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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秋千他溺在妻主的爱里,即使窒息而死……

次日清晨,沈清棠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焉焉地从床上爬起,腿软无力,险些从床上栽下。

姬昭禾眼疾手快地将人揽回去,“慢点。”

沈兔子哀怨般的瞥了姬昭禾一眼,慢吞吞地穿着衣裳。跟妻主待久了之后,自己也开始赖床起来,要不是今天扶九来喊,他差点起不来。

吃过早膳后,姬昭禾和沈清棠送沈司空等人出府。

沈司空和沈父跟在沈清棠左右,缓步而行,说着体己话。

沈思语不自觉地看向三殿下,昨晚吃饭间,她就注意到三殿下时不时的给自家弟弟布菜,抛开身份不谈,平常百姓中,自古也是男子为妻主布菜,女子再宠爱非常,也不会这般做的。

三殿下与自家弟弟却都习以为常,丝毫未觉不妥。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她终于信了母亲那句“表面功夫做的极好”,明贬暗褒之意了。

昨晚一门心思都扑在弟弟身上,沈思语今日才注意到府中大小庭院处都种着海棠树,在这萧瑟的初冬里,即使叶子都掉落的差不多了,可那充满生机的红彤彤的海棠果仍长势喜人,没有被风雪压落。

她第一次生出,幸好是三殿下的想法。

沈家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已不适合继续扩大势力,往后几代,必须收敛锋芒,韬光养晦,才能使其长盛不衰。

想到这,沈思语脚步微顿。

府邸中央最大的那颗海棠树下,多出了一个秋千──分明昨日经过时,还没有此物。

由于她停住脚步,身后的几人也跟着停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昨夜还下着小雪,直到今日丑时渐停,这秋千崭新无比,没有落上一丝雪痕,想必是下人见雪停后,一大早搭上去的,三殿下说的“改日”竟如此之快。

沈父看到那秋千,微微愣神,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

他本以为棠儿是因许久未见,与他更为亲昵了些,却不想,是经三殿下的细心呵护,才变回了儿时模样。

送走了母父和姐姐,沈清棠迫不及待地跑回海棠树下。

江德明在身后小跑着喊:“小主君,您慢点!地上的雪还未清理完,当心脚滑——”

姬昭禾懒洋洋地在后面走着,目光一直落在那浅绿色的身影上,不曾离开。

“妻主,快来——”

沈清棠眼睛透亮,坐在秋千上晃了几下又停住,朝姬昭禾摆手。

浅绿色斗篷在初雪中犹如新春的绿芽,为冷却许久的府邸添了几分生机。

“妻主是什么时候让人搭上的?我怎么不知道。”沈清棠仰脸问。

姬昭禾站立在他身侧,回避了这个话题,握上绳索去推。

昨夜两人折腾到丑时,待沈清棠昏睡过去后,她披上寝衣去喝茶,见外面雪已停,忽而想到了饭桌上的沉默,随即让下人去搭上这秋千。

只是一个小小秋千而已,又不需要她亲自搭,几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

想到此,姬昭禾问:“昨晚你说不介意,不介意什么?”

“啊,”沈清棠踮脚停下秋千,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小时候贪玩,不想听教书先生讲那些冗长乏味的男戒,一直赖在秋千上不走,父亲知道后非常生气,就命人将秋千撤了。”

也不能说撤,应该说被砍断了。

姬昭禾:“那我命人买回来的策论,怎么不见你看?”

回京都后,就甚少见沈清棠再看书了。

除了跟着她外出游玩,就是被她锁在怀中睡懒觉,偶尔闲暇,也只盯着她发呆,什么也不干。

沈清棠理所当然道:“因为有妻主在啊。”

“看策论也并非因为喜欢,只是逆反心理作祟,父亲越不让看,我就偏要看。后来有了妻主,我便不想再看了。”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他知道越多,懂得越多,心底的不甘心也就越大,会想为什么男子不能参与科举,为什么男子一生只能困于宅院中,依附着女人过日子。

姬昭禾:“怎么,跟我待久了就不想学习了?”

沈清棠摇头,他此刻也无法描述刚喜欢上妻主时内心的挣扎。

他分明厌恶男戒中的种种规束,但一遇到有关姬昭禾的事,那些东西就会冒出来,无声地鞭策着自己。

他贪恋妻主的怀抱,只想做她的附属品,又放不下所学的策论,指责自己不该如此沉沦。

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后来,他也忘了是在哪一刻做出抉择的,是听到一生一世誓言的震惊时?是妻主带着宠溺的眼神朝他轻笑的悸动时?是在雨幕下执伞,妻主突然抱起他怕他衣摆落上泥泞时?还是秋猎时妻主转手将那只罕见雪狐给自己做成毛领时?

太多太多了。

三殿下的种种好,只有他知道,这让他内心充满无限满足。

他开始每天钻研妻主的表情,动作,神态,迷恋般的爱上妻主的所有,渴望无时无刻都待在妻主身边,仅仅离开一炷香的时间,都会感到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他溺在妻主的爱里,不肯出来,即使因此窒息而死也甘之如饴。

冬至夜,天寒地冻,宫灯次第亮起,层层叠叠的殿宇在暮色与风雪的交互间显得愈发森严,宫道上的雪被铲至两侧城墙边,一排排金顶轿辇有序地进入宫殿。

殿内,垂地锦幔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地龙烧得格外旺。后宫能参加冬至家宴的只有凤君和贵君,以及皇女和皇子。

人还没到全,几位皇子卸了往日的礼数,聚在一处闲谈。

四皇子姬景溪跟五皇子姬景恩坐在一处,见姬景恩不像往日间嚣张跋扈,向他炫耀着母皇送去的种种饰物,不禁开口:“弟弟今日怎的如此沉默?”

