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水 风水轮流转
“杨大人, 我们两个来扶着您。”两个有眼力见的属下过去,从崔邈那里扶过杨衍。杨衍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再看就显得自己不识趣了。
崔邈的手臂还在流血, 手帕绑住了很快伤口又渗出血来把新的帕子染透。柴蘅担心他失血过多, 只好先在此处停下来, 将刚扎好的帕子又重新取下,拿出袖子里常备的止血的药粉先给他抹上。
崔邈没有想过受这么一回伤还能得到柴蘅这样温柔的对待,顿时感觉人生值得了。
“你别紧张,都是小伤。”
“我从前在五城兵马司的时候,受过更多比这还重的伤。”
崔邈看着柴蘅温柔小心的动作,心里十分感动。
杨衍被崔邈的属下扶到一边歇着, 他倚靠着树, 虽然已经收回了目光, 但耳朵没有聋, 仍旧能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他其实也受了很重的伤, 身上除了几处刀伤以外, 最重的那一处在靠近心口的位置,此刻正在汩汩地渗血。
受了伤后他担心她自己一个人走不了, 所以想着去找她, 奈何身上的血流的太快了, 让他没了力气。他觉得很冷,刚刚倚靠在山洞的时候就觉得很冷,此刻更冷。
他的手指蜷了蜷, 眼眸微阖着。孤零零一个人待在一旁,四周都是崔邈的手下,自然围着崔邈,也没什么人去管他的死活。
柴蘅给崔邈的手臂抹完药粉, 在瓶子里的药还剩下一半的时候,似乎才重新想起杨衍。
这是上下两辈子加起来,她第一次看见杨衍流这么多血。他的白衣裳已经被血染透,英俊的脸只剩下苍白。
她想了想,把剩下的药粉递给了崔邈的下属,示意他去看看杨衍伤在哪里,也给他止点血。
崔邈的下属会过意来,接过药粉,便去照看杨衍。
杨衍并不喜欢外人碰他,从前受了伤后也就不习惯让外人瞧见,所以当崔邈的下属拿着药粉过来的时候他是排斥的。但柴蘅陪着崔邈,她没时间也不可能关照他的伤痛,这个时候再扭扭捏捏,未免显得太过矫情。
他自己将伤处袒露给崔邈的这个下属,也是是因为靠近心口的位置,也或许是因为那一处狰狞的刀伤实在太过吓人,这个小下属皱了皱眉头,秉持着速战速决的想法,将药粉一股脑地扣在了伤处。
效果好的药粉都有些蜇人。
所以刚刚柴蘅在给崔邈抹药的时候格外的小心,生怕他太疼了。
这小下属的动作也吓了崔邈一跳。
“诶。”
他诶了一声,但没能阻拦。
药粉一股脑儿被扣在伤处的时候,杨衍周身都起了一阵冷汗,这让他原本就白的唇色更白了几分。但还在他素来耐痛,这才忍住了。
柴蘅正在给崔邈的手臂换手帕,工序进行到最后一步打结上,崔邈的这一声惊叫把她的思绪唤回来,看到毛手毛脚的小下属时,她也惊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死不了,就没关系。
再者说,前世杨衍也经常受伤,她给他上药的时候也不是次次都小心,也时常有毛手毛脚弄疼他的时候,真疼极了,他会叫的。
“刚刚应该换一个小心些的下属去的。”崔邈有些不忍。作为一个刚刚被这药粉洗礼过的人,他知道有多疼。
“他没叫,说明还好。”
柴蘅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给崔邈的手臂打结,杨衍耐痛,但前世他爹打他,她给他抹药,动作不太轻柔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低声喊疼过。那时候每回听到他细碎的闷哼声,她都心疼得要死。恨不得把她那公爹锤飞,但现在想想,他的打没有一顿是白挨的。
崔邈听了柴蘅的这话,内心并不赞同。
他也是男人。
受了伤一般都是强忍着伤痛的,除非故意想要人心疼,才会叫。
但杨衍这种情况,周围都是不熟识的人,唯一一个相熟的就是柴蘅这个前妻。但他就是喊疼,她也不会心疼,那还喊什么。
媚眼总不能抛给瞎子看。
所以崔邈很诚实地回:“那个药粉真的很疼,你要是是个心疼他的人,他会叫的。”
柴蘅终于在崔邈的手臂上打出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那我还是希望他闭嘴。”
她以前就是心疼他心疼得太多了,所以才忘了心疼心疼自己。如果现在还想着心疼他,那说明她又掉进了杨衍的圈套,那从前吃过的苦,就都白吃了。
她这边打完了结,杨衍那边也上好了药。
不远处灯火通明,几列齐兵正提着灯拿着大刀涉过对面的河往这个方向来,是管辖临淄城的郡守连夜从周围的州县调的兵。
“杨大人。”
为首的将领先前在兵部任职过,名唤周道远,宽肩大个头,又长着络腮胡,一眼就认出了杨衍。
这个周道远力大无比,年轻的时候能单手把一只百斤重的鼎举起来,杨衍对他有些印象,所以在这人过来时,也略微颔首,“周将军。”
杨衍刚上完药,脸色尚且不太好看,鬓角处也略带冷汗,周道远第一回看杨衍这个样子,想多嘴问一句您怎么了,但想到杨衍在六部之中是出了名的性子极冷,且处事不留情面,是个不能得罪的,于是又把话憋了回去,只剩下一句:
“黎郡守这一回威胁恫吓周围州郡,说不借兵,倘若临淄城破了,大家都别想好,唇亡齿寒一个都跑不了,周围州郡也就一下子借了不少兵过来。眼下有一半的兵力都在这临溪村巡逻,还有一半在城中,如今村子暂时安全了,还请大人放心。”周远道恭恭敬敬地对杨衍说。
说完又看向剩下的几人:“诸位不如随我先进城,村子里的流民刚刚也已经被安排进城了,其他事等进了城再作安排。”
他们这一行人如今伤的伤,残的残。
留在这里确实只有送死两个字,杨衍点点头:“那劳烦周将军了。”
周远道:“杨大人客气了,您是上官,一切都是卑职该做的。”说着,邀请其余的人翻身上马。
柴蘅拄着拐杖,上马不便。
杨衍下意识地要托她一把,却已经被崔邈抢了先。
“杨大人,我来吧。”
崔邈说着,用还没受伤的那一只手揽过柴蘅的腰,略微一使劲儿,将她单手抱上了马。
杨衍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搂柴蘅腰的那一只手上,冷冽的让崔邈觉得他要冻死自己。可柴蘅没说什么,崔邈也就有恃无恐,愣是假装没看见,还问了柴蘅一句,“坐稳了么?”
