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是没有办法一言以蔽之的。
所以杨衍说:“说了你也不会信。”
“那时候的你说了我是会信的。”
“虽然那时你已经开始为了薛如月总伤害我,但当时你说什么我都是信的。”柴蘅认真地开口。
虽然他们之间已经走到了无法挽回的这一步,但当时她是真的喜欢他,不是说说而已。
她这话一出,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什么,静默了一阵。
许久,杨衍才先开口:“你跟崔邈说了么?说你准备接受他的感情。”
“没有。”
柴蘅跟杨衍聊了这么久,也有些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水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为什么?”
杨衍喉咙一紧。
柴蘅:“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崔邈进行下一步的相处,我在想,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快了,如果他相处过后,觉得我不够好呢,我怕把他吓走了呢,那岂不是折腾了一圈,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很珍视跟崔邈的这份情谊。
但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足够好。
“再加上近来事多,我也不能总想着儿女情长,我想慢慢来。”
听到慢慢来三个字,杨衍今早因为崔邈抱了她,可她却没有推开他而积聚的愁云一下子消散了不少。
就听到她又继续。
“可崔邈真的很好,我怕再也遇不见对我这么好的人了。人的喜欢不会一直都在,我也不能让他一直等着我,我总要回馈一些什么。”
“所以杨衍,你是男人,你能不能教教我,我该怎么做,既能让他知道,我是愿意跟他相处的,又不会太快?”
这两句话音落下,杨衍搁在手里一直把玩着的装着药粉的小瓷瓶一下子被攥紧了,她每说一句,他就攥紧一分。攥到后来,瓷瓶都快被他捏碎了,他才卸了力。
第46章 师兄 师兄不会让你受一点累,师兄只要……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是不是太快也不是你需要考虑的。”杨衍的心口像是被重物反复碾压过一般, 闷痛得厉害,却还是凭着自己男人的直觉给她经验,“你只需要用心去感受, 感受他是不是真的尊重你, 是不是真的事事都能为你考虑。这是在成婚前, 但男人总是会装的,如果成婚前,他在某一点让你不舒服了,你就要及时止损。”
“如果你们真的走到了……”他顿了顿,虽然不想说,但还是说出了谈婚论嫁四个字, “如果你们真的走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 他的家世如何, 家中母亲父亲是何等性情, 却是你要考量的。还有他家中有无兄弟, 府上是否和睦, 他在家里又是否是个能做主的人,遇着事情有没有护着你的本事, 这些远比你考虑是不是太快要重要得多。”
杨衍认真地开口, 这每个字他说得其实都很艰难。每说一个字, 他就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上划上了一刀。
他放不下她,如果她能回头,前世的错他肯定不会再犯第二遍。可如果她真的一辈子不回头, 他也希望她过得能好一些,至少不要再遇上他这样的混蛋。
柴蘅仔细地听他说完了所有的话,认同其中的一大部分,但也有一小部分是不认同的。比如, 她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像前世那样,捧着一颗真心,半点戒备都没有,她是不敢了。
但如果想要跟一个人在一起,满心都是戒备肯定也不行。
她突然觉得,自己问错了人,像杨衍这样的人,权衡利弊必然是大于一切的,他习惯了用审视政敌的目光去审视所有人,总是高高在上自负地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所以给她的经验自然也是不值得参考的,按照他说的做,不出半年,崔邈怕是就要认定她对他没有半点意思,默默失意了。
“你怎么不说话?”
“你听明白没有?”
杨衍见她沉默,忍不住追问她。就差敲着桌子让她重复一遍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了。
“听明白了。”柴蘅点点头,“但我不认为你说的都对。”她突然觉得问他还不如问周九,想了想后起身就走。
“你又干什么去?”她说走就走,杨衍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
他如今受了伤,也没指望她能关心他。他们在一起说话,杨衍其实也不指望她能说出什么他爱听的话。
这辈子走到现在,他对她的期待一降再降,降到现在,其实也只是想她能在他这里多待一会儿,哪怕是跟他只谈崔邈,也可以。
可她坐在这里才没一会儿,就又要走。
柴蘅突然被杨衍拉住,先是回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而后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有点希望她留下来。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让她有些愕然。
她在福园被关着的那一年,很多次他晚上偷偷来看她,她其实也很想他留下来陪陪她,跟她说说话。
她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明白这是什么滋味,但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真的会有前世跟这辈子颠了个的时候。这种不真切感让柴蘅有些恍惚,但恍惚仅仅只有一瞬间,她立即拨开了杨衍的手。
“我来的时候,崔邈还在房间里等我。”
“我跟你说话说太久,他会多想。”
柴蘅低声说,她来的时候原本是为了师兄的事来的,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跑偏了。崔邈还在等她,她跟杨衍又是从前的夫妻,说话的空隙,崔邈难免会多心。
她不想让崔邈跟当初的自己有相同的感受。
这两句话的含义很多。
一来表示崔邈在她心中的分量,二来表明为了不让崔邈多想,她决定日后还是少来见他。
杨衍只觉得一颗心沉到了水里面,像是怎么都不会有浮上来的一日。他拢了拢被她拨开的手,掌心里空落落的,一如他这辈子,对她做什么都是惘然,怎么抓都抓不住她。
“好,那你先去陪他。”
他的嗓音缓而沉,目光缱绻地看着她,用为数不多的冷静逼迫自己再一次温和地说出违心的话。
*
