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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止戈一直垂眸看脚下路,她认真踢开每一块有可能绊住她脚步的石子,睫毛纤长浓密,云杳窈偷眼斜看,几乎不见她眼底情绪。

止戈喃喃道:“这样啊,还真是……”

她思索了一阵,平淡道:“还真是有点可惜了,今年的上巳节,我因诸事缠身,未能赴约。听说淇水边的风景甚美,却无缘一见,可惜啊。”

云杳窈见过她的愤怒、悲痛、无情,但是这种谈起逝者却仍旧风轻云淡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按照常理说,即便是不亲近的人,猝然听闻他离世,也该象征性感叹几句,亦或者悲声痛哭,掉几滴眼泪才好。

若是无情,似乎就该是这幅无喜无悲的模样。

可倘若真无情,那未能共赴的淇水之约,又怎么会是遗憾呢?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止戈和姜烛还是差点运气。

云杳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反倒是止戈若无其事往下聊:“邬盈侯已死,襄华内部必然会有动乱。光是谁来继承王位,恐怕都能吵个七天七夜。”

云杳窈点头说:“是。”

她猛然想起来,止戈作为太子门客,应当也有自己的见解,于是问:“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止戈闻言,扭头疑惑道:“你问我?”

她轻笑一声:“你别误会,我帮姜氏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既然恶鬼已然除掉,我就没有继续赖在这里的理由了。如今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绝了,我才懒得插手襄华内务,让那些臣子和宗室们自己吵去,我于襄华不过一过客,哪里轮得到我来指点江山了。”

“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该由我们继续收拾烂摊子。”

止戈刚说完,又问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带着岑无望这个灾星继续漫无目的四处流亡吗?”

云杳窈反驳:“岑无望不是灾星。”

她知道止戈讨厌岑无望,索性不再与她纠结称呼问题,说:“至于去哪里……”

先前云杳窈想得简单,以为天下之大,又怎么会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呢?可此行让她对接下来的旅途不得不产生更多顾虑。

且不说乾阳宗一直没有放弃对他们的追杀,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一个能驱使恶鬼的人,这两股力量一直对他们紧追不舍。

从逐庆到王都,他们早就被人盯上,遇见姜娆和取出鬼胎都是提前算计好的,幕后之人真正想要的不是襄华,而是他们一行人。

那他究竟在等谁呢?她、止戈、岑无望、闻佩鸣,甚至是乾阳宗几个弟子都有可能。

但云杳窈回想起邬盈侯在崇仙阁底下脱身的那一刻,那个突然借助邬盈侯残躯望向她传话的人。

他的眼神,分明是胜券在握。

上有天听雷霆,下有暗影无数,这世间鲜有真正藏匿行踪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啊。”云杳窈乖巧道,“或许会找个能够接纳我与岑无望的门派,继续做某门某派的弟子,或是做某个世家的门客。岑无望的心疾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等他痊愈了,我们再一起做对闲散游侠也好。”

止戈恨铁不成钢,听了直摇头:“就这点出息,光想着岑无望这个负累,怎么不想想自己。”

云杳窈笑得两眼弯弯:“有啊,你要听吗?”

止戈这才注意到,她笑时那颗虎牙真的让她有种狐狸的狡黠感。如此年轻活泼,鲜亮动人,即便是衣衫褴褛,刚刚遭受过天劫折磨,仍然目有星子闪烁,亮的不可思议。

凡人的寿数于止戈而言不过朝生暮死的蜉蝣,她有点不自在。

“你愿意说,我就随耳听喽。”止戈说。

邬盈侯所设结界的效果还在,树影与屋影已经回落重现,但人影有灵,依旧被残存的结界影响。从某方面来说,这里依旧是无影之地,与镜湖类似,是一个暂时能够随心而言的地界。

“我想开宗立派,平世间所有不平之事,直到任何一世的我都能有处可栖。直到这个世间,再没有一个与我相似之人会重演我的遭遇。直到他——”

云杳窈话音暂停,伸出食指朝天。

“或者说他们,再也无法忽视我,随意摆布我的人生,我需要创造一个他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我的功绩。”

要多大的功绩,才

足以打动天道,直接飞升成仙?

止戈回忆了在仙庭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必得是亘古未有的丰功伟绩才行。

而不凭借自身功法,仅凭功德飞升的人,在此间世界里,还从未出现过。任何瑕疵都有可能成为飞升前的最后一道心魔,更何况仙庭那帮人岂会让她轻易如愿,任何小事都会成为他们攻讦刁难云杳窈的理由,但人活一辈子,怎么可能没有任何瑕疵?

立下不世之功的将军没有飞升,悬壶济世的神医也没有飞升,杀万鬼的剑君也总是好像差一口气似的。

人要立下多大的善,才能问心无愧,才能越过仙庭规则,直接成为天道亲选的仙者。

“太天真了。”虽然止戈听了她一番话,内心也泛起涟漪,可她还是毫不犹豫泼了一盆冷水,“要真有你说的那般容易,仙庭早就挤不下了。你的存在本就是一根拔不去的刺,即便你是不世之材,可这世间阴阳平衡早就被规划好了,邬盈侯之祸已是罕见,可天道也只是给了你一个顺势而为,除去祸患的机会。你再想创立功绩,就算是杀遍世间恶鬼也不行,毕竟前人已经替你试过了。”

这个人,便是剑君晏珩。

“所以,我不能杀万鬼,因为鬼是杀不完的,世间的生死和轮回从未停止,以杀证道,何时才是尽头?”云杳窈平静道,“倘若我说我要做的是度化而非杀戮呢?”

若是别人可能会嘲笑她异想天开,止戈虽然也很想说不可能,但看着云杳窈认真的神情,总觉得有种觉得她不像是在开玩笑,认真思索了一下,才说:“你想怎么做?”

云杳窈见止戈有所动摇,才牵着岑无望继续向前,边走边说。止戈也忍不住紧跟着她,听她到底能说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正如你所说,世有阴阳平衡,正邪两立,互不相让,天道不会允许任何人轻易打破这个最根本的规则。仙庭为了不让大批新派涌入,自然也不会轻易放松关卡,可他们太害怕被分权,自然要暗中打压,这便会暂时影响平衡。”

“我肉身虽会经历老死,却有不灭灵魂。我需要等待,等一个他按捺不住向我出手的时机。在这之前,我需要丰满羽翼,需要世间遍扬我名。”

已行至朝晖殿前,止戈拦下云杳窈正要推门的手。

“等等,你说的他是谁?”

第85章

云杳窈勾起唇角,但笑不语。

从高处传来一声呼喊:“师妹!”

红衣少年来不及让自己的剑停下来,在半空中就迫不及待跳了下来,犹如枝头飘下的落花,准确无误掉在云杳窈面前。

花在溪看见云杳窈平安归来,伸出手想要看看她是否有外伤。

但他的手停顿在半空中,又讪讪收回,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没事就好。”

花在溪的目光向后,看见立在云杳窈背后目光呆滞,一动不动的岑无望。

他一个侧身绕过云杳窈,围着岑无望转了一圈,手指拖着下巴,挑眉问道:“这是什么造型?”

未待人回答,花在溪抬手在岑无望面前晃了晃。

见岑无望的眼神光重新聚集了一点,却依旧无动于衷,花在溪扭头和云杳窈搭话:“怎么不理我?”

