才好受了点,“我要把你们全部斩首示众,让天下人看看,对不起我吴让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我要用你们的皮做鼓,用你们的骨头棒槌,让天下人都听听你们的哀鸣。”
他奋力往上爬,好一会儿才爬到地面上。
明明雷声依旧,天却突然暗了下来。
邬盈侯抬头,发现并非自己已经度过雷劫,而是有个人站在了他身前。
云杳窈的形容同样狼狈,袖子都被烧焦了不少,身上也带了不少伤口,但她看向邬盈侯的眸光依旧明亮,鎏金眼瞳中蕴含着比以往更胜的灵气,璀璨夺目。
再仔细看,她的身后也蔓延了无数丝线。
鉴义不断被落下的一道道雷劫烧焦焚毁,可是总有新的丝线迎难而上,将那些雷劫吸纳进来。
这些天然的灵气威力恐怖,几乎将云杳窈的全身经络震碎,她的骨头都断了不少,全靠用灵气不断煅体促生,强行再次连接断裂的筋骨,让它们强行愈合。
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身魂俱灭,尸骨无存。
到后来,云杳窈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她带着焕新的**和魂魄,找到了另一个被雷劫逼到绝路的魂体。
“终于找到你了。”云杳窈一直平静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她的嘴角都麻木了,没控制好表情,脸颊肌肉抽搐一瞬,直接把邬盈侯吓得尖叫一声。
身后是万丈深渊,邬盈侯无处可退,只能往一边爬。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邬盈侯目眦欲裂,他吓得丢了一条腿都没发现,“救救我,大人,大人!”
云杳窈没有如邬盈侯那种虐杀的变态癖好,她已经不想再给邬盈侯留下任何生的希望。
这种人就像是臭虫,只要不彻底杀死,就会一直恶心人。
不给他任何翻身可能,让他即刻去死,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云杳窈举起问心,上面隐隐有雷光显现,灵气聚集在剑尖,她毫不犹豫,瞄准邬盈侯的魂心,干脆利落将他捅了个对穿。
邬盈侯只感受到一股灵气贯穿身体,将他全身的鬼气驱散,他再也无法舍弃什么东西来重聚魂魄,那些灵气就如同火一般,将他几乎烧了个一干二净。
云杳窈知道邬盈侯最爱惜性命,也最贪生怕死,所以她故意留他一点意识,好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性命流逝却无能为力。
“不要,求求你放过我,我错了,我愿意赎罪,我愿意用任何办法赎罪,只要你留我一命,哪怕做牛做马做猪做狗也好,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去死啊!”
邬盈侯被问心钉在原地,只能用尽所有力气去仰脸,他两只手抱住云杳窈的腿,哭嚎道:“你不想知道我背后之人是谁吗?我只是个奉命办事的,你不想知道真正卷起这场祸事的人是谁吗?”
云杳窈眼神微动,终于垂首再次看向邬盈侯。
邬盈侯以为自己说动了她,赶紧想方设法与她谈条件。
“留我一命,我来替你办事,我帮你揪出那个真凶,好不好?”
云杳窈感受到他的魂魄越来越微弱,感受到他的恐惧越来越深,没有丝毫犹豫,握紧问心剑柄,将它抽了出来。
可是她并没有想办法为邬盈侯聚魂,那些残存的灵气已经足够覆灭他的魂魄,邬盈侯这才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终于说不出来任何话,眼睁睁感受自己与天地融为一体,马上就要彻底消失在风中。
只要魂魄尚存,就还有转世的可能,即便是赎罪,上天要他将世间痛苦都尝试一遍,他也认了。
可是云杳窈连他的一丝魂魄都不可能留下。
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什么来世恶果,她都不在乎。
她真的一心让他死个彻底。
恐惧如潮水般袭来,几乎将邬盈侯溺死,他向来不见棺材不落泪,刚才即便是被雷劫搞得差点魂飞魄散,也从未想过自己真会落得这般下场。
邬盈侯终于痛哭出声:“你不能杀我,我不过是想改朝换代,有野心,不甘平庸,难道也是错吗?古往今来屠城的君主不止我一个,你敢杀我,难道不怕因果报应吗?”