柴蘅点点头。
崔邈又立即接过她的拐棍,自己替她拿在手里。
“杨大人,走么?”
周远道见他出神,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催促了一下。
杨衍这才收回目光。
*
回到客栈,周九已经坐在大堂很久了。他背了两个包袱就千里迢迢地来了这临淄城,杨衍离开的这段时日,朝廷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圣人前阵子还下旨对杨衍嚷着他再不回京,要在午门外当众打他廷杖。但突然一下子就病重了,朝政现在由太子党把持着,皇后庇护着太子,跟皇贵妃庇护的誉王一党对立,形成了水火不容的态势。
至于杨衍先前一直押宝的永王,因为年纪小,且母妃宣氏虽然母族强大但从不作妖且安分守己,到目前为止还没被纳入候选人的范畴。
这一点跟前世倒是很像。
杨衍不急,他在千里之外,急也急不得。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跟西戎这一战,毕竟,倘若输了,以拓拔野的野心绝不是要大齐割地求和这么简单。可就在前几日,靖南军那边传来的公文说靖王突然咳血,这个消息,他一直没敢告诉柴蘅。
毕竟,前世,靖王也是跟西戎打完最后一仗后,身体就不行了。而这一世,这一仗直接提前到了如今。
靖南军已经到达前线,但主战场却不在这里,而在东部的边境,他跟柴蘅所熟悉的乌月。至于临淄城这边面临的骚扰,只是拓拔野为了恶心他们,放出的烟雾弹罢了。
杨衍此刻脑子很乱,许多公事在脑子里面过。以至于见到周九时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周九扑上来,他才意识到周九来了这里。
“大人!世子!”
周九一把扑上来,刚好扑到他的伤口上,杨衍疼得眉心狠狠地一跳,毫不怀疑,周九再大力一点,自己会被扑死在这里。
“诶,不可以,你们大人身上有伤啊!”
周道远赶忙阻拦。
周九这才意识到自家大人身上都是血:“抱歉,大人,我以为是别人的血。”
杨衍:“……”
眼看着自家大人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气若游丝,周九这才没忍住看一眼站在一旁替杨衍觉得很疼,但又一脸事不关己样的柴蘅。在看到她紧紧地站在崔邈身边,当杨衍像个陌生人一般的时候,他一方面觉得自家大人活该,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大人确实有些可怜。
在这地方相熟的也就夫人一个。
结果人家还站在别人身边去了。
但他又没有办法指责柴蘅什么,只好先扶着杨衍上楼,想着先进客栈的房间看看自家大人伤在何处,伤得重不重。
等进了房间,解开杨衍的衣袍和中衣,瞧见他身上的伤势,简直吓了一跳。
周九眼圈一下子红了:“您伤这么重,夫人没管您?”
周九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这么一说,杨衍半点情绪都没有是假的。尤其是刚刚他看着柴蘅跟崔邈浓情蜜意的样子的时候,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上一刀一刀割。
风水轮流转。
他以前为了薛如月给她挖坑,明明知道她很难过,也故意不理她。
如今好了,换她不理他了。
“崔邈手臂受伤了,她要去照看崔邈。”杨衍说,说起来的时候似乎也慢慢接受了在柴蘅眼里,现在崔邈就是比他重要,并且他们真的有可能在一起这件事。
周九自我安慰:“那一定是她不知道您伤那么重,以前夫人不是这样的,您手上破了点皮她都紧张得要死,她一向舍不得您的。”
“是么?”
“可是她明明是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他做了太错的事,她不想要他了。
也不想管他了。
周九见不得自家大人这副失意的样子,但比起安慰他,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去给他找个大夫。
“这样,大人,我先去给你找个大夫。”周九抬脚就欲出门,又被杨衍叫住。
“等等,你再去找一个治腿脚的大夫来,她前些日子腿摔断了,刚刚又走了很远的路。”杨衍说。
如果柴蘅真跟崔邈在一起了,这其实应该是崔邈该操心的。但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心大,杨衍毫不怀疑,如果不是有个拐棍一直在提醒柴蘅,柴蘅怕是自己现在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腿断了还没好的人。
周九的脚步顿住,想说您这又是何苦,但想了想,又没有说出口。
第42章 回旋镖 “你现在这个样子,活不活该自……
周九干事一向利索, 腿脚又快,没一会儿就找来了两个大夫。柴蘅虽然走了很远的路,刚刚那一阵子也确实觉得腿疼, 但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没觉得腿伤又复发, 只是人来都来了,她谢过了周九,领着其中一个大夫就去了崔邈那里。
周九看着柴蘅转头领人去了崔邈那里,总觉得哪哪不对,“诶”了一声。
柴蘅回过头,以为周九有话要说, 耐心地等他开口。
周九挠挠头:“没, 没什么, 夫人, 你去吧。”
跟杨衍和离后, 周九每回叫柴蘅夫人, 柴蘅都觉得怪怪的。之前在侯府的时候,她害怕杨衍, 总担心他发疯又做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来, 所以周九这么叫, 她也没说什么。如今,她是一个自由的人了,没什么可怕的, 所以想了想,在崔邈的房门口停住脚步纠正周九。
“以后不要叫我夫人了。”
“直接叫我柴蘅或者柴姑娘,都行的。”柴蘅说。
周九也知道这两人已经和离了,自己再这么叫不合适, 结巴半天后点点头:“好……柴,柴姑娘。”
柴蘅得到了满意的称呼,去了崔邈屋里。周九赶忙领着大夫又到自家主子那里。
杨衍倚靠在床边:“她腿伤怎么样?”