话音未落,一道风朝着他的右脸袭来,尖利的鬼爪必定穿透他的脸颊。

花在溪回头,身体向后倾仰,勉强避开这一击。但他此前毫无防备,若是岑无望再继续攻击,以他识海内现在空荡荡的状况,根本无从抵挡。

然而他咬紧牙关,准备拔剑相迎时,另一道掌风替他接下岑无望的又一击。

云杳窈避开岑无望的手掌,两人手腕相接之时,她手腕转半周,用了巧劲将他小臂向下压,避免他骤然收手伤及无辜。

“停。”云杳窈边说,另一手扶住花在溪的后颈,使劲一提,将他整个人拉回正位。

花在溪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云杳窈向后推开两步,与岑无望拉开距离。

等他随着余力站定后,发现云杳窈已经站在岑无望身前,将他与众人分隔开。

“是我的不是,没看管好岑无望,让你受惊了。”云杳窈道。

岑无望站在她背后,就如同一道化为实质的影子,无声无情,沉默到有些诡异。

以花在溪对岑无望的了解,他不是会随意出手伤人的性格,所以他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止戈抱臂不语,听见花在溪的话,偏过头去:“问她。”

云杳窈笑了笑,道:“宿疾未愈,不太清醒,寻常人最好不要靠近他。”

她拉起岑无望,淡声询问,将此事轻轻揭过:“姜娆醒了吗?”

花在溪知道她不愿再提,他对岑无望如何变成这幅模样不感兴趣,如此这般,无法阻止他最后将师妹带回乾阳宗最好。

于是他也跟着笑了笑,不打算追根刨底,边在前开路边回头看着她说:“醒了有一会儿了,刚醒时看见天边雷云,还一直担心挂念着你的安危,跌跌撞撞跑出来,吓我们一跳。好不容易才劝下,这会儿正在前殿等着。”

云杳窈闻言蹙眉,加快脚步:“她正是虚弱,又没有经历过修行煅体,怎么还由着她这么耗着自己?”

凡人生命何其脆弱,仅仅是一场小小的风寒便能夺去。

姜娆虽然在她与止戈的帮助下,免了生产的血腥和苦痛,但那些怀胎时遭受的创伤依旧无法避免。

古往今来,生育都是女子的劫数。姜娆被鬼胎消磨自身血肉精气,必殃及自身寿数。

“是我执意要等你的,怨不得旁人。”

姜娆从殿前重重人海中现身,都说久郁成病,鬼胎长久的折磨和一朝失去血亲的悲痛,让她脸上再难看见任何喜色和血色。

虽说此刻仍是晴天白日,可风云变换无常,姜娆身体不好,云杳窈牵着她准备往殿内去,走到玉阶上,却发现姜娆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

姜娆在朝晖殿的金色匾额下,面对犹在茫然无措中的宫人们,虚弱开口:“诸位受惊了,如今内乱虽平,可总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孤已派人请右相与左相等重臣入宫。内廷之事,由太妃赵氏并内庭诸位官员决断,”

她顿了顿,侧身向云杳窈身边靠近了些:“本不该再烦扰云仙子,可如今仍有一事,希望你能与我一同前往。”

无论是处于何种角度,云杳窈都该拒绝。邬盈侯已死,接下来的事物便是姜氏内务与襄华国事了。

身为修道之人,不该插手凡间政务,身为流亡者,她更没有理由在此逗留。

可是姜娆拉着她的手紧抓不放,微微颤抖。她的语气很平静,可是眼神却带着哀求。

与邬盈侯的较量是血淋淋的生死相争,只有你死我活,没有两全其美。

可是那些不见血的风浪还在后头,姜娆一个已经外嫁的王姬,自强固然重要,可若真无一人陪伴,怕是要经受无数刁难。

止戈也很默契的没有表态,她什么都不关心,只在乎那两个被抱出来的婴孩。这会儿正在专心致志抱着女婴,已经在研究起她体内的帝王气。

于是,云杳窈思量了一会儿,没有拒绝。

可她仍有一件事要拜托止戈,且只能是止戈来做,她才能放心。

“殿下稍等,容我和止戈说句话,很快就会回来。”

一片阴影挡住了侧面投射过来的光,挡住了止戈的视线,她神色不耐,看向云杳窈。

对方将腕间的丝线斩断,递给她,若无其事道:“我去去就来,你替我看顾着阿冀一会儿。”

云杳窈垂眼看着自己手上的丝线,半天没等到止戈的动作,她又将手往前递了递,似有疑惑的看向止戈。

止戈呼吸凝滞,恍惚间下意识接过那根紧系着岑无望的鉴义,道:“你……你不怕我故意激他?”

云杳窈摆摆手,这根鉴义非寻常鉴义,而是一根

自她心脉延伸而出,与她同源的鉴义。上面有她的气息,能够安抚岑无望,所以她并不担心岑无望会无端暴走。

止戈所言也并非全无可能,但这里可是朝晖殿,先太子姜烛尸骨未寒,又有众多宫人在此聚集,止戈便是不为自己,也会为旁人着想。

她到底是个嘴硬心软的,不会真的冷血到袖手旁观。

云杳窈扯起唇边的笑,抬眼之际,被光晃了眼,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抽离感。她低声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若你都不可信,我还能信谁呢?”

她摸了摸止戈因激动而微微紧绷的侧脸,柔声道:“这会儿没有人,你去底下看看吧,他执念那么深,魂魄必定还在原地徘徊。”

止戈听闻,瞳孔微微收缩,她的唇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下,脸上罕见的露出了点不自在:“我……我不是想见他,我无意和他继续纠缠的。”

云杳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反驳,她又取出一段鉴义,斩化为一根有实质的灵线:“那就当是替我去,他尸身为鬼气侵蚀,凡人不得近身,一直留在下面,恐异变化为尸鬼。你替他保留一具全尸,就当是全了他最后的体面。”

说罢,云杳窈转身离去,两段鉴义从她手中脱离。

止戈还下意识抓紧丝线,想要再说些什么。她仍在无措当中,可看着云杳窈渐行渐远的背影,随即慢慢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云杳窈却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坦然,她在雷劫中看到的自己,应当是一直封印在她灵魂深处的一道灵识幻影,如今静下来,幻影却越发明显。

原本只是灵君残像,而后还有无数道与自己灵魂共振的倩影逐渐清晰。

因她这一世突破了自身瓶颈,原不可违抗的命数开始有了偏离,所以这些灵识才会解封。

那些曾经失去的记忆、功法都随之慢慢归拢,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假以时日,总能让她寻找到当年真相。

云杳窈有种预感,她在被自己推着走向曾经从未奢望过的机遇。

得道飞升。

不过,云杳窈的得道飞升并非只是为了长生,也更不是代表着要与曾经落井下石的仙庭同流合污。

不屈服的方式有很多,但只有站在和对手同一高度上,才有反抗的可能。

若一味躲避,或是满足于现世的虚妄,她很快便又会重蹈覆辙。

愚昧会同时带来长久的麻木与短暂的幸福,但绝对不可能带来公平。

世间不能再有第二个灵族,就如同她也不想再成为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剑君附属品。