后面一连几日,杨衍都没有见过柴蘅。她跟崔邈一直在一起,两人白日里去城中救济那些从临溪村逃过来的流民,晚上就在客栈的一楼吹着晚风叙话,关系好的就连周九都已经默认自家大人彻底追不上了。
西戎兵骚扰完了周围的几个村子后发现村子里的人都被转移到了城中,从昨日起就开始时常派兵在临淄城周围游走。
这是一种试探。
看着只派了一队的人来,实则是在看什么时候守城的人会交班松懈,等到那时就又有大批的西戎兵会涌过来。
靖王夫妇带领的靖南军在不久前已经抵达了乌月边境,那里如今是跟西戎的主战场,朝廷的大批粮饷也在往那里输送。所有的精兵强将几乎都在往乌月边境去。
杨衍原本是准备这几日就回京的,兵部的折子虽然一直往这里递,可他一直待在这里并不是个事儿。
但发觉拓拔野不仅仅只想骚扰周围几个村子后,杨衍突然重新定义了拓拔野的意图,他不走了。
不仅不走,还上书给了朝廷,让朝廷分出一部分兵力往此处,由楚堰怀带兵。
大齐跟西戎打了这么多年,从前都是只有一个主要的战场,一方面是两个国家兵力都不足,这里打打,那里打打,双方都不敢这么赌。另一方面是粮饷押运,大齐的粮草需要押运很久才抵达战场,西戎的粮草也是,也需要押运很久才能从王城抵达边境。倘若分了两个战场,对于两国而言,都是国库里一笔不小的开支。
从前拓拔野的两个兄长和父亲管事的时候,没分两个战场打过。
如今未必。
临淄城这个地方地理位置又特殊,倘若城破,西戎军一路南下就方便得很了。到时候烧杀抢掠,杀进皇城里更是指日可待。
明确了这一点后,这几日守城的将士都变得多了一些,尤其是到了晚上,城门被关得死死的,交班的将士们都格外小心。
城内正常远转,除了客栈里的这一行人和府衙上的人知晓如今的局势外,百姓们还是各过各的日子。
原先局势没有那么紧张的时候,柴蘅还能跟崔邈坐在外面看看月亮,如今感受到了这紧张的局势,他们两每日都在往郡守府上去,替郡守练兵。
打破这一平宁局势的,还是郡守自己。
这事情说来话长,也十分离谱。为了保住自己的一世英名,不让临淄城破的骂名落到自己头上,这几日,李郡守都会大晚上到城门口亲自巡视一遭,可这一夜,他刚登上城楼就瞧见了城外有两个乞丐打扮的老翁和老媪。
城外几个村子先前迁移的时候活着的村民基本上都已经转移到城中了,也不排除还有因为山路难行或者中途有了什么磨难而没能跟着大部队进城的流民。那两个老人家身上衣着破烂,夜里更深露重,又冻得浑身发抖。
看那样子也不知道饿了多少天,冻了多少天,还能不能撑过这个晚上。
李郡守站在城楼往下看,看着那两个老人家,不禁想起了自己在当郡守之前也曾做过一段时日的地方官,那时候,他为官的初心就是为了百姓。
于是一时心软,便让将士开了城门,把人放进来。
城门打开之时,西戎的千骑强兵立即骑着高头大马,提着金错刀从四面八方涌入,等到将士反应过来,要拉城门已经来不及了。
李郡守被活捉。
因为是深更半夜,大家都在熟睡,客栈里的人听到哭声喊声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烟火海。
“救命!”
几声惨叫入耳,柴蘅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她推开客栈的门,小二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在她的面前,一口血沫吐在了她的裙摆上。
两个西戎兵在走廊上提着刀,挨个房间的砍杀着,柴蘅愣神的功夫,一把大刀冲着她的面门已经劈了过来,她反应过来,立即闪身躲开,然后一脚踹在面前的这个西戎兵的脖颈上。
楼下一片狼藉,原本待客的几张八仙桌都已经翻得不成样子,柴蘅脑子都是乱的,白日里的临淄城还是一片安宁,入夜却一片喊杀声,这样让人心惊的肉跳的情景,她也只有上辈子在乌月战场上的时候见过。
柴蘅不敢想外面已经成了什么模样,但她总不能躲在这客栈里的,于是提着刀下了楼。
外面尸横遍野,原本整齐的摊位被西戎人用大刀砍得稀烂。柴蘅刚从客栈出来,就有两队西戎军把她团团围住,她下意识地后退,意识到退无可退,于是拔出刀子准备放手一搏,但势单力薄,还是被强行摁跪在了地上。
夜色漆黑。
柴蘅的耳边是“滴滴答答”的响声,声音却那样清晰,不知道又是谁的血在往下落。
这两队西戎人并没有对她下死手。
甚至连一点皮外伤都没有让她受。
马蹄已经落到她的跟前,她在黑暗之中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她师兄那一张熟悉的脸。
陆识初端详着她,面色一如既往的温和,他还是认得她的,可是她已经不认得他了。
“阿蘅,怎么,连一声师兄都不叫了?”
陆识初依旧是一身青衫落拓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却让柴蘅无端地生出许多寒意来。
在这之前,即使杨衍跟她说了那么多,即使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通敌,柴蘅在心里也并没有完全定他的罪。
她在想,也许师兄只是在计划着什么,也或许是前世杨衍查错了,可这一刻,他身后的西戎兵手里还提着客栈老板的头颅,那苍白的头颅正在往下渗血,她再也没有办法为他开脱什么。
“为什么会是你?”
“你明明知道师父师娘一生戎马征战为的是什么?”
柴蘅失望地看着他,声音都在抖,在她看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即使他杀到金銮殿,刺杀天子,或者用别的方式把原本属于他的夺回来,她都是可以理解的。
可勾结外敌来攻打自己的故土,这怎么能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陆识初不想去看柴蘅那一双失望的眼睛,他原本就没有那么干净,早在二十年前那一场政变发生的时候,早在他改名换姓换了身份的那一晚,他注定了这一身就没有干净了。
“是你把我想的太好了,阿蘅。”
“但这世上的恩情总要一样一样偿还的,我得先还我皇父皇母的恩,至于师父师娘的,我来世再偿。”
火光映照着陆识初的那大半张脸,他微微笑着,那神情让柴蘅熟悉又陌生。
柴蘅不觉得自己落到这伙西戎人手里还能有什么价值,先前跟杨衍在西戎大营的那一回,她没死,纯粹是因为拓跋元离没想杀她。
可拓跋野不一样,他玩弄俘虏的手段前世柴蘅是听过的,在他手上,她大概会生不如死。
所以她看着陆识初,仰起头:“杀了我吧,看在我曾经是你师妹的份上。”
“阿蘅,你想多了,你是师兄的师妹,师兄一辈子都不会伤害你。师兄是要保护你啊。”
陆识初说着,对身后的士兵做了个带走的手势,柴蘅被押着起来,被迫跟他骑上了一匹马。
柴蘅绝望地闭上眼睛,眼睫略微有些颤抖。在客栈的时候,她没有瞧见杨衍跟崔邈他们,大概率他们今夜都宿在了府衙。
城门大开成这个样子,意味着整个临淄城已经沦陷。不需要明日,今夜消息就能传出去。
*
柴蘅被陆识初带到了西戎军的营帐里,那是一个单独的营帐,帐内陈设不多,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卧榻。
到了大营,陆识初让那些士兵先退出去,四下无人之时,他蹲下身子替柴蘅解开了手腕脚腕上的绳索。
“你有苦衷的么?”