姬景恩靠坐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玉佩,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四皇子与五皇子仅相差数日出生。当年四皇子甫一降生,五皇子便接踵而至,致使本该落在四皇子身上的恩宠尽数转移。四皇子生父因此郁郁寡欢,对自幼便不得圣心的姬景溪更是格外嫌弃。

姬景溪当然知道姬景恩为何这般,故意撩拨罢了。小时候他便格外看不起一直跟在姬昭禾身后的姬景恩,明明生父地位如此之高,还想再去攀附三皇女,后来他发现姬景恩喜欢上姬昭禾,心中更是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恶心。

哪有弟弟喜欢上姐姐的?何况还是那个草包皇姐。

可无论三皇姐如何放肆不着调,身为皇女,又是嫡系血脉,总能得到一些常人无法企及的特权,让他内心愤恨不已。

姬景溪唇角噙着一丝讥诮:“今日家宴,三皇姐定会带着主君一同赴宴,皆时你当如何?”

姬景恩不欲上钩,他已经惹得姬昭禾不快,岂会再次不顾脸面地上去招惹,即使自己下贱,也断不会拖贵君下水的。

姬景恩瞥了姬景溪一眼,讽刺道:“四哥这般刨根问底,莫非你也喜欢上三皇姐了?想从我这儿探听主意不成?”

姬景溪脸色骤沉,他怎么可能喜欢上那个草包皇姐!他冷哼一声:“为兄不过是见五弟失魂落魄,分外可怜,才多问一句。既如此不识抬举,那我便不再多言。”

姬昭禾下马车时,不免在内心吐槽,这

大冷天的非要让人出来受冻,来参加这冬至家宴,说是家宴,但里面的家人她自己都还未认全。

待她推开沉甸甸的锦幔,一股混杂的暖香扑面而来,身体瞬间回暖。正眼扫去,偌大的殿内灯火通明,几乎座无虚席,只留主位右下首的那张空案上没人。

姬昭禾丝毫不觉惊慌,步履从容地朝那张空案走去。

“母皇安,父君安。”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随意,又透着几分亲昵,姿态松弛得像是寻常人家的问候。

姬钰并未指责她晚到一事,微微颔首,一旁的凤君带着温和的笑,轻轻点点头,目光在她身后的沈清棠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说来玥儿成婚已快有一年了,清棠这孩子,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宫侍上前为两人卸下沾满雪粒,厚重无比的斗篷。姬昭禾微微侧身,示意沈清棠先坐。

这举动被众人看在眼里,皆是一愣。

随着一声悠长的传报,一排排宫侍如流水般涌入,手中托着玉盘金盏,有序地开始布菜。

来之前姬昭禾就已在府内吃过,因此也没急着动筷,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座的众人。

她抬眼望去,除了自己,母皇和太女,余下的席位里,清一色的男子。

五位身着皇子常服的年轻男子,容貌俊秀,端庄矜持地坐于席上,垂眸盯着布菜的宫侍。

姬昭禾在姬景恩的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移开。

不是说要把他赶紧嫁出去的吗?怎么还在这儿?

其余几人她都不认识,姬昭禾略扫一眼便收回目光,正襟端坐。

甫一定神,直直撞进对面那双含笑的眼眸,姬昭懿歪着头,唇瓣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宠溺非常。

若不是知道这人是自己亲姐,她都要怀疑自己绑上了万人迷设定了。

第32章 冬至男人心,海底针

沈清棠落座后,轻轻朝对面的太女及其主君薛羽安点头。

薛羽安笑得清甜可人,眼睛弯成月牙状,露出浅浅的小酒窝:“弟弟今日这身实在好看,衬得人跟明珠似的,看得我眼睛都不肯移开呢。”

沈清棠今日着一袭浅黄,衣袂处云纹浮动,金缕银线点缀其间,平添了几分明艳,又卸去了几分清冷,与三殿下今日所穿格外相配。

明眼人看去,都不禁在心底叹道三皇女宠爱非常,将小主君养的极好。

沈清棠耳根悄然泛起一丝红晕,“哥哥莫要调侃我了。”

姬昭禾收回视线后,与姬昭懿撞上,尴尬地朝她笑了笑,不经意地看向她身边的薛羽安。

薛羽安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给外好捏,笑起来时还会露出浅浅的酒窝,衬得人更加可爱。

比起清冷倨傲的颜礼,这样可爱的小郎君确实跟姬昭懿挺搭。

“皇姐怎么一直看我?”姬昭懿落在她身上的时间太长,由最开始的满眼含笑到慢慢冷淡,跨度太大,姬昭禾有些遭不住,问。

姬昭懿淡淡道:“看你还要盯着羽安看多久。”

说罢,在场的几人全都将视线移到了三殿下身上,沈清棠羽睫轻颤,面上不显神色,只是那本扬起的唇角压低了些。

啊,被抓包了。

姬昭禾下意识看向首位,见母皇父君等人没注意到下方,才讪讪地拿起筷子,“皇姐的夫郎太过好看,本殿一时看呆了,皇姐莫要生气。”

她说得极其正常,显然不觉得看自己皇姐的夫郎有何不妥。

姬昭懿倪了一眼沈清棠的神色,心底暗笑,不经意间添了把火:“说来也是,皇妹与孤眼光极为相似,此前殿里纳来的侍君,皆是乖巧可爱,惹人怜惜。”

姬昭禾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云水也是可爱那挂的。原主与自己的审美完全重合,其实她一直不太明白道长当初说的意思,既然是魂归固体,那么原主记忆好歹给她点吧。

她兀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对身旁人的神色更是浑然未觉,自然也没注意到,在华服广袖的遮掩下,一双手死死紧攥,那修剪的极为圆润的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月牙深痕,若不是指甲过钝,恐怕要掐出血来。

下面的太女和三皇女闲聊着,上方的三人也未闲着。

凤君嗓音轻柔,在薛羽安和沈清棠两人身上来回打转,“陛下,您说这两人,肚子怎都没个动静呢?”

