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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处多年,沈清棠知扶九有事瞒他,只哑着嗓子,耐心重复:“殿下去哪儿了?”

“殿下,殿下没回府,直接去了红袖阁。”扶九扑通跪下,语气里满是自责。

沈清棠呼吸一滞,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透着迷惘,似乎是觉得自己听错了,恍惚片刻,才终于意识到扶九在说

什么。

他强撑着身子,将扶九拉起,“殿下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

“都怪奴,奴要是上去拦上一拦,殿下或许就不会去了。”扶九擦着泪,说。

“殿下哪是你能拦的住的。咳——咳咳——”

沈清棠突然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音沙哑撕裂,单薄的肩胛如折断的蝶翼般在薄衫下耸动。他的手无力搭在床边,唇角轻微牵动了下,像是在无声的嘲弄。

扶九连忙将汤药端过来,手指触着温度,碗边还热着,他松了口气,“主子,赶紧趁热喝药。”

沈清棠垂着眸子,将药一饮而尽,似乎是终于撑不下去了,肘抵着床,缓慢躺了下去。烛光跳跃,映照在那张惨白的脸上,犹如一尊没有生机的,脆弱的玉像,即将在烛火摇曳的影子里无声碎裂。

他闭上眼,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掉落,“派人去红袖阁,给殿下说……主君不肯喝药,一定要见到她才喝。”

柳叶或许是看出三皇女心情不佳,为其揉肩捶背时也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屋子里弥漫着难言的寂静。

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姬昭禾抬手,示意他停下,“这手法是跟着谁学的?”

柳叶按摩的手法几乎与云墨完全一致,像是有特定的步骤般,还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柳叶来到姬昭禾身前,缓慢跪下,涂满脂粉的脸轻蹭女人的衣服下摆,“红袖阁的师父教的,这里的倌儿皆会。”

来红袖阁的客人大多是达官显贵,对于这揉肩捶背也有独特的一道见解,若是手法生疏毫无章法,弄疼了客人,也会遭打的。

姬昭禾想了想,问江德明:“昨晚云墨是你安排在殿里的?”她记得原主这些侍君,除了云水外,全送至了凤君宫里。

“殿下,我哪敢啊!”江德明皱着脸,否认道。

他可是坚定地站在主君阵营!

自从小主君入府后,阖府上下都悄然多出了几分暖意来,最难得的是,殿下常年阴郁的神情,也消融了几分,对待下人也不再严苛,他心里着实感激。

不仅如此,小主君掌管府中中馈后,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处处妥帖周全。这些事殿下从未管过,自然不知,但常年跟着殿下的老人们都为此连连赞叹。

到底是名门里出来的郎君,跟那些殿下带回来的杂七杂八货完全不同。

姬昭禾手指搭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秀眉微蹙。

云墨估计是原主从红袖阁里赎回来的,既然不是江德明安排的,这人也不可能穿过层层守卫,进入她的殿宇,想必背后另有其人。

希望她不是在阴谋论吧,很难想象会有人把主意打在自己这个废物身上,脑子被驴踢了吗?

“殿下,”柳叶环紧姬昭禾的右腿,身子柔若无骨地贴上去,眉目流转间秋波柔递。

姬昭禾微叹,这个漏网之鱼的老相好也要赶紧解决掉。

她的手毫不留情地扳上他的下颌,微微抬高,强迫着人离自己更近些,“之前本殿许诺过你什么?”

既然是老相好,柳叶还为了她宁愿待在这风尘地,也不愿被人赎身,定是原主许诺过什么,不用她问也知道,定是赎身一事。但是保险起见,还是问一问吧。

柳叶攥紧那黄袍衣摆,眸中忐忑不安,“殿下许诺奴,为奴赎身……殿下是忘了吗?”

“奴等了您好久,日日倚在窗边,等待着殿下来。”说完,竟是又哭了起来。

姬昭禾两眼一黑,这张脸一哭,就更不像沈清棠了,尤其是那脂粉快要晕染开,略显滑稽。

“闭嘴。”姬昭禾不耐道。

她松开手,接过江德明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脂粉,侧头安排:“待会给他赎身……”

“砰砰──”短促而突兀的叩门声骤然响起。

姬昭禾头也未抬,淡声道:“进来。”

一名身着王府服饰的侍从应声推门而入,步履匆匆却不忘行礼,快步来到姬昭禾身侧,看到柳叶时略一迟疑,俯身凑近,压低了嗓音禀报:“主君不肯喝药,底下人劝了半晌,主君说他只有见到殿下才肯喝。”

侍从虽压低了嗓音,但在这空旷的环境下仍格外清晰,江德明身形微僵。

殿下最讨厌别人威胁她,主君这是往殿下逆鳞上凑啊!

果不其然,只听三殿下从齿缝间缓缓碾出几个字,声音寒彻骨髓:

“既然那么想死,那就由他吧。”

语毕,案上的摆件被尽数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三殿下拂袖起身,珠帘骤响间,只余下满堂死寂。

柳叶悚然垂首,惊惶的大气不敢出,面对女人的离去,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说出口,只留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好像不再期待进王府了。

是夜,雪下得极大,整座王府仿若被裹入一片死寂中,沉甸甸地寒意在殿宇间无声弥漫,夹杂着无形的威压,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廊下檐前当值的侍从们皆低垂着头,呼吸放得极轻,唯恐撞上三殿下那双阴郁狠厉的眸子。