云杳窈用尚且能扯过来的一角衣袖,将问心上的灰尘擦拭干净。
邬盈侯已经彻底消失,但她还是自顾自道:“我最不怕因果报应,我怕的是,因果根源不来寻我。”
天地逐渐归于平静,雷声渐悄,乌云未散。
云杳窈看见那些断裂的红线洒落一地,她一一将其捡起,打算让止戈辨认一下,是不是与鉴义同源。
若是同源,就有可能找出它们的主人到底是谁。
这也是云杳窈为何干脆
利落杀了邬盈侯的原因之一,这些丝线是单向流传,邬盈侯根本没本事找到幕后之人,否则按照他的秉性,定要将此人拖下水,逼他不得不帮自己脱困才可。
历经此次雷劫,云杳窈跨境跃升直神秀境,体内灵气浩瀚如烟海,但她心法与技法仍旧不够娴熟,好像一个天生力大无穷的武生,能凭借蛮力获胜,但若遇上同境界的其他修士仍然不具备优势。
刚才在经受雷劫时她识海忽见异象,先是看见自己前世与晏珩的种种,而后又是她不同身份时所经历的一些故事,以及每一世都不可避免的死局。
云杳窈现在脑子还有点糊涂,她越是想往前深挖,看到最初那一世的真相过往,越是感觉脑内有一团萦绕不退的雾气遮蔽着,在这种自我对抗中,先前雷劫中都没倒下的云杳窈,突然感到喉头一紧,紧接着唇角溢出一点鲜血。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绝对不会放过。
云杳窈索性闭眼,去专心看那些生死之际唤醒的,残存在她识海中的前世记忆。
好像只身走过了千百年的时光,她在迷雾深处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女子。
她们神魂一致,或者说,她就是她,是前世今生,是上天捉弄造就的阴差阳错。
她们本就不分彼此。
迷雾中的云杳窈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在她的额心。
“痴人,还不快醒过来。”
云杳窈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的魂魄按回了肉身中。
原来方才她险些魂魄离体,再度投身轮回。
如今骤然苏醒,方知凶险万分。她惊觉方才竟然是自己救了自己一命。
她抬腿想要离开这里,但身体就像是和自己不太熟悉,根本不配合,膝盖一软,她险些摔倒在地。
幸而在此刻,有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
熟悉的怀抱让云杳窈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下来,她刚想和岑无望分享自己境界提升的喜事,嘴巴刚刚张开,就呕出一大口鲜血。
“我……”云杳窈抓紧岑无望的肩头,想要咽下那口血,“我做到了,我自己做到的,天命原来并非不可违抗。”
她话刚说完,鼻腔流出一股热流,接着眼角流出血泪,耳道也跟着淌出污血。
她眨眨眼,这才发现岑无望不是没有说话,只是他嘴唇不断开合,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雷劫降下时,云杳窈用灵气不断冲刷自身筋络,刺激它们不断修复再生。
现在雷劫已经过去了,那些被灵气撑开又干瘪的筋脉如同枯萎的藤枝,这里根本没有足以维持她身体消耗的灵气。
世界如此寂静,静到云杳窈甚至能听见自己异于常人的心跳,已经她血从身体里不断流出来的声音。
“冷,真的好冷。”云杳窈忍不住浑身打冷颤,她倒在岑无望肩头,对着他的耳畔轻声说,“岑无望,你抱抱我,抱抱我吧。”
第83章
云杳窈话音刚落,便感受到岑无望手臂收紧,仿佛要以此来用力回应她。
云杳窈还是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她感觉又累又渴,心里委屈:“岑无望,我好累啊。”
岑无望一直没有出声,让她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于是便咬了他一口,在他脖子上留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不准不理我。”