云杳窈可以肯定,即便是飞升成仙,仙庭也不会是她最终一站。

如此大费周章去设局,蛰伏千秋百世,是为了寻找到一个,能够争取公平的机会。

她没能记起每一世的自己是何种境遇,何种野心,但她很了解自己的心性。

如荒野上一粒不起眼的草籽,若无生机,便深埋土壤,只求活路,可一旦逢水遇风,给她一点点希望,便会肆意疯长。

云杳窈走在漫长的宫殿残骸间,在尘埃遍地之处,看见了历史百代间生生不息的自己。

她们,或者说她,从未看轻过自己。

所有人都在簇拥着他,用眼神告诉她,往前走,不要回头。

那道打入她额心的灵识,终于再次迸发出光热。

在无人察觉的时刻,云杳窈的灵核苏醒了。

和云杳窈预想中的如出一辙,是一颗羸弱的幼苗,像是一株发育不良的仙草。

云杳窈很快便认出来了,这正是她前世死后,灵魂所附着的那株仙草。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曾殚精竭虑,把过去、现在、未来中所有能够改写命运的方法一一试遍。

命途推演六十四,皆是无可解的死局,但在这其中,仍有生机一线。

那是她为自己博取而来的变数。

曾经在她在她眼前不断掠过的,所有人的命运在此刻交织,共同指向现世的云杳窈。

最前方的灵君停了下来,云杳窈抬头,与自己对望。

有关于灵君的记忆仍不完整,云杳窈知道,她并未完全通过自己为自己设下的考验。前路仍旧漫长艰险,她只是站在了起点,有幸窥得前世种种机缘。

她们沉默着望向云杳窈,如同看着每一世不服输的自己。

直到云杳窈与灵君并肩,百世不灭的灵魂终于在此刻归一,奔向云杳窈的身体。

只有一道灵识依旧暗淡,上面的封印依旧未能完全解除。

云杳窈听见灵君开口:“灵果重现之日,便是你真正了悟之时。”

第86章

说罢,灵君残影再次伸手,如同上次一般点在云杳窈额心。

这一次,没有劫后余生的残存紧迫感,也不再有任何慌张,云杳窈静静感受到千年前的自己是如何点拨自己。

一股如水般温柔,却又如火般炽热真诚的暖流自额心汇入识海,直至化作甘霖,浇灌在她的灵核上。

那颗不起眼的幼苗汲取了这股上古灵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挺拔生长,云杳窈甚至能听见枝干快速生长时的咯吱声。

老旧的树皮承受不了过快的生长速度,渐渐脱落,经不住风雨的树叶也很快归于尘土。

好在,它们的去处终究是根系,它们的归途仍是母树。

一切的死亡都是为了更茁壮的新生,一切的离别都是为了再次相遇。

树如此,灵魂亦然。

云杳窈眼前幻景消散,人已经不知不觉到了巍峨宫殿中。

雷劫与人祸未曾央及这座古老的金殿。随着境界的提升,云杳窈眼中的世界越发清晰,她能清晰看到紫中带金的帝王气如烟荡漾。

气息未曾消散,但若无天命帝王做主,恐怕这里的帝王紫气会随着世间流失而飘散。

一代明主的恩泽至多绵延数十年。

而整个襄华的气数,竟要压到一只尚未开悟的女婴身上。

云杳窈从前只顾此身,如今或许是因为有了余力,顺其自然生出了些忧民之心。

当然,除却忧民,还有对姜娆的担忧。

姜氏仅存的希望不可能由婴孩承担,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先向姜娆这个王姬投掷过来。

恰在此刻,姜娆侧首回望过来,她似乎是看出云杳窈的担心,强撑出一个笑容。

“仙子好洁,偏殿有侍女等候,不妨更衣后再来正殿。”

云杳窈微微一愣,抬手看见自己如今不伦不类的装扮,干笑两声,赞同她的提议。

俗话说得好,先敬罗衣后敬人,她如今这副模样确实不像仙人,像是逃亡而来的难民。

意识到这一点,云杳窈再也忍受不了,忙去换了身衣裳。

待她随着侍女脚步走入殿中,便听见两位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在争执不休。

“王位空悬,以臣愚见,从前流放的姜氏宗亲尚有后代幸免于此难,当为继位君主。”

“不可!若依照如今的事态,寻个不知秉性的庶人,岂不是将我襄华江山拱手让人!”

“左相这般笃定难担重任,老朽却不是可有齐全之策?”

“依我之见,论亲疏远近,老臣倒是有个中意人选。”他顿了顿,余光扫过阶上姜娆,“王姬所诞为龙凤双胎,不若将男婴过继给先太子烛,前朝立摄政辅臣,另请赵太妃垂帘听政。如此,既全了殿下身后香火供奉,也能善待王姬。若是新君出自早已被废黜的宗室血脉,恐他心生怨恨,对王姬不利。”

两位垂垂老矣的臣子坐在软凳上,互相对峙,压根没有把争辩机会分给旁人的意思。

前人语气很缓,后者语速虽快,但仔细听来,两者说得有来有回,你一言我一句。

殿上臣子各站一边,躬身低头,无有不从,姜娆虽是站在高位,可这么一来,一句话都插不上。

左侧的臣子说罢,终于问了姜娆:“王

姬以为如何?”

云杳窈算是搞明白了,这两人看似意见不合,其实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逼迫姜娆将权力移交前朝。

什么宗室遗留的血脉都只是幌子,姜娆压根没有选择。

他们以为姜娆很快便能看清利害关系,毕竟过继孩子于她而言,就是多一道护身符。

无论权力移交给谁,姜娆都会是襄华幼主的生身母亲,若只求在内廷安稳了却余生,自然是个好选择。

但姜娆犹豫不决,迟迟没有答应下来,直到她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了两条队列的中间。

云杳窈抱拳躬身:“问王姬殿下安。”

姜娆道:“快快起身,仙子既不是俗世中人,何必拘泥于俗礼?况你我之间,何必被礼节所扰,快站到我身侧来。”

姜娆的身后,便是王位。

细数襄华历史,还没有一个除姜氏王族外的人能坦然站在王座前,接受臣民仰视。

那些臣子忌惮她身份,默契地对云杳窈移步上位的动作视若无睹。

幸而,她仅仅是站在了两位相国中间,没有真的到王位前。

云杳窈道:“我虽不是襄华子民,可也做过凡人,知晓些礼数。殿下为君,体恤臣民,是为慈爱,可臣民却不能为私冷待了殿下。殿下不开口,我怎好自行免礼?说出去要被后人笑话,质疑襄华前朝文人风骨已死,连一个敢维护君主颜面的人都找不出。”

她仍立于阶下,被众人目光围绕。

“为了诸位的身后名着想,在殿下未曾首肯前,我自然该行礼。”

如此明晃晃的嘲讽,自然有人出列反驳。

两位老臣未曾动身,便有一名末位年轻臣子义愤填膺道:“阁下此言,是要置我等于何地?更何况,此刻正是我襄华危急存亡之时,众人皆知,新君未定,何来不曾维护君主一说?”

云杳窈道:“凡入了这宫殿之内,殿下之人便都是臣,我与诸位无有不同。”

她转身与那位臣子对视:“反之,殿上之人便是君。旧主已死,新主未立,王姬便是掌权者,大人可有异议?”