贵君轻声安慰:“孩子们都还小,不着急。”

三皇女这边确实还小,成婚还不到一年,可太女这里,已经成婚三年有余了!寻常人家男子,哪个不是成婚几月就有了身孕,怎么到他姬家这里凤君想到这儿,偷瞄了姬钰一眼。

姬钰对此无任何意见,这件事顺其自然便好。但凤君的视线犹如实质的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在说她们姬家能力不行似的。

“你看着办吧。”姬钰终于发话。

凤君心底正巧有了打算,启唇喊道,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和不容置疑的威仪:“羽安,清棠。”

“近日本宫得了几件新巧玩意儿,待会儿散了席,我们父子三人正好叙叙旧,说些体己话。”

沈清棠恍然回神,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与薛羽安一道起身,躬身行礼:“是,父君。”

姬昭禾意兴阑珊地托着腮,今晚又要晚回府了。

姬钰似乎看出了姬昭禾心里的小九九:“既如此,玥儿今晚就在宫中留宿吧。”

太女和薛羽安本就住在东宫,几位未出嫁的皇子也都在宫内,只三皇女一人在外开了府。

姬昭禾点了点头,用筷子挑拨着碗里的饺子。不愧是冬至宴,不同类型的饺子足足有十几碟。

她自小就不爱吃饺子,最近府里饭菜几乎顿顿都有,她一丁点都没碰过。

沈清棠执筷夹起其中一碟里的饺子,放入姬昭禾盘中,“妻主,尝尝看。”

那饺子玲珑剔透,皮薄得几乎能看见里面的陷。姬昭禾很给面子得夹起咬一小口,汤汁滑入口腔,入口鲜甜,竟出乎意料的好吃。

是鱼翅蟹黄陷。

“好吃吗?”仔细听那声音,透着微微哑意,姬昭禾侧过身瞧去,发现沈清棠眼尾有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像是被欺负了似的。

她不解,用指腹轻蹭其眼尾,“好吃,你的眼怎么了?”

“妻主……”沈清棠眼尾红晕愈重,声音低哑,手不自觉地攀上那华服宽袖,指尖顿了片刻又放下。

这里是皇宫,他万不得失了礼仪,可是……想到方才妻主的一言一行,他的心仿佛被狠狠攥紧,剧烈的绞痛让他无法喘息,产生一种濒死的惶恐。

他真的好害怕,害怕妻主喜欢上他人,害怕妻主面对自己这张脸,日渐腻味。

原来自己的容貌,并非妻主喜欢的……绝望几乎快要笼罩全身,沈清棠强迫自己不要想,不许想,妻主不喜欢这样敏感的自己。

是啊,连性格也不是妻主喜欢的……

沈清棠别过脸,离开那温热的指腹,摇摇头,一言未发。

他怕自己开口,会哭出来。

明明是自己的错,还要难为妻主担心。

姬昭禾懵了下,随后想了想,便没在理他。

只是寻常的冬至家宴,姬氏这一脉本就人丁稀少,共九位皇女皇子,除去已经出嫁的二皇子,到殿只有八人。唯二的两位皇女还一父同胞,因此这宴上格外平静祥和,丝毫没有姬昭禾想象的充满算计的宫斗。

散宴后,薛羽安和沈清棠被请到了凤君轿辇内,一道回其殿中。

姬昭禾则跟着姬昭懿去了东宫。

“男人心,海底针。皇姐你说我又没惹他,他干嘛用那种幽怨的眼神看我?”姬昭禾吐槽道。

姬昭懿胸腔微震,抿了抿唇,似乎在强忍笑意,她没做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自家妹妹的肩。

姬昭禾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有时心思细腻到无人能及,有时又神经大条,让人无可奈何。

只苦了那沈小郎君,险些泪洒当场。

“你带回去的那个小侍君,脸好了没?”姬昭懿问。

那日姬昭禾的动静不小,她也有所耳闻。父君还发愁了好些日子,与贵君一起为五皇子挑选女娘,可惜现在朝堂波谲云诡,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只能作罢。

母皇还特意警告姬景恩,若再放肆,就将他送去寺庙度完此生。

姬钰一向说到做到,姬景恩因此收敛了不少。

姬昭禾摆弄着案上的饰品,“不知道,还没好的吧,那么深一道疤。”

她都交给沈清棠了,没再管过。

姬昭懿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会亲手做药膏,为其祛疤呢。”她对自家妹妹这身医术好奇非常,还想借此让她再做一份,观摩一二。

姬昭禾摇摇头,宫中的祛疤膏也很好,没必要自己去动手。要是真想快速祛疤,只能做疤痕手术,显然在古代是不可能的。

“我把他送到灵音坊了。怎么不说说你?一直把那人放在我这儿不接回去,搞的本殿府邸是你的青楼一样。”姬昭禾微微不满。

姬昭懿虽没留宿过几次,但她看见那人都犯恶心。

“你就不嫌他脏,万一跟魏渺……”姬昭禾欲言又止。

姬昭懿淡笑,“他不敢。”

好吧──

要是她的话,可能连碰那人一下都嫌脏。

不愧是太女,能屈能伸。

“对了皇姐,你没怪我在宴上多看了薛羽安两眼吧?”

“自然不会。不过是个男人而已,怎么?要我将人送你府里再多看几眼?”