柴蘅看着低头替自己解开绳索的人,鼻尖一酸。
陆识初可以骗她,但不想骗她。
“我没有苦衷,我只想要皇位上的那个人死,我要把原本属于我的一切拿回来。”陆识初声音温和,“我知道你觉得我用错了方式,可阿蘅,我没有办法,没有比这更快的方法了,你就当这些年你错认了师兄我吧。”
“在这个大营里,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等后面时机到了,我会放你走。如今留着你,不是一定要把你困在这里。你在临淄城被别人抓走了,结局也不会比现在好。”
陆识初依旧不想看柴蘅的眼睛,她的那一双眼睛太干净太澄澈,让他的卑鄙无所遁形。
“那你留着我想要做什么?”
“用你做饵。”陆识初说着,将捆着她的绳子丢到一边,“我跟拓拔野合作,拓拔野问我要过两样东西,一是我大齐的布防图,这个东西我从太子那里拿到了给他了。二是师父师娘的命或是我大齐兵部首要官员的命,师父师娘老了,我总不至于看着他们来送死。你也不愿意看着的对不对?所以就让杨衍来吧。”
“他对你那样不好,你该恨他的。所以我替你做了选择,抓住你,让他来换你回去。”
“师兄不会让你受一点累,我只要他的命。他死了,你从前受的苦,也算没有白受,你看,师兄还是很为你着想的。”
陆识初在说前几句话的时候,柴蘅还没有毛骨悚然的感觉,他这几句话一出,柴蘅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但想想也是。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世,自幼活在仇恨里,从小就学会了隐藏真实的自己,学会了隐忍。
杨衍从前一直不喜欢他,对他的态度也不算客气,甚至算是倨傲。如今有这个机会,能顺手除掉杨衍自然是最好的。
“他又不是傻子,你让他来,他就来?”
“再者,师兄,你高看我了,他对我不肯放手只是因为习惯了,并不是真的有多喜欢我。生死面前,他不会真的傻到用他的命换我的命。”
“而且,他也不会相信你真的抓了我。口说无凭,他怎么就会信你呢?”
柴蘅一连三问,只觉得陆识初真是疯的不轻,竟然想到用她去引杨衍过来。
陆识初似乎早就想到她会这样说了。
“他来不来,我们等等看便知道了。”
“至于你说如何信你在这里,按照西戎做事一贯的风格,此刻应该是切掉你一根手指,送去给杨衍看的。但师兄不会这么对你,我说了,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你只需要写一封信给杨衍,哄骗他过来就行。”
柴蘅听了觉得可笑:“我为了我自己的性命,让别人替我去死,抱歉,即使他是我前夫,即使我们从前有过许多不愉快,这样的事情,我也做不来。”
“我知道你做不来。”
“阿蘅,你被师父师娘教的太好了,师兄不逼你。可如果,你要是不写这封信,就又有另一个人要死呢?”
陆识初对着外面拍了拍手,两个士兵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进来,是崔邈。他在城中跟西戎军拼杀了许久,此刻浑身是血,咬着牙被摁在了地上,看着柴蘅大声喊道:“阿蘅,你不要听他的威胁!”
“姓陆的,你休想用我来威胁她!”
第47章 哄骗 你得快点哄骗他入营
看到崔邈的那一刻, 柴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
“你什么意思?”
陆识初道:“我的意思刚刚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要么你哄骗杨衍这个前夫来西戎大营,要么崔大人在这个大营里就得吃罪。”
“师兄妹一场, 你我自小一同在芙蓉山长大, 我也不急着逼你做决定, 崔大人我先放在隔壁的营帐里,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做。”
陆识初说着先让人把崔邈带走,他知道眼下柴蘅定然也不想看到自己,说完这些后,命令下人给她准备一些吃的喝的, 又让几个武艺更为高强的士兵守着她, 也没有留下。
柴蘅一个人待在营帐里, 她脑子昏昏沉沉的, 又想到崔邈就在隔壁的营帐里, 于是爬过去隔着帐帘跟崔邈对话。
“你还好么?崔邈。”
“我很好。”崔邈的声音有些喑哑, 落入西戎人手里,他其实就没有想要活着, 比起死, 他更不愿意看到柴蘅为难。
“不要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你从京城回到芙蓉山不就是为了活得快乐一些么?”崔邈吞咽下喉间的血沫,哑声道,“所以不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做出让你不快乐的决定。”
他这个时候都在为她着想。
这让柴蘅的脑子更乱了。
“你今晚跟杨衍应该都在府衙里, 你被抓了,杨衍呢?”柴蘅问。
“城中祸乱一起,就有人把消息传到隔壁城中,隔壁来了援军。兵部文书众多, 西戎军杀到府衙的时候,杨大人正在冷静地销毁文书,我带着手底下的兄弟们去拼杀了,想来是援军救了杨大人。”
当时场面乱得很,崔邈其实也不知道杨衍是不是获救,但如今西戎人既然没有抓到他,并且陆识初硬要让柴蘅写信,说明杨衍已经获救了。不然这信该送到何处的驿站去又是一个问题。
崔邈倚靠着帐帘,咳出一口血来,苦笑道:“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通敌的会是陆大人。”
“我也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上一世跟这一世,对自己这么好的师兄,竟然会在这样的时候,跟拓拔野勾结。
柴蘅脑子里闪过很多少年少时候的片段,带着她在芙蓉山上捉野兔的师兄,拿着书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读的师兄,还有这一世总是在她迷茫的时候温柔安抚她的师兄,无数个人影拼凑在一起,可就是拼凑不出如今的陆识初。
“你担心杨大人么?”