云杳窈强行撑着自己的意识不要溃散,因为她知道,一旦昏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是灵气的流失不可控制,她破损的筋脉根本维持不了灵气的正常运行,没有取之不尽的灵气供她强行维持此身,自我修复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现在全身的灵气都聚集在心口,强行让她撑着一口气没有昏过去。
“好不甘心啊。”云杳窈忽然长叹一口气,却仍感觉心口沉闷,“明明差一点的。”
云杳窈回忆起方才看到的几世,自嘲般笑了笑:“怎么每次都是差一点呢,可能我真的是差点运气吧。”
可是嘴上这么说着,云杳窈却始终不肯放任自己晕过去,还在试图用鉴义汲取周围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股暖流进入她体内。
这些灵气进入到云杳窈的四肢百骸中,并没有立即汇入识海和心脉,而是开始修复她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
那些断裂的筋骨开始重新愈合,密密麻麻的痛和无法忍受的痒让云杳窈逐渐清醒。
与雷霆之势的天道劫数不同,这种由内而外的痛和痒几乎不可能忍受,她突然开始剧烈喘息,想要在地上打滚,甚至把自己的血肉都扒开,好好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可
是岑无望紧紧抱着她,不让她做出任何有可能伤害自己的事。
云杳窈这时才听见岑无望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耳边像是被蒙了一层膜,她有些烦躁,撒气般在他怀里挣扎,挣扎不成就扯他衣服,用嘴泄愤,想把这种痛感从自己身上散出去似的。
好一会儿,云杳窈才逐渐听清楚岑无望在说什么。
他先是说:“别怕,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而后是:“听话,不要乱动,你会伤到自己的。”
失去的五感渐渐回归,云杳窈看见他脖子上青紫伤痕与禁制符文交错着,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些齿痕一定会烙印成疤,她已经分不出口中的血腥味到底是自己的还是岑无望的,痛苦让她无暇思考。
岑无望在给她渡灵气,这让他体内勉强能够被灵气压制着的鬼气翻涌起来,她知道岑无望可能比她还要痛苦。
于是她紧紧抓住岑无望的衣襟,央求道:“放我走吧。”
岑无望此刻与她神魂相通,两人都如同置身炼狱。
他看着云杳窈眸中泪光,轻轻摇摇头:“不要说胡话。”
他明白云杳窈心性要强,不肯在此刻拖累他,但他更明白她对生的欲望有多强大,又怎么会主动求死。
云杳窈继续说:“真的。”
岑无望坚定道:“撒谎。”
两人为彼此的生死互不相让。
云杳窈还要狡辩,岑无望却垂眸俯身,以吻作挡,将她任性的谎言全数封存。
担心她伤到自己唇舌,岑无望撬开她唇舌,与她继续纠缠。
偶尔云杳窈想要逃离,都被岑无望按着后脑勺一一讨了回来,直到她没力气,只能接受他不断渡过去的灵气和暖意。
雨过天晴,在天地曙光重新之时,云杳窈终于能够克制那种与痛苦,灵脉重新运作,不仅内里漏洞愈合,连带着外化于形体,身体的伤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岑无望不知何时与她拉开点距离,在废墟之上,两人额头相抵,身心俱疲。
鉴义重回体内,帮助云杳窈梳理新涌入的灵气。
因他们彼此之间的灵气同根同源,云杳窈的身体几乎对岑无望的灵气没什么排斥,失而复得一般,有条不紊在体内流转。
可能正是因为身体恢复了些许,刚才那些自暴自弃的话犹在耳边回响,云杳窈有点不好意思。
她被岑无望抱在怀里,整个人像是被拆开后重新拼凑完整一样,全身酸痛。
稍稍有点动作,岑无望的灵气便如影随形,手也很快覆盖过来。
他冰冷的鬼气用以麻痹她的痛觉,如果有恶鬼在这里,应当会惊讶他身为恶鬼,竟然如此会做出如此行径,拿如此纯正的鬼气给人缓解痛苦,简直令鬼蒙羞。
鲜活的血肉就在嘴边,他居然违背本性,替虚弱的猎物缓解痛楚。
甚至吞噬的欲望铺天盖地侵占理智时,岑无望也只是动了动喉结,很克制地在她唇上啄了啄。
云杳窈不知道岑无望此刻本能作祟,在他有又一次低头得寸进尺时,抬起手挡住了他的动作。