“啊——这就不必了。”也没必要开放成这样。

已经很晚了,两人没说几句,姬昭禾便回了自己殿内。虽然她在宫外开了府,但在宫里的殿内每日依旧有专人打扫,以备不时之需。

姬昭禾带着还未散尽的寒意,一头倒在榻上,抱着被褥,将脸埋进带着檀香的松软被褥里,累得不想动。

又是无效社交的一天。

此刻她终于感受到,在现代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好处。要是能穿回去一会儿,她一定要删除那条“我不需要很多钱,我只要很多爱”这条充满浓厚的装逼意味的朋友圈。

这里的女皇,凤君和太女,是真的很爱原主,是那种你随意瞥她们一眼,就能察觉到她们的眼神中流淌的爱意。

所以在魏渺提出夺位的时候,她才会如此果断的拒绝。

她不想成为背叛者,不想当接受了她们的爱,却又在背后捅一刀的至亲。

就在这时,一双柔软的手探了过来,轻轻搭上她的太阳穴,指腹恰到好处的按压揉捻起来,手法极为熟练,精准的揉按着那处酸胀,使紧绷的神经瞬间卸了不少。

姬昭禾舒服的喟叹一声,闭着眼懒洋洋地趴在榻上享受着。

按了一会儿,姬昭禾又伸开双臂,“再帮我按按肩。”

那双手无声无息的移开,游走在她的肩膀上,力度由浅入深,格外老道。

沈清棠的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了?姬昭禾迷迷糊糊的想。

“殿下,这个力度可还行?”

第33章 寒潭他忽然没了推开这扇门的勇气。……

凤仪宫。

薛羽安眉头紧锁,一双纤手藏至宽袖中,十指不受控制地绞缠在一起,在心底打着腹稿。

沈清棠见状,投来关切的目光,“不舒服吗?”

薛羽安启唇轻叹,眼神中带着复杂和无奈,“你不懂。”

每日请安时,凤君总有意无意的说起女嗣一事。沈清棠不住在宫内,与凤君所见甚少,召他来凤仪宫叙旧说得通,可让他也跟来,估摸着还是为了女嗣一事。

顺带借自己敲打沈清棠罢了。

薛羽安不是没努力过,每天使尽浑身解数去勾姬昭懿,奈何每次那事过后,姬昭懿总会看着他喝避女汤,谨慎非常,说不想在这个时段上多出一个软肋,这理由让他也无可奈何。

两边都得罪不起,薛羽安有苦难言。

凤君换完衣裳,行至首位,让宫侍将那装着“新巧玩意儿”的锦盒放至两人桌上。

“打开看看。”凤君唇角轻扬,示意道。

在两人打开的间隙,凤君介绍着:“这是前段时日本宫去万福寺求来的多女多子符,只需散在府中各处,便会有效。”

沈清棠和薛羽安依言打开,将那厚厚一沓的“多女多子符”拿出,齐齐开口:“谢父君——”

凤君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薛羽安乖巧可爱,沈清棠清冷温柔,皆是正君之典范,更重要的是,太女和三皇女对此二人也格外满意。

皇家姻亲,多半都身不由己,难得有两厢情愿的。

“羽安,你与太女成婚三年有余,怎得肚子还没动静?改日本宫让太医去给你瞧瞧身子,调养些时日。”

果然还是来了。

薛羽安心中哽塞,苦思暗想半天也没想出像样的理由,只得乖顺的应声道好。

凤君见他像往日般,对此事反应淡淡,只好逼上一把:“若过几月还没动静,本宫就不得不考虑为太女再纳几位侧君了。”

依循祖制宗法,皇女正君入府后一年内,不得纳娶侧君。其一在固本培元,正君入府,根基未稳,一年之期使皇女与正君培养感情,掌府中中馈,确立威信。

其二则在于嫡庶伦常,以此保障嫡长女地位,若过早纳侧,恐有庶女先于嫡女降临,有家宅不宁之隐患。嫡长女身份贵重,其血统与序位不得有丝毫淆乱。

其三则在于制衡朝堂,皇女正君,定为家门显赫的重臣之子,一年专宠,实为皇家向岳家示以倚重之意,以此稳固朝堂势力。

因此一年之限,不仅在于闺阁之规,更是国政之延伸。

薛羽安母族本就不再深入朝堂,虽世代名门,薛太傅又身为太女帝师,但对于现今的太女来说,并无用处,这三年不为太女纳侧君,已是很给薛太傅面子了。若是薛羽安迟迟无女,这长女之位,给他人也未尝不可。

薛羽安撑着笑,极其勉强地应了声:“谨听父君教诲。”

凤君到底是心软,见他这样,也分外不忍,只得苦口公心的劝道:“羽安,本宫知你是个好孩子,可女嗣一事,事关重大,关系国之根本,若是被那些侍君捷足先登,该如何是好?”

按理说侍君陪侍后需服避女汤,但这长女之位人人觊觎,难免会被有心之人逃了这一遭,诞下皇嗣。

薛羽安笑容不及眼底,他怎会不知其中道理。

有心无力罢了。

对于沈清棠,凤君只拣了些游玩见闻,府中琐事这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对于最要紧的女嗣一事,轻巧滑过,未曾提及半分。

有薛羽安这活生生的例子,哪还用多加催促的浪费口舌,以沈清棠这孩子的玲珑心思,想必也该知道该怎么做。

从凤仪宫出来,两人皆神色复杂,心中压着快沉甸甸的石头,让人难以喘息。

沈清棠略显愧意,想到进宫时问候薛羽安的话语,说:“棠儿不懂事,不知哥哥在忧愁此事,闹了笑话。”

薛羽安轻轻摇头,“不过是不知实情罢了。”

“那哥哥打算如何做?”太女和薛羽安感情和睦,并无嫌隙,却仍未怀上女嗣,想必是日日像他般喝着避女汤。

薛羽安想过偷偷换了药方,但妻主的性格

若未经姬昭懿允许私自怀上女嗣,恐怕会被妻主流掉,自己也会因此失宠。

姬昭懿的心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每次企图深入进去,就会被那刺骨的寒意包围,骇人的窒息感涌至喉间,稍不留意间就会粉身碎骨。

相伴多年,他至今仍未知晓,那日妻主为何将凤尾金镯赠予他,而非钱太尉之子。

明明在前几日,两人还待在一处,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

若是选了钱太尉之子,对妻主,对朝堂,都是极好的,钱舟也不会因此跳河自尽

薛羽安望向漫天飞雪,挤压了许久的浊气,终是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带着白雾的长叹。白雾散去那刻,他扬起唇角,露出那熟悉的酒窝,朝沈清棠笑道:“没办法,听天由命吧。”