“咳,云仙子终归是方外之人,仙人久不理世间事,还是不要插手我朝国事才好。”右相忍不住起身打断,他颤颤巍巍走到云杳窈身边,苍老的身形佝偻着,只勉强到了云杳窈肩膀处,“王姬圣明,只是国不可一日无主,臣恭请王姬速下决断,保我襄华江山。”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像是得了某种启发,齐刷刷跪了一地。

“恭请王姬决断。”

姜娆望向云杳窈,她则勾了勾手指,示意几位宫人过来。

三位宫人,一位端着笔墨,一位捧着诏书,中间那位则端着襄华帝王玺印。

她亦躬身,却不是逼迫,而是为姜娆提供几个选择。

“请王姬抉择。”

云杳窈自然不能代替姜娆做选择,襄华气数未尽,她插手此事,不止是看在私交情分,也有自己的筹谋。

若姜娆愿意,她们会是彼此的盟友。

若姜娆厌倦了争斗,选择居于深宫,她亦会尊重她。

只是南有照渊阁,西有乾阳宗,北有世家无数,东面被嵘烬山脉切割开,是一片荒芜的不毛之地。

仙门权力虽大,但王权统治天下凡民,亦不容小觑。

云杳窈需要襄华君主的助益,而无论是落魄宗室之后,还是那个命数不明的女婴,都过于飘渺。

她抬眼,看向殿上之人。

那才是她最有可能获利的王位人选。

姜娆或许比云杳窈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娇弱,但她同时又有着和世间所有女子一样坚韧的心性,她们从不惧怕血腥,甚至不惧怕死亡。

娆,本意柔若、娇媚,但语意会遂历史流变,姜氏先王为她赋予此字时,恐怕也没想到,如此娇弱的王姬,亦有杀敌救国的勇气,哪怕有人不愿承认,但后世读史,总会看到她的那行耀眼功绩。

至于史书上记载的是帝王姜娆,还是王姬姜娆,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云杳窈只会提醒她,却并不会替她选择。

朝臣能够以辅臣之名把控前朝,那姜娆也能借帝王之气成事。

姜娆在云杳窈的鼓励下,手中的笔啪嗒按了回去,转而握住帝王玺印。

见此情景,众人已经明白她们二人的目的。

臣子们已经抬头,看见玺印到了姜娆手中,惊呼不可。

“女君临朝,亘古未有之奇事,若被上天知晓,恐有祸患!”

“殿下慎重!诸位先王若是知晓您有夺位之心,九泉之下也难得安宁!”

“太子烛!太子烛尸骨未寒,殿下怎可夺兄长之位?”

左相道:“殿下若是不满先前提议,依臣之见,尚有回旋余地,不如改日再行商议。”

右相也说:“非老臣愚昧腐朽,可女子继位,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先例可循。”

晚了,在姜娆捧起玺印的瞬间,云杳窈已经挥退了宫人,并且挡在姜娆身前,不给任何人夺诏书和玺印的机会。

“那历史可以改一改了。”云杳窈摸了摸腰侧佩剑,露出寒光一寸。

“史册未有先例,那就从此处开个先例。”

云杳窈的剑拔出来,殿上之人皆是胆战心惊,都静了下来。

但右相却在寂静中突然高呼:“不可!”

他笔直跪着,佝偻的背都挺了三分。

“老臣历经三朝,曾为太子太傅,王姬和先太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于公,我不能任由江山旁落,于私,臣已经亲身经历了储君的逝世,不能由着一手教导出来的另一个孩子做遗臭万年的罪人。”

姜娆终于开口:“右相,孤幼时明明与王兄一样出类拔萃,你后来为何要执意拒我于门外,你提起师徒缘分、教导之恩,孤却仍记着此事,原以为今生无解,今日终于有机会亲口问一句,你为何不肯继续教导我?”

右相眼眶发红,他双臂颤抖,其心不改。

“若臣早知今日,只会后悔,为何没能更早些拒绝王姬。让王姬生出这些繁杂念想,是臣失职。”

他苍老的身躯再度深深伏地,声音不似先前激动,却依旧铿锵有力。

“臣,请王姬归还玺印。”

云杳窈听得心烦,她不明白这些有什么好纠结的。不愿效忠的臣子,留着也是祸患,换一个便是了。

想到此处,她挥剑斩去右相首服,他花白的头发登时散落。

几人围了过来,想要扶起他,多是些原先立于右相身后的臣子。

不过也有几人看清局势,沉默不语,仍跪在原地。

云杳窈冷眼瞧着,收剑归鞘。

她声音不大,却盖过殿中短暂的喧闹。

“不愿臣服者,可脱去这一身官袍,归还王室所赐官印,且去寻你的忠君之道,何须忍辱负重,再侍新朝?”

第87章

右相听罢,从一旁的臣子手中取回冠帽,将它抱在怀中。

他借着旁人的手重新站了起来,披头散发,面容憔悴。见姜娆毫无挽留之意,梗着脖子转身离去。

人群中有人亦步亦趋跟着他,想要搀扶着他出宫,却被他强硬拂开。

“我已是朽木一具,诸卿尚有仕途前程,何必惹新君厌弃?”

他一步一步朝大门走去,行至殿中,身后仅剩一人保持着半身距离跟在后头。

他抬头长叹,已经顾不得自己会怎样狼狈退场。

“臣愧对先王与先太子君恩,女君临朝,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必得天谴。”

“此身老矣,于社稷无用,于家国无用,于旧主无用。”

说完,他猛地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砰——

一声巨大的碰撞声在殿内炸开。

预料中的血腥场面未能发生,原来是一柄剑插入柱中。

剑柄所带的灵气将他弹开,他瘫坐在地,看见止戈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上,单手将已经嵌入柱子内的剑拔出来。

“呦。”止戈便将剑插回剑鞘,便扫视了一圈殿中乱景。

止戈这个太子幕僚的身份不过是个方便随时出入太子府邸的借口,她是个从不插手襄华党派争端的闲散过客,压根不认识几个朝臣。

但这个没能血溅金柱的老头,止戈不仅认识,还有过一段过节。她这会儿心情不爽,连带着不给他好脸色:“右相,怎么干坐在这里,殿下没给你赐座?”

与问心的绝对服从不同,止戈的剑如她本人一样,带着点倔脾气,兴许是此行没能得偿所愿,剑归鞘后仍有嗡鸣声。

止戈拍了拍孤遐,示意它安静。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会看眼色,连个扶右相起身的人都没有。”

止戈说完,薅了一把右相手臂,将他整个人摆正。

好在她尚且拿捏分寸,右相稳稳站定,胳膊腿儿一应齐全,尚无散架风险。

止戈又看向抱印的姜娆,以及冷眼旁观的云杳窈,立刻明白了如今局势。

“姜老头,要识时务啊。”她好言劝告。

右相以为止戈是来帮他的,像抓住了最后的希望,道:“你是太子幕僚,难道不明白,这是在谋朝篡位,是在染指殿下的位置啊!你忘了为臣的本分了吗?”