大夫掀开他的衣服,给他清创。
周九不知从何说起:“柴姑娘的腿伤我也不知道,我把大夫带过去后,她关心崔大人,带去崔大人那里了。”
“柴姑娘?”杨衍扯了扯唇角,略微玩味地品味着这三个字。
大夫清创的手略微有些抖,搅动着原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周九看了觉得心里抖得慌,撇过脸去,不想看自家主子苍白的脸色,同时开始甩锅,“是夫人让我这么叫的。”
杨衍又何尝不知道是柴蘅的授意。
她从来都是这样,亲疏远近分得很清。因为觉得现在能彻底脱离他了,所以忙不迭让周九改称呼。
同样的,也是因为觉得如今跟崔邈关系近,真心觉得崔邈好,所以他给她找了大夫,她也会第一个带给崔邈。
杨衍说不清自己心里现在是个什么感受。
不安么?
那当然是有的。
在来这里之前,他虽然看到崔邈跟柴蘅在一起会不高兴,但他并没有真的认为崔邈跟柴蘅会有在一起的可能性。一来,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柴蘅是他的妻子,他们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她舍不得真的不要他。二来,推己及人,他会觉得柴蘅是在拿崔邈气他,就想当初他拿薛如月气她一样。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了解柴蘅,柴蘅不会跟一个完全不喜欢的人走得那么近。她对崔邈的好感多多少少还是有的,至于这个好感什么时候发展成特别喜欢,再由这个特别喜欢发展成爱,他也不知道。谁也拿不准。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在崔大人房里。”周九如实地回。
“把她叫过来。”杨衍闭了闭眼,“算了,等等,先把这两盆血水端出去,让我换件干净的衣裳。”
大夫清创完,他又是一身的汗。
周九擦擦脑门上的汗,他就知道自家主子正常不过两天,都不是夫妻了,哪里是能叫过来就叫过来的。
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只好再试试。
“好,那大人你先换衣裳。”
“等您换完,我去叫。”
柴蘅在崔邈的房间里待了很久,一面看大夫给他包扎手臂,一面听他讲,他是怎样到临淄城来的。
她在京城那些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崔邈这样,她到哪里他便去哪里,永远站在她这一边过。想到她回芙蓉山,他就跟着一起回。她来首阳村,他因为担心她,也跟着过来。面对这么一个赤忱的人,心里没有半点感动是不可能的。
出了崔邈的房间,就在她开始慎重考虑跟崔邈关系的时候,一回头就看见了小心翼翼对着她赔笑的周九。
“怎么了?”
“夫人,不对,柴姑娘,我们大人想请你过去一趟。”周九说。
在临溪村的那些日子,杨衍还是很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的,但柴蘅并不觉得时至今日,他们两个人有什么需要单独谈的东西。
“有事等大家都在的时候再说吧。”
“我现在不想去。”
周九自然知道她为什么抗拒,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家大人以前做事那么不计后果,人家现在不想理他也正常。
周九抿抿唇,虽然觉得自家大人活该,但还是忍不住道:“夫人,抱歉,我还是习惯这样叫您,但我真不是为我们大人说话,您十四岁开始认识他,也应该很了解大人,他说话向来就是那样,是很难听,有时候做事也太过自负,但心肠其实也没有那么硬,背地里也是为您做了很多事的。”
“您冬天的时候总是怕冷,还动不动就起高热,每回起热的时候,大人都成宿成宿不睡觉守着您,但等您白日里醒了,他又不想您知道,就又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上朝去了。”
“您喜欢吃什么用什么,府里头的下人原先是不知道的,也都是大人看您平时的习惯,一一记下来告诉我,我再转告给采买的下人的。”
“这几年,圣人总是变着法的想要刁难芙蓉山,想要为难靖王,朝中没有人敢替靖王说话,也都是大人总为了靖王夫妇触怒圣上。他这几年受的申斥几乎都是因为为芙蓉山说话。”
“他兴许身上有很不好的地方,但您也知道,他很小的时候没有了母亲,父亲又十分荒唐,对他动辄打骂。这么多年,身边也没有一个长辈教过他该怎么做好一个丈夫。”周九叹口气,顿了顿后,又道,
“我说这么多,倒也不是逼迫您什么,只是觉得大人活得也很孤单,母亲母亲死得早,父亲又没有个父亲样子,没那么爱他,所以才活得冷漠又偏执。如果可以,夫人,您还是去看看他。”
柴蘅站在门口,静静地听周九说完这些。
她从前跟杨衍在一起的时候,比任何人都心疼他,所以周九说的这些,柴蘅自然是知道的。
但这些,都不是她原谅他的理由。
人如果永远因为所谓的喜欢而去忘记喜欢的人给自己带来的伤害,那等于是自己往对方的手里递了一把刀子。那对方即使给你捅上三刀六个洞,也是活该。她曾经给杨衍递过这样的刀子,他对她也真的没手软过。这样的滋味,她不想再尝一遍了。
“如果杨衍愿意一直好好说话,一直做个人的话,我是愿意同他好好讲话的,做不成夫妻,做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我也不希望一直跟他这样别扭的,带刺的进行对话。但我们的信任已经没有了,除非他能保证,一直在我面前是个正常人,不然我没办法跟他单独相处。”
柴蘅说完这话,又准备走,周九嗅到一点能把柴蘅拉过去的苗头,好好说话,他家大人现在能好好说话的呀。
“保证。”
“我能保证。”
“夫人,不,柴姑娘,如果大人这一次再说什么不中听的,他下一回要我传话,我也绝不来了。”周九挡在柴蘅的面前,不让她进房间。
客栈里来来往往都是人,柴蘅不想跟他拉扯,实在难看,只好道:“那你先去提醒杨衍,提醒完我再去。”
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认可似的,周九慌忙点头,进了杨衍的房间讲了几句后,又立即出来。
“夫人,大人说了,他愿意跟您好好说话,以他后半生的前程发誓。”
这个誓言发得有点真了。
柴蘅勉强相信,叹了口气,走了进去。周九知道自己不便跟着,于是在外面侯着。
屋子里面,大夫还没走,杨衍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裳,他这些日子总受伤,但除却前段时间她让学崔邈时换过一身玄色的衣裳以外,还是跟先前一样爱穿白。也不知道怎么就有那么多白衣裳让他换。
说起来也是神奇,这人明明刚刚流了那么多的血,血多到柴蘅几乎以为他身上的血都快流干了,这时候竟然还能强撑着坐在她的面前。
关心的话,她是说不出口的,所以开口也就只能是一句,“你又找我做什么?”