江德明跟在殿下身后,在心底为小主君祈祷着。

他此前一直觉得殿下跟换了个人似的,今天这一遭,才发现是自己想错了,殿下还是那个殿下,只不过比以前会装了些。

门被直直推开,昏黄的烛灯下,映侧着女人满是寒意的身影,像是从地狱间夺命的鬼神,扶九猛地一惊,来不及喊起沈清棠,便被青雀请了下去。

门被重重关上,姬昭禾卸下斗篷,行至床边。桌上的汤药已空,只余碗底的一圈褐色残渣。

那张脆弱的脸被烛光映照地几乎透明,眉头紧紧皱起,似乎陷入了梦魇。

明明在气头上,看见沈清棠这个样子,姬昭禾忽而泄了气。

她一个大女人,何必为一个小男人置气?还是因为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

黏人就黏人吧,也不可能离了。私心来讲,沈清棠确实是正君的最佳人选,也不会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今天因为一时气急动怒,被外人知道,指不定又被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传进沈司空耳中,又是个事。

她利索地脱掉外衣,翻身上床,将人搂入怀里,被廉价的浓郁脂香浸染太久,猛一闻到小夫郎身上淡淡的海棠清香和微苦的药香,臂弯忍不住梏紧了些。

到底是野花不如家花香,姬昭禾感叹道。

沈清棠是在夜间被热醒的,他睁开眼,感知到熟悉温热的身体,喉间发紧,眼底积蓄的雾气瞬间凝结成珠,顺着眼尾悄无声息地滑落,洇入姬昭禾衣襟的锦纹里。

他指尖轻颤,下意识去攥桎梏在腰间的手臂,如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挤压了许久的委屈与惶恐尽数崩塌,肩头细微地抽动着,泄着无声汹涌的泪水。

过了良久,沈清棠闭上眼,深深埋进那安心的怀抱中,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女人的骨血里。

胸前的衣料上一片湿意,紧贴着皮肤,难受地姬昭禾伸手去抓,却抓了一手头发,意识到是什么时,她闭着眼,不愿睁开,手沿着曲线一路往下,握住身前人的后颈,往后带去,强迫着胸前那颗脑袋离自己远些,然后掀了掀衣领,扯开些缝透气。

没一会儿,那颗脑袋又伸了过来,死命地往怀里钻。

眼皮沉重无比,姬昭禾艰难地睁开一丝缝隙,视野混沌不清,迟钝地扫向身前的人。

那张清秀的小脸离得极近,泪水蓄满眼眶,正无声地落着泪,洇湿了苍白的脸颊。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深处,带着献祭般虔诚的迷恋,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自己是他整个世界的支撑点。

真要命。

姬昭禾意识渐渐清醒,声音暗哑:“我都回来了,还哭什么哭?”

第37章 破冰(2)永远只是当下的助兴词……

“我都回来了,还哭什么哭?”

沈清棠一怔,慌忙咬住下唇,极力止住泪意,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着

,喉咙里发出细碎急促的抽噎声,由于憋得太狠,不受控制地打起嗝来。

“嗝呜呜”他难堪地闭上眼,泪水疯狂涌出,整个人恨不得蜷缩一团,狼狈又无助。

沈清棠拼命想扼制住自己失控的情绪,想要在姬昭禾面前维持住一丝体面,单薄的肩胛骨却剧烈起伏着,哽咽声愈加强烈。

姬昭禾掩下眸底晦暗,指腹轻蹭着沈清棠冰凉的脸,无声地注视着他拼命扼制泪水却无法最后彻底崩溃的表情,像只受伤的小兽在自己怀里蜷缩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美丽。

这样的沈清棠竟比床上还要动人几分,让人凭空生出一种凌.虐.欲。

“你是要把自己憋死,让沈氏因此与皇室不共戴天吗?”姬昭禾轻声道。

沈清棠疯狂摇头,似乎没想到姬昭禾会这样说,哭腔浓厚:“不是的……不是的妻主,棠儿即使死也不会连累您的。”

“我……我死前会写信给母亲,告诉她我是自愿的。”他接着道。

姬昭禾:“……”

沈清棠好像哭坏了脑子。

姬昭禾一手撑起脑袋,懒懒斜他一眼,“那你写吧。”

话音刚落,那身子就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要往外去。

姬昭禾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拦。

沈清棠一边哽咽,一边撑起身子下床,白嫩的脚踏上柔软的地衣,连鞋都没顾得及穿,踉跄地往书案去。

慌乱间,他拿出一卷宣纸,颤抖着将其铺开,随后拿起一只未开封的新笔,来不及润笔开锋,就将那干燥硬挺的笔毫摁进墨池里。

沈清棠紧咬着下唇,试图放缓呼吸,握稳那支笔,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还间断地打着嗝,致使笔下的字毫无美感,宣纸上间杂着几团墨点。

可他此刻顾不上那么多,匆匆写满了整张纸,起身拿给妻主看。

还未来得及上床,他身子再撑不住,“扑通”一下跪倒在床边,“妻主……您看这样写……嗝……可不可以?”

“可以的话我再誊抄一遍,不可以的话我再改。”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心里忐忑不安,害怕上面扭曲的字体和几团墨点影响美观。

姬昭禾盯着那张纸,没有吭声。

气氛骤然静了下去,只剩下沈清棠时不时地哭嗝声。

是哪里写错了吗?沈清棠仔细观察着姬昭禾的表情,手指不停地扣着衣服。

说实话,姬昭禾内心有些震撼。

小夫郎太爱她了怎么办?

纸上字迹凌乱不堪,笔画间满是颤抖的停顿和拖曳的痕迹,透着一股决绝,语序混乱。

──主君沈氏秉性善妒,阻拦妻主纳侍,致使妻主子嗣稀薄。复承妻主厚泽,愧疚万分,百死莫赎,遂自尽。此系私意,与她人无关。伏望妻主珍重。

姬昭禾从头到尾看了两三遍,后又复杂地看向眼前想要自尽的小夫郎。

这件事,好像越来越偏了?

姬昭禾理清思路,问:“为什么要自尽?”她只是阴阳两句,让他别把自己憋死,怎么变成要他自尽了?