他声音颤抖,说到动情之处,甚至流出一滴浑浊的眼泪来。

止戈定神看了看云杳窈,道:“右相,无人比我更懂忠君,我终其一生,都在追随明主脚步。”

但她没有站到右相身侧,而是来到云杳窈身后,如影子一般隐在她背后。

右相瘫软在地,他口舌发干,几欲昏过去。

就在这时,姜娆走了过来,但她并不是为了归还玺印,而是心中尚有话要说。

她的这些话在心里憋闷太久了,或许是从幼时不得不放弃圣人典籍,拿起珠钗绣布开始,或许是从见到云杳窈开始,也或许是从下嫁叛军开始。

时间都将她的口齿磨钝了,以至于叫她下意识露了怯,给了他们一种自己可以任人愚弄的错觉。

在这场新旧两派无法达成和解的争辩之中,姜娆莫名有点想笑。

她回忆起父王与王兄的模样,他们都是最为和善仁厚的君子,仿佛生来就是襄华的君王,是以不需要任何激烈言辞、雷霆手断,便能令臣子俯首帖耳,心悦诚服。

若是父兄,应当会再请这位老臣回朝效力。

可是过往君主的做派已经不适用于新朝,姜娆仔细想了想,没有学着父兄的模样,暂时做出退让。

“襄华的子民流的血够多了,哀嚎也足够多了,孤不需要以你的血来震慑四方。”

姜娆亲自走近,扶起这位三朝老臣。

“但你也休想以此要挟孤退居内庭,孤会赐你免死恩荣,饶恕你今日不敬新君的罪过。孤还会下令保你辞官后衣食无忧,因为还要让你亲眼见证新朝光辉,看看襄华子民是如何在孤的治下安居乐业。功过非一时之说,自有后世千秋万代评定。

老师,你太老了,老到忘记了,一个王朝的兴衰并非仅仅系于某君某臣身上,这天下,是人的天下,这襄华,是襄华子民的国土。故而,这朝堂,不止会有女子为君,也当有女子为臣,未来,还有有无数个太女。”

“莫说你一人,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荒唐……”右相嘴唇颤抖,“殿下的意思是,以后也不打算还朝于幼子?那何时还朝,十年,还是百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呼吸急促,翻着白眼,似乎下一刻就要晕倒。

“孤会一直挑选资质优异的女子入朝,直到人们习以为常,直到女君、女朝臣前的赘述不再被人提起,直到我们的名字不再被刻意抹去。”

“老师,你到了地下再耐心等待些时日,兴许与历代功臣名将高谈阔论时,我们那段短暂的师徒情谊,才是你毕生最值得夸耀的功绩。”

尽管姜娆知道,从始至终,右相都极力与她撇清关系。

姜娆今日打赢了两场战役。

一场为报王室血仇,一场则为了天下。

姜娆目送着右相等人离场,又接受着殿中他人的朝拜,听他们如何毕恭毕敬为新朝进言献策,只为她垂目首肯的那一刻。

或许这些跪拜在她脚下的臣子并非全然真心,但是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再也不必为了什么家国大义,嫁给一个压根不尊重她的丈夫。不仅如此,她往后还能庇佑更多和她处境一样的人。

就像是,曾经多次朝她伸出援手,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云杳窈一样。

殿中臣子散尽后,姜娆才想起自己似乎冷落了云杳窈与止戈。

她追着出去,幸而两人未曾拔剑,还在边走边闲聊。

“你把岑无望放哪了?他没跟着过来吗?”

“放心,我让剑灵带着他回嵘烬山了,你会和我们一起回去的,对吗?”止戈侧首,眸光闪动,似乎有点故作镇定。

云杳窈还没说话,便听见姜娆气喘吁吁追上来。

“留步!两位何不再多留些时日。我还有好多话想请教,也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做,如果留我一人……那可如何是好?”

“你在怕什么?”止戈被姜娆打断了话,好气又好笑,但看见这位新任君王的年轻面孔,心中又有所触动,不忍责备。

瞥了一眼,看见云杳窈正笑着看她,止戈摸了摸鼻尖,索性不再多说。

“我们二人尚有要事在身,恐怕要在此与你作别。”云杳窈本就是明媚如枝头晴光的长相,笑时露出虎牙,让原本有些伤感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你既担起重任,何愁没有我倚仗你威严的那日?”

姜娆被她逗得笑了两声,但她嘴角很快又耷拉下去。

“可是……”姜娆面露难色,“我还是有些担心,如果我做不好的话,那怎么办?岂不教天下以为女君无用。”

“治国之事,便是圣人在世,亦难免出些错漏。此番人祸虽令朝野震荡,但尚有臣子可用。你若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自然不需要我们再留下来指点什么。”

“襄华的前朝,尚有能臣,王朝气数未尽,怎么可能因你是个女子,就轻易败干净了。如果女子身份真有这般威力,邬盈侯早就捏个女身篡权夺位了。”

云杳窈顿了顿,突然道:“我有件事拜托你去做。”

姜娆已经镇定下来,她附耳过去,听云杳窈密语。

止戈斜着身子,抱臂而立,看见这番场景,终是忍不住小声道:“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还不让我听了。”

云杳窈说完就听见她的抱怨,无奈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有多快?”止戈问,她从前在灵族王宫的时候,就很喜欢追着灵君刨根问底。

因此,当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恨自己嘴比脑子快,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先回家。”云杳窈和从前一样,没计较她心直口快,“等回家后再说。”

止戈被她顺其自然的回答镇在原地,她面无表情,好半天才想起去摸腰侧的剑。

回家回家,其实仔细想来,她们的家早就已经在那场浩劫之中烟消云散。

那就只能回嵘烬山了。

可是与灵君一起回嵘烬山的路也好漫长,止

戈等了几千年,等得她都有些忘记了那些灵族同伴们的面孔。等得山火之后的新芽突破焦土与灰烬,幼苗长成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再也找不到从前的痕迹,才换来今日的重逢。

真是太过漫长的一场等待,几乎把她一辈子的耐心都倾注进去了。

止戈深吸一口气:“对啊,先回家吧。”

云杳窈却走到她面前,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神情里带着点狡黠,故意问她:“怎么哭了?”

止戈坦然道:“太高兴了。”

她对灵君向来坦荡。

于止戈这些灵族侍官而言,灵君不仅是她们要尽心辅佐的君王,也是如母亲一般的存在。

可是这位灵君又与千年前不太一样,云杳窈的眉宇纤细,脸颊上还带着些细小的、泛着金光的细腻容貌。

岑无望这厮不太靠谱,不知为何没能照料好她,身量竟然比止戈还要矮上些许,看向人时双眼总是带着点圆滑世故的天真。

无论怎么看,都有点太过年轻。

止戈自然不好意思再与她撒娇卖痴。

但是云杳窈的手牵起她的手,在空中晃了晃,亦如千年前,她曾亲手拉起她进入灵族王宫。

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了起来,掌心依旧温暖。

“既然高兴,何必扮出苦相来。止戈,你该为自己多笑一笑。”

第88章

上次云杳窈来到嵘烬山,是形势所迫,对此处多是好奇,并无特殊的念想。

如今灵核与记忆苏醒,再上嵘烬山,难免生出些感慨。

遮天蔽日的林木绵延数百里,青山枯荣不随人,它自有四季轮回。

这里是传说中的神陨之地,人修止步于经年不散的山雾外,为苍山灵脉的枯竭而长叹。

然而鲜有人知晓,堕神的尸骨与山脉融为一体,百年未散的怨气笼罩整个中原,将真相彻底掩埋。

灵脉从来都没有断绝,而是深埋地下,从镜湖喷涌而出。

而这些溢出的灵气,并没有消散飘走,而是和误入此地的外界生灵一般,被堕神余威永远困在了这里。

山门仍是旧时模样,甚至还能看到箬竹站在山门口,仰头看着什么。

流云缱绻,飞鸟停驻。

止戈脚步快些,先走到箬竹身旁,开口问她:“在看什么呢?”