他如今这个样子,这个脸色,即使是个不太熟悉的人,多多少少也会关怀地问一句如何了,但在她这里,却一句关心都没有。
杨衍道:“你同崔邈也这么讲话么?”
“当然不是。”柴蘅实话实说。崔邈对她多好,她看到崔邈受伤第一句话当然是要关心他怎么样了。
“换一句。”
柴蘅不想刺激他的,但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不正常的话,却总有得寸进尺的要求,所以她也不惯着他:“你现在这个样子,活不活该自己有数。”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记回旋镖扎在杨衍心上,杨衍脊背一僵,浑身似被冰冻住一般。
“你从前说我的话,再还给你。不算过分吧。”柴蘅把拐杖放在一边。
第43章 试试 她想跟崔邈试试
“不过分。”
杨衍挪开目光, 过了半晌,才说出这三个字。
他这个人,无理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有理。除非是真的心虚, 不然一定会用看年猪一般的眼神看着她, 想到前世他让周九传这句话时的语气, 柴蘅还是会觉得心里一阵抽抽的疼。
“大夫,麻烦给她看看腿。”他忽略她的奚落,步入正题。
柴蘅这才意识到,他叫她来,兜兜转转还是为了让大夫看看她的腿伤是不是又复发了。
站在一旁的大夫闻声向柴蘅这里走过来,示意她把受伤的左腿往上抬一点。大夫既然已经说话了, 这个时候她再说不用多多少少有点矫情, 所以她虽然想走, 抿抿唇后还是顺从地听了大夫的话, 抬了抬自己的腿。
大夫拿掉她腿伤固定骨头的木板, 又在她腿上揉按了一阵, 确定她的骨头如今恢复得已经很不错了后,又重新把木板给她捆上。
“大人, 这位姑娘的腿先前虽然断过, 但如今正在恢复中, 且恢复的很不错,没有大碍。”
“多谢。”
杨衍听了,这才客气地让周九送客。
眼见着大夫出去了, 周九也不在了。柴蘅收回刚刚翘在椅子上方便大夫查看的腿,因为刚刚聊到活不活该这个话题,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轻声问:
“我知道你从来不屑于惺惺作态, 所以如今关心我的腿是真的。但杨衍,那时候,你就没有想过母亲真的会打死我么?”
她是个心很大的人,距离母亲那一次对她动家法已经过去很久了,甚至可以说已经隔了一辈子。
当时的疼痛她记不清了,但那时候脑子里的念头还是很清楚的。那顿家法打到最后,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会死。
她没有细致地点明那时候是什么时候,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是哪一回。
杨衍不知道该怎么对柴蘅说,说他太自负么?他确实没觉得柴夫人会把她打死,只以为柴夫人是她的母亲,无论如何下手都有分寸。再加上,从前柴夫人虽然总找她麻烦,也确实没有下过那样的狠手,所以他当时就没管。
等回了侯府,才发现,柴夫人给她的罚,确实太重了。
她当时昏迷了好几日都没有醒,他也不眠不休地守了她好几夜。
后怕么?怎么会不后怕。
守着她的时候,他也想过,万一她醒不过来了怎么办,万一她因为不想见到他们不想醒过来怎么办。
但万幸的是,后来她醒过来了。
“我们不说这种假设性的话,没有意义。从前都是我的错,我认。你这一辈子想离开京城,换一种方式活,我也认。”
“死”这个字太过沉重。
杨衍如今已经不太想从柴蘅的口中听到这个字,也不想跟她阐述自己对从前做过的事有多后悔。
没有意义。
她不会因为他多说几句“对不起”就原谅他。也不会因为他多说几句后悔的话,就脑子一抽,像前世一样喜欢他。
他活该。
他咎由自取。
所以这一切,他也愿意受着。
“既然你跟周九说,如果我跟你好好说话,你也愿意同我做朋友,那不如以一个旧友的身份,告诉我,你如今是如何看待崔邈的?”
话题兜兜转转又转回到崔邈身上,杨衍一下子变得如此温和,出乎柴蘅的意料。
但这确实是她希望的。
如果一切都按照前世发展的话,柴蘅是不想跟杨衍交恶的。毕竟,他会成为小皇帝的老师,将来整个内阁也捏在他的手里。得罪他,不是什么好事。
不如就此说开,大家坦诚以待,当做旧友来相处。
“我不知道,但他很好,我想跟他试一试。”
柴蘅说:“除了师父师娘以外,我从来没有遇见一个人像崔邈这样,对我这么好的。他愿意为我做很多的事,愿意为了千里迢迢去到幽州,去到芙蓉山,放弃自己的前程,如今又愿意从幽州到临淄城来,有愿意为了我连性命都不要的勇气,这样好一个人,他真心待我,我不想辜负他。”
她娓娓道来,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
最初的时候,她没有真的想过跟崔邈在一起,但如今是真的动了这样的心思。
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她要么一个人过好这辈子,要么就要找一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人做丈夫过这一辈子。
柴蘅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柔和了许多。不像在京城的时候,没有什么神采,只有小心翼翼。
杨衍想说,他其实也愿意为了她豁出性命,不仅是这辈子认清了自己的心之后,上辈子其实也是这样,只是她从来都不相信罢了。
一个人喜欢一个人,起心动念,往往是一瞬间。
倘若行动起来,便有可能是一辈子的相守。
杨衍打量着柴蘅,只一眼,就知道她是认真的。所以他有点想毁掉她对崔邈的这些想法,想破坏他们刚刚升温的情感,可这样做太卑劣。他前世对她卑劣的手段用的太多了,到今天,已经舍不得再用。
她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过得总是不高兴。
没道理现在可以高兴了,他还要毁掉她的高兴。
如果她喜欢。
如果她真的喜欢……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你愿意接受他的感情?”杨衍问。
柴蘅想了想:“再等等,等过两日我的腿好了,从西戎大营把一个我想抓的人抓回来。我就告诉他。”
她还有要做的事情没做完。
万一告诉崔邈告诉的太早,结果告诉完,自己就死在西戎大营了,不太好。
所以先等等。
她从来都是一个为别人考虑的人。只是,为了崔邈,考虑得这么仔细,还是让杨衍心头酸酸的。
原来喜欢一个人,却眼睁睁地看着她跟别人走得那样近,是这样的滋味。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前世每回提到薛如月,柴蘅总是一副气到跳脚的样子。
杨衍克制地点点头:“这些日子,我还是会在临淄城,到你从西戎大营回来了,我再走。你不用多想,我不会再困着你。但夫妻一场,你倘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地方,还是可以来找我。”
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前世对你多有亏欠,这一辈子做得也不是很好,所以你不用怕麻烦我。”
“好。”
柴蘅没什么需要杨衍帮忙的,但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们两个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周九担心两人又吵架,柴蘅一出来,他就赶忙跟进去问自家主子。
“您跟夫人没吵起来吧?”