沈清棠乖乖回答:“妻主说……嗝……不能憋死,连累妻主。”

姬昭禾:“……那你就不要憋着啊。”

沈清棠眨巴了下眼,委屈道:“可是……妻主不喜欢看到我哭,棠儿只好,憋着。”

姬昭禾:“……”

姬昭禾:“那你为什么哭?”

沈清棠神色迷茫,像是忘了自己因何伤心,想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说:“因为妻主……去了红袖阁。”

姬昭禾沿着他的话,接着问:“那我为何要去红袖阁?”

沈清棠心脏钝痛,“因为棠儿惹恼了妻主,妻主生气,不愿见到棠儿。”

还挺有自知之明,姬昭禾:“那你可知我为何生气?”

沈清棠身子微僵,“宫宴上,棠儿因妻主多看了,薛羽安两眼,暗生妒忌……嗝……回到殿时,听见殿下与侍君聊天,心有不满,不肯进殿,把自己,冻风寒。”

“还有呢?”

还有什么?沈清棠张了张嘴,茫然无措地看着姬昭禾。

“怎么还是没想明白?”姬昭禾眸中透着淡淡失望,一副不欲再说的架势。

沈清棠急中生智:“还有还有我没给妻主纳侍君?”

姬昭禾摇摇头:“不是。”

“还有……我,我是故意让人说,只有见到妻主才肯喝药。”沈清棠声音减弱,逐渐变得心虚起来。

他这幅不打自招的样子惹得姬昭禾差点没绷住表情,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账要一笔一笔算,姬昭禾依旧摇着头:“不是。”

不是这些事,还能是什么?沈清棠只觉得脑袋一团糊,险些再次崩溃。

“还有”沈清棠实在想不出来了,开始像背书一样,细数自己荒诞的“罪状”。

“这段时日棠儿吃得太多了,长了几斤肉,不好看了”

“有一次早上,棠儿趁妻主还没醒,偷偷亲了妻主。”

“棠儿不该私藏妻主用过的手帕,私底下偷偷去闻”

“在床榻上,棠儿说不想再要了,不是真的”

“还有”

姬昭禾见他越说越离谱,连忙打断:“你平日里的机灵劲儿去哪了?吃进肚子里了?”

“没吃进肚子,棠儿以后少吃点……棠儿真不知道,妻主不是说嗝有事要说出来才能解决,妻主不说,棠儿怎会知道自己错在哪?”那泪盈盈的双眼透着几分迷惘,白嫩的脸颊被泪水洗过,显得脆弱又精致,看得姬昭禾喉咙发紧。

沈清棠待在自己身边久了,竟也学会倒打一耙的本领了。

“是,”姬昭禾开口,“我是说有事要说出来才能解决,你记得那么清楚,为什么到自己身上却闷声不吭,当个哑巴?”

“我”沈清棠嗫嚅着,“我若总是无端吃醋,妻主会更加厌我。”

“棠儿也不想这样的”

他绕进了死胡同里,闷声憋气假装大度会遭妻主厌烦,频繁吃醋妒忌也会遭妻主厌烦,总之,怎样都不对。

姬昭禾淡淡道:“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下次。”

沈清棠点点头,眼睛里闪出一丝亮光:“妻主原谅我啦?”

姬昭禾故作勉强地“嗯”了声。

身子被陡然抱紧,柔软的身躯撞进怀中,姬昭禾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沈清棠散乱的发丝滑过脸颊,带着微弱的清香和痒意。

姬昭禾还未回神,唇上便落下温软的触感。

一下,两下,三下

起先带着轻柔的试探,而后越吻越重,越吻越长久,温热的气息交融着,厮磨辗转。

吻毕,沈清棠喘着气,“妻主身上有别人的气息,不好闻。”

姬昭禾狐疑地凑到自己颈侧闻了闻,什么都没闻见。

沈清棠眨着眼,这次的教训刻骨铭心,他索性大着胆去问:“妻主之前许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还算数吗?”

姬昭禾一噎,沉默了半晌。

沈清棠眸底闪过细碎的泪光,像是猜出了答案,接着道:“妻主不用回答,棠儿说着玩的。”

“那些倌儿伺.候的妻主舒服吗?妻主教教我,好不好?棠儿很聪明,学得很快。”

“棠儿不怕疼的。”

姬昭禾说不出自己心底是何滋味,只觉得有些刺痛,密密麻麻的。

理不清这道不明的思绪,她索性弃至一旁不想,忽地一笑,回到往日散漫的神情,唇角弧度越来越大,“好啊,那我可要好好跟你算算,把我骗回府的事了。”

“妻主不是说不怪棠儿了……嘶,妻主轻点,我疼。”

“不是说

不怕疼吗?娇气包。”

“可是真的很疼”

窗外狂风呼啸而过,雪愈加大了些,将那海棠枝头压弯了腰,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平息。

屋内昏黄的烛灯下,姬昭禾撑着脑袋,眼底满是餍足,凝视着面前熟睡的面庞。

沈清棠的身子格外热,或许是还发着烧的缘故,姬昭禾本想怜香惜玉,不欲过度运动,但那细长的腿.偏要勾.着她不肯移开。

好在一番运动过后,沈清棠的体温降了不少。

想到他问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又开始头痛起来。

明明可以像之前一样随口作诺敷衍,可她却迟迟没有开口。

人体内的多巴胺和苯乙an醇顶多能维持两年,消失后就会变得厌倦和淡漠,将无法维持这段感情。就像她的父母,曾经是医学界人人称赞的模范夫妻,从校园走到婚纱,其爱情故事在医学界广为流传,最后还是走到了两看生厌的地步。

人体构造如此,没有人能做到永远爱另一个人。

人们随口承诺的永远,不过是当下的助兴词。

姬昭禾勾起沈清棠的发丝,轻叹了口气。

越来越不想骗他了。

第38章 风变“所以……这些话,都是骗我的?……

冬至过后,天地逐渐松动,檐前垂悬的冰棱悄然消融,水滴一搭没一搭地滴落,砸在雪泥混杂的地面上。

坊间人群也渐渐多了起来。

“近日那个传闻,听说了没?”