这正君身份,本就不该属于他,与妻主相伴的这些时日,更是他此前不敢想象的。这镜花雪月,终究会破,以后守着那些美好回忆过完此生,倒也不错。

薛羽安如此凄切的模样,令沈清棠心里也跟着难受,当年太女选正君时,他年龄不到,没有参选,但钱太尉之子在太女大婚时失足落水之事他也有所耳闻,沈清棠不敢妄自揣测此三人的关系,也不知眼下该从何安慰薛羽安。

“薛哥哥”他干巴巴地喊了声。

雪花飞舞间,那双眼睛明亮剔透,笑得分外灿烂,“你无需担心我,还是想想你那边怎么办吧。”

三皇女表面懒散,背地里恐怕跟太女一样,极具城府。

只是这位沈小郎君还未察觉到罢了。

踏出宫门,漫天扯絮般的大雪迎面落在身上,打湿了那鹅黄色斗篷,脚下积雪深至脚踝。

“主子,天寒地冻,快上轿吧。”

行至三殿下殿宇,沈清棠下了轿,抖了抖斗篷,细小的冰晶洋洋洒洒的散落在地,殿内透着昏黄的烛光,他唇角微勾,伸出手,指尖将要触碰上那冰冷门环,却蓦地顿住。

一道熟悉的声音,夹杂着少年的轻笑声,透过门板穿进耳膜。

沈清棠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不到片刻,裸露在空中的手已被冻的通红,刺骨的风呼啸而过,扬起那鹅黄色斗篷,寒意自脚底窜起,沿着僵直的脊梁骨冲上头顶。

耳畔呼啸声骤然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门内那清晰可辨的熟悉音调,透着温柔的懒意,一瞬间将他打入万丈冰窖。

他忽然没了推开这扇门的勇气。

“殿下,这个力度可还行?”

这声音嗲味极重,显然不是沈清棠能发出,姬昭禾抬起头,胳膊肘撑起上半身,扫了一眼,视线堪堪只能触到那线条流畅的锁骨,再往下是极为清瘦的身子。

身前人一袭白衣,一副宫侍打扮,却又不像普通宫侍。

“你是何人?”

姬昭禾卸了力,又躺了下去。

少年微微一怔,重新将手搭上姬昭禾的肩,力道不轻不重的揉捏着,“殿下,奴是云墨。”

仅隔一年不到,殿下就认不出他了。

云墨苦笑,从前殿下最爱让他行至身旁,以便随时按摩,对他的手法也极为熟悉,甚至比起那些榻上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侍君,殿下反倒更清楚地记得他的名字。

姬昭禾思索片刻,问:“之前在本殿这里伺候过?”

“是。殿下从前还极爱将奴带在身侧,怎几月未见,倒是把奴给忘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些撒娇般的埋怨。

“啊──”这样啊。

姬昭禾怕露出破绽,随意编了句:“最近记性不大好。”

她这话极尽敷衍,好在云墨信了。

姬昭禾突然想到什么,说道:“既然你一直跟在本殿身侧,那本殿考考你对本殿了解多深,从本殿的衣食住行偏好方面,皆讲一讲。”

江德明她不方便问,但这一小小侍君,还是很容易掌控的。

云墨想了想,谨慎开口:“殿下,若奴说的有不对之处,还望殿下……”

姬昭禾:“没事,将平日侍奉所见所闻细细禀告即可。”

不想还好,一想就会发现,他也忘的差不多了。

“殿下衣物上尤爱浅淡素雅之色,偏好织金刺绣,祥云,牡丹等样式。吃食上,偏好辛辣浓郁之味,极为嗜甜,不喜寡淡清汤,菜式摆盘需精美雅致,色香味形缺一不可。殿下喜精巧物件……”

他说的一一与姬昭禾喜好对上,姬昭禾越听越麻木,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件事。

“那房中呢?”这总不会一样吧?她在现代还没开过荤呢!

云墨脸微红,手中力道也松散了几分,“殿下……房中喜欢用鞭,蜡等物,”想到这儿,他的身子忍不住抖瑟了下,许久未见三殿下,被喜意冲昏了头脑,被将三殿下这事忘的一干二净。

“本殿下手极重?”

云墨摇摇头,没敢说实话,“自然不重,都是殿下的情趣罢了,奴们虽表现的害怕,但心里还是喜欢的紧呢。”

原来如此。

她就说嘛,她可没这种爱好。

第34章 静湖她真是受够了沈清棠这个样子

“雪天路滑,都端牢些,看着点儿路——”

扶九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转身去看。江德明身后跟着一群宫侍,手里皆端着暖盒。

他眼睛亮起,踏下宫阶,小跑到江德明身旁,语气急迫:“江公公,求您去劝劝我家主子,他已经在外面站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了,迟迟不肯进去。”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听他说完,两人也到了殿门前,江德明点点头,抬眼望去,只能见那笔直的身影立在门前,鹅黄色的斗篷已被大雪倾覆成白,乌黑的发上全是雪粒,都快要变成雪地里的雕塑了。

“小主君,您怎么在这儿候着不进去?外面多冷。”江德明刚去御膳房安排几碟小食,三殿下晚饭在府内吃得过早,来到宫中也没动过几次筷,他怕三殿下夜间饿醒。

沈清棠僵硬地摇摇头,声音嘶哑:“……屋内有人,跟殿下谈事。”

“哎呦我的小主君,这夜间哪会有人来找殿下?即使真在谈事,您进去听见也是不当紧的。”江德明连忙俯下身,去拍他斗篷上落的积雪。积雪拍散,见那斗篷已被浸湿,江德明摇摇头,这显然是在门外等了不止一炷香的时间。

扶九在江德明的示意下去推开殿门,推开的瞬间,屋内暖意扑面而来,那冻地发紫地手指终于回暖了些,扶九连忙去扶沈清棠,小心翼翼地去看他的神情。

殿内的声音他听不太清,只知道里面有位男子跟三殿下聊着什么,扶九中间也劝过自家主子进去,可沈清棠缄默不语,垂眸不知是何表情,身子跟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姬昭禾本在榻上听云墨讲宫中琐事,听到动静后连忙起身,“父君也真是的,把你留那么久,我都快睡着了。”

她说着,穿过屏风,蓦地顿住了脚。

扶九和江德明侍在左右,扶着沈清棠进门,那清瘦的身子像是被厚斗篷压垮了般,竟摇摇欲坠地想要栽倒在地,脸色苍白无比,整个人如枯萎的花,没了一丝生机。

“这是怎么了?”姬昭禾内心脑补了无数宫斗情节,“父君罚你了?”