崔邈突然开口问。
他冷不丁问这个问题,让柴蘅先是很不明白,随后反应过来是因为她刚刚问了杨衍在哪里。
“我不担心他,他那样的人总会逢凶化吉。他是我遇见过的运气最好的人。”柴蘅也倚靠着帐帘,她前世就觉得杨衍运气好,至少运气比她好,无论在什么样的境况下都能化险为夷。
崔邈很久没有跟柴蘅这么推心置腹过了:“你们成婚才不过一年,不知道为什么,你们总给我一种很熟悉对方的感觉,仿佛在一起已经过了十几年一般。”
“也许就是十几年呢。”
柴蘅笑道:“我曾经做过一场梦,在梦里,我跟他真的做了很久的夫妻。我很喜欢他,但他很厌恶我,还总为了别人欺负我。”
“可我是一个迟钝的人,那时候我真正的家已经没了,我只有他了,所以他对我不好,我也只能安慰自己没关系。直到他又为了别人要教训我,我死了。死了一遍才知道疼,才知道自己错的多离谱,”
“后来梦醒了,我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喜欢他了,这样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伤害到我。我也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崔邈静静地听着,她虽然说的是梦,但崔邈觉得,那就是真的。
他想要安慰她,但又不知道从何安慰,只能道:“都过去了,那些就只是一场梦。你先睡一会儿,今天你一定吓坏了,有足够的体力才能面对那群西戎人。”
柴蘅睡不着,但还是说:“好。”
*
天亮了,一日之前还热闹的临淄城在一夜之间沦为一座死城。
西戎兵原本是要占领临淄城,好在先前杨衍早有预感,预感拓拔野想要开辟出两个战场来,所以早早地修书朝廷,让朝廷派楚堰怀带兵来支援。
楚堰怀是个心无旁骛的武将,朝廷让他带兵,他便立即带着五千兵马从京城赶来了。赶来的这一夜正赶上临淄城出事,虽然没有能及时阻止西戎军破城,没有能阻止这一场屠戮,但经过一夜的厮杀,至少把残破的临淄城重新夺了回来。
圣人这些年一直在招募新的武将,为的就是想要让年轻一辈的人去取代靖王这个大齐的战神。
楚堰怀是他找到的最好的人选。
但他千好万好,唯一一点就是不会变通,且榆木脑袋,说忠诚,忠诚的只是大齐,并非皇权。所以圣人对这个人也是有顾虑的,因此此行特地派了薛怀远来做监军。
接到圣旨,知道是薛怀远做监军的时候,杨衍脸色一寒。
他想到薛怀远就忍不住想到了上辈子柴蘅提刀进薛家的经历,薛家庭院里的血仿佛还历历在目。
“大人,这几日还找夫人么?”周九已经在城中找了好几日的柴蘅,临淄城就这么大,已经翻了个底朝天。
周九也很担心柴蘅的生死,但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好的消息。他每日都在为柴蘅祈祷,祈祷她吉人自有天相。
“继续找。”
“好,那我再派人去周围的州县找找。”周九不敢违逆自家大人,柴蘅居住的客栈被屠戮的半个人都没有后,自家大人已经好几夜不睡觉了。
周九从前没有发现杨衍有这个毛病。
自从他跟柴蘅和离后,周九才发现自家大人其实是一个会焦虑的人。他焦虑的表现也很单一,就是不停地处理公文,大半夜也不睡,一直处理到天亮,一连几日都是这样。
周九有时候真担心自家大人身体熬不住就这么死了,但转念一想,万一呢,万一夫人找到了呢?
*
陆识初没有骗柴蘅,她在西戎大营这几日,他确实没有伤害她,吃的喝的都给她备好。
他送来什么,柴蘅就吃什么。左右是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他们的。
但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在大营待着的第五日,因为楚堰怀那边用了杨衍的战术把让原先要攻下临淄城的西戎军吃了几次苦头,拓拔野忍无可忍了,开始催促陆识初快一些把杨衍诱骗过来。
陆识初原本也想多给柴蘅一些时间,让她好好想想再做选择,但如今实在也是没法子。
所以在第五日的时候,他开始对崔邈下手。
柴蘅吃完西戎士兵送来的糕饼和羊奶,正在隔着帐帘跟崔邈说话,突然崔邈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就听见隔壁的营帐里传来了士兵的声音和各种刑具落地的声音,以及隐忍的闷哼声。
“崔邈!”
“你怎么样?”
崔邈咬着牙,隔着帐帘安抚她:“我没事。我不疼,没关系的。你把耳朵捂起来什么都不要听。”
对方的刑具似乎是在收紧,紧接着柴蘅又听到了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和急促的喘息声。
柴蘅急促地拍打着帐帘,想要让他们停下,但没有人理睬她,这时候陆识初再度走了进来。
“师妹,用刑太过难看,我就不带你看了,但我可以跟你保证,如果今日你不按我说的写一封信给杨衍,明日崔邈就会被剁掉一只手,再过一日就是另一只。这里是西戎军营,师兄最多只能保下你,至于别人,师兄真的无能为力。”
陆识初蹲下来,擦干柴蘅脸上的眼泪,温柔地奉劝。
“你再多犹豫一刻,我就要立即切下崔邈的一根手指了,不然你总以为师兄不会动真格的。”
他薄唇轻启,开始数:“一。”
“二”
柴蘅没有让他数到三。
“我写。”
耳边的闷哼声还在继续,她能听得出来应该是动了夹棍。
“你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我马上就写。你们让他们停下,崔邈身上已经受了伤,你们这样,他会死的。”
陆识初继续给她抹眼泪:“这才乖,这才是我的师妹,纸笔师兄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写吧。”
柴蘅继续恳求:“先让他们停下。”
“你写完他们自然会停下。”
柴蘅赶忙爬起来,陆识初将纸笔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示意她过来。柴蘅赶忙过去,陆识初告诉她:
“在信里写,你很害怕。”
“你要说你流了很多血,就快死了。说你很疼。”
柴蘅吸吸鼻子,拿起笔按照陆识初说的就写。
她满脑子都是先救下崔邈再说,至于杨衍,他不会来的,这封信写了也就写了,他看到顶多犹豫一下,然后就会立即把这封信烧掉。
“还有么?”
“没有了,这些够了。”
眼泪打湿了信纸,陆识初看着柴蘅有些歪歪扭扭的字,十分满意。他言出必行,让给崔邈用刑的人先停下。
然后即刻拿着信纸将它交给了手底下的人。
“送到驿站去,给杨大人。”
第48章 大营 他知道她此刻一定很害怕
“大人, 你好歹睡一会儿吧。这都几日过去了,这些公文先放一会儿也不会影响什么的。”
周九一连几日看着杨衍不眠不休地批公文,十分着急。这铁打的人也受不了连续几日都这么不睡。
“人找到了么?”杨衍从堆积如山的军报公文里抬起头来, 沉沉的目光落在周九身上, 就只有这么一句。
“还没有。”
“但我还会继续找的!”