“什么什么?”

“就是有关”

“是真的吗?那位贵人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

“还能有假?里面的人拼死逃了出来,在宫门哭诉呢!听说身上满是淤青,大冷天的只穿了件里衣。”

“现在还在哪儿?”

“宫里来人将他领了进去,现在不知是何情形。”

“若是那位出事,只剩下三”

“嘘——”

景仁殿。

下了朝,朝廷命官纷纷涌出殿,唯恐多留一秒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霎时间殿内恢复死一般的寂静,只留龙椅上的姬钰和下方的太女姬昭懿。

“这灵音坊,当真是你办的?”冕旒前方的十二白玉旒遮挡住了姬钰的面容,只能听见她透着寒意极具威压的声音。

姬昭懿面无表情地垂着头,知道无法将自己从此事摘出去,大方承认:“确为孩儿所办,其初衷是收留孤儿寡男,不曾想竟发生了这事。”

姬钰淡淡道:“那就好好查清此事,给世人和文武百官一个交代。”

姬昭懿:“是。”

太女党皆等在殿外,讨论此事,姬昭懿刚踏出殿,众人就纷纷围了上去。

“殿下,陛下怎么说?”一位跟随多年的老者上前询问。

姬昭懿理了理衣摆,神色淡漠:“命孤查明此事。”

众人皆松了口气,陛下没有责罚之意,也未让太女避嫌,而是命其亲自查明,那就是无碍。

有人大着胆猜测:“此事会不会是三殿下”还未等那人说完,太女冷冽的眼神就已扫视了过来,说话的人身体微僵,讪讪闭上了嘴。

“孤此前说过,孤的妹妹,绝不会害孤。”

三殿下跟太女一父同胞感情深厚,这事大家心知肚明,可身在皇家,感情再深厚又如何?在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太女还是太过年轻。

姬昭懿敛下眸中阴翳,说:“此事无需各位操心,孤自有安排。”

她着实没想到,那人竟会愚蠢到这种地步。

“主君,殿下下了朝,直接去往三殿下那里了。”宫侍低声俯在薛羽安耳边道。

薛羽安手中动作一顿,放下绣针,垂眸看着手里还未绣完的荷花鸳鸯图,喃喃道:“第七次了”

“可曾打探到那人样貌?”

宫侍摇摇头:“那人住在府中深处,奴多次派人去守着,都未见其出过府门。”

见薛羽安神情落寞,贴身宫侍提议道:“主君,我们可以借着看望沈氏之名,打探此事。”

薛羽安迟疑:“可是”

若与妻主碰上,少不了一些麻烦。

“正巧沈氏染了风寒,主君前去探视,情理相合。”

薛羽安:“那便备马车吧,取些精细滋补之物带上。”

“是。”

屋内的摆件尽数掉落,整个屋子凌乱不堪,颜礼跌坐在地,拼命想向后挪动,但脖颈间的手却不容置疑地桎梏着他,令他动弹不得。

“此事是你在背后安排的?”姬昭懿眼神中没有一丝情绪,看向颜礼的眼神像看一滩死物。

“不是,不是的殿下!”颜礼摇着头,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他心跳如鼓,脖颈间不容忽视的窒息感使呼吸变得短促凌乱。

他猛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扒掉脖颈上那只铁钳般的手,然而,任凭他如何死命地掰扯,那只手仍纹丝不动地牢牢扼至着。

良久,直至颜礼呼吸越来越微弱,险些窒息,姬昭懿才猛然松开,像是觉得脏了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喉间发出愉悦的轻呵声,她瞥了眼地上的人,“那你说究竟是何人,能深入灵音坊内部,将那人打残,指使着他去宫门前闹?”

“又是何人有这般大的本领,能躲过孤的眼线,散播谣言?”

颜礼大口喘息着,想要克制住内心的慌乱,身子却应激般地抖个不停,他眼神涣散地左右乱瞟,不敢直视那令他恐惧的源头。

姬昭懿语气残忍,“他们知道自己的救世主,是这等下贱的东西吗?”

这句话如巨石落入平静湖面,砸出巨大涟漪,打破了颜礼表面的乖象。

颜礼嘴角扯出一丝嘲讽,越是亲近之人,越知道刀该往何处捅。

他声声泣血:“下贱的东西?在殿下眼里,我竟是这般……”

自幼时起,母亲钱太尉的身份,就令他引以为傲,她的母亲有赫赫战功,凭的是实打实的本事。跟那些仰仗祖上余荫,内里腐朽不堪的世家大族完全不同。

而他,作为钱太尉唯一的儿子,自诩与旁人不同,养出了一身倨傲的性子,在京中世家子弟围绕着女人谈天阔地时,他从来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认为世间无人能配得上自己。

除了太女。

看到他执迷不悟的样子,姬昭懿颇为无语,“你怕不是忘了,自你决心投湖那刻,你便不是钱太尉之子,而是一个无从轻重,人人皆可上去踩两下的蝼蚁。”

“你曾经瞧不上的薛羽安,如今是太女正君,以后更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君。”

门外传来细微的“嚓啦”声,像是靴子踩进雪泥的脚步声。

颜礼眸子里满是不解,脊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哽咽着:“殿下不是说,薛羽安只是权宜之计,若将来登位,凤君之位只会是我的吗?”