他叫夫人叫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想想还是先不改了。
“没有。”
“那她原谅您了么?我怎么看她又去崔大人那儿了?”
周九才刚来临淄城没多久,就已经发现柴蘅跟崔邈走得近的不一般。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杨衍没有说话。
他在柴蘅的面前装得很好,但在周九的面前实在没法说出“她想跟崔邈试试”这样的话,这句话让他重复一遍都觉得很艰难,更别提让他去想,去想万一将来她真的跟崔邈成婚了该怎么办?
杨衍不说话,周九也就不敢说话。抿了抿唇后,他选择识趣地退了出去。
*
在客栈住了两日,柴蘅终于能够甩掉拐棍,正常行走。这两日,崔邈时常扶着她,在客栈里走动。
杨衍在屋子里养伤,有时候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外面一旦有崔邈跟柴蘅的说话声,周九就赶忙进房间,要去把窗户关上,想着这样不至于刺激到自家大人。
奈何每次他一要关上,杨衍就又让他打开。
然后自虐般地听外面两个人讲话。
听着听着偶尔还会冷不丁接一句。
好在柴蘅跟崔邈都是心大的人,他冷不丁接话,这两人也都没觉得有什么。崔邈惦记着杨衍在京城的时候曾救过自己,更是能跟他聊上几句,倒是周九,每每至此,总是捂住自己的脸。
总觉得不知道为什么,丢脸的事情是自己大人干的,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却是他。
柴蘅腿一养好,当晚就连夜去了西戎的大营。
杨衍一晚上没有睡好,他估摸着柴蘅入夜会行动,于是让周九去柴蘅房间看看,果真没有看到人。
他吩咐周九去找一趟郡守,郡守派了两支士兵给周九,周九按照杨衍的吩咐,又去了首阳村跟西戎边境接壤的地方,在那里等着柴蘅回来。
等啊等。
快到天亮的时候,果然看见柴蘅骑着马从西戎大营出来了,马背上还有一个男人,半死不活的,耷拉着手脚打横在马上,后面一堆人追上来,周九带的那两支士兵刚好给柴蘅断后。
柴蘅领着人就回了客栈。
客栈里灯火通明,聂三被柴蘅扔在地上,他浑身是血,被扔在地上的时候一直在痉挛。柴蘅让人去叫了大夫,崔邈披着衣裳下来时,还以为他是被柴蘅打成这样的。
“你打的?”
“不是我,他原先是西戎人的座上宾,但这一回我去的时候不知怎的,他就在牢狱中了。但我再晚一步,他就死了。”
一个死人,如何也是没法撬开嘴的。
柴蘅十分庆幸,自己的腿好的很是时候。
杨衍从楼上走下来,走近柴蘅带回来的那个人深深地看了一眼。
“他的嗓子已经被人毒哑,舌头也被人拔了。”
杨衍跟刑部走得一直很近,平日里梁远景也时常会给他展示一些刑部的酷刑。他虽然不感兴趣,但见得也多。
不像柴蘅,只知道自己带回了一个血渍呼啦的人,并不知道这个人已经不会说话。
第44章 怀抱 她没有拒绝崔邈的怀抱
躺在地上已经不成个人形的聂三闻言很是激动, 张开嘴发出了几声十分可怖已经不像人的声音,那声音凄厉的吓人。
既然开不了口,那便用纸笔把想要说的写下来就是。
崔邈赶忙叫来客栈小二, 要让小二从账房那里去取纸笔。杨衍拦住他, 目光盯着他扭曲成另一种弧度的两只手。
“不用纸笔了, 他的两只手的手筋也被人挑断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安静了。
众所周知,西戎人残忍暴戾,但没有想到会下手狠到这个地步。
聂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口中还在不断地往外吐血沫子。他睁大着眼睛,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瞪大了眼睛,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衍看着聂三, 自然知道这是陆识初的人, 前世他死前, 陆识初勾结西戎的证据还历历在目, 这一辈子,他有没有早一点干出这样的事情, 杨衍心里也没有谱。
依照杨衍审人的方式, 此刻必然会直接问他, 是不是陆识初让他去的西戎大营,跟西戎人勾结,然后让他睁眼或者闭眼。
但这句话说出来未免显得有些太针对陆识初了, 所以杨衍不言,停顿了一会子,等待柴蘅自己去问。
柴蘅看着倒地的聂三,想了想, 蹲下来道:“你如今这个样子,想必西戎人也没有善待你,你也不必帮他们遮掩什么。聂三,你在西戎大营,是要帮着西戎人,还是替大齐做饵?”