周九表明自己不会放弃, 以此来安杨衍的心。
门外突然有小厮传信,周九瞪了一眼那小厮:“先下去吧,有什么事等大人休息一会儿再说。”
小厮为难道:“但这是西戎大营那边传来的信。”
“那也再等等。”
周九没觉得那群西戎人能憋什么好屁,左右都是些挑衅的话,什么都比不得自家主子的身体重要,所以他一把夺过信, 让那小厮先走。
“你先走。信我收下了。”
小厮唯唯诺诺点头, 赶忙退了下去。
西戎的信。
杨衍前世跟拓拔野交手过, 知道拓拔野可没有什么文绉绉写信的习惯。这几日, 柴蘅一直找不到, 他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另一种预感, 所以他蹙了蹙眉头,对周九缓声道:“拿给我。”
“可是……”
杨衍说话不愿意说第二遍, 周九叹口气, 咬牙把信递给了自家大人。紧接着, 就看到自家大人的面色渐渐变了变,阴沉得快要滴出墨来。
*
柴蘅按照陆识初的要求写了信,但隔壁营帐内原本还有的崔邈的声音却一下子没了, 柴蘅隔着营帐唤了崔邈很久,也始终得不到任何的回音。
她很害怕。
从白天到晚上,每隔一会儿就隔着帐帘叫崔邈一阵。
直到晚上,才终于听见崔邈虚弱的回音。
“你还能说话, 太好了。”
听到崔邈的声音,柴蘅终于安心。她忐忑了一整天,就怕陆识初出尔反尔,又做出什么伤害崔邈的勾当。
“我皮糙肉厚的,没什么事,倒是你,一定很担心,别怕,你在这里,我不敢出事的。”
柴蘅有些愧疚:“你原本应该在京城继续做你的兵马司指挥使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也不会阴差阳错到这里来。”
崔邈叹笑道:“这怎么能怪你,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我不后悔,真的。”
他顿了顿后也有些难过:“可你最后还是被陆大人逼迫了,我不想你这样的。如果杨大人来了,你也会愧疚的。”
“他不会来的。”
陆识初走后,柴蘅又细想了一下,越细想越觉得杨衍不会吃这个亏,上这个当,所以现在满脑子都是该怎么跟崔邈一起逃出去。
“我的腰刀没有被收走,入夜后,我们可以试试看逃出去。但帐外有多少人我不知道,能不能抢到跑出去的马我也不知道,所以活着出去的把握只有两成。但如果我们能脱下给我们送饭的西戎兵的衣裳,穿着同样的衣裳,逃出去的概率能大一些。”
“崔邈,你的刀剑在身上么?”
柴蘅问。
崔邈:“我的刀剑早被他们收走了,但拧断一个送饭的兵士的脖子还是可以的,你不怕死,愿意搏一搏,我也不怕。”
“好,那我们一起搏一搏。”
说完这话,两人开始保存体力,安心等待给他们送饭的人,戌时,两个西戎兵同时进入营帐,给他们送来了今日的吃食。
柴蘅站起来,等着那个西戎人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走到了他的身后,死死地捂住他嘴巴的同时,拔出腰刀狠狠一刀刺入了他的咽喉。
那个西戎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他的怀里跳动了一阵,很快就就没有了声息。趁着他没声了的时候,柴蘅赶紧脱下他的士兵服穿到自己的身上,又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而另一边,崔邈也已经拧断了那个送饭的西戎士兵的脖子。但他受伤太重,手脚不太方便,那个西戎士兵临死前挣扎了一下,他没能摁住,桌子上的东西倒了一地,惊动了门外的守卫,还没能跑的出去,就又被摁住了。
彼时,柴蘅也刚刚才走出营帐,,如果她立刻跑,再混进士兵堆里也是很难被发现的。
但当其他士兵七手八脚摁住崔邈的时候,她实在没法子无动于衷,所以又折返了回去。
可势单力薄,只能再度被围住。
陆识初料到她会折腾,特地在周围安排了更多的巡营的兵士,当有人向他汇报的时候,他半点都不吃惊。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妹,知道她不会傻傻地在这边等,对于她这样性子的人,磋磨她本人是没有用的,还是得磋磨她身边的人。
先前对崔邈用刑没有当着她的面是他太仁慈,所以这一回,他得让她知道后果。
刀子捅进崔邈右臂的时候,柴蘅下意识地向他扑过去,但无数双手将她死死地摁住。
陆识初尤嫌不够,又命人用刀子搅了搅手臂上的血肉,崔邈没忍住,“呃啊”地叫出声来,脖颈处的青筋疼得泛起,一时之间,额头的冷汗簌簌地往下落。
那一声惨叫听得柴蘅心惊肉跳,她吓坏了,只想立刻到崔邈的身边。
“我们不跑了。”
“师兄,你放过他吧。”柴蘅知道此刻对着陆识初来硬的没有用,她不想激怒他,只好对他说好话。
“你真的能不跑么?”
“可当初你也是这么答应杨衍的,后来不还是走了么?”陆识初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人。
正说着,侍卫匆匆来报:“陆大人,您要的人来了。”
陆识初笑了笑,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先松开他们两个人,说曹操曹操到,师妹,你总觉得杨衍不会来,事实证明有你做饵,他永远都会上钩。”
柴蘅肩膀上的钳制被松开,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又有了力气。与此同时,摁住崔邈的人也松开了手。
柴蘅赶紧向崔邈扑了过去,他身上都是细碎的伤口,十根手指上也都是血痕,不一而足的伤口都在渗血。陆识初刚刚的那一刀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还没有缓过劲来,周身颤得厉害。
“吓坏了吧。”
“我没事的,别哭啊。”
崔邈断断续续地开口,他是武将,平日里受伤是难免的事,但刚刚陆识初命人搅动伤口的那一下太过歹毒,他疼得受不了,这才失态。
这几日在西戎大营,崔邈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我没事”,但事实上,他看着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她整个人的心都酸得很,像是泡在水里一样,胀胀的,十分难受。
杨衍抵达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柴蘅抱着崔邈跪坐在地上,崔邈虚弱地在柴蘅的怀里发着抖,却不忘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即使隔了很远一段距离,看那样子,杨衍也知道柴蘅此刻一定很害怕。
第49章 下跪 尽管她此刻的眼泪……
尽管她此刻的眼泪是为别人流的, 害怕也是因为她担心崔邈会死,但这么多年了,杨衍一直不敢承认, 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这个样子。
“你不是要我过来么?我来了, 你放他们走。”月色下, 杨衍长身玉立,依旧站得笔直。
虽然已经注定了是一个要做阶下囚的人,却没有半分的畏惧。
陆识初最看不惯的就是杨衍这个样子,明明死到临头,却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就不想知道那封信是怎么来的么?你看,我师妹好端端的, 也没有受伤, 也没有流血, 她之所以写那一封信, 只是想要骗你罢了。骗你来这西戎大营, 骗你来赴死。因为她舍不得崔邈受痛, 所以选择让你来这虎狼之地。”
陆识初知道杨衍在乎的是什么,所以专挑最伤人的话说。
在来之前, 周九其实就一直在劝杨衍, 劝他说柴蘅不会坐以待毙等死, 她有武功,能自己跑出来的。
也告诉他,这封信大概率是陆识初在骗他, 倘若他去了,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怎么可能不来?