姬昭懿选正君的前日,许诺过定会选他。结果那日不知为何突生变故,选了薛羽安。

后来姬昭懿向他解释,选薛羽安是不得已而为之,太女党势力过大,若再有钱太尉这一臂力,陛下会有所忌惮。

他将信将疑,姬昭懿又许诺他,待自己登位,那凤君之位,定是他的。

可当亲眼看着心爱之人与他人成亲,他还是失了理智,发了疯地找到姬昭懿,去质问她。

太女登位,要熬到何事?分明是在骗他!

姬昭懿当时是何表情,他现在都记忆犹新──穿着大喜红服的姬昭懿甩开他的手,冷声呵斥,让他莫要在此时胡闹。

后来自己为了威胁姬昭懿,跳下了湖,而后被东宫暗卫所救,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后便听姬昭懿说,因他的不理智和冲动,钱舟这个身份,再也不能用了。

接着便是一顿甜言蜜语,自己被送往江南。

面前之人一言不发的样子深深刺痛了颜礼,他渐渐绝望:“所以……这些话,都是骗我的?”

“若你现在想要恢复身份,可是抄家灭族的欺君之罪。”姬昭懿淡淡提醒。

钱太尉当时因丧子费了皇城多少人力财力,若被陛下知道钱舟还活着,假死脱身,再有灵音坊一事,定是诛九族的死罪。

钱舟是可以说自己

被好心人所救,忘了记忆,可是陛下会信吗?即使相信,有太女党的人添油加醋,这事也只会朝坏的方向发展。

颜礼发出悲哀的嘶吼声:“那殿下当初为何要救我?为何要花费心思为我编造那么大的谎言?若非心中有我,为何要这般做?!”

“仅仅是为了占我的身吗?还是母亲在朝堂上惹了殿下不开心,殿下才这番逗弄我?”

姬昭懿冷漠道:“若不是因钱太尉,孤绝不会派人救你。”

她没说为何要编织谎言戏弄颜礼,而是将话转到了正题上,“孤本以为你虽脑子愚笨,但好在秉性良善,才允了你建立灵音坊,却不曾想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颜礼崩溃地嘶吼着:“我都说了不是我!殿下仅因我为坊主而怀疑我,未免太浅显了些!”

他这般理直气壮,跟几年前简直一模一样,丝毫未改。

“你是觉得孤像你这般不长脑子吗?”姬昭懿扶额轻叹,“那我问你,为何在魏王府私见魏王?是在屋子里与魏王苟合,还是在与其筹谋着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三殿下告诉你的?”颜礼被戳了痛处,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我找魏王都是为了殿下!我是在劝她归顺殿下!成为殿下的助力!”

颜礼丝毫未觉自己的话有多么离谱,因为记恨姬昭禾把私会魏王这事告诉姬昭懿,竟开始泼脏水起来:

“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是是三殿下!定是三殿下为了夺位才指使人去的,那灵音坊中,也有她的人!”

话音刚落,一道金光裹挟着裂帛般的脆响,狠狠落在他身上。

剧痛来得过于猛烈,颜礼还没来得及喊叫,喉头就涌上了浓重的腥甜,所有的话语都被卡至喉咙里,只剩下灭顶的痛感。

空气凝滞半晌,颜礼不可置信地看向姬昭懿。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皇姐,可别把人打残了。”

只见姬昭禾盘着腿大刺刺地坐在门槛前冰凉的地面上,身子倚在门框边,嘴里叼着话梅片,光明正大地听墙角。

“殿下,地上凉,快快起身!奴让人拿了暖蒲团垫地。”江德明操心地说道。

“不用了,”姬昭禾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朝里间喊了声,“皇姐,我走啦——”

戏也看得差不多了,沈清棠和薛羽安应该也聊完了。

第39章 旧事生活平淡无味,八卦拯救人类。……

“哥哥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棠儿知道定会如实相告。”两人已聊了有半个时辰,薛羽安的心思明显不在话题上,沈清棠索性直接点明。

“这……”他如此直白地说出,倒让薛羽安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沈清棠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挂满了担忧与真诚,丝毫未被外面的流言所影响,倒显得他心思深沉了。

若太女倒台,三殿下就是下一任储君。

沈清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哥哥放心,我并非是不设心防,而是妻主曾同我说过,她与太女殿下极为亲厚,无需设防。”

“若我帮了哥哥,也算是帮了太女殿下。”

“可是……”薛羽安有些犹豫,他当然知道这两位姐妹关系有多好,“我想问的,是私事。”

沈清棠一愣,他本以为薛羽安要问灵音坊之事。

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灵音坊并非是为了收留可怜的无家可归男子,而是太女为私利所创,搜刮了各处民男,以此满足自己的癖.好,更令民众公愤的是,这些男子会被送至各大官员府上供贵人享乐,一时间人心惶惶。

颜礼身为坊主,又与魏王私会过,这件事的幕后之人并不难猜。

但颜礼与魏王之事只有他和妻主知道,此事的幕后之人,于旁人眼中,仍隐藏在迷雾中,需耗费些时日才能查到。

沈清棠:“哥哥不妨先问,棠儿才能知道该不该答。”

薛羽安话到嘴边转了几圈,终是问了出来:“太女殿下多次出入三殿下府邸,留宿频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里带着一丝迟疑,“总不至于是姊妹情深,夜夜促膝长谈吧?”

他这话问得极为小心,或许是怕隔墙有耳。

沈清棠抿了抿唇,眸中带了几分不忍,这种事告诉薛羽安也无妨,薛羽安既然能问出,那必然是早已知道此事,“太女殿下,的确未曾与妻主促膝长谈。”

这个结果早在薛羽安意料之内,因此他并无过多伤心之态,而是问:“弟弟可曾见过,那人长什么模样?”