见小主君不吭声,江德明连忙解释:“主君见您在屋内与人谈话,怕扰了您,在殿外站了许久。”

江德明扫了一圈殿内,目光落在跪在地衣上的云墨,终于明了。

怕不是殿下在殿内与侍君干了什么,被小主君听去了。

殿内与殿外冰火两重天,姬昭禾只穿了件布料极薄的寝衣,沈清棠视线聚拢,昏热的脑袋略显沉重地垂着,只觉心脏钝痛。

“殿下”他哑着声,泪水不受控制的顺着眼角蜿蜒下落,那双手想触碰又不敢触碰,怕身上的寒气过到妻主身上。

待扶九卸下厚重斗篷,姬昭禾俯身向前,将人打横抱起,“若是见我在主殿与人谈话,怎么不去偏殿候着?”

简直是,自找苦吃。

姬昭禾心底微微叹气,怀里的身子绵软无力,她估摸着沈清棠发了高烧。

沈清棠喉间像鱼刺卡着般,不上不下地,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偏头将脸埋在姬昭禾胸前,默默流泪。

“又怎么了?”姬昭禾语气颇为无奈,在宴上时就这幅模样,回来后还是这样。

不料这话一出,怀里身子抖动的幅度更大了,哭腔隐约从怀中飘出。

江德明极具眼色的带人离开主殿,将空间留给两人。

身子被轻柔的放到床上,沈清棠依旧揽着姬昭禾的脖子,不肯撒手,垂着的眼也不愿看她。

姬昭禾强硬地分开了脖子上的手,瞥了眼自己胸前的一滩湿迹。

“不想说的话,我就走了。”

“妻主!”沈清棠急忙起身,顾不得晕乎乎的脑袋,去拉准备离开的姬昭禾的手。

姬昭禾有些不耐,“你受了什么委屈大可直说,本殿自当为你做主,如果是我惹你不高兴了我道歉,你总是不说,总要我猜是怎么回事?难道让我每天将时间浪费在猜你心思上?”

她音量微微抬高,比平日大了几分,沈清棠被吼地身子跟着缩了下,脑子一团浆糊,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着

,干涩的喉咙里难以发出一丝音调。

他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要先息怒妻主的怒火,向妻主解释,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去惹妻主生气,解释

可此刻,嘴里的话硬是憋回了肚子里,甚至一度忘了自己到底要解释什么。

只会喃喃重复着:“妻主。”

姬昭禾耐心耗尽,不费一丝力气地甩开搭在手心里冰凉的小手,转身离开。

去往偏殿的路上,她侧身吩咐道:“请太医过来看下主君。”

她真是受够了沈清棠这个样子。

殿内一片死寂。

沈清棠呆呆地望向妻主果断离开的背影,眼中似乎有重影掠过。

他死死抑制着险些露出的哭腔,唇瓣被咬出血,铁锈味蔓延至口腔,却浑然未觉。

他也不想这样的

他分明想做的温柔大度些,坦然面对妻主宠幸他人。

可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殿外时,竟一度想冲进殿内,让那男子滚出去。

想去质问妻主,许他的一生一世,怎么不算数了?

可他又害怕,害怕看到如此疯癫的自己,妻主更加厌烦。

妻主本就不喜他的脸,他的性格,恐怕只有乖顺这一点,能讨得女人唯一怜惜,若是连这都没了,他不敢去想,自己该如何面对妻主厌恶的神情。

妻主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除了身.体上的片刻欢.愉,他什么都给不了。

沈清棠整个人被绝望笼罩,身子缩成一团,四肢仿佛被抽去筋骨,软绵无力,体内被无形的烈焰灼烧着,思绪混沌间,他迷迷糊糊听到江德明的声音:

“于太医,您快点儿,小主君快撑不住了!”

偏殿。

姬昭禾连喝三杯凉茶下肚,才勉强压下火。

云墨跪侍在前,为其倒满空盏,“殿下,需要奴向主君解释一二吗?”

姬昭禾摆摆手,沈清棠这闷声憋气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她总归要治上一治。

江德明脚步冲冲地赶来,“太医已经把过脉,小主君刚刚喝了药,现下已经睡了过去。”

姬昭禾点点头,“给我看一眼药方。”

江德明从怀里拿出,他就说殿下还是心疼小主君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个时辰了还不睡下,一直在偏殿等着消息。

他倪了云墨一眼,“你先退下吧。”

云墨:“是。”

这云墨又是谁人吩咐,安排在殿下房内的?分明那日他已将所有侍君送入凤君宫里了。

江德明:“殿下,小主君或许是误会了您与云墨,待他醒来解释一二即可。”

姬昭禾神色淡淡,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是本殿太过娇宠主君了吗?怎得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劝本殿去解释?”

“别说是误会了本殿和云墨如何,即使是主君站在殿内,看本殿与他人翻云覆雨,又有何不妥?”