箬竹似乎对止戈的来去无踪习以为常,并没有分眼神给她。她抬手,用目光和手指接住了一只燕子。

“哪来的燕子?”止戈道,“我怎么没见过。”

嵘烬山易守难攻,易进难出。而燕子生性喜欢温暖,春日在北方筑巢,秋末又要不辞辛苦,南飞远渡。

这种自由又有灵气的鸟,若是被困在嵘烬山,冬日还未真正来临就会郁闷而死。

“从前误入此地,待到秋日时被我放走了。如今时节未到,居然又飞回来,也算是故交吧。”

箬竹抬眼,看向不期而至的云杳窈。

“旧燕归巢,游子新归。箬竹,拜见主人。”

云杳窈从箬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她听见箬竹的称呼,并不接话,而是看向一旁的止戈。

“怎么回事?”

止戈牵起箬竹,边走边说。

“其实我箬竹并非真正的世中鬼魂,她是我用上古秘法拟魂而生的一只小鬼。”

云杳窈问:“和襄华的那两位一样?”

“不。”止戈当即否认,然而她又陷入踌躇,好半天才理顺思绪。

止戈开口就让云杳窈差点半个跟头。

“其实她就是你。”

云杳窈道:“那怎么可能。我三魂皆在,七魄俱全,怎么会有个这么小的分身。”

止戈干笑两声,道:“我从仙庭的琅嬛福地偶然看到一本奇书,上面有根据魂魄拟态的法术,我便偷偷记了下来,谁知下界后,人间太过无聊,我便仿照你捏了个小鬼出来。”

箬竹从止戈身侧探出个小脑袋,直言不讳:“我是你的替死鬼。”

止戈闻言大惊,赶忙弯腰捂住她的嘴。她将箬竹整个抱起,架在臂弯上。

“小孩子瞎说什么。”止戈道,“谁跟你说的。”

箬竹眨眨眼,虽然口舌不便活动发声,但她不知跟谁学了传音的本事,稚嫩清脆的声音很快便环绕在两人耳边。

“不是替死?那我还有什么用。承载了欲念而生的鬼魂,不就是为着了却原主遗憾而生?”

箬竹的眼神直勾勾看向云杳窈。

“我很早就看见了。”

“她的愿望,是一直活下去。”

第89章

箬竹两腮犹带着软肉,头上两颗梳理整齐的圆髻,就这么朝天而示,横冲直撞,像林野中野蛮生长的幼鹿双角。

她有着近似于无情的直觉和洞察力。

云杳窈注意到,不过一段时间未见,她原本空荡荡的裤腿里已经化出和寻常孩童别无二致的健全双腿。

只是她的脚下,仍旧没有长出影子来。

这是拟态新生魂魄的天然缺憾,获得生命,可灵魂永远受制于方寸之地。

既无过去,也不会有来生。

云杳窈闻言,先是一怔,而后浅笑着摸了摸箬竹的发顶。

“很可笑吧?”她眼睫微垂,掩饰眼中情绪“但是,如果一个人连生欲都不复存在,还能称之为活人吗?只有行尸走肉才会不考虑明天。”

在云杳窈的生命中,活下去的意愿高于一切。

从前想活下来,是因为什么都得不到,心有不甘,处处遗憾。如今想活下来,是因为心中有千般不舍,太多牵绊牵住了她的心魂,所以无法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潇洒模样。

几人走过两侧荒草遍布的长街,还未见到亭台楼阁的影子,忽见一人从高处冲了下来。

她脚下生风,见到止戈抬头,才硬生生止步于此。

“慌什么。”止戈拦住剑灵孤遐。

剑灵所化人形,是个约莫二八年华的年轻女子。因孤遐剑势灵巧,剑身窄长,所以她的身形也格外纤细高挑,像是止戈手中挥出去的一道剑光。

她偷偷打量了一眼云杳窈,然后咽了口唾液,小声道:“不见了。”

“谁不见了?”止戈蹙眉道。

云杳窈见情况不好,先行稳住止戈,对孤遐说:“别着急,慢慢说。”

“岑小君,没影儿了,”孤遐说完,语气更急了,有点欲哭无泪的意思,“我前脚送他回来,便听见他梦中说着胡话,浑身发烫,人还没落地,先吐了我满身的血。我想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于是换了身衣裳,又去阁中寻了些药来,结果回到院子后,便看见他人已经不见了。”

止戈看着她手里的药,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他吐血,你拿外敷的止血药,怎么治他?”

云杳窈揉了揉眉心:“重点不是这个,当务之急应该是赶紧找到岑无望的下落。”

岑无望如今一身伤病,人也属于半昏迷状态,单凭他自己,不可能离开嵘烬山迷阵。

“屋内的灵气和鬼气痕迹找了吗,指向何处?”云杳窈问道。

“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孤遐两手一拍,“小君身上的鬼气还停在床榻上,压根没有变动,我怀疑是被人掳走了,这才急忙跑下山寻你们。”

止戈闻言,眉头却舒展开来:“不可能啊,就算是晏珩,也不可能逃过山门大阵。”

她单臂抱着箬竹,抬手间挥出一道灵力,唤守山灵兽出来。

“玄隐。”

玄色巨蛇从她背后绕出,吓了云杳窈一跳,她倒吸一口气,连退两步,却看见那蛇化作位玄衣男子,一身锦袍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是古井余波,又像是化形时未褪的层层蛇鳞,时隐时现,有种说不出的神秘和古怪。

玄隐站在止戈身后,笑时眼睛眯了

起来,那惑人心神的黄金竖瞳也掩去多半。

“贵人勿怪,平日里不曾面见生人,所以忘记化了形再现身。”

止戈问:“可见有生人出入山门?”

玄隐回:“除了一只误闯结界的燕子外,连只生蚊子都没看见。”

燕子是寻常燕子,即便比旁的鸟雀多些灵性,也不过是有些认人识途的本事,并无异样。

要是非把过错推给燕子,那才是真笑话。

玄隐打着哈欠,身影渐淡:“没有别的要紧事,我就回去睡觉了,整天看孩子都够累了,你有本事跑下山悠闲,有本事以后别把这苦差事托付给我。”

他指的是看着箬竹这件事。

诚然,箬竹是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稚童,可她已经有几百年的寿数,因被困在这山上,久不知世间变化,所以寂寞得狠了,也会找些事来做。

玄隐已经回了阵法洞天内,声音还在幽幽抱怨。

“前段时间,这小怪胎训练了一支蚁军,要在这山上自立为王,因臣民寿命太短,说什么也要找龙肉为它们续命,趁我在树下打盹,老子的鳞片都被偷偷掀了几片,伤到现在还没好,你再不管她,她迟早把整个山头掀了。”