沈清棠不懂他为何在乎的是那人模样,而不是从哪来的,想了想,还是答道:“那人气质倨傲,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礼仪周全,不像是寻常人家的男子。”

薛羽安呼吸一滞,心里的怀疑又多上了几分。

“太女殿下……此刻跟那人在一处?”

沈清棠点点头。

薛羽安垂头,手指不自主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凤尾金镯。

钱舟还活着吗?还是……殿下找了位与钱舟极为相似之人。

这么多年了,殿下仍念念不忘,薛羽安苦笑。

沈清棠看向窗外,若他没猜错,妻主定是去听墙角了。

若是他那时也跟着去,说不定此刻还能说个一二,但薛羽安来得着实不凑巧,跟太女一前一后到。

姬昭禾到屋里时,只见两人均皱着眉头,一筹莫展的样子。

“怎么了?”她在两人对面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薛羽安微微颔首,沈清棠则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知妻主。

思索片刻,他还是起身来到姬昭禾身边,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姬昭禾侧目听着,时不时朝薛羽安方向瞥了眼。

待沈清棠说完,姬昭禾放下茶盏,“那好办啊,我们直接去颜礼那屋。”

自己都在门口光明正大地听了,再带几个人又何妨。

又不是什么机密,在座的都是自己人。

就是届时场面定会热闹非凡,三个人之间的恨海情天,想想就刺激。

生活平淡无味,八卦拯救人类。

“妻主,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无需向太女殿下打声招呼吗?”去的路上,沈清棠悄悄问道。

刚才在屋里,姬昭禾让沈清棠简单向薛羽安解释了下颜礼跟灵音坊的关系以及坊间谣言的来龙去脉。

姬昭禾转头,目光落到薛羽安那张脸上,“不需要。”正好人凑一起,让她捋清剧情。

三人到时,屋里已没了声音,姬昭禾径直推开了门,带领两人进屋。

薛羽安见到屋内惨状后,脚步减缓。

姬昭懿坐在桌旁,低垂着眼睑,眸底似深不见底的寒潭,沉得令人发怵,她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桌面,一条裹满金纹的牛皮鞭置于手旁,透着几分危险的气息。

几步之遥的墙角阴影里,一名男子蜷缩成一团,衣衫早已变成褴褛的布条,一条条深红发紫的鞭痕触目惊心,起伏的呼吸间,如濒死的鱼在泥地里挣扎着。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褪去了少年时的孤傲,只余下一片纵横交错的泪痕,头发凌乱不堪地贴在脖颈间,满身狼藉。若非薛羽安对钱舟记忆深刻,恐怕难以将他认出。

他俯身向姬昭懿行礼,期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其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未开口,才松了口气,大着胆地朝阴影处走去,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到颜礼身上。

墙角蜷缩的人沉默着,双眼放空毫无焦点地望向前方,曾经清亮的眸子被蒙了层灰,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的虚影。

颜礼忽地开口:“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姬昭禾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薛羽安一怔,“得意?”

“钱舟,见到你,我很高兴。”

他终于不会在午夜梦醒,看到身边的太女,想起大婚时钱舟的死了。

那时得知钱舟死去的消息时,他只觉浑身冰凉,

宁愿死的人是他。

这个身份本就是太女施舍,若反令心意相通的两人相隔两地,甚至要以死明志,那他宁可不要──他不想做横亘两人之间的第三者。

“高兴?”颜礼发出微弱的嗤笑,“是啊,你应该高兴,终于有机会向我炫耀,最后赢的人是你了。”

薛羽安微微不解,只是说:“我只是没想到你是灵音坊坊主,之前我听闻过灵音坊的善举,还称赞到此坊主定是为心有大义之人。”

颜礼:“我不需要你在这里惺惺作态。”

薛羽安沉默片刻,继续道:“经此事过,你可想过那些男子以后的处境,他们是否会名声净毁?钱舟,你建立它时,想过最后要利用他们吗?”

“这件事不仅撼动不了一丝妻主的位置,还会失了妻主的心,我实在不解你做这事的意义在哪里。”

“妻主。”颜礼喃喃道,“你不要在我面前这般虚情假意,那明明是我的妻主!是你抢了我的妻主——”

“若不是你,我怎会沦落至此?!”

薛羽安脚步不由得向后退去,有些害怕他现在这幅歇斯底里的模样。

当初是太女选了他,也未说明缘由,两人又一副怨侣分开的景象,现下钱舟却说自己抢了他的妻主,但那时钱舟的身份当太女正君再合适不过,何来抢之说?薛羽安摸不清头脑,脑袋险些炸开。

姬昭禾终于知道刚才那句话熟悉在哪了,原来是小说里恶毒反派的经典台词。只不过现在市场流行颜礼这种恶毒反派当主角,薛羽安这种小白花类型显然不符合主流。

虽然她此刻跟薛羽安一样摸不清头脑,但不妨碍她磕生磕死,太女这条线的复杂程度,都能再单开一本书了。

桌旁静坐的姬昭懿终于起身,淡声道:“你们先下去。”

啊,看不了后续精彩内容了,姬昭禾微微遗憾。

薛羽安临走前,复而担忧地看了一眼颜礼,无奈退下。

直到屋内闲杂人等皆已离去,姬昭懿才缓慢开口:“当年秋猎,孤掉下山崖,那晩洞穴中人,当真是你吗?”