江德明一噎,确实是这个理,殿下地位显赫,身为一个女人,放下身段去向主君解释,太有悖常理了。

他真是被最近殿下的行为蒙了头脑,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江德明:“奴说错话了,殿下莫要生气。”

姬昭禾盯着案上那杯凉茶,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她对沈清棠,真的是……无可奈何。

沈家还有用处,万不能因为她,倒戈阵营,改朝换代。

姬昭禾起身,胸口处的湿润已经被暖气烘干,却无声地提示着她,沈清棠的至关重要。

古代一场风寒,足以要了人的命。

沈清棠还不能死。

她赤脚回到主殿,殿内只点着一盏烛灯,映照在那张脆弱白皙的脸上,精致的面庞上少了几分生气,像极了没有灵魂的娃娃。

这人生着病,也格外好看。

扶九跪趴在床边,烛光被黑影笼罩,他陡然惊起,险些喊出声。

姬昭禾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

她动作轻缓地坐至床边,用手背去探那额间温度,药方她已看过,寻常的风寒药而已,吃过药后额头还这般热,还需物理降温。

殿内本就烧着地龙,还给人盖着厚被,生怕不把人热死。

姬昭禾掀开被褥,推至最里处,握上那烫热的手,按压上合谷穴。

沈清棠本就睡得不安稳,身体如火炉般灼烧着,濒死感蔓延全身。

他恍恍惚惚的想,自己死后,妻主就能娶到心仪的男子了吧?

身上的千斤重被无形移去,沈清棠迷蒙间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差点以为自己烧出了幻觉。

又或是死前的幻想。

“妻主……”他开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自己这是死了吗?

妻主怎么会来看他?

见人醒了,姬昭禾朝殿外喊道:“备冰水来──”

沈清棠张着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她俯身探下去,耳朵贴近柔软唇边。

那声音极为微弱,透着暗哑,格外费力的说出那三个字:

“对不起。”

第35章 静湖(2)到底是个下贱的奴,怎能比……

夜间沈清棠又烧了起来,姬昭禾让人轮流用冰水浸湿毛巾,敷至他的额头,脸颊,脖后。

敷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沈清棠的温度终于降了下去。

姬昭禾松了口气,见人已好转,吩咐宫侍轮流照看着,自己则回到偏殿,转瞬睡下。

第二日,姬钰和凤君听闻沈清棠染了风寒,命人送来了几株人参,让她们在宫中多养些时日。

姬昭禾念及宫中眼目众多,行动不便,带人回了府。

“殿下怎得不下来?”马车行至府门,沈清棠已着人领回院中,三殿下却迟迟不下车。

“转道去红袖阁。”

江德明愣了下,红袖阁是京都最大的青楼,里面汇聚着各色各样的倌儿,以前殿下常去,可自从主君入府后,就再没去过。

眼下主君还在病中……

他不敢多言,只是让马妇掉头时,看了眼府门。

冬日里的红袖阁格外冷情,堂下只零落散坐着几位客人,花公意兴阑珊地支着下颌,指尖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几粒碎银,目光虚虚投向看台中央——几个衣着单薄的倌儿正卖力旋舞。

不远处有几个倌儿在嬉笑打骂,衣带扯得松松垮垮,看得他噌出一肚子火,刚要张口开骂——

门帘轻响,凛冽寒风吹过,只见一位身披鹅黄斗篷的贵人缓缓迈入门槛,发间金枝玉叶的饰品上沾染了些雪粒,引得周围侍从赶忙拿出帕子轻轻拭去,唯恐贵人着了凉。

三皇女许久未来红袖阁,甫一进门,就被一群倌儿围至中央,连江德明都被挤了出去。

他擦了擦鬓角不存在的汗,被这些倌儿的热情吓到。

“殿下——”

“殿下怎得今日才来,奴等您等的花都快谢了。”

“殿下——奴好想您。”

“殿下,奴新学了首曲,弹给您听。”

“殿下——”

“都给我退下!”花公肃声退散倌儿,步子极为摇曳地走到三皇女身边,“今日是什么风,竟把三殿下给吹来了?”

天知道他有多想三皇女!三皇女出手阔绰,每次来至少要点上三四个倌儿,运气好些的倌儿,还会被三皇女买下,领回宫中。

那天价的赎身钱,恐怕只有三皇女给的起,也愿意给了。

寻常富商,即使再有钱,也不会花费到为倌儿赎身上的。

花公身上的浓厚脂香飘到鼻尖,熏得姬昭禾鼻子痒,她微不可察地侧了侧头,“老规矩。”

——虽然她不知道老规矩是什么,但不妨碍她说出口。

花公领着人来到雅间,一路上说个不停。

他嗓音尖细,听得姬昭禾直揉耳朵。

“他们这些精头儿,一个个守身如玉,都等着您来呢!”

“殿下可要喝些什么?奴马上命人去沏。”

“哎呦——奴差点忘了,”花公一拍脑门,对着一旁小倌吩咐,“去

喊柳玉主,就说殿下来了。”随即又暧昧地看向三殿下。

“柳叶苦苦等了您好久,期间有贵客想要为他赎身,他死活不肯,偏要待在这儿等您来。”

柳叶?柳玉主?是花魁的意思吗?

姬昭禾闲步跟着,到了雅间后,侍从在门外守着,花公带人离去,房间内只剩下姬昭禾和江德明。

“殿下今日怎么想起来红袖阁了?”江德明有些疑惑。

姬昭禾懒散地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眼底淡淡青色,“躲个清静。”

最近她看见沈清棠,心底就不由得感到烦躁。

她承认刚开始看着时时刻刻都要黏在身旁的小夫郎时,心底是愉悦满足的,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又觉得这人一直跟在身边,自己几乎没了独处时间,变得烦躁起来。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上了大学后,与高中朋友相隔两地,一开始觉得在手机上互相分享日常很开心,到了后面,自己要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再加上一堆比赛考试赶在一起,面对朋友的消息,开始变得置之不理,隔一段时间再回复,到了后面,两个人的聊天变成了互相倒苦水,她也逐渐开始厌烦这种相处方式。

厌烦明明说了自己在忙,为什么还是要不停地向她发消息。手机上无数个群聊闪着红点,艾特来艾特去,手中积攒着无数个要处理的事情,于是在一众消息里,她选择了切断最亲近的人。

“小主君心里定是不想这样的,可人的内心,难免有所偏移,主君如此爱慕殿下,嫉妒是常有的事。殿下莫要为此烦心,就如往日面对侍君争宠,隔岸观火即可。”江德明劝道。

从前殿下侍君众多,争宠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还拙劣地在姬昭禾面前说着他人坏话,对此殿下从未上心过,只管让他们互相斗。

姬昭禾能听懂江德明话中之意,可沈清棠……

“他要是真像那些侍君争宠倒还好,可偏偏,”姬昭禾微叹,“可偏偏他喜欢独自怄气,明明心里难过的要死,还假装若无其事,一声不吭。”

沈清棠这种性格,真的不会长乳腺结节和甲状腺结节吗?