在场众人沉默半晌。

“孤遐,你确定岑无望是在床榻上凭空消失的,对吗?”止戈问。

“从鬼气痕迹来判断,是这样没错。”孤遐道。

“既然玄隐说没人来过,那整个山上只剩下你和另一个人有嫌疑,如果你不是把岑无望就地处理了,那就只剩下……”

止戈看向佯装无事的箬竹。

所有人都同时看向箬竹。

“你告诉姐姐,你有没有擅自将外来的客人藏起来?”止戈忍着怒意,温声问箬竹。

等不到箬竹回答,止戈还摇了摇她,将她从袖中摸来的玄色鳞片。

蛇鳞不能拔下来,但玄隐是修炼数百年的大妖,额上生角,原身近似蛟龙,每一片鳞片都是经受苦修得来的天然甲胄,无一不是为了抵御雷劫所化。

可现在也顾不得去计较蛇鳞的事了。

止戈伸出手:“把他交出来。”

箬竹淡定将蛇鳞放在她手心:“给你。”

止戈忍无可忍,伸手抽了她一下,以示警告。

“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岑无望呢?就是那个被孤遐带回回来的男子,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箬竹淡定道:“他要死了,不如做养料好了。止戈,你太心软了,如此软弱无能之辈,怎么配成为灵君大人的辅臣,他只会成为软肋。”

箬竹从她怀里挣脱,跳到云杳窈面前。

她每走一步,便长高几寸,转瞬间就化成和云杳窈一般年纪的少女模样。

“我等了你很久。岑无望不能做的,我可以帮你做。我会是一把比他更锋利的刀,也会是你更忠诚的臣子,让我做你的新影子吧。”

“恕我难以理解你话中之意。岑无望于我至关重要,请你立即将他的下落说出来。”云杳窈道。

问心出鞘,云杳窈微微抬起下巴:“你若不愿好好同我讲道理,那就和我的剑诡辩。”

“看。”箬竹小小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她似乎很满意云杳窈的表现,对她的威胁不以为然。

“一个羸弱的君主,不该配上一个更加孱弱的小君。靠他这种无能之辈,灵族何时才能重见天日,灵族人的冤屈什么时候才能洗刷干净。岑无望优柔寡断,并非能臣,我不一样,我会永远做出有利于灵族光复重兴的选择,哪怕君王剑指命门,我亦无怨无悔。”

说着,箬竹迎着剑向云杳窈靠近,她负手而立,任凭剑尖的锋芒悬在她咽喉前。

“如果你愿意与我共享肉身,让我做你的魂影,我就把岑无望放出来。你好好想一下,即便你是灵君转世,可是千年的轮回已经让你的身心俱疲,你在时间蹉跎这么久,没有任何一世能够重现当年灵君风采,你承认吧,你的剑软了,你已经不是纯粹的灵族,心里也早就不能够将灵族复兴大业放在首位,你会犹豫,你会迟疑,都是因为你早就不坚定,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让我来替你做决断呢?”

“君上,如果你再次看到同胞亲族在绝望中赴死,还会辗转难眠吗,还会为此流下哪怕一滴眼泪吗?还是说,你已经替我,替我们所有灵族同胞原谅了那些无耻之辈。”

箬竹的脸与云杳窈越来越像,她们就像是镜中影与镜外人。

连一旁的止戈都有些屏气忘言。

“箬竹,你已心生痴念,还不速速醒来。”

云杳窈指尖一道灵力点入箬竹眉心。

很快,箬竹脸上的神情便平静下来,她的身形不断缩小,直到再次便回幼童模样。

箬竹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恢复平常模样,可眼底仍有一团化不开的雾气。

拟魂而生,其心无主,最易受外界影响。

“止戈,今日之事,你难逃罪责。”

云杳窈对身边人鲜少有这么不近人情,单刀直入的时候。止戈知道,如果遇上这种情况,那便意味着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及时认错,揽下罪责,才是最稳妥的处理办法。

她拉过箬竹,半跪请罪:“箬竹深受灵君残念影响,这些年来我一直严加看管,不曾有过纰漏,未料到她今日会做出如此举动,还望君上赎罪。”

问心归鞘,龙吟之声在长阶回荡,余威难消。

现在不是清算旧事的时候,云杳窈道:“带我去找岑无望。”

箬竹在止戈的连番逼问下,终于指了一个方向。

至此,众人才根据她的指引,来到了一座空中林苑。

这座空中林苑的布局很奇特,与卫英台格局类似,不过与卫英台有所不同的是,这里并没有遮天蔽日的登闳灵树,反倒被郁郁葱葱的荒草覆盖。

云杳窈跳下高台,顺着箬竹手指的方向拨开茸茸草木,在一片被倾倒的苍翠中看到了岑无望。

他的身躯被荒草和土壤掩埋大半,覆盖在身上的草木高高隆起,像是一座小小的坟包。

第90章

苑内树林蓊郁,草木深深,岑无望就这么安静躺在阴影里,只有一道光透过丛林斜影,照在他脸上,随风轻轻晃动。

一切都静到不寻常,连虫鸣鸟啼都没有,云杳窈耳边只有过境的风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云杳窈蹲下身来,将岑无望身上的杂草全部抱走,却发现他半个身体都已经掩埋进土里。

单靠一双手,很难将他身上的灰尘和碎土全数清理干净。

云杳窈闭上双眼,天际的云忽然不再流动,连风声都停止。

万籁俱寂中,突然有一阵强烈的风灌入林苑内。

树影摇曳,清脆的断木声都被掩盖在狂风中,风声几乎要刮走所有杂声。

聚风为刃,云杳窈将岑无望身上未清理干净的杂草和污泥全部抖落干净,然后稳稳抱入怀中。

只有真实感受到他重量倾覆过来,云杳窈心底才有了点踏实感。

明明隔着衣衫,岑无望滚烫的体温还是让云杳窈心底一沉。

每动一下,岑无望的呼吸就会不自觉加重几分。云杳窈刚想试一试他额头温度,指腹才触碰到肌肤,就引来岑无望无意识的皱眉。

可能是因为太疼了,即便是近似于怜慰的轻柔抚摸,也会抽搐痉挛。

云杳窈只好一边抱起他,一边为他输送灵气。孤遐见状不忍,刚想凑上前去,说了句:“我来吧。”

谁知云杳窈并不搭理她,后撤一步,扫视了其余人一圈,抿唇不语,而后掐诀唤剑,预备御剑离开这里。

狂风渐歇,止戈给了剑灵一个眼色,让孤遐在前为

云杳窈带路。

这一路上,云杳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他们来到另一处空中楼阁,将岑无望安然放置到床榻伤,她都想不出能用什么代价去换一个完整的岑无望。

岑无望这副躯壳已经濒临极限,魂魄被灵力和鬼气两股力量不断拉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又不能如邬盈侯一般,夺舍同类躯壳。因为这世上除止戈外,已无灵族血脉。

除非魂飞魄散,否则难得安宁。

然而即便是甘愿承受苦痛,岑无望亦不得长寿。

没有任何灵丹妙药能够拖住他的身体走向衰败。心脉尽断,即便是那颗心仍在跳动,也不能阻止他走向死亡。

无需驻颜术,岑无望的容颜与外表也会一直停留。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衰老都一并停止,下一步只能是腐败。