颜礼终于意识到,姬昭懿是带着答案来问的。

当年之事,姬昭懿早已查明。

三年前秋猎,太女中了合欢散,药效起作时,策马失控掉进山崖,当时陛下派所有禁军去搜寻,却一夜未得消息。

彼时,他正随阿姐在山崖下的村落行善施粥。待早间粥棚散去,他便信步踱至村外的小溪畔。

蓦地,他顿住了脚步——在溪流转弯处,藤萝与山石半掩着一处洞穴,洞内石台上竟静躺着一位女子。

她双眸紧闭,似沉在深梦之中,臂上,腿上的伤口被人用撕开的衣摆细心包扎过,似是怕女人睡不好,还为其身下垫着衣裳。

他下意识屏气敛息,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的黄袍龙纹上,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年纪,这幅打扮,只能是太女了。

太女为何会在这里?就在他深深困惑时,女人骤然睁开眸子,直直向他扫来。

那声音暗哑,透着无形的威压,“昨晚那人,是你?”

钱舟鬼迷心窍地,顺着她的话,点下头。

在他终于意识到不对,想要解释,生怕太女误以为自己是昨晚的陷害之人,又或是什么人之时,太女冰冷的眸子软了下去,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过来。”

于是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被拽入女人的怀中。

他耳尖渐红,抖着声试探道:“殿下?”

“嗯。”女人淡淡回应,“再等一会儿,很快就会有人找到我们了。”

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为了太女的救命恩人。

第40章 旧事(2)“或者是两个都喜欢?”……

“殿下是何时查到的?”颜礼声音嘶哑,好似费尽了所有力气,才问了出来。

姬昭懿缓缓蹲下身,眸子如鹰钩般直直地锁定着他,“回宫那天。”

回宫那天,也就是太女被禁军找到后的第二天,如此之早。

颜礼:“既然查到了那晚之人不是我,为何后来还要骗我?”他抬起那张失尽血色的脸,带着一丝蚀骨的绝望,深深地看着面前冷漠的女人。

“因为孤曾真心喜欢过你。”

答案一出,颜礼瞳孔深处最后一丝光亮应声而碎,只剩下一片悔恨。

姬昭懿无声地注视着他的表情,继续道:“孤给过你机会的。”

那天颜礼身上一身素净,行动自如,显然不是昨晚与她翻云覆雨之人,尤其是自己身下垫着的衣裳样式,格外熟悉,她心中早有猜测,回宫后让人去查,果真如此。

那晚之人是与她相伴多年的竹马,薛羽安。

可当时的颜礼如此青涩,在她身旁故作矜持的模样又实在好玩,姬昭懿便打算给他一个机会。

得到消息的那刻到选正君的前日,她问过颜礼很多次,那晚之人究竟是不是他,可颜礼皆一一应下,甚至为此编织了极其像样的慌。

颜礼是喜欢自己的,姬昭懿心里清楚,但这并不是自己可以被骗的理由。

太女正君若真给了这个可以为了自己私心去扯谎骗她的人,那后院将不得安宁。

可颜礼不懂姬昭懿一次一次地暗示,堂堂太女殿下,怎么可能因为有人救了自己,就喜欢上对方。

怎么可能因为占了一人的身,就给予这正君之位。

倘若真这样,岂不是人人都要设计着爬上她的榻?

颜礼:“殿下现在还喜欢我吗?”

他这话问得有些自欺欺人,明明方才姬昭懿已说过,是“曾喜欢过”,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再次确认。

姬昭懿身形微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旋即毫无留恋地起身,踏出了房门。

背影消失后,房门被重重关上,只余下冰冷的锁链与门环相碰的声音。

“所以你当时为何救他,救完也不告诉钱太尉?”姬昭禾躺在小榻上,跷着二郎腿,疑惑道。

姬昭懿在案前正襟危坐,手里拿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本想借此磨一磨他的心性,若他当时依旧是钱太尉之子,定会找各种机会去刁难薛羽安,企图报复一二。”

“啊——”姬昭禾懂了,“所以你真正喜欢的人,是薛羽安?”

姬昭懿手指顿了顿,斜了榻上的人一眼。

姬昭禾见她看过来,眼睛眨巴几下,好奇道:“还是喜欢颜礼?”

“或者是两个都喜欢?”

姬昭懿颇为无语,像是被说中了,开始反击起来:“孤瞧你最近闲得发慌,思索着要不要给你安排些事干。”

姬昭禾猛地从榻上坐起,“我哪里闲了?”她可是在促进剧情发展好吗?

要不是她,颜礼恐怕都不能跟魏渺见面谋划,要不是她,颜礼就不可能被带回京都,要不是她,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如此简单明了地查出背后之人是谁!

嗯……好像要不是她,根本不会有这件事?

原著里有这件事吗?她都快忘完了。

“皇姐,不要拿这种事转移话题好吗?”姬昭禾老神在在地盘着腿,朝姬昭懿说道。

姬昭懿放下笔,将方才书写的宣纸放置一旁,衣摆扫过案面,一张字迹混乱,墨痕深浅不一的纸张从边缘滑落出来。

她目光微凝,轻轻一抽,将其从纸堆里剥离出来,默不作声地扫视着上面的字。

姬昭禾还在榻上问个不停,“你同时喜欢两个人?忙得过来吗?要是两个人斗起来岂不是很麻烦?光吃饭睡觉处理政务就已占了那么多时间,还要管后院,岂不

是忙得跟陀螺一样?”

“忙得过来。”姬昭懿淡声道,她拿起刚才那张纸,朝姬昭禾晃了晃:“这是什么?”

“好吧,我可没那么多精力喜欢那么多人啊——就写着玩的。”姬昭禾从榻上下来,三两步冲过去,抢回了那张纸,“妻夫之前的小情趣,皇姐莫要偷看。”

姬昭懿:“你想让沈清棠自尽?”