不过要是有,也没办法查到,这里又不能做彩超,估计只有熬出大病才能知道。

“殿下,奴来了。”一道清冷的嗓音倏然响起,拾回了女人的视线。只见来人一身青衫广袖,乌黑发丝披散在肩侧,微敞的衣襟下,露出半掩半现的锁骨,腰间细绦勾勒着不堪一握的纤腰,更重要的是,这人无论长相打扮──

都与沈清棠有七分相似。

姬昭禾心道不会那么巧吧,这分明是山寨版沈清棠。

难不成原主喜欢沈清棠已久,特意在青楼寻一个冒牌货,来睹目思人?若当初自己没穿进来,春宴那天,原主怕不是已经……

这个猜测令她心底微微不适,虽说用的是一副身子,但若原主当真宠幸了沈清棠,以自己的性格,定不会再碰其分毫。

还好自己那个时间点穿进来了……

“只你一人?”按照“老规矩”来说,至少要有四五个七八个吧?

柳叶身子一僵,跪至女人身旁,柔声道:“殿下今日,不是来看奴的吗?”

他说就说,可偏偏那双眸子瞬间被泪盛满,隐隐露出委屈之相。

姬昭禾:“……”

本就是为了躲清静,结果又来一个,还是山寨版的。

三殿下定是被沈清棠那贱人勾了魂,面对他时才这般冷漠!

柳叶看着面前无动于衷的女人,无声地掩下眼底的妒意。

三殿下已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踏足此地了

当初自他流落此地,三殿下便得了趣,频频光顾,甚至为讨他欢心,送各种新奇玩意来,更难得的是,三殿下对他极尽温柔,知他不愿,从不强求半分,但那时他郁郁寡欢,恨不得一头撞死,也不愿做这卖笑的活。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甜言蜜语里,他慢慢沦陷,决心交付真心之时,三殿下当场许诺为他赎身。这种话平日里他们这些倌儿定是不信的,那赎身钱足够在郊外买一座宅子,哪会有傻子肯花这冤枉钱?

可听那花公说,三殿下在此地赎过好多倌儿,都带回了宫,锦衣玉食好生滋润,他心里才腾升起一片希望,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却不料,自那之后,三殿下再未来过,人间蒸发似的。

他也曾想过偷跑进宫去找三殿下,可回忆起偷跑后被抓到的那些倌儿,心里忐忑无比,终是没能走出那扇门。

一月后,三殿下与沈司空之子大婚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的心瞬间跌入谷底,耳边尽是花公尖细的嘲讽声:“都说了让你好好把握住机会,偏要装着副清高样,不知道给谁看呢!”

“现在好了,三殿下与沈司空之子大婚,那可是权衡朝野的沈司空啊!听闻其子有绝世样貌,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自小有名师培养,琴棋书画,操持家务样样都是顶尖的,三殿下有了此等绝色,怎会再来这烟花之地,为你赎身?”

“虽说你身为玉主,样貌也不差劲,但到底是个下贱的奴,怎能比得上清白人家的郎君?”

“我还听闻,三殿下成婚前,可是遣散了所有侍君!哪个女人能做到这番行径?定是对那即将入门的小夫郎喜欢的紧!”

是啊,三殿下如此喜欢新婚夫郎,竟有三百多天为曾看过他,那么今日前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是拿他当做无聊时的消遣吗?还是家里那位惹殿下不高兴了,才忽然想到他?

想及此,柳叶强压泪意,问道:“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姬昭禾有些无语,怎么都在问她今天为什么来这儿?

没事就不能来了?

早知道去茶馆清静去了,本来还想听个曲看个舞,顺带按摩一下,结果只喊来一个,还是原主的老相好,真是没劲。

姬昭禾不想再多浪费口舌,顺着他的话说:“来看你,过来给我按按肩。”

昨晚看了沈清棠太久,脖子肩都僵硬无比,起床时险些闪到。

她怀疑自己真得了肩周炎。

老天奶,怎么穿成皇女还会得这种卑微打工人才会有的病!

什么时候才能过上真正意义上的混吃等死?!

第36章 破冰“既然那么想死,那就由他吧。”……

“咳咳——”

“主子,您怎么又出来了?当心着凉。”沈清棠只穿了件寝衣下床,扶九连忙放下汤药,扶着他回到床边。

“殿下呢?”醒来后没见到妻主,令他格外不安。

回府路上,他依稀记得自己依偎在妻主怀中,那熟悉的檀香温软包裹着他,格外安神。马车停稳后,他被一路搀扶至主屋,陷入松软被褥间,混沌的思绪稍稍回笼,妻主似乎并未跟在后方。

他的那句道歉,不知妻主听见了没。听见后,又是何反应?是否还在生气?

“殿下殿下有事,出去了。”扶九不敢看沈清棠的眼,支支吾吾道。

主子被扶进府后,凤君给的多女多子符被落在车上,他急忙回去拿,准备回府时,无意间听见了三殿下那句“转道去红袖阁”。

主子都这个模样了,三殿下竟还有心思跑出去寻欢作乐!他气的眼泪直掉,却无可奈何。