这是柴蘅的字迹,再歪歪扭扭他都是认得的。
在信里,她说她害怕, 说她流了很多的血。他当然想到这可能是陆识初的诡计,可看到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人狠狠地揉了一把。
杨衍跟柴蘅认识这么久,他知道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前世即使受了再多的委屈,再难过,她也不会哭成这样。
他不敢想象她到底遇上了什么样的事情,所以明知道有危险,他还是要来。
如今看到她安然无恙,看到她好好的,他只觉得庆幸。庆幸她好好的,没有受一点伤。
“陆大人你又何须多言?左右是要杨某的性命,我已经站在这里,你只需要按照先前约定的,放了他们就好。”杨衍淡淡一笑,神态自若,显然并没有被陆识初的话刺激道。
柴蘅抱着崔邈,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杨衍来了。
“你的性命是要交给拓拔王室的,我说了不算。但阿蘅跟崔邈的性命,我说了是算的。”
“杨衍,跪下求我。我就放了他们。”
陆识初从前遇见杨衍的时候,杨衍总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磋磨磋磨这个眼高于顶又倨傲的人,他怎么会放弃?
空气一时滞涩住。
柴蘅不敢相信这是师兄说出来的话,如果说,抓她跟崔邈来换杨衍,是受了拓拔野的指使,如今这样折辱杨衍,就完全是泄私愤了。
“你不要跪他!”
“杨衍,他是个装得光风霁月的卑鄙小人,他不配!”
在她要开口阻止杨衍之前,崔邈已经咬着牙骂了出来。
“是啊,我就是一个小人。可我装得足够好,若是我装一辈子,崔大人,你也许还要跟我称兄道弟一辈子呢。”陆识初笑了,眼底是狡黠的光。
“我呸,谁给你称兄道弟,是我从前有眼无珠,错认了你!”崔邈胸口一起一伏,倘若此刻不是身边没有刀枪,他一定要把陆识初捅上三刀六个洞。
陆识初对于崔邈的这种愤怒并不在乎,他只在意杨衍:“怎么样,跪还是不跪?”他说着,给站在崔邈跟柴蘅身后的兵士使了个眼色,一柄大刀即刻架到了柴蘅的脖子上,她脖颈处的肌肤雪白。刀子架上去的那一瞬间,立即有了一道血痕。
杨衍的神色变了变。
“你让他们把刀放下,我跪。”
他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的,对着陆识初屈膝跪了下去。
让一个奴颜婢膝的人下跪是没有意思的,让一个硬骨头对自己屈膝才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陆识初勾起唇角,笑出声来:“还不够,你再给我磕三个响头,说一句是你从前有眼无珠,求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就把刀撤下来。”
杨衍脊背一僵,袖袍之下的拳头已然攥紧了。但闻言还是额头触地,冰凉的地面与肌肤相贴,冷得让人浑身一颤。
“是我从前有眼无珠,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他咬着牙颤声道。
“咚”的一声,头上便是一道血印子。
陆识初嫌他磕的不够。
“这力道不够重,重新磕。”
额头猛地撞在地上,更沉重的一声。
如此屈辱的场面,让崔邈骂得更难听了。
柴蘅脖颈上架着刀,在看到杨衍来的那一刻,她的脑子是懵的。直到现在,才稍稍清明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拿刀的士兵愣神的功夫,直接后勾腿,一脚踢飞了那把刀,因为刀子离脖颈太近,还是划出了一道不深的伤口,好在没有伤到经脉所在处,她捂着脖子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匕首,直接向着陆识初扔了过去。
与此同时,她想要把杨衍拉起来。
“起来。”
“不要跪他。”
陆识初被她飞出的匕首割破手臂,伤口即刻渗出血来,他吃痛之下恼怒至极,刚好柴蘅已经到他面前,她蹲下身子,要扶起杨衍,陆识初一脚已经踹了过来。
杨衍脸色一寒,在陆识初要踹在她身上的时候,已然把她护在了怀里。他这一脚踹得极重,虽然是在背上,但仍旧让杨衍喉间泛上一股血腥气。
他喉间一阵腥甜,怕吓到柴蘅想要压下去,但又没压住,还是吐出了这一口血。
“我没事。”
“你不要担心我。”
杨衍看着柴蘅担忧的目光,哑然失笑。他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的眼神了。
柴蘅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立即收回目光,走到这一步,她已经不觉得师兄能真的放他们走了。
果不其然,陆识初走到他们的面前:“原来想放了你的,可惜了师妹,你不听话。”
“既然这样,那就再多关你几日。”
“刚好,明日我就把杨大人送到拓拔野那里了,到时候生死难预料,你们也就再也见不到了。这一晚,刚好留给你们叙叙旧。师兄也不是全然绝情吧。”
陆识初对柴蘅是有情分的,但想起杨衍这么一个骄傲的人跪伏在地上向他求饶的样子,心头涌起一股子扭曲的快意。
他食言而肥。
没有放走柴蘅,而是又把他们关了起来。
崔邈还是关在先前的那一个营帐里,柴蘅跟杨衍被关在了一处。
柴蘅不知道怎么面对杨衍,是她把他骗来的,明知道是哄骗他来送死,她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所以柴蘅还是隔着营帐跟崔邈说话,直到崔邈要休息了,她似乎这才想起同在营帐里的杨衍。
先前崔邈受伤,她还会伤心地哭一场,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上一世为这个人难过得太多了,到他这里,她一点眼泪也没有。
从袖子里拿出随身带的伤药,她沉默了一阵,什么话都没有说,静静地蹲在杨衍的面前。
“把头低下来。”柴蘅说。
杨衍顺从地俯下身子。
柴蘅用手指从瓶子里抹了一点伤药,涂在他的额头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待过他了,这个认知让杨衍格外地珍惜此时此刻。
刚刚她同崔邈隔着帐帘讲话的时候,他也很想说,柴蘅,你理理我。
可是他不敢,他像是一个讨赏的孩子,不敢有半点逾矩。
“为什么会来?”柴蘅收起伤药瓶子,重新放进自己的袖口里。
“我以为你害怕,我想让你别怕了。”他淡淡笑了笑,说这话的时候让柴蘅鼻尖莫名一酸。
“我害怕也是因为担心崔邈,跟你没有关系。你如果不来,我就不会有愧疚,可杨衍,你来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知道你现在想要什么,但我给不了你。我没有办法再喜欢你了,而且,我不会回头的。即使你为我死在了这西戎大营,也是一样。”
“所以你来错了,你不该来的。”
她的心时而柔软,时而坚如磐石。
但柔软的时候都给了别人,只有坚硬的时候留给他。
第50章 大战 杨……
杨衍脊背僵直得厉害, 却还是哑声道:我知道。”
柴蘅看着他明明在隐忍,却依旧全盘接收她说的扎心的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压住胸腔的那么一点苦涩, 柴蘅收起药膏, 跟杨衍一起坐在这营帐中。
“其实我以前也有觉得你很好的时候。”柴蘅认真地说
杨衍克制自己:“是么?”