“如若是前者,你眨两下眼睛,如果是后者,你现在就把眼睛闭上。”
聂三瞪大了眼睛,猛地眨了两下,有泪水涌出。
柴蘅心里一紧:“是有人指使的你,还是你自己找到的西戎人?跟之前一样,前者眨两下眼睛,后者闭眼。”
聂三又眨了两下。
柴蘅抿了抿唇,突然有些不敢问下去。
在她犹豫的时候,崔邈在一旁道:“阿蘅,你认识他么?”
杨衍适时地接话:“这是陆大人的家仆。”
崔邈在京城的时候跟陆识初有些交情,也不相信陆识初是个能勾结西戎的人。但问话已经到了这一步,完全绕过陆识初自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柴蘅犹豫,杨衍不语,他便直接开口问了。
“是谁指使你跟西戎人勾结的?如果是陆大人,你就眨两下眼。”
这一回聂三不仅仅眨了两下眼,还害怕得一个劲儿地发抖。
作为家仆,倘若自己的主子对自己不好,他在临死前坑他一把也不难理解,可生理性地颤抖骗不了人。
而且陆识初近来跟太子走得很近,崔邈是知道的,所以他想了想,一下子换了个思路,万一跟西戎勾结的不是陆识初而是太子呢?
“陆大人让你到西戎大营,是被太子指使的么?还是仅仅因为陆大人自己想?”
聂三闭上了眼,表示后者。
这下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柴蘅收拢了手指,在把聂三带回来之前,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万一是师兄指使他去跟那群西戎人做交易的,该怎么办。
她脑子里闪过千万种可能,倒不是盲目维护师兄,只是一来,即使是三司定罪,也不可能光有人证。二来,她实在想不明白,师父师娘一辈子都在为了大齐的安定而战,他如果勾结西戎,为的是什么?
“这个人,要交由兵部跟刑部共审。”
“陆大人是否真的不清白,你我说了都不算,还要看最后审议的结果。阿蘅,你也不要想太多。”
崔邈知道陆识初是柴蘅的师兄,静下心来后安抚她,说着,又看向杨衍,“杨大人,此人就先交给你们兵部跟刑部了。”
杨衍点点头,让周九暂且把人先送到郡守那里看押着,顺便请大夫给他吊命,至于别的,确实要等等再说。
周浚怎么也没有想到柴蘅带回来的人会把矛头指向陆识初,言语也激动起来:“我大师兄清清白白一个人,不会做出卖大齐的事的!”
“你们不能随便怀疑他!倒是你,杨衍,你先联合刑部的那个梁远景欺负我师妹,现在这个聂三又被你带走了,后面还要交给刑部,谁知道你会不会因私废公,倒打一耙,诬赖我师兄?”
周浚前几日看杨衍找柴蘅时那个不眠不休的劲头,是感动的。但如今被聂三这事闹的,又想起了先前听芙蓉山上其他人说的从京城查到的他对柴蘅做的恶劣事儿,一股脑儿地全给他翻了出来。
杨衍原以为自己在陆识初这桩事情里少说话,就能避免柴蘅认为他公报私仇,故意针对陆识初。当然,他确实针对陆识初,毕竟,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上辈子他比谁都清楚。
可眼下不能让柴蘅这么想。
孰料,漏了个周浚,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波及到。
“大局面前,我没有必要给你师兄使绊子。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杨衍说着,又看向柴蘅,“你信么?”
柴蘅没说话。
事实上,她是信的。
杨衍的做事风格一向很明确,在大事面前,从不会因私废公,不然上辈子他也当不成小皇帝的老师。
“你让周九把人带走吧。”
柴蘅没直白地表明,只是间接地表示自己在这件事上还是可以信他。
“师妹!”
“你怎么能同意让他们把人带走呢?万一他们设局害师兄怎么办?”周浚急了,冲到柴蘅面前想要摇晃她。
芙蓉山这么多师兄弟里,属周浚跟陆识初的关系最好,柴蘅看着周浚,脑子里突然闪回了很多跟前世有关的片段。
她躲过了周浚的摇晃:“我累了,想要回去休息。”
“二师兄,你也先回去歇着吧,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以修书给师父师娘。”
她确实累了。
且此刻脑仁儿非常疼。
崔邈感觉到她的不对劲,赶忙跟过去。
周九一面让人把人领去郡守那里,一面看着柴蘅的背影问杨衍:“大人,你要不要跟过去?”
“不了。”
她想不明白的时候会来找他的。
*
柴蘅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前世的二师兄。
在芙蓉山出事后,她前世其实经常梦见周浚,那时候周浚也死在了薛家对芙蓉山的那场屠戮里,她那时候总梦见周浚,梦里他满身是血,一脸哀怨地看着她,张大了嘴巴似乎要对她说什么,但就像刚刚看到的聂三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从前每做一次这样的梦,对薛家的憎恨就会多一分。梦做的多了,对薛如月的父亲积聚的憎恨越多,也就做了超出理智的事。
重生以后,她很少再梦到前世的二师兄了,因为这辈子的周浚还是活着的,可今晚她又梦见了。
在梦里,周浚的眼睛在流血,口鼻在流血,一张脸白得骇人,手里拿着一张她看不清写了什么的纸贴在脸侧。
一双眼睛睁得很圆很圆,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从这个梦里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忍不住叫出声来,满身冷汗,然后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崔邈来找她。
他昨夜听见了她梦中尖叫的声音,但碍于男女有别,大晚上去她的房间找她怕毁了她的清誉,所以一大早过来找她。
“昨日是怎么了么?”
“晚上做了什么噩梦?”