岑无望吻到她的掌心,在成为恶鬼前,他就已经辟谷了,照理说时不会感受到饥饿的。但他胃里确确实实泛起酸水,那种迫切想要吞掉点什么的欲望让他无法再忍受。
于是,岑无望改变方向,目标改为云杳窈柔软的颊肉。
然后,他就想被音咒定在了原地,突然不能动了。
云杳窈担心岑无望走火入魔,从他怀里艰难起身,岑无望竟然没有再束缚她,任凭她跪坐在地,惊慌失措去检查他的身体。
她小心翼翼将脸贴在岑无望的心口,在听见他心脏仍然在奋力跳动时,微微松了口气。
心跳还在,那岑无望应该就暂时不会彻底鬼化。
她仰起脸,用双手捧起岑无望的脸,轻轻摇晃:“岑无望,
你能听清我在说什么。”
好在岑无望没有彻底失去理智,他眼珠微动,慢慢回应:“杳窈。”
云杳窈又问他:“你哪里不舒服?”
岑无望似乎无法理解他的话,半天没有反应,活像个木头疙瘩。
云杳窈捧着他的脸左右摆弄,发现岑无望毫无反抗之意,却仍旧对她刚才的话没有反应,疑惑道:“怎么不说话呢,你和我说说话啊。”
然而她刚说完,岑无望就回答她:“杳窈。”
听见他这么说,云杳窈愣了一下,随即试探道:“岑无望,你跟我说,我是笨蛋。”
如果是平时,岑无望定然谁说:你是笨蛋。
然而云杳窈等了一会儿,听见岑无望一字一句缓慢道:“我是笨蛋。”
云杳窈终于想明白了,岑无望应当是为了不沦为真正的恶鬼,在灵气低微的情况下,自我封存了一部分意识。
岑无望仍旧是一副清正俊秀的年轻郎君模样,乍一看,周身一点鬼气和灵气都没有,与凡间的世家公子别无二致。
只一点不对劲,他虽气质不俗,但眼神空洞,只有云杳窈下达指令时,才稍稍有点反应。
而已太复杂的指令也不行,例如云杳窈试着让他现在刺杀晏珩,他眸光动了动,分明听见了她的指令,却还是立在原地,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也就是说他现在不能思考,只能服从简单的命令。
云杳窈长长叹了口气。
如今的情形,岑无望恐怕只有等到自身灵气恢复,才能完全恢复清醒。
想到这里,云杳窈忧心忡忡:“岑无望,你不会是要变成傻子了吧。”
她迅速思考了一下岑无望要是真要做一段时间傻子该怎么办。想来想去,好像也没有很糟糕。
一直等着岑无望清醒也不是良策,还是要先回朝晖殿,然后再等待止戈回来,让她看看岑无望如今还有什么能够快些恢复的法子比较好。
因为两人的灵气的几乎要耗尽,云杳窈没办法御剑回去,这里一片断壁残垣,道路不畅,而且她也不知道回去的路上会不会遇见什么新情况。
为了让岑无望能够跟紧自己,云杳窈用鉴义拴着他,自己则拄着问心在前开路。
“岑无望,跟紧我。”云杳窈说,怕他理解不了,她又补充道,“走路,明白吗?自己走路。”
还好,岑无望并非真傻,他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抬脚跟着她。
虽然速度慢,但好歹能动身了。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人牵起丝线,发觉丝线已然断裂。
不过这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残存的丝线虽然无法再从他这里获取力量,但那些被赐给邬盈侯的线不过是他仿制的子线,从本源里分裂出来的劣质品罢了。
这些子线的力量和能力远不如本体鉴义,但真正的鉴义如今在云杳窈手中,他此前费劲心力,也只寻找到一根尚能使用的丝线。
云杳窈如今尚不知道自己拥有了多大的力量,而他已经借这条丝线的能力,学会了很多东西。
比如千里操纵傀儡,再比如……
他纤长的手指拨弄母线,唤醒那些千里外遗落的子线。
“这样才有意思。”
子线感召到母线的变化,将所剩无几的力量聚集在一起,瞄准目标,猛地刺入。
如此微薄的灵气,云杳窈和岑无望根本无从察觉,这根丝线传入岑无望体内,直奔他的识海深处。
岑无望体内没有凤凰羽,这点灵气很难再如同先前行事。
不过火上浇油不能做,他还会祸水东引。
岑无望只剩一丝灵气保持自己灵台清明,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恢复。一旦鬼气入侵,他的鬼化便不可阻挡。
他很好奇,云杳窈到底会选择怎么处置岑无望呢?