“我还记得我刚回柴府的时候总是过得很战战兢兢, 家中的姐姐都是最知书达理的人,只有我什么都不懂,做什么都让母亲不满意。那时候学堂的先生不喜欢我,别人也嘲笑我,但只有你不是这样。”
“母亲刁难我的时候,你会帮我解围。夫子责难我的时候, 你也会替我受罚。有一年, 户部尚书家的裙子在书院的水池边把我拦住, 跟我开玩笑, 说要拿我去喂鱼, 结果一个不小心把我推进了鱼池里, 我当时不会水,在鱼池里乱扑腾。岸上的同窗看到了却不敢下水, 你当时跳进鱼池里把我捞了出来, 出来后一拳就把户部尚书家的那个孙子给打翻在了地上, 并且把他也扔进了鱼池里。我当时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柴蘅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圈有些红, 但没有眼泪:““后来芙蓉山出事,我知道你其实一直在中间周旋,你也很难做。所以薛怀远杀了芙蓉山那么多人后,我没有去求你。我知道你在背后一定为芙蓉山尽力了。”
“所以杨衍, 我为了崔邈骗你过来,害得你身陷险境,跟从前你为了薛如月总给我挖坑的事情抵了,如果今日过后,我们还能活着,我不跟你再算从前的这些账了。”
可不算账不代表原谅。
杨衍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她的这些话,没有半点赎罪的释然,有的只是忐忑。他生怕她下一刻就又要说出什么让他离她远一点的话,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见她轻声道:
“今日过后,答应我,如果我们还能活着,不要再见面了。”
这句话话音落下。
杨衍只觉得心像是被堵住了似的。
原来这辈子走到现在,他跟她连再见面都是奢侈。
可这是她要的。
他又怎么舍得不给她。
他撇过脸去,怕自己如今的样子太过狼狈:“好。”
*
周九在客栈里十分忐忑,他没有等来杨衍全须全尾回来的消息,等来的只有西戎大营冲天的火光。
楚堰怀原本还在为杨衍一意孤行跑去西戎大营这件事烦心,正在府衙内焦急着下一步该怎么把这个装情圣的人给活着带回来,就被西戎大营的这一把火给激起了熊熊燃烧的斗志。
不破不立。
不趁着这个时候打进西戎的老巢,还等什么时候?
他想也没想,立即召集精兵就要往西戎军营杀过去,临去的时候却被薛怀远这个监军拦住。
“从京城出发起,薛大人,你就几次三番阻碍军队前进,要么是说山路难行,怕将士有所损伤,要么是说军备运输困难,让我们再等等,如今又阻碍本将军进攻,你是何居心?”楚堰怀是个糙武将,早就对薛怀远不耐烦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传下来的破规矩,如今将帅都要受这监军的束缚。
薛怀远一路做官做到今天,最会的就是揣测圣意,自然知道圣上希望手底下所有手掌兵权的为将者都能夹着尾巴做人,于是假意逢迎道:“楚将军有所不知,这带兵在外,最怕的就是一时冲动脑袋一热。这西戎大营说烧就烧起来了,万一又诈呢?”
“这有时候还是要醒醒神,清醒清醒。”
楚堰怀的眸光在一瞬间冷了下来:“薛监军让我本将军去醒醒神?莫不是你自己不够清醒,还不知道你这命到底值几斤几两吧。”
薛怀远突然汗毛直竖:“你什么意思?本官做监军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敢对本官这么说话,即使是靖王夫妇,也对本官礼遇有加。”
楚堰怀冷道:“那是靖王夫妇好脾气,可我不是。你去死吧。”
说着,一挥手,吩咐将士:“堵了他这让人生厌的嘴,在外面直接把他砍了。对了,他还不够清醒,先掌他嘴二十,让他清醒着上路。”
“是!”
将士听令,闻言将他拽了出去。
薛怀远活到今天,从来没有想过会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他突然想起圣人让他来之前同他说过,说这个楚堰怀是个耿直性子,不善变通。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威胁他:“我是圣人派来的监军,你杀我,等于挑衅圣意,你的大将军还要不要当了?”
他被人拖着出去,双腿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楚堰怀看着烦,听着也烦。
他忍这个姓薛的好久了:“反正也要死了,掌完嘴后把他的腿也打断吧。”
说完,又对着薛怀远补了一句:“哦,你看看,回京后圣人会不会因为我处死了你,而罢免我这个大将军。”
庭院里传来一阵掌嘴声,伴随着“啊啊”的叫声。楚堰怀一刻都不想跟这个狗屁监军呼吸同一片空气,又挥了挥手。
属下觑着他的脸色会意:“这是把薛监军的舌头也给割了?”