姬昭禾讪笑:“没有啊,逗他玩的。”

姬昭懿转过身,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你若是不喜欢他,又顾忌沈司空,不必如此大费奏章地让他这样做。想纳侍就纳,想逛青楼就逛,不用思虑过多。”

“皇姐为我兜底?”姬昭禾调侃道。

姬昭懿习以为常地点点头,“自然。”

“其实,”姬昭禾想了想,“我还挺喜欢他的。”

“明明我喜欢的是那种可爱的小夫郎,沈清棠的长相跟可爱压根不沾边,但每次看到他的一言一行,一瞥一笑,我就会生出‘他真的好可爱’的感慨,江德明还为此吓了一大跳,以为我幻视了。”

“皇姐你说呢?反正我感觉目前挺喜欢他的。”

姬昭懿放下笔墨,被她吵得写不进去,索性也跟着聊起来:“孤曾经还以为对薛羽安只是姐弟之情,要说真喜欢,钱舟才算,可薛羽安这个人,平常觉得可有可无,真正分开了,才会觉得心口像缺了一物,难受得要死。”

真是没想到,姬昭懿喜欢清冷的,但娶了可爱的,而她喜欢可爱的,却娶了个清冷的。

这叫什么,你的审美跟最后喜欢上的人完全不符。

姬昭禾:“所以你最喜欢薛羽安喽。”

姬昭懿摇摇头:“薛羽安的性格,颜礼的相貌,其他侍君带来的新鲜感,孤都喜欢,为何非要争个高低?”

有道理,不愧是土著人,这思想,这觉悟,跟自己都不是一个level。

姬昭禾:“那颜礼惹了那么大祸,你该如何处置他?”

姬昭懿:“把他放到城外的院子里圈养着,若钱太尉有异常,他会是个很好的靶子。”

姬昭禾点点头,又有点疑惑,“钱太尉会为了一个儿子而改变主意吗?”

女尊社会都重女轻男,钱太尉怎么会在意儿子的生死。

姬昭懿:“钱太尉的正君早逝,留下一女一儿,续弦的几个一直都没怀上,所以只有这姐弟二人,自然看重非常。”

世家大族中无论女男,嫡系都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好吧,”姬昭禾接着问:“那灵音坊的事怎么解决?坊主是不是要换人?”

姬昭懿挑眉:“你想当?”

“不不不,问问而已。”姬昭禾连连摆手,她才不会没事给自己找事干呢。

姬昭懿:“让那个在宫门闹的人在朝堂上解释,是自己鬼迷心窍遭人挑拨才这样做,把那些大臣安抚好,再散播到百姓耳中,出来些灵音坊的人在茶楼宣扬些孤的美名,此事就此结束。”

“至于灵音坊坊主,过后再考虑。”

姬昭禾不可置信:“就这样?”

跟她看的权谋文好像不太一样?这放在小说里至少也要写个十几章吧?

姬昭懿:“不然呢?朝堂上有一半都是孤的人,坊间更不必说,想要什么美名尽管多派些人去传扬,灵音坊又是孤的,养他们那么久,是时候发挥点作用。”

姬昭禾试图抓住bug:“就不会有人问这件事是谁指使的,引出颜礼和魏渺吗?”

姬昭懿解释得口干舌燥,见自家妹妹还是没理解,颇为无奈:“那人承认自己受人指使,就会撞柱自尽。”

颜礼对他有恩,他不会叛主,更不会留着自己被严刑拷打逼问出幕后之人。

“至于魏渺,现在还不是时候。”

晚间,姬昭禾指尖轻点水面,试了试水温,正欲洗漱,忽闻“吱呀”一声,屋门被径直推开。

沈清棠端着一白瓷碗,缓慢地朝里间走来,见姬昭禾的动作,忙软声唤道:“妻主,先别洗漱,棠儿今日跟薛哥哥学了糖蒸酥酪,妻主快来尝尝。”

“酥酪?”是酸奶还是双皮奶?姬昭禾凑近去看。

碗中乳酪凝白细腻,看着像酸奶。

姬昭禾接过碗,执起小勺,轻轻舀了一点送入口中,冰渣混着焦糖脆壳在齿间裂开,清冽乳香中,一缕淡淡的酒香弥散开来。

“好吃么?”沈清棠一双杏眼睁得极圆,微微倾身向前,紧张地去看姬昭禾的表情。

他第一次做,还没来得及尝下味道。

“好吃。”姬昭禾抬起头,猝不及防地,一张放大的,写满期待的小脸直直怼到眼前。

她下意识伸手去捏近在咫尺的脸颊,将那嫩滑的脸蛋拉了又拉。

真可爱。

“唔……妻主,疼……”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湿漉漉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含糊。

姬昭禾手里的力道松了几分,指腹却依旧捏着不放,笑道:“你的脸好像双皮奶。”尤其过来的路上沾了寒气,此刻触手冰凉,又软又弹。

沈清棠被捏着脸,口齿不清地问:“双皮奶是什么?”

“双皮奶是”姬昭禾顿了下,双皮奶好像是清末才有的,架空世界的小说里,没有吗?

“就是一种跟你脸的触感一样的点心,又滑又嫩,甜甜的很好吃,有机会我做给你尝尝。”如果她还记得怎么做的话

沈清棠闻言,眸子里暖意弥散:“妻主只需告诉棠儿方子就好,何须亲自动手,哪有女子下厨的道理?”

“好吧。”姬昭禾暗松一口气,其实她压根不会做,就是嘴嗨而已。

等姬昭禾吃酥酪的间隙,沈清棠支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好奇问:“妻主,颜礼是钱舟吗?就是钱太尉家的那个。”

姬昭禾抽空点点头,随口道:“你没猜出来?我还以为你早就猜出来了。”

沈清棠摇摇头:“太女选正君时我还小,对他们的事不甚了解,再加上我不怎么参加宫宴,未曾见过钱舟。”

姬昭禾:“没见过挺好的,容易被他带坏。平时你可以多跟薛羽安走动走动,不要整天闷在家里。”闷久了容易抑郁。

沈清棠微怔,抿了抿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