亦或者说,岑无望会不会在失控中亲手杀了自己视若珍宝的人。
他很期待两人的表现,不再等待,再次拨动母线。
子线已经寻找到那层隔绝了鬼气和识海通道的薄弱防御,它如针般的身体刺穿这层屏障,透过这个小孔,鬼气争先恐后往里入侵。
而后,鬼气很快边不满足于这狭小的通道,硬生生将屏障挤出几道裂隙。
啪——
稍稍恢复了些许的岑无望听见自己脑内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破裂声,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
灵气与鬼气互相争夺地盘,鬼气几乎是以压倒之势赢过灵气。
岑无望看见自己直起身体,突然举起手,鬼化后的利爪根本不需要蓄力,朝着前方毫无防备的云杳窈发动袭击。
鬼爪摩擦剑身的声音异常刺耳,云杳窈已经第一时间回过神来,看向身后。
恰好赶来的止戈抖了抖缠在手上的剑穗,心里有点遗憾。
岑无望做鬼也这么敏捷狡猾,刚才差点就能把他的指甲削下来了。
她没有犹豫,准备再次进攻。
“你这时候鬼化,简直是送上门找打。”止戈轻嗤,“就知道你控制不住,还好我来得足够快。”
云杳窈见两人之间打得越来越激烈,她赶紧大喊一声:“停!”
止戈蹙眉,侧首用余光去看云杳窈,恨铁不成钢道:“岑无望已经鬼化了,他刚才差点就要杀你,你还要替他辩解吗?”
云杳窈也不能确定岑无望的鬼化状况为何突然加重,他身上的鬼气越发浓郁,光是立在那里,雪肤乌发,目中无人的模样就有一种森然阴郁的气质。
和云杳窈过往见到的岑无望简直不是一个人。
可是,他确实在云杳窈喊停后乖乖站在原地,尽管一身鬼气不散,可攻击意图确实停止了。
云杳窈犹豫道:“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还是有意识的,并未完全沦为恶鬼。”
不过止戈才不在乎这些,她确实感觉岑无望有些不对劲,但她还是反问道:“有何不同,就算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可他已经被鬼气侵蚀,撑死也只能说他是个诡计多端的恶鬼,蠢鬼、智鬼都不如做死鬼一条,你站远点,我来杀他。”
说罢,她再次举剑欲杀向岑无望。
云杳窈赶紧说:“岑无望还没说灵果在哪里呢,你杀了他,灵果又该往何处寻?”
止戈犹豫了一瞬,但又不舍得放弃这个除掉岑无望的好机会。
“你能控制他?”
云杳窈摇摇头:“好像不能完全控制他。”
止戈摇摇头:“浪费我时间,还是杀了比较省心。”
云杳窈连忙拦在她身前:“哎哎,别急啊,我虽然没办法完全控制他,但是我有办法让他乖一点。”
止戈看她丝毫不避讳自己的剑锋,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她犹豫一瞬,没有立即收剑,将剑往一旁悄悄挪了几寸。
扪心自问,她确实不舍得白白放跑灵果的消息,于是压着杀心问云杳窈:“什么办法?”