这小副将倒是会举一反三了。
楚堰怀自认其实也没有什么折磨人的癖好:“这倒不必,把他拖远点,让他远点死。”
“好。”
听从命令的属下赶忙把叫唤着的薛怀远往远处拖。
与此同时,带着手底下所有的精兵开始进攻西戎。
“走,兄弟们,我们一起杀到西戎大营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西戎兵,最重要的,倘若能杀进西戎王城更好,取了拓拔野的首级!好让靖南军那些前辈在第一战场上厮杀得更轻松些!”
楚堰怀披甲,挥舞着枪杆对手底下的士兵发号施令。
与此同时,在客栈的周九又等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周九险些没有认出来。
“柴夫人?”
周九在府衙里,听衙役说外面有人找杨大人的时候,他就出去了,出去后盯着那要饭的乞丐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来这是柴夫人。
她面上灰扑扑的,像是个乞丐一般,发髻上精致的珠宝钗子都没有了,像是被人抢了似的。见到周九的时候频频落泪。
毕竟是柴蘅的母亲,跟柴蘅关系再不好,想来若是大人在,也会善待她。
周九忙不迭把她领进来,领进来后又让府衙的仆人给她烧了水沐了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后,细细一问,才知道前因后果。
原来是她前些日子回江南老家,中间路过了一趟芙蓉山,想到柴蘅回去了,终究没忍住,还是让往那边拐了一趟,她在那附近的客栈住了三天,每天都让身边的嬷嬷刻意在芙蓉山出现几次,就是想着万一哪天柴蘅发现了,跟嬷嬷偶遇了,也能到她这个母亲的这里来看看她。
她过寿的时候,柴蘅就没有过来。
柴夫人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其实还是有计较。过寿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过来,那往后呢?
她说回芙蓉山就回芙蓉山,一个招呼都没给她这个做母亲打过。
柴夫人这些日子越想越难过,她虽然总觉得这个女儿总是舞刀弄枪,不符合她心目中一个闺秀的样子,但毕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她规训她,但从来没有想过失去她。
所以想着想着,决定罢了。
她要找柴蘅好好地聊一聊,看看是不是她前几年对她太严苛,或者对薛如月太过亲近,这才让她不高兴了。
左右是母女,也没有天大的仇恨。
更何况,她前些年规训柴蘅,让嬷嬷打她手板子,也从来没有打多重过。柴夫人不知道柴蘅怎么就不回家了。
她这样想着,看柴蘅总是偶遇不到嬷嬷,就干脆让嬷嬷去芙蓉山问了,才知道她辗转来了临淄城。
柴夫人不知道柴蘅还能再跑到哪去,于是也跟着来了临淄城。可路上遇见了流民,身上的金银财宝都被抢光了,途中还跟嬷嬷走失了,是靠着一路上询问官府才最终走到了这里。
“夫人在西戎大营,大人去找她了,回得来回不来不知道。”
“您在府衙里先等等消息,说不定过几日会有消息。”周九只能耐心安抚柴夫人。
“这样啊。”柴夫人点点头,神色有些恍惚。
周九这一年来劝人都劝了,但秉持着从杨衍身上吸取的教训,还是道:“倘若夫人能活着回来,您也要注意,不能逼人太紧,逼得太紧了就适得其反。”
费尽浑身解数也追不到妻子。
他家大人就是这么个例子。
柴夫人喃喃:“我能逼她什么呢?我只是想要她回家,回来看看我啊。”
“她都这么久不回家了,即使对我这个做母亲的有什么不满,也该回来了。”
“这外面到处都是风刀霜剑,她一个姑娘不知道外面的险恶。哪里能有家里好呢?我们这些她的亲人总归不会伤害她的,可外面的人就不一定了。”
柴夫人经历了那些流民哄抢珠宝的事件后更是笃定,这世道乱得很,哪里都不好,只有家里最好。
*
拓跋野即位前,就有相士给他算过,说西戎的国运靠水,遇火即焚。
先前他两个哥哥当政的时候,就是被那群大齐人的一把火搞得整个西戎军乌七八糟。如今也是这样一把火,把他的将士们烧得溃散而逃。
“好好的,怎么会起火?”
拓拔野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大营中跟国师谈论下一步该如何在乌月战场上围剿靖南军,同时把年纪已经不小的靖王夫妇给耗死。
孰料,战术还没有谈完,火就已经烧到跟前了。
他一口气连杀了十几个守营的将士,杀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那将士连连磕头:“大王饶命,饶命,我们也没有想到啊。”
“那三个齐人是真不要命,那姑娘袖子里什么都有,刚好就有三个火折子。他们一人一个,从营帐里逃出来后,无惧刀斧,逮住哪里点哪里。”
“一个营帐一个营帐的被烧了,将士们也慌了,不知道是该先救火还是先抓他们!”
“废话!”拓拔野双眼猩红,显然怒极,“中原有句古话,狗急了还会跳墙,你们要么当时就该杀了他们,如果当时不杀,也该把他们严加看管起来,而不是放任他们在营帐里待着!蠢货!”
拓拔野恼怒至极,一把大刀横在对面脖子上,“陆识初呢?”
“陆大人的营帐也被烧了,不知道人有没有事,但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
“他怎么不去死啊?啊?”拓拔野暴怒至极,说着,先提起刀直接将面前这人砍了。人头落地,脖子上的鲜血如同泉水似的往外面冒。一旁观看的其他将士都害怕得有些发抖。
“我愿意跟他合作就是看中了那张大齐的城防图,也想让他给我把杨衍或是靖王夫妇带来杀了。他竟然给我捅下这么大的篓子,谁真把他当前朝皇子了?真以为这个皇子身份在我这里就能当座上宾了?”
拓拔野一脚踹翻营帐内的画案,周围的侍卫纷纷下跪发抖。
“杀了他!”
“传令下去!陆识初也好,另外三个齐人也好,只要看到他们,通通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是!”
西戎军营里杀声震天,与此同时,楚堰怀带兵杀了进来。
旁边一个将士说:“谁能想到这堆西戎军在火上栽第二次呢?”
楚堰怀冷哼道:“上一次栽跟头的是他两个哥哥,这一回是他,都是天命。他两个兄长死于他的手里,这也是天命。同样的,今天我誓要取他首级还是天命!”
楚堰怀说着,领着将士们直取拓拔野的营帐。
烧杀声一时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