崔邈关切地问她。
柴蘅后半夜几乎就没有睡,此刻整个人怏怏的,过了半晌,才对崔邈无奈道:“我害怕。”
她很少说害怕。
崔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对柴蘅压抑的情感再也控制不住,突然很想抱抱她。
“我……能抱你么?”崔邈紧张地问。他一紧张就有些结巴。
柴蘅原本就想着等腿伤好了,就跟崔邈试一试的,此刻他既然问了,她也不扭捏,“好啊。”
崔邈手心里都是汗,抬手将柴蘅揽进自己的怀里。
“大人,咱们走吧。”
柴蘅的房门口,周九低声对杨衍说。这人家都抱上了,他们还搁外面站着,怪尴尬的。周九再一次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搞得像是偷窥人家的幸福似的。
“夫人倘若真的觅得良缘,大人你该高兴。就像倘若大人你觅得良缘,夫人也会替你高兴也是一样的。”
杨衍透过轻薄的窗户纸往里面看,他如果觅得良缘,柴蘅当然会高兴了。虽然她以前恨不得把他身边所有的桃花都斩断,但现在恨不得他立即再去娶别人,即使这个人是薛如月也无所谓。
可他做不到她这么洒脱。
“回去吧。”杨衍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周九小心地觑着杨衍的神色:“好。”
回了房间,周九为了缓和杨衍的心情,忍不住拍他马屁:“您刚刚做的已经很好了,要搁以往,您一定已经冲进去把崔大人给扔出来了,这一回没有,您已经比从前理智很多了。”
“是么?”杨衍突然想起从前的柴蘅,她跟崔邈走得越近,他就越不知道从前他因为置气和薛姨母的关系关照薛如月的时候,她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他那时候还总觉得她心眼小。
还恶劣地总拿薛如月做筏子气她。
现在想想,他当时做的这么过分,她还能理他,已经是很大度了。
毕竟,他现在就已经有点不想理她了。
“你说,如果我现在一连三日不跟她讲话,她会不会意识到我是因为她跟崔邈走得近不高兴了,然后收敛一些?”杨衍问。
周九:“收敛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大人你一连三天都不跟她讲话,夫人大概会求之不得。”
“那她会来哄我么?”杨衍笑了笑。
周九:“……”
“大人,您的厥词在我面前放一放就行了,如果在夫人面前说的话,她又觉得您有病了,又想躲着您了。”
“可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从前最怕我难过,所以我们吵架,她总会变着法地来低头求和哄我。我们最后一次吵架,她做了一个木雕,那个木雕她雕了很久,我也知道她雕了很久,她送给我想跟我求和,想让我理理她,但我没要也没答应。”
“我那时候刚好要去很远的地方,就想着先晾着她,等回来了再给她一个台阶,跟她和好。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她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可惜,我没有抓住。”
回忆起往事,杨衍言语之中是说不出的情绪。
周九实在看不得自家大人这个样子,虽然他不太理得清自己大人话语里的时间线,但还是道:“别这样,大人,您这样,我实在见不得,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么?”
“帮我把那个木雕要回来。”
周九:“……”
第45章 请教 “你能不能教教我?”
“我只是个管家, 别这么为难我,大人。”周九恨不得把自己的头挠秃。
“罢了,你回去吧。我不为难你。”
杨衍也就是说说。毕竟, 送出去没有被接受的东西, 柴蘅不会再送第二遍。再加上木雕的事情, 倘若他不再提,柴蘅也就不会再去回想一遍。他如果这个时候提起来,那才是自己给自己使绊子。
柴蘅在房间里跟崔邈待了一会子,她原本想要跟他开口,说自己愿意同他试一试接触接触。倘若脾气秉性真的合得来,等西戎事了, 他们也可以更近一步。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真要开这个口的时候, 突然又不知道该如何跟崔邈相处了。
她嫁过人。
也喜欢过人。
但从来没有正儿八经有过跟一个人从相知到相爱的过程。
她跟杨衍在一起的时候, 先是互相看上了对方的价值, 再加上原本就熟悉, 莫名其妙就成了婚。
成婚后也没有什么相敬如宾,她喜欢杨衍那一张脸, 喜欢他身上文臣的气度, 所以大多时候都忍着他。
忍不了的时候就跟他吵架, 他们前世的婚姻几乎大部分时候都在周而复始的矛盾跟冲突里度过,也有过温存的时候,但因为吵吵闹闹的时候太多, 那些平淡日子里的温存也就都被磨没了。
如今离开了杨衍,她反倒不知道寻常的男女之间倘若要更近一步该是什么样子的。
她是应该先跟崔邈去看星星看月亮,还是应该跟他去武场上耍耍花枪,找找共同喜好?又或者他们之间该做什么应该等着崔邈跟她提?
柴蘅不知道, 也怕万一自己表现得太过,一下子把人吓跑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也怪尴尬的,所以想了想,原本想要说的话又收了回去,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崔邈今日抱了柴蘅,心里也有许多话想说。
同样的,也不敢说。
他是个武将,成日里要练剑骑马,总难免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肯定不如杨衍这个文臣把自己收拾的干净。
再加上,杨衍也确实生了一张俊美的好脸,这是朝臣公认的兵部的门面。
人不怕别的,就怕对比。
他总担心即使如今柴蘅接受了他,万一有朝一日又回想起前夫的滋味,觉得他不够好,那该怎么办?
所以思前想后,一切都还是要从长计议,慢慢来。
因此抱完后,他缩回了手,赶忙紧张地换了个话题:“你梦见了什么了,能否细致地同我说说,看我能否帮到你?”
“我梦见我二师兄了,不是什么好梦。”
柴蘅总不能跟他说自己上一世也总做这个梦,但是带回了聂三后,她确实想起了很多前世一些她先前忽略掉的事情。
比如,前世芙蓉山出事,被构陷谋反的时候,为什么连杨衍都能在大殿前跪上三日,企图让圣人回心转意,重查此案,而大师兄却称病不出。
又比如后来圣人真的下旨重查此案,可薛怀远却在彻查此案之前,自己揣测圣意对芙蓉山下了手,那么多条人命死在薛家手里。
她跟他作为芙蓉山唯一活着的两个人,她尚且觉得不平,会克制不住心中的杀念,冲到薛家杀了薛怀远,而他怎么能做到还在称病。
他那时候是真的病了么。
前世她从来没有往师兄这个方向去细想奇怪的地方,是因为杨衍在她杀了薛家那么多人后一直关着她,她满脑子都是对薛家人,对母亲跟杨衍的怨念。脑子里占的东西太多了,也就没法去思考别的。
这一世她没有细想,也是单纯因为前期杨衍总犯病,她满脑子都是要离开京城,所以也就没有深思。
如今想来,师兄是有点奇怪。
可是,他为什么要通敌。
还有,当初从芙蓉山上搜出的兵刃,搜出的前朝的玉玺和龙袍,又是从哪里来的?