若云杳窈用鉴义替代损坏的脉络,再往岑无望破败的经络与识海中强灌灵力,那么岑无望的下一次睁眼可能不会很久。

但是这会是岑无望最后的机会,一旦失效,失衡的三股力量会使他刹那灰飞烟灭,神魂俱散。

即便是这般勉强苟活下去,往后的每一日里,岑无望都会承担着难以想象的折磨,他不仅要承受新的灵气涌入识海,还要任凭这股力量压制他的原生力量。

识海内的斗争永不止息,万箭穿心般的痛苦只会愈演愈烈,这种痛苦迟早把他逼疯。

如果换做是任何一个人,云杳窈都该问一问他的意见,愿不愿意这么狼狈活下去。

可岑无望不行,云杳窈甚至无法逼自己先唤醒他。

她太害怕失去岑无望,害怕他无法承受这种痛苦,害怕他会先一步离去。

云杳窈坐在塌前,手摩挲着岑无望滚烫的手腕皮肤,久久摸不到脉搏。

时至今日,在这么一个有可能永别的时刻,云杳窈方才懂得岑无望独行数千年的孤独与恐惧。

云杳窈的眼泪啪嗒一下,逃脱眼眶,毫无征兆落了下来,直直砸到岑无望的掌心。

她赶忙去擦,却被人紧紧抓住,十指相扣。

岑无望睁开眼,迟缓地眨了几下眼,好半天才恢复视线。

他一字未发,动了动手指,示意云杳窈离自己近些。

云杳窈以为岑无望有话要说,半个身子凑了过去,还要小心不能压到他。

她侧首附耳,不愿岑无望再多废力气。

岑无望什么都没说,拼劲力气才仰起头。他滚烫的双唇印在云杳窈的眼角,替她抹去不能随心落下的眼泪。

这种温柔反倒让云杳窈更难过。

床帐遮去了大半的关光,云杳窈微微侧脸,看着岑无望的双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泪还没流干,隔着朦胧水光,居然看见岑无望眼中亦有湿润。

“好疼,杳窈心疼心疼我吧。”岑无望挤出一个笑,想同她开个玩笑活络活络气氛。

云杳窈如他所愿,破涕为笑,笑得脊背都在发抖。

其实很多次,她张口欲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所以只好一直笑,笑到她足以压制喉间酸涩,问岑无望:“你再陪陪我吧,不要走。”

她咽下一口唾液,像很久以前求他带上自己一起去斩鬼一样撒娇:“岑无望,让我再自私一回,让我再无理取闹一回,好不好?”

生怕岑无望不答应,她又唤起他在灵族时的乳名:“阿冀,我太害怕孤单了,所以不敢放你离开我。你能不能,能不能再陪陪我。”

情深不寿,云杳窈不知道岑无望会不会因此恨上她。

她索性闭上眼,与岑无望额头相抵,发动鉴义,不由分说进入他的识海深处。

岑无望的识海深处,是一片废墟,天地难分难容,灵气与鬼气相容又相斥,早已将这里的一切全数烧了个干净。

那些余热已经尽了,过不了多久,岑无望的身体也会逐渐冰凉。

目之所及,皆为死寂。

云杳窈凭借直觉来到最寂静之处,找到了岑无望识海内的灵体。

他守着一段枯死的树枝,紧闭着双目。在云杳窈靠近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这才睁开双眼,沉默着与她对望。

最擅以音惑人心神者反而沉默。灵气与鬼气的双重反噬下,岑无望连在自己的识海内开口说话的能力都一并被剥夺。

云杳窈没有犹豫,借助不断织网覆盖识海的鉴义,将灵气源源不断输送进来。

识海上层汇集灵气所聚成的云团,还未见电闪雷鸣,雨便急急落下。

风与雨催化万物,枯木逢春,焕发新生。

新芽在雨水灌溉下,自灰烬与断木中钻出。原本寂静无声的识海开始重新有了声音,先是风声和雨声,而后是溪流和万物生长的声音。

要想压制岑无望体内原先暴乱的灵力与鬼气,必须是更为浩荡强盛的灵气。

这些新涌入的灵气没再如寻常疗伤一般,助力某一方,而是蛮横清扫识海内所有蠢蠢欲动,想要再次作乱的原生力量。

幻化成识海内的具象场景,就是无尽海浪翻腾。

岑无望与云杳窈两人则是岛屿中心未曾沾染尘与水的例外。

如此浩瀚如海、宏伟壮丽的灵海,让岑无望即将降下来的体温再度升高。他在一片如烈火炙烤的灼热中,本能去寻找令他心安的冰凉怀抱。

耳边犹闻浪涛声,隐约还有交缠的呼吸声。

岑无望迫切想要抓住流逝在指尖的水雾,动作未免急切了些。

所以当云杳窈想要稍稍后退些许,为自己争取喘息机会时,他仍然不肯罢休,将她困在身前。

鬼化会加深心中的欲望,寻常恶鬼可能是贪念、杀念乃至色念,岑无望亦不能逃脱欲望束缚。

可是他的欲望又与寻常恶鬼截然不同。

致使他保持清醒,又不断沉沦的欲望,是他甘之如饴的爱欲。

岑无望想要再低头寻觅唇齿间的依恋纠缠,却被云杳窈下意识躲开的动作唤醒神智。

他在焚身烈火中睁开眼,凝视她的犹豫与退缩,温柔道:“你在害怕?”

与神魂相融不同,即便是情投意合,双修时心怀忐忑的修者仍旧不在少数。

岑无望小心翼翼闻了闻她有些微润的额发,道:“别怕我,没必要做到这一步,识海已修复多半,我们不如……”

他话音未落,感受到云杳窈双腿缠上他腰间。

天旋地转,两人位置再次交换。

云杳窈趴在他肩头,素以声音闷闷的。

“没有害怕。”云杳窈说,“从前灵族王宫,有专人教导过的,他们没人教你吗?”

岑无望喉结微动,修长五指扣住她的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幽怨,甚至有点阴阳怪气:“没有,君上忘了吗?臣只是小君,并未做过君上的君后。”

“君上可怜可怜臣的一片痴情忠心,教教我,好不好?”

岑无望全然没有一点作弄云杳窈的愧疚,低垂着眉眼,微微偏过脸,一副虚心求教却略带羞涩的正人君子模样。

只是没有哪个正人君子会在说完这话后,用食指勾住别人的衣带。

岑无望修长的手指搅动两下,轻而易举把本就岌岌可危的结解散。

他虽然被云杳窈压着,但只要目视前方,仍能够与她平视。

云杳窈受不了他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打算在他肩头留了个齿印。

“嘶——”岑无望倒吸一口气,“疼,好疼。”

云杳窈以为是误碰患处,立刻松口。她刚起身,想要询问他哪里不舒服,却被岑无望夺取呼吸。

半晌,两人再度拉开距离,云杳窈晕晕乎乎还不忘问他:“哪里疼?”

其实岑无望只是想找个借口让她注视自己,看见她这么认真,又有些心虚。

他这人就是这样,还有一口气就要装模作样戏弄别人。

本该就此偃旗息鼓,但是看见她这么认真,还不管不顾要与他额头相抵,那点心虚很快就无影无踪。

岑无望顺势道:“我识海不对你设防,你何不一探究竟?”

云杳窈语塞,明知是陷阱,但是她看着他弯起的唇,还有眼中暗流涌动着的期待,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今夜注定是个无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