“你把他打昏过去。”云杳窈说。
止戈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她看见云杳窈认真神情,发觉她不是在开玩笑,于是道:“你真想他死吗?他身上鬼气这么浓重,我一剑砍中后,他要是没死也该被我激怒了。哪有把鬼打昏过去的?”
云杳窈将她手中剑夺了过来,收归剑鞘中。
“但是岑无望不能算恶鬼啊。”云杳窈解释道,“他的魂魄仍在身体里拘着,抛开他满
身的鬼气来看,不就是个普通人吗?你把他打昏了,然后我们御剑回朝晖殿,好不好?”
止戈很想说她抛不开。
但云杳窈嘴唇动了动,强调:“灵果。”
止戈瞪了瞪远处的岑无望,也强调:“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放岑无望一命的事,止戈实在很难做到,但放任灵果继续流落在外的事,她更做不到。
权衡利弊后,止戈拨开云杳窈,剑都没拔出来就上了。
云杳窈还在身后说:“别打头,也别打脸。”
第84章
止戈动作干净利索,加上岑无望精力不济,又时常被云杳窈喝停,几乎是没打几个回合,就被止戈绕后打昏。
岑无望晕倒后,止戈第一时间为他输送了灵气,这时候她才有功夫问:“我刚刚看见雷劫降下,你境界飞升,把邬盈侯杀了?”
云杳窈回答:“差不多。”
她想起先前邬盈侯身上的丝线,试着用鉴义潜入岑无望体内,让他在丝线的操纵下能够慢慢行走。
这样确实好用,不过云杳窈也是第一次用这种法子,试了好久,发现操纵岑无望时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同手同脚,她索性放弃,站在岑无望与止戈中间,假装没看见。
止戈倒是没功夫嘲笑岑无望,她道:“岑无望现在很危险,他本就是拖着病体苟活,即便能够清醒过来,说不准哪一日便会完全沦为恶鬼。”
还有句话她没说,彻底鬼化对岑无望反而是一种解脱,以她看到的情况来说,他可能压根支撑不到完全鬼化的那天。
岑无望从前仅凭着几根心弦苦苦支撑,情况本就不容乐观。如今只剩孤线续命,这样的身体状况,竟然还能苟活下来,这要是被哪个医修捡走,可能要把他供起来研究。
云杳窈拉着岑无望,她还不够娴熟,刚刚岑无望被绊了一跤,差点摔倒,这回她不敢松手,时刻都要分心去看他脚下是否平稳。
岑无望的身体状况确实令云杳窈忧心,她不知道止戈愿不愿意帮他们。
她视岑无望为仇敌,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就出手相助。
可天下之大,与岑无望同时期活下来的灵族同胞只有止戈,而只有嵘烬山可能有记载治愈灵族心脉的法子。
况且嵘烬山僻静,内部灵气充裕,即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治愈岑无望的法子,对他修养恢复亦有好处。
云杳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如今除却灵果,她恐怕只剩下一样能够与止戈做交换的东西了。
她刚想开口,长时间听不见她回话的止戈已经另找了话题。
“姜氏兄妹还好吗?”止戈突然问,“姜娆平安吗?那两个鬼胎你们如何处置了?还有……”
她突然顿了顿,或许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猜想,可她还是选择继续问下去。
“姜烛可还活着,肉身和魂魄都还完整吗?”
云杳窈想起早就尸首分离的姜烛。
想了想,无论是谎言还是真相都很残酷。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既然如此,还是把真相告诉止戈比较好。
“姜娆已经平安,如今在朝晖殿休息,有医师照料想必很快就会醒过来。”
“鬼胎一事比较棘手,我们都不敢轻举妄动,说来话长,还需要你待会儿亲自看过才好。”
云杳窈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说姜烛遇害已久。
“太子烛仁善宽厚,若非遭遇此次祸事,应当会是位贤明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