她冷不丁想起,前世杨衍跟自己吵架的时候,质问她的话,问她当真觉得芙蓉山上那群叔婶想要谋反是冤枉的么?问她就真的能保证偌大的山上几百人,几百人都是前朝余孽,当真就没有一个人动过谋反的心思且付诸行动么?
想到这些,她突然有些坐不住。
“抱歉崔邈,我有些事情想要去问问杨衍。”说着,她立即往外走。
崔邈欲言又止。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
房间里满是苦药的味道,柴蘅推开杨衍的房间门的时候,周九刚把客栈厨房熬好了的药给他递进来。
杨衍上身的中衣脱了一半,刚上完药,露出狰狞的伤口。
“你怎么不穿衣服?”
柴蘅没想到进来会碰见这一幕,下意识地想要回避,但又觉得回避显得太过矫情,做夫妻做那么久了,他身上的哪一处是她没见过的,于是干脆又没有回避。
杨衍不动声色地将衣裳拉上,他此刻看到她,眼前就闪过不久前崔邈抱她的那一幕。
“你进来不敲门,反怪我不穿衣服?”
柴蘅:“……”
这确实是她的问题。
“我想来找你,问一问我师兄的事。”柴蘅开门见山,“你从前质问我,说我怎么就能保证芙蓉山一个谋反的人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杨衍拿起一旁小几上的药碗,喝了一口药后欲盖弥彰。
他说这话说的太模糊。
柴蘅大概能猜到杨衍此刻在想什么,他觉得他此刻如果说陆识初的坏话,她也不会信,不仅不会,还会觉得他在构陷陆识初。
“你从前不是经常骂我师兄是个小贱人么?为什么?”柴蘅继续追问。
杨衍放下手里的药碗:“我不说,说了,你又要我同陆识初道歉。”
他这几日对柴蘅都是低三下四的态度,难得一次这样阴阳她。柴蘅知道,他比她要记仇得多,他还记得在京城的时候,他嘲讽了陆识初,她让他道歉这件事。
柴蘅被他阴阳得浑身不自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下子态度又变得怪怪的。但他一向这样,好一阵歹一阵的,柴蘅也不知道他在不高兴什么,于是忽略他的阴阳:“你不是说我有事便可以来麻烦你么,但现在看来,你其实并不希望。”
柴蘅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毛病。
想着即使没有他,自己总归也能弄清楚一切,于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还没站起来,就又被这人给叫住了。
“等等。”
她如今真是说走就走,半点都不会让着他。
杨衍被气笑了:“我有说过我真的不说么?”
“你刚刚说的。”柴蘅记性没那么差。
“芙蓉山确实有要谋反的人,无论你信或者不信,当年我派去芙蓉山调查的暗桩查出来的结果就是这样。”杨衍说。
“可我熟识的那些叔婶就只想好好过日子,他们年轻时经历了兵变,差点死在圣人手里,又被称作前朝余孽这么多年,只想好好活着。而且,他们从前效忠圣人的哥哥,圣人的兄长已经不在了,他兄长的孩子,当初的那几个皇子也都死了,他们好端端地谋反做什么?”
芙蓉山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好好的日子过不够,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芙蓉山上几百人,自然不会都是谋反之人,你所认识的大部分叔婶都是无辜的,但也有一些,确实想要光复前朝,而且,你怎么就知道,戾帝当真就没有孩子活在这个世上呢?”
杨衍轻描淡写地说,目光里别有深意。
“他如果有孩子活在世上,也应当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年纪。”
“你师父在芙蓉山上庇护了那么多的前朝大臣跟家眷,他们都是曾经效忠戾帝的人,再多庇护一个皇子又有什么不可能?”
他这话的指向性已经很是明显。
柴蘅突然就想起了从前师兄同她说的话,他说是他的叔叔杀死了他的父亲母亲。叔叔……
倘若戾帝的孩子还活着,如今的圣人可不就是他的叔叔。
“你是说我师兄他是?”
隔墙有耳,后半句话柴蘅没有说下去。
杨衍目光同她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明明知道以芙蓉山单薄的势力,即使所有人都帮着他,他也不可能谋反成功,可他还是这么做了。尤其是他明明知道靖王夫妇那时候已死,再没人能护得了芙蓉山,他还是拉着山上信任他的人去送死,我骂他是个小贱人骂错了么?”
一想到前世每回他骂陆识初是个贱人的时候,她只要听见了,还硬要骂他才是个贱人,他也很不高兴。
柴蘅脑袋瓜子嗡嗡的,如遭雷击。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前世的真相竟然是这个样子。
“你从前怎么不说?”
说什么?他查出来事情的真相的时候,她刚被柴夫人打完那一顿家法,趴在福园里昏迷着。陆识初那时候已经是芙蓉山唯二的活着的人了,他要是说了,她怕是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他那时候大概也是知道自己做事过分,所以每回觉得自己过分了后总想着给她找点念想,人毕竟还是要活下去的。
杨衍现在想想,他那时候虽然对她很卑劣,下手也太狠,但也总想些有的没的,比如她万一念想没了,好好的人想去死怎么办?
所以时常试探她。
看她有没有求生欲。
她不是个懦弱的人,大部分时候还是很愿意活着的。但有一段时间,她求生欲并不太强,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就是她刚刚养好家法的伤的那段时间,她总是盖着毛毯躺在院子里的大桂花树下面,一坐就是一整天,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周九每日派人盯着她,向他汇报柴蘅的近况。他当时心里是担心的,可那时候他的境况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因为薛家的事情,圣人一心觉得柴蘅不能留,他在圣人的偏殿替她挨了三日的廷杖才换回了她的一条命。
倘若是寻常的鞭子打在背上,他倒也能装成个没事人一样去看看她。但廷杖打在身后那个羞耻的部位,他当时坐卧都费劲,连咬牙沾凳子都不能,白日里自然不想去她面前丢这个脸。所以只敢晚上偷偷地去抱她,她那时候每日又在喝安神的药,到了晚上睡得又很死,只